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冲完澡躺在床上时,我仍然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成眼下这样。
浴室里传来不大不小的流水声,是被人刻意调节过水流量的结果。前夫一如既往地细心体贴,但既然已经是前夫,这样的无微不至就显得有些虚伪了。
像所有感情破裂的夫妻那样,我们最后也选择了离婚。但和别人不同的是,我和前夫的婚姻并不是出于感情,即便我起先以为,或者说我希望是那样。但不是就是不是,不爱就是不爱,感情的事永远做不得假。
如果起先就知道这个人对我好是别有目的,我决计不会任凭自己爱上他。后来明白过来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毕竟爱人这件事不像买东西,今天爱了,明天发现不爱还能退货,三年发现不爱还能以旧换新。
从来没有这样的事。
我被这份爱折磨得不成人形,却适逢前夫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他不惜利用感情也要达成的目标终于完成。多年夙愿得以实现,任谁都要志得意满一把,所以不能怪他没眼力见。这件事上我自始至终只恨自己,恨爱上此人后不成人样的自己。
当初当初,悔不当初。但好在一切并不是全无转圜,现代社会哪怕亲生父子都有断绝关系的情况,没有血缘的夫妻之间,斩断关系只会更加容易。
做出离婚决定时我曾设想过之后和前夫的相处,究竟是老死不相往来,还是相逢一笑泯恩仇? 令人苦恼的问题干脆抛给别人,我问前夫今后在公司要怎么办。他听罢,拿起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平静道:前天开会时正在讨论设计中心搬迁的问题,年底应该就要落实。言外之意是,今后我和他见面的机会并不会太多,所以不必担心。
多余担心。我总在多余担心。
说完那些,他又补充道:今后的相处方式可以按你觉得舒服的来。说完静静看着我,瞳孔中一派温和,像是在说:如果你认为有必要,我都会配合。
温柔周到但又毫不在意,这是前夫最高明的地方。明明伤了人,却又叫人生不出怨愤。他的回答令我深感无力。他不知道那是我对这段婚姻的最后试探,自然也不知道他那一如既往不温不火的态度为这段关系画下了最后的休止符。
——————
那天谈过离婚事宜后,前夫和往常一样出了门,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两个月后我也离开了那里,那个所谓的我们的家。想想我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前夫虽然利用我达成他的目的,但也的确帮我学会了不少,不论是工作上感情上还是生活上。
三小时前,看着一早就拟好的离婚协议书,我将电话打到了前夫的办公室。接电话的是他的秘书周严,听我说明意图后,他把电话交给了前夫。接过电话后他先是叫了一声我的名字,顿了顿又问我出了什么事。
在这之前我们已经将近一年没有通过电话,前夫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但这已和我无关。我一边将离婚协议书按顺序拢好,一边问他今天有没有时间过来签一下离婚协议书。
说来也怪,提出离婚时我便拟好了协议书,给他看过后他也并未发表什么异议,只是请来几个法律人士增补了一些条款,都是赠予我的一些财产——赌场,万甄的股份,餐厅,珠宝,不动产等等,数目十分可观。我和前夫婚内并未育有子女,这些只是支付我的赡养费未免太过夸张,于是我摇摇头,用签字笔划掉了他加上的东西,除了万甄6%的股份。见我拒绝,他罕见地坚持了己见,但我再次严词拒绝,他也只好妥协。
但那天我们并没有成功签署离婚协议,具体因为什么我有些记不清,时间隔得太久,加上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便自动淡出了记忆。奇怪的是,一向以高效闻名的前夫,这件事上却意外地拖延。拖了差不多快两年,这个月才终于说要签署协议。
我看了看手边的报纸,头版头条就是:万甄集团董事长陆沉婚变后首次与佳人相会,举止亲密疑似婚期将至。我没忍住点了点头,是的,前夫就是这样一个稳妥的人,没找好下家便绝对不会离开上家。我想自己应该学习前夫滴水不漏这点,最后既有出路,又有退路,出了什么问题也不至于进退维谷。直到这时我才隐约意识到,爱上前夫这件事看似偶然,但实则是偶然中的必然,即便他最初没有抱着目的接近我,我也仍然会被他这样的人所吸引。所以既不是我蠢,也不是前夫手段高超,只是我那时的取向就是前夫这样的人——温柔强大,冷静理智。
......
