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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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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1-04
Words:
11,795
Chapters:
1/1
Comments: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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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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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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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7

21:25

Summary:

-CP向,约翰x天马(CP洁癖,尤其左位固定,请不要有任何拆逆发言)
-全文1w+,一次性全部放出。
-写个爽,舍弃了饺子的醋,割腿肉之作,完全没有任何考据,充满了逻辑谬误和思维滑坡,各位就饶了我吧!(在说什么)
-笔力有限,可能带毒,提前致歉。
-算是给开长篇坑前的练手,所以很欢迎捉虫和讨论,谢谢您读我的文章。

Summary:
出于各种原因,他们一起度过了一段困难时期。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xxx
故事之前的故事没人爱听,也没什么重要的。自犯罪嫌疑人J逃脱以来,无论是BKA,还是整个欧洲的警方,以至于各个地下组织,都度过了一段相当混乱的时期,其理由无非是“调查”“追踪”“预防”一类的老生常谈。连同着一些捕风捉影的媒体,和消息灵通的民众一起,陷入混乱的人数成十上百,要说最甚者,那便是天马贤三了。
天马贤三第一时间被列为了重点保护对象,虽然他得到消息时根本不在德国,甚至不在欧洲——老天爷!他在非洲!他在茂密的树林里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信号比较好的地方,一群说着他不懂的语言的土著儿童簇拥着他听完了那通断断续续的电话。当天下午,他所在的MSF小组的领队,就苦口婆心地劝他回国接受保护了。天马与领队相顾无言,估计心里都在想,难道原始丛林不比欧洲安全?这里几乎都没人听得懂英语。二人并未僵持,天马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他非常清楚,与其说BKA盼着他回去接受保护,倒不如说BKA盼着他回去提供线索,因为他在这个案件之中所占的地位实在是无人能及。想了解嫌疑人J的案子?你可以先去试试联系那位现在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天马医生,大约有0.5%的几率得到回复,万一你就成了呢,记得第一时间上报给我——专案小组的前辈是这样说的。
天马一下飞机就询问了好几个名字,其中包括妮娜和迪特等,带头接的警员拍着胸脯表示“安排妥当”,随即把他领进了一辆四面玻璃全不透明的轿车。他并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到哪里,车上的人也都一路沉默,于是他索性打了个盹(介于他坐了太久的飞机)。在一阵颠簸过后,他推测自己进入了山区,醒了过来,这时司机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口了,抛给他一个问题。
“你认为约翰目前的作案计划会是什么样?”
“我?”
“对,你。”
“我……嗯……”
我不认为他会继续作案。天马几乎要脱口而出这句话,但很快地忍住了,有点紧张兮兮地憋着话,摇摇头,示意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一阵匪夷所思后,他开始仔细地思考起这个问题,最终没能得出一个概括性的结论。也许是一种直觉,在他得知“约翰苏醒,约翰逃脱”这个消息时,恐惧、紧张、担忧都没在第一时间到来,而抢先所有理性,最先一步到来的东西是——
汽车在安全屋前刹了车。
然后,你知道,如果不出意外,他会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不过当然发生意外了,又是一系列混乱的事情。他先是到了瑞士,然后辗转法国,再后来……
……
“停。”一个短促的单词回荡在房间里,负责给天马做笔录的那个,瘦高的警员皱起了眉头,他停下了笔,一脸鄙夷地摇了摇头。
“你再说一遍?你什么?”他向着天马提要求。
“我先是到了瑞士,然后辗转法国,再……”
“好的,好的,这部分我们已经知道了,”瘦高的警员打断,“问题是你怎么到的瑞士,又怎么到的法国。为什么去瑞士,又为什么去法国。这可不是一句‘我先……然后’可以概括的。天马先生,你对这件事情的叙述方式很怪异,缺少一切有价值的细节。比如‘又是一系列混乱的事’具体是什么事情。”
“呃……你看,我很多都记不得了。”
“‘或因脑外伤导致失忆症状’,我看过你的医疗报告了,不过你自己就是脑科医生,天马先生,你应该会更清楚情况。”
“体质因人而异,我可能好得比较慢。”
天马抬起手挠了挠头发,他的头上现在一点伤口也没有。所以他只能绞尽脑汁地回忆了一会,确认自己的脑子里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细节”。
“那么再往后,你有记得更清楚一些吗?比如你和嫌疑人摔下悬崖?”
啊。这个。对。天马在心里喃喃自语。
一桌之隔的警员正用笔头敲击着浅灰的桌面,发出有节奏的鼓点,这个四四方方的房间有些太安静了,他的思维随着规律的鼓点转移到墙上那盘白底黑框的时钟上,如今是15:25。

