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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后,Lucian转过来说:“先生。还有时间吗?我想和您聊聊,如果不影响您休息的话。”
Anton权衡。回家面对妻子的冷脸,还是Lucian。
“晚安,总统先生。晚安……副总统先生。”财政部长底气不足地说。他将散落一桌的文件都塞入文件夹中,步伐疲软地离开了会议室。
这句话不知为何使Anton的天平倾斜了。“好,”他说。
Lucian目送最后一位参会者出门,直到会议室内只余他们二人。
“那么,我们去您的办公室?”Lucian说。
Anton为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他征询Lucian的意见后干了一杯,随后带着第二杯走来。他们在总统办公室的沙发上舒适地安顿下来。Anton开始喜欢自己留在赤宫的决定了。就现在来说,这里的确比家里舒服。
“Erlory栗红威士忌。”Lucian说。“看来您的心情不错?”
“只是想喝。”Anton说道。他品味口中浓郁的烟熏后调。
“如果您这么说的话。”Lucian说。“进入正题。有关今天的经济状况简报,我有些额外的建议。”
“余兴派对,我最爱的环节。”Anton又啜了口酒。
Lucian观察了他一会儿,然后说:“我想谈谈应当在明天或后天会送至您桌上的新法案。但是,首先,先生。Anton。你近日状态不佳。”
Anton打了个寒颤,真是不应该。习惯新称呼本是他的职责之一。大约只是最近变故多生。他也不比从前年轻了。
“多事之秋。”Anton说。他发现自己正落入欲盖弥彰的窘境,于是挺了挺背。“你看起来也没有好到哪去,Lucian。”他望向Lucian,却没有在自己的新副总统面上发现前些时候还挂着的眼袋与暗淡的脸色,为此惊愕。“状态很好啊,Lucian。”他说。
“不止如此,Anton。你知道我在说什么。”Lucian说。Anton察觉到含意,眸光一闪,但控制住了自己。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我好着呢,Lucian,不用担心我。”Anton最终说。
“不。”Lucian凝视着他说。“恕我直言,Anton。我感受到我们之间信任不如从前。”
“这又是什么意思?”Anton问。
“信任是件奢侈品,尤其是在我们这行里,你想必明白。”Lucian话头一转,“这就是为何我珍惜你的信任,那是我们多年合作的果实。我明白前些时候的事使它有些凋敝了。这正在影响我们的工作。”
“‘凋敝’?我倒不知你还是个诗人。”Anton说,酒杯空了一半。
这个回答无法满足Lucian。他前倾身子,金橙色的领带在衬衫上印出圆形的阴影。
“不要把自己变成Vectern先生,Anton。”Lucian低声说。
Anton静默。他理应说些什么,但或许是Lucian与他太过熟悉,令他感到自己甚至不必要回应这等不逊指控了。况且,现在是下班时间。
“好,我听你的。”Anton舒一口气,说。他把酒杯轻置于茶几上。“我最信任的战略官与副总统。听你的总是没错。很抱歉,刚刚我在会议上反对了你的意见。我只是需要听听所有人的。”
Lucian轻轻从鼻孔哼出一口气。他双手交叠放在大腿边,向沙发背靠去。
“那是你的优点,Anton。”Lucian说,“不需为此道歉。”
“那么,我为当初在Petr的事情上怀疑你道歉。”Anton说。“我对你说了些冲动话。”
“Vectern先生毕竟是你亲密的朋友。我完全理解。”Lucian平静地说。“我表示深切哀悼。希望你早日从他的死亡中走出来。”
他们之前肯定有过完全相同的对话,Anton心想。说不定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想不起来。
“所以……”Anton说。他有话要说的。但他揉着太阳穴,一时语塞。他起身,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不知Lucian的存在竟对他有如此的放松作用。这一个月里发生的一切,有什么是正确的?肯定有哪里错了。哪里都不对。
“我想你喝多了,Anton。”Lucian缓和地说。“或许我们还是明天再谈。”
“我大概真的在变成Petr。”Anton说。他开始在口袋里摸烟。“他的灵魂想必是不知怎么附在我身上了。”
Lucian没有回答他。这种话题不是Lucian的长处。Lucian不信神明、不信灵魂。或许信吗?他不能确定。他们二人也算相识多年,Anton似乎从不知道Lucian的信仰。
“你信上帝吗,副总统先生?”Anton问。
Lucian若有所思地一瞥。他随即拂了拂领口,站起身道:“非常抱歉,但我该走了,总统先生。你需要好好修整一下自己。”
“站住。”Anton将右手臂搭在沙发背上,说。“你从来都没揭露过你的事。你一直都是个……巨大的谜团。你瞒得我好苦。不过,你现在是我的副总统了,我理应知道更多。”
“我不觉得现在是个谈论过去的好时候,Anton。”Lucian干巴巴地说。
Anton只是无言向沙发示意。于是Lucian再次坐下了。
“我想起一位诗人,曾将人生喻作在暗流涌动的河水中航行。”Anton沉重地说,“知道这首诗吗,Lucian?我中学时学的。现在的孩子们还学这首诗吗?”