听我说完,对面安静了好一会儿,就在我怀疑电话是不是断线了的时候,话筒里终于传来了回应。前夫问下午五点左右来家里找我是否可行。我在脑中过了一下今天的行程,然后同意了前夫的提议。其实晚上七点我和人约了吃饭,但离婚协议的细节条款是之前就拟定好的,今天只需双方签字,所以应该不会耽误太长时间。
五点十分,门铃准时响起。我打开门, 许久未见的前夫正西装革履地站在门口。
——好久不见。他温温和和地同我寒暄。我正梳妆打扮,有些敷衍地随便应了两句。他没怎么在意,随手摆弄着桌子上的烟灰缸。认识他之前我有时会抽烟,因为设计工作需要大量的灵感,没有灵感就需要一些辅助手段,结婚以后怕他不喜欢就戒掉了,分居后倒是彻底没了后顾之忧。
看前夫把玩我的烟灰缸,本来以为他会问我怎么又开始抽烟,心里已经准备好几百套说辞,没成想他只是问我是不是要出门。
我抬眼看向镜子里的人,想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挑衅无趣至极,于是实话实说:和人约了七点吃饭。
前夫听罢点点头,没继续追问,果真只是随口一提。
我请他在沙发上稍坐,戴好右边的耳坠后,我站起身,从料理台处给他端了杯水。泡过柠檬的水沁着股好闻的清香。他端起来,向我道谢,并问我怎么想到要泡柠檬。我也笑吟吟看向他,说有人告诉我说这样水会更好喝。听我说"有人",前夫脸上万年不变的笑容似乎凝滞了一下,时长不超过半秒。我揉揉眼,思索散光度数是什么时候又上涨了,大白天也能眼花。前夫问我眼睛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干,我去滴点眼药水,你坐在此地不要走动等我回来。前夫轻轻笑了笑,说了个好。
滴完眼药水后,我站起身打开保险柜,拿出一早就准备好的协议书。余光瞥见前夫仍然乖乖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杯水,也没有喝,就那么攥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把协议书放在桌上。前夫顺势拿起协议书看了起来。我问他周严和律师们怎么没一起来,前夫掀纸页的手似乎顿了顿,而后说不需要他们来。
离婚协议书是一早就拟好的,但手边这两份都是我刚刚打印的。我没多想,开玩笑地问:你就不怕我做什么手脚坑你?
前夫忽然看向我,表情有些严肃,看上去好像有些生气,但他很快又笑了,刚刚的变化像是没出现过。
前夫笑意深沉,看着我问道:你会坑我吗?
以我对前夫的了解,每当他露出这样的笑,都代表着有人即将要倒霉。 目前看来这个倒霉蛋即将是我,于是我赶紧干笑着找补:我当然不会坑你了,一日夫妻还百日恩呢。 说完觉得不太对劲,但已经无法撤回。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最后一个字也没憋出来,窘得我恨不得当场钻进地板缝。 可惜脚下的实木地板并不给我这个机会,我盯着那里看了一会儿,朝前夫露出一个僵硬且不失礼貌的笑容。 前夫也回我一个礼貌的笑容,看着比刚才的和煦一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前夫的心情似乎比刚进门时好了一点。
我把签字笔递给前夫一支,自己也拿起一支。 那份协议书前夫只大略扫了一眼,然后在上面一笔一划写下“陆沉”两个字。 这让我忽然想起和他结婚时,他也是这样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此时此刻,我似乎应该鼻酸一下,怅惘一下。 不论是对现在的结局,还是对过去流逝的好时光。 但很可惜,什么也没有。 时至今日,我的心肠已经比之前冷硬得多,这种场景并不能激起我哪怕十分之一的情绪,因为早已经历过更为痛苦的时候。 和前夫分开后,有时我会忍不住回想,这段婚姻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令人难以忍受。 思考过程中,我十分沮丧地发现了一个事实——无论以前还是现在,其实我都从来没有读懂过前夫。 而且事情原本也没那么复杂,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为他不爱我,而这份建立在利益关系上的婚姻,除了痛苦也只剩痛苦。 大厦将倾,非一木所支。 从一开始,一切就根本都是错的。