xxx
摔下山崖是因为他们经历了一场爆炸。
天马迷迷糊糊地回忆,那个时候约翰举着枪,但并不是对着他——那么还会是谁?记不得了。然后约翰对着他说了一些话,崖边的风很大,金色的头发遮住了他一半的脸,但是天马还是能看见,对方的脸上没有那种柔和而蛊惑的笑容,是冰冷的,可以说是死的,就像是他在病房里所见的那次幻影。他感到害怕,不仅是因为这个,也是因为别的事情,约翰说的事情,他们刚才经历过的事情。但不等他回忆清楚,也不等回忆里的自己反应过来,爆炸就发生了。热浪和火焰从一侧冲向两人,四周的树木被瞬间点燃。疼痛与天旋地转之后便是疾速的失重,在他意识到自己在坠落的下一秒,他意识到自己跌入了水中,再下一秒,他感到头部受到岩石的重击。天马记得当时自己一连呛了很多口水,因为他眩晕到根本没有办法游泳,直到一只手提着他的领子(差不多快要勒死他了),让他的头露出水面,他才在湍急的水流里找到一丝平衡。
接下来的几分钟,也许十几分钟,几十分钟里,他的眼里基本只有白色、灰色和绿色。白色的是水花,灰色的是岩石,绿色的是树。他还是很晕,时不时地呛水,所以那只手就这样一直没有离开。遵循着白色、灰色、绿色的规律,他顺着溪水一路漂流,看不清也听不清,只能谢天谢地,没有哪一块尖锐的岩石割破他的大动脉。
天马不太确定自己是在哪阵子失去的意识,大约是在两个人终于来到一段缓和的水域,挣扎着上岸过后。他觉得自己太累了,然后晕了过去,但是很快被叫醒了,约翰的脸悬在他面前,对他一字一顿地说:“您不能睡在这里”,于是他喘着粗气醒过来,集中精力直起身子,刚刚站稳就开始呕吐,吐出来的大部分都是溪水。等到他吐完了,他感到自己好转一些,用手去触摸后脑勺,有一些血,但不太多,零零星星地沾染在手掌上。
“我可能有点脑震荡,但不算太糟。”天马用手抹了抹脸,简短地评估了自己的情况,然后站定,环顾四周。他们显然身处一片树林之中,脚底是一小片浅滩,目及之处没有其他人类,但是这里的溪水很缓和,所以周围也许会有居民。当他的目光落回约翰时,对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橙红太阳在他的身后悬挂着,让他隐入逆光的阴影里,天马懒得去猜对方在想什么。太阳就要落下了,而他们浑身湿透,身处山林,没有任何能够烘干衣服或是保暖的措施。如今已是深秋,低温症很快就会追上他们。
最传统的大部分时间里就是最好的,二人很默契地向着溪流的下游前进,没有人说话,四周只有树叶的刷刷声和鸟鸣,天马让自己停止去思考一切别的事情,专注眼前,比如脚底的碎石、横在半路的树枝、某处可能会是人类发出的声音,他不太能够感到时间的流逝,机械地朝前迈步子,也许是一种生物求生时刻的本能。约翰一直跟在他身后一臂的距离,有几个时刻,他也在想,嘿,也许你得说点什么,不过很快就放弃了,他更担忧某次他回头,身后那个出奇沉默的青年会突然消失。
他们一直走到太阳落山,气温不停地降低,天马的牙齿开始在嘴里打颤,这些声音充斥着他的大脑,让人很难清晰地思考。不过事实证明幸运女神眷顾了他们,在他们的衣服已经自然风干得差不多过后,他们走出了树林,前方出现一条乡间公路,再向前走,一座小镇的微光映入眼帘。天马停下来了一会,用手掌搓揉自己的手臂,面对如此柳暗花明,他也不太有什么欢呼雀跃的力气。而约翰则默默从他的一侧超越了他,依旧慢悠悠地向着前方走去。约翰的脚步有些沉重,但对于一个接连遭遇了爆炸、落水、失温和丛林跋涉的人来说,也足够轻盈了,就是在这个时候天马注意到青年的脸色有些过于苍白,不过当然,他自己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去。约翰没走出多远就停下了脚步,他稍微回了回头,天马继续跟上了他。
二人最后肩并着肩进入了小镇。这个镇真的很小,目测居民千来人。天已经完全黑了,但是仍然有一些街边店铺开着门。街道空荡,暖色的灯光映照出行人的轮廓,一对年迈的夫妻谈笑着掠过他们的身边。天马大惊失色地意识到,他一定和约翰一起飘了足够远,因为人们已经开始说他听不懂的语言。
“这是西班牙语。”约翰侧头,做了一个陈述。
他们会以非法过境起诉我吗?天马有点痛不欲生地想。
进到小镇并不能改变他们失温的事实,越来越冷了,他们需要尽快找到一个能够落脚的地方。不过他们没有钱,衣服上全是落叶和划痕,没人比他们更像偷渡客或是越狱的通缉犯了(他们的确是偷渡客,其中也有通缉犯),两人在小镇不算宽的街道上穿行了一会,行人越来越少,似乎也都懒得搭理他们。一条昏暗的窄巷的中央,约翰在一个墨绿色的圆形招牌前驻足,天马随着他的目光向上看,上面用金色的字写着:Fonda Pilar。约翰将左臂抬起了几寸,横在天马的身前,示意对方停在原地,天马顿了顿,在他反应的时候,约翰就已经向门走去了,一边走,一边略微回过头,天马得以一瞥对方的脸——那种再熟悉不过的,柔和的笑脸。天马目送着对方进门,木门被吱吱呀呀地打开,又吱吱呀呀地关上,他挪动步子,靠上门边的石墙。
