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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雨来得迅猛,雷才打过几声,雨就倾盆而下,福葛不得不把雨刷器的功率开到最大。车流纹丝未动,玻璃内侧上结了厚厚的一层雾,使得前车尾灯的红光看上去模糊不清。福葛拧开空调,又在方向盘底下摸索片刻,扯出一块抹布丢给还在走神的纳兰迦。
临出门以前,布加拉提给了他一支烟。纳兰迦不明白其中深意,倒着拎在手里晃晃:他不会抽烟,也不喜欢烟味,有时候阿帕基抽烟,纳兰迦就躲得远远的。没有当场就扔掉它,也只是出于对布加拉提的尊敬而已。而等到阿帕基看见这支烟,收起了平时那副臭屁得要死的表情,用右手捏他左边的肩膀;福葛一路上开车,也只是沉默,除非纳兰迦像现在这样叫他,否则看起来他没打算说话。
他给了纳兰迦一个鼻音,表示自己在听。纳兰迦想问:嘿,我们俩只是去收钱,干嘛你们一个个都这么严肃?
但他还是闭了嘴。他想起阿帕基的手指,又长又硬,捏着一张黄色的便签纸,中间折了一折,看不见写了什么东西,在纳兰迦侧过身去的时候塞进福葛的裤袋里。他有样学样,把烟也那样塞进自己的口袋,前端已经被他捏得潮乎乎的,纳兰迦看了看自己的手,随便在腰上抹了两把。玻璃被他擦得吱吱地响,他没来由地对这个状况感到生气,遂粗声粗气地换了一个问题。
“你真的开空调了吗?”
“开了,但是雾消下去还要一会。”福葛说。
纳兰迦没茬可找,先是不满地嘟哝几句,再来是抹布丢在脚边,然后把胳臂枕在脑袋的后面。空气与水汽绵密地搅在一起,湿乎乎地在肺里滚过一圈,出来就变成了热的。显而易见地,他不喜欢这种天气,碰巧要去的地方、要做的事都有福葛在操心,于是纳兰迦坐在副驾驶上,被迫感受皮肤上类似汗湿一样挥之不去的黏腻。
好热。
他小声骂着,换了无数个姿势。伸长四肢,抱臂,屈膝,抻腿,左转,右转,没有一个满意。发带里面似乎开始真的渗出点汗来了,纳兰迦抹了一把,感觉烫乎乎的,却什么也没摸到。福葛仍然目视前方,汗滴顺着额角流下来,他右手食指开始不由自主地敲击方向盘。哒,哒,哒,没有人说话,声音充斥在逼仄的车内空间,佐以火花活塞的嗡鸣和大雨噼啪,像极了某种诡异的浪,一遍一遍地拍打上岸。纳兰迦感到一阵恶寒,试图从中稳住身形,便使劲地坐了起来,打破了这个节奏。福葛果然皱起眉头。
“怎么,你的坐垫底下有豌豆粒?”
福葛骂人不痛快。花花肠子弯弯绕,十句里面有九句纳兰迦都听不懂,不如他直接用叉子迎面挥过来。
纳兰迦伸手摸了摸:“没有。”
福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只好给他讲:“豌豆公主,丹麦作家安徒生写的童话故事。有一个——王子,想要真正的公主做自己的妻子。这一天风雨交加,有人来敲城堡的大门,她说自己是真正的公主——”
“什么意思?我记得安徒生,”纳兰迦说,“可我不喜欢当公主。”
更多的汗从福葛的后颈细细密密地冒出来,濡湿了发尾,又潮又厚地贴着他的皮肤。他抿起嘴,唰地抽了张纸,继续把空调拧得更大,没意识到自己逐渐升高的语调。
“劳驾,我正在给你解释。你到底要不要听?”
纳兰迦惦记着那支烟。
比布加拉提平时抽的要细,滤嘴下面印着一只蓝色的骆驼,有一股可可的香味。如此特殊,像一把钥匙,被它开启的这一天也该是特殊的,而福葛明显有什么事瞒着他。
“听不懂。”纳兰迦硬邦邦地说,“如果你要说我,拜托直接一点。”
福葛果然生起气来,纳兰迦总是有一千种办法惹他生气。他狠狠一脚踩住刹车,差点把纳兰迦的头磕在玻璃上,嘴上像要把他咬碎:“直接一点?你不仅娇气,还固执吵闹,像个小鬼。我知道很热,我也很热,为什么你不能忍一下?他妈的,为什么你要在驾驶座上扭来扭去?你完全、彻头彻尾,就只是个小鬼。”
始作俑者听了,却吃惊地望着他:“你明明比我还小一岁?”