“很遗憾,我对诗歌涉猎不深。”Lucian说。“Anton。我们不如还是来谈谈即将送上您书桌的罪恶税法案。无论您目前是否处在一个可作决定的状态中,提前了解些信息总会有些帮助。”
“罪恶税。”Anton微笑着说,又喝了一口酒。“你认为烟酒是罪恶吗,Lucian?既然你不碰酒精……”
Lucian说:“亲眼看到酒精在您和前副总统先生身上的作用后,或许我确实该这么认为。”
“真可笑,我现在已经沦落到和Lucian Galade一起喝酒了。”Anton说。他不喜欢Lucian提起Petr。他感到双眼发热。
“我也认为这不是个好主意。”Lucian说。
Anton的下颚绷紧了。他想必正怒火中烧地瞪着Lucian,因为Lucian的脸色越来越差了。这不是件好事。他需要打起精神。他靠深呼吸重新掌控自己。
“人世间最伟大的罪恶,正在我眼前,这天堂般的液体当中……”Anton诱惑道,将酒杯推至二人中间。“Lucian。如果你要进入罪恶的世界,这酒就是最好的门票,现在就是最佳的时机。你知道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想我已经深陷罪恶当中了,Anton。”Lucian有针对性地说。
“是吗?”Anton不由笑道,“什么时候的事?别告诉我上个月。”
“您还在试图撬出我的过去吗,总统先生?”Lucian说,“即使您都这么醉了?”他语气加重,显然已洞悉Anton的意图。这条狡猾的毒蛇。
“拜托,只是想说点双关笑话……”Anton说,“你还真是比我想象中更烂的酒伴。”
“我必须重申,总统先生。”Lucian攥起双手,目光炯炯地说,“我并没有替Vectern先生做任何决定。我很遗憾自己得如此谈论您的好友,但他是个失败的副总统,一个失败的丈夫,一个失败的男人。他做错了太多事。我履行我作为您的首席战略官的职责,为您揭发了您政府中最大的祸患。这件丑事如果再晚些暴露,将会直接威胁到国家安全。我毫不后悔。”
Anton尝试放松自己的上下牙。他失败了。
Lucian打量他的空酒杯。“您还要再喝吗,先生?我真诚建议您今晚止于此处。”
“你可管不了我,Lucian。”Anton说道,“即使我希望你能这么做。”
Lucian挑起一边眉毛,未做评论。
“不说这个了。”Anton为自己倒酒。他需要更多。“你对罪恶税法案有什么建议?签还是不签?”