既然已经知道是错误,那么就应该及时纠正。
很快的,前夫和我都签完了自己那份。 我拿起签好的两份协议书看了看,确定没什么问题后,将它们重新收回了文件袋。
你去忙吧,我一会也要走了。 我对前夫道。
他没动,转头看向我,眼中有晦暗不明的东西在闪动。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以为他是在不舍。 但很快我便觉察出那只是错觉。
前夫只停顿了那么几秒,然后便去取架子上的围巾。
他的手已经放在门把手上,我忽然叫住了他。
——请等一下。
他回过身,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身子。
——你的鞋带开了。
前夫做事一向严谨,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鞋带在人前散开。 我把那两根松散的带子仔细系好,再直起身体时,才发觉我和前夫此刻的距离近得不正常。
窗外已现晚霞,一天中的黄昏悄然而至。 法语中讲,黄昏是“狼与狗的交界”。 就在这狼与狗的时间,前夫的两只手忽然扣住我的肩膀,双眸之中似有火焰在燃烧。
狼与狗的时间,我对此的理解是,生物会在此时更多地趋向本能。 比如此刻的我和前夫,不仅没有狠狠推开对方,反而十分猛烈地接起了吻。 我赌气似的将牙齿往他口腔里的软肉上撞。 要让他疼是此刻我脑中唯一叫嚣的念头。 前夫任由我发了一会儿疯,直到唇齿相接的地方传来愈来愈浓重的血腥味,前夫才稍稍使力将我推开了一些。 我对被他推开这件事十分敏感,正要顺势后退,下一秒就被前夫掐住腰横空抱了起来,而后又被抛到身后的床上,前夫灼热的呼吸喷在我颊侧颈间,双手也不安分地在我周身游移。
我精心画的浓妆在亲密纠缠中变得混乱不堪,同样混乱不堪的还有前夫的领带西装,身下的香槟色床单,以及我们的关系。 但现在那并不是重要的事。 成年人之间的身体纠缠有时并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为其赋予什么特殊意义。 适宜的时间地点或适宜的温度光线都可以是事情的开端。 我任凭自己沉溺其中,睁开眼看到前夫的脸,在此之前我从没见过他这样失控的表情——他也沉沦在此刻的情欲之中。 这一认知令我的身体更热了。 我抱住他的脖子,回应我的是前夫更密集的亲吻和更肆意的动作,我们都陷入在这场疯狂的结合中,仿佛没有明天。
......
流水声停了,随后是轻悄的脚步声,前夫清洗完毕。 我侧着身子等了半天,却没等到他的离开。 一个温热的身躯缓缓降落在我身后的床褥里。
我扭过去问他怎么不走,语气不算太好,但我并没有多少愧疚。 刚刚被他翻来覆去地折腾,原本定好的约会也不得不推迟,我心中不快,说话也不那么客气。
谁成想这位不速之客压根没有一点点自觉,听完我的话,他只是稍微往边上挪了挪,而后自然而然地将摘下的眼镜放到了床头柜上。
我坐起身,抱臂看向他。 见我没有息事宁人的打算,他支起身子,叹息般地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无可奈何又宠溺的口吻,像是家长面对不听话的孩子。 我鼻子一酸,心也跟着软了下来,到底没能狠下心继续为难,于是我不再多说,抬手揿灭了床头灯,让屋内重新归于了黑暗。
我重新躺下,翻了几个身。 腰背仍然酸麻得要命,小腹内部也微微发着涨,脖颈间估计更是没法看,身后倒是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 这人把别人折腾得不行,自己倒是睡得香甜。
人果然不能心软,我有些后悔地想。
后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晨。 身边理所当然地空了,屋子再次变得井井有条。 昨晚失序的一切仿佛从未存在。
我抹了把脸,以为会摸到黑红交错的残妆。 摊开手心一看,干干净净,想来是前夫走前帮我洗了脸。
这人倒是一如既往的妥帖周到。 莫名的,我心头闪过一丝恼怒。 婚都离了,又有新欢在旁,现在这样又是给谁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