“那又怎么了?”福葛使劲控制音量,咆哮压抑着冲进喉腔,“你空比我长一年的脑子?我真想不通你这么一个人为什么来混黑帮,你做过什么?小偷小摸而已,该死,你就只偷过东西。布加拉提早该——”
他猛地闭上了嘴。
身后响起鸣笛声,福葛低声骂了一句,松开手刹,使车子跟随车流缓缓地向前爬行。他在下一个路口拐进一条小巷,又往里开了几分钟才停。便签纸顺着惯性从他的口袋里掉了出来,福葛伸手去捡。
“挑你最想知道的问。”福葛不太耐烦地说。
“……他们做了什么?”
“你就问这个?”
“对。他们,或者她,他,一共有几个人,都做了什么事?”
“……什么也没做,或者还没来得及。”
第一个人是小有名气的慈善家,喜欢在鸟不拉屎的小镇里盖操场,家庭美满,大的孩子已经上了中学,但他私下手伸得太长,想要调查热情在某地的一处酒店,里面卖的当然不仅是酒。第二个人是名义上来旅游的医生,他母亲改嫁在热那亚,育有一个和他同母异父的妹妹,最近这位小姐开始涉足生意场,可惜做事实在不太变通。
福葛平铺直叙地讲着,纳兰迦的脸渐渐变得紫红。
第三个人……
“别讲了,给我。”纳兰迦伸出手。
“给你什么?”福葛平静道,“我要说,你明显不适合沾脏活。没有人会逼你,你有不做的权利。”
“然后谁来完成,你吗?”
“这里还有别人吗?”
纳兰迦张了张嘴,有什么梗在喉头,一下使他联想到黑色安息日空若无物的眼睛,在如同接吻的距离印进他的大脑,而后有一根箭刺穿他的咽喉。波尔波,那个住在监狱里的怪物,那个向纳兰迦宣传「信赖」的肥猪,从他嘴里出来的话是装模作样的。
“……夜总会。”他唐突地说。
“不好意思,什么?”
纳兰迦捏紧了拳头,试着让手别因为紧张而颤抖。
“我们去夜总会‘收保护费’。阿帕基可以拧断人的脖子,布加拉提可以把人大卸八块。谁都能做得比我们干净,也比我们利落。可只有你和我,去夜总会——”纳兰迦自顾自地说着,注意到福葛直视着他的目光。
“你们想要里面所有人死,是吗?”
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砸在车前窗上,砸在地上、路灯上、树冠上,满地狼藉、涕泗横流。闪电兀地划过夜空,雷声却姗姗来迟地摔在远处。
纳兰迦想问,布加拉提告诉你了吗?但他最终没说出口。对已经有判断的事,他总在心里放着:不用告诉,福葛那么聪明的脑袋,他一定最开始就能懂,因为就在刚刚福葛冲他发火。他说“布加拉提早该——”,没有说完,但纳兰迦捏着十分之一的概率,难得地听懂了——布加拉提早该想到的。他们是黑帮,黑帮该做的事除了往酒杯里倒白兰地,还有一声不吭地走进餐馆,当着目标家人朋友的面掏出手枪。布加拉提想到了,最开始他就在医院痛骂病床上的纳兰迦,可这是两回事。纳兰迦模糊地感觉到,这和福葛不愿意把这个任务传达给他是两回事。
他在他向来直来直往的脑袋里罕见地转了个弯,开口说:“谢谢你,福葛。”
福葛吃了一惊;他准备好了一大堆教训的词儿,唯独没想到纳兰迦冲他说谢谢,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纳兰迦的眼神沾到那张便签纸,料想上面大概有布加拉提的字,写着今晚,写着前面不远的那家夜总会的名字,写着遇难名单。福葛把它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好像其实夹着的是纳兰迦的嘴巴。他有太多问题要问,但越是逐字逐句地堵在嘴边,嘴就越发难打开。他上次见到福葛背后的影子,十几斤的兔子在几秒内就化为地上一汪小小的红色水洼。骑士的口水掉在沙地上,坠下一个很深、很深的坑。福葛一下子就把它收起来了,害怕被谁看见似的。
直到现在纳兰迦才意识到,福葛来得比他和阿帕基都要早。
“我可以看看这些名字吗?”纳兰迦最终说。