“我的建议是签,”Lucian说,“看看我们的债务状况。罪恶税将是雪中送炭,且会提高注重健康的选民对我们的看法。更好的是,我预测签署罪恶税法案为您带来的选票将超过我们从烟酒企业与常客中失去的部份。当然,您还需要——”
“那我理应让你交很多罪恶税,”Anton打断道。“你陷得太深了。你比烟民与酒鬼陷得更深。”
“我做的任何事都是为了我们的国家。”Lucian从善如流地说。
“你罪大恶极。”Anton说。他的胃像他的双眼一样热。事情不好了,但更多酒精想必能解决问题。
“总统先生,您正在阻碍我们讨论。”Lucian说。
“你怎么——你怎么又开始说敬称,”Anton笑道,“真不敢置信。罪恶税就是用来惩罚你这等人的。还要惩罚我,惩罚我们所有人。”
“我以为您不信上帝,总统先生。”Lucian说。
Anton倒酒。“是啊。坏主意,一个接着一个。都是因为你在这里。”
“您会更喜欢Vectern先生做副总统的时候吗?”Lucian交叉起手问。
Anton用力眨眼。他非常努力地做这件事,以至于他好一会都说不出话来。
“也许吧。”Anton很久后才说。
他的酒杯已经空了,于是他又倒了一杯。
Lucian深深地注视他的双眼,说:“我很遗憾。”
“我只是可惜Petr不在这里。这也是他最爱的酒。他会很乐意跟我分享的。”Anton说,“如果你不跟我喝酒的话,我就自己把这一整瓶喝完。”
Lucian摊手。
“你这家伙……”Anton说。他用手背抹掉额上的汗。“有时我忘记你比我还老,你个老家伙。唉,我确实喝多了。”
“年龄时常具有蒙蔽性。”Lucian客观地说。“但您说得对。以后请千万不要这么做了。请记住,总统的身体状况同样是国家要事。”
Anton哼地一笑:“我死了就轮到你做总统了。你该高兴才是。”
“我想USP党尊敬的女士和先生们不会轻易允许这件事发生。”Lucian意味深长地说。
Anton发出声音的尝试失败了。他礼仪良好地顿了一顿。
Lucian的视线移向墙上的钟表。“我可以走了吗,Anton?”
Anton苦笑。他也认为自己已经出太多汗了。这时有敲门声,“总统先生,这里是Sylvia。”
进来吧,Anton说。
他的新秘书端着一盘茶走进来。她叫道:“副总统先生,我不知道您也在这里。噢,看来你们已经有饮品了。”
她使Anton想起他在任期第一年面见的首都孤儿院院长。两位男士看着她。她只是为二人倒茶,鞠了一躬,就礼貌地退出了房间。
Anton敲自己的额头。“挺好的,这样。或许我应该把对秘书的年龄要求写进新宪法。”
“我不建议。一些人认为年轻美丽的秘书在外国领导来访时可作为国家形象的象征。”Lucian说。
“还是那么可靠,Lucian。看来你想必不会另有所图了。”Anton说。
“你选了我做副总统。”Lucian说,咬在“你”字上。他前倾身子,直视Anton的双眼。“回想起你为什么做了这个选择,Anton。我是最有用的人选。”
Anton在斟酌摆在面前的两个杯子。最终,他还是选择了酒。Lucian并没有碰茶。
“要是国家形象还需要秘书来代表,那索德兰才算是堕落……呃!不好意思。喝得有些多了。”Anton打了个嗝,说。“说实话,我还挺想念有个漂亮秘书的。”
“你才是深陷罪恶之中的人。”Lucian看他为自己倒酒,说。
“很不幸,这是这份工作自带的津贴。我得付最多的税。”Anton说,“妈的,真不舒服。喝太多了也不好,你是对的。”
“我当然是对的。”Lucian说。
Anton瞠目结舌,品了一品,哈哈大笑。他很高兴,于是把一整杯干了,又起身去拿下一瓶威士忌。
“真是不好意思,把你留在这这么久。”Anton说,完全没有让他离开的意思。他陷回沙发上,重新坐得舒服。“Erlory!好地方,好酒。既然都留这么久了,再陪我一会?喝点茶。喝。”他伸出一根出汗的指头,对准Lucian座前的茶杯。
Lucian啜茶,然后审视Anton。沉默和集中的眼神使Anton浑身不舒服,胃里又是揪,又是沉。他笑一笑,把手上的汗抹进帕子里,把酒瓶口压在下唇上,又灌进去几大口。他不成体统了。
“你知道,Lucian?”Anton说,“我刚刚发现。要是有人陪我喝的话,我反而不会喝这么多,酒量也会更好。还有些神奇,是吧?”
Lucian又说了一些很客观的话。Anton想念他的孤儿院院长秘书了。
“啊,还有最后一件事。”Anton说,“你之前提起来……那个,那个法案。”
“罪恶税法案。”Lucian说,不知什么时候脸色铁青。
“呵呵,确实罪恶。”Anton说。价值千金的威士忌堵在嗓子眼。“我签。”
然后他吐了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