我会记得这些名字。
福葛一愣,片刻才反应过来纳兰迦说了什么。他摊开那张便签纸,伸到纳兰迦面前,寥寥数字,是阿帕基的笔迹:芝士披萨,薄一点。
纳兰迦读完,感到一阵自心底涌上来的酸胀,弄得他哈哈大笑起来。
纳兰迦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福葛在满是水渍的后视镜里看到他从雨幕中狼狈地跑来,带着一身湿淋坐上了车。谁也没说话,今天他们之间过分安静了,福葛既没有问他任务完成了没,也没有问他感觉怎么样。两个人坐在车里,和来时没什么两样。
“你第一次是怎么做的?”纳兰迦脱口而出。话音未落他就感到后悔,但一旦周围的空气太过厚重,他就忍不住要说些什么。只好迅速找补道:“不说也没事。”
福葛回答得很快:“……我用词典打碎了一个人的头骨。”
“准确点说是上颌——然后到眼眶这个位置。”福葛在自己脸上比道,“不知道碎成什么样了,我用词典的边角使劲地揍他,想要杀了他,一下一下地打,想来他一定是遂了我的愿老老实实死了,所以我才跑出来,去跟布加拉提讨生活。”
纳兰迦愣愣地听着,福葛从没跟他讲过自己的事,他难以判断有几分真假,从福葛嘴里说出来的话总是很像真的,这件事本身也很像真的,如果刚刚有词典,难保福葛不会像揍那个人一样拎起来揍在他脸上。但纳兰迦不相信他,直觉在心里说这是假话。
“我不相信你。”
福葛皱起眉头,似乎在艰难地措辞。他最后说:“——你相信与否,我的手一开始就是脏的。”
顿了顿,纳兰迦生硬地扯开话题:“你有火吗?”
福葛闻言,在口袋里掏了掏,又去摸车座前面的几个抽屉。纳兰迦取出那根皱巴巴的香烟叼着,伸过去够福葛手里的打火机。烟的前端被点燃,纳兰迦吸了一口,立刻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心扼住咽喉,混杂着隐秘的甜香,直呛得他用力咳嗽、不停干呕,像濒死的鱼那样大口大口喘息,泪水和口水糊了满脸。福葛探身过去,用拇指蹭掉了他脸上的眼泪。想了想,又将他嘴上的烟取走,塞进自己的嘴巴。
纳兰迦手里捏着纸巾。
“你平时好像从来不抽烟的,我还以为你也不会。”
福葛哼了一声,转过头降下车窗,将烟灰磕到外面。纳兰迦问:“它什么味道?”
“你尝到什么味道?”
“像……正在预热的披萨炉子。”纳兰迦比划着说。“把脸埋进一大团木炭里,猛地吸了一大口,那样。”
福葛大笑起来。
“还有一点点……像巧克力。”
纳兰迦努力地回忆,试图分辨那一点甜味的由来。他盯着福葛唇间的烟卷,盯到它变出好多个重影。福葛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安慰似地吐出白色的烟雾。
“只要你学会抽烟,就能习惯这个味道了。”他说着转过头去,发动了汽车。
黑暗中看不清福葛脸的轮廓,但想必对方自持又冷静,如同坐着矿车轨道飞驰进火山口里,来势汹汹,淹没时却连个气泡也没有。纳兰迦忽然想起第一次和福葛见面,他那时根本没顾得上跟福葛说话,因为他在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奶油意面,而福葛在一旁坐着,还没吃东西。可他什么也没讲,他明明饿着肚子,明明可以再要一份意面,但他只是坐着,纳兰迦很久之后才知道。
更年长的孩子忽然暴起,龇牙咧嘴地向着那个跳动的红点扑去,一把将它夺在手里,狠劲捏住,捏得它熄了火,挣扎着从前端呼出一缕微不可查的白烟。福葛惊讶地看着他,纳兰迦松开手指,烟卷于是随便地滚在脚垫上。他缓缓坐了回去。
“我看你到现在也没习惯。”纳兰迦说。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