等待的时间比想象中的短,可能五分钟,或者七分钟,门再次被打开了,约翰从里面探出头来,在一旁找到了天马,朝屋里偏了偏头,示意他进去。天马照做,扶着门,进到室内,他的身体沐浴进温暖的空气和明黄的灯光。这时他才发现,这里是一间小旅店的一楼,大概十平米,窄小而拥挤,陈设只有一张木柜台,一盏灯,和一把看起来出自手工的椅子,前面是黑洞洞的楼梯。一个棕头发的西班牙中年男人正在柜台上厚厚的本子上写着什么,与约翰交谈着,然后哈哈一笑,递出一把钥匙。约翰接过钥匙,以极礼貌而亲切地姿态道了谢,然后他又伸过手,手掌攀上天马的肩膀,把对方领向楼梯的方向。
天马的表情有点惊讶,也有点“不愧是你”的意味,约翰估计不想让前台的看见天马这幅生动的表情,押着他隐进楼梯的阴影。楼梯的外表非常老旧,但意外的安静,二人刚上了半层楼,一个声音从他们的背后响起。
“约翰!”
二人同时顿住脚步,天马有一种没来由的紧张。说话的是刚才前台上的男人,他站在楼下,很友好地笑着,朝他们挥挥手臂。
“Si necesitas algo, dímelo.”他说完这句话,又重新回柜台去了。
“如果您需要什么,请告诉我。”约翰担任翻译,再次做了一个陈述。
两人继续上了一层楼。
约翰。天马贤三在心底咀嚼这个名字。
他们在三楼停下脚步,这里只有一扇门,一个房间,约翰把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手腕。天马贤三发誓,就算这个房间再烂,烂透了,也会是他此生住过的最棒的房间。况且这个房间完全称得上不错,也许有些旧,但看起来就和好莱坞电影里的汽车旅馆没两样,不过是西班牙田园式的。
约翰绕到两张床之间的床头柜前,从那里找到暖气的遥控器。他们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热水澡,然后烘干仍然湿润的内衣,再考虑接下来的对策。天马站定在房间中央,脱掉自己的外套。在把外套挂上衣帽架时,他注意到墙上滴答作响的时钟,感到重新回归进时间,如今是21:25。
已经算不上早了,天马提议让约翰先去更换衣服和洗澡,对方没有推辞,所以在一个小时之后,天马洗浴完毕,从浴室出来时,他看见约翰躺在其中一张床上,像是在睡觉。他第一时间感到诧异,倒不是他诧异于约翰睡眠的模样(他已经在医院看腻了),而是在这种境况下,对方竟然会选择倒头就睡。天马不想吵醒对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发现其实自己根本想象不出来约翰应该待在房间其他的哪个位置。窗前、桌边、还是直接不见了?都不太对。也许现在的情况反而是最合理的。
天马低头看向青年似乎熟睡着的脸,他金色的头发刚刚用毛巾擦过,基本不再湿了,轻轻贴在脸上,身上有一些沐浴露的香味。因为衣服还没有完全烘干,他就把外套当内衣穿着,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天马就这样看着他,和过去在病房里没什么两样,或许更近一些。天马很快就意识到对方的脸的确是太苍白了,连嘴唇都不太有血色,而且呼吸的声音是沉重而迟钝的。他皱紧了眉头,医生的直觉驱使他伸手,去探约翰的额头。

xxx
“所以你是说,你和嫌疑人一路漂流到了国外。”
“对。”
“你有脑震荡,在失温症的边缘,不得不找个地方休整。”
“是的,而且我不会西班牙语……所以……”
“所以嫌疑人自愿充当了你的翻译。”
“差不多就是这样的。”
“我们,在谈,嫌疑人?”
“就是这样的。也许他一开始想用我当人质呢?我当时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嫌疑人那时的状态呢?”
“表现良好。”
天马贤三咽了咽口水,又和瘦高的警员对完一轮话。他看向对面新来的一个警员,那个警员的皮肤很黑,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底下测谎仪的数据。
“他没说谎。”黑皮肤警员对瘦高的警员耳语。
瘦高的警员缓慢地点头,然后重新向着天马,询问新的问题。
“好吧,那现在让我们谈谈,后来你是怎么在‘恍惚’状态下回国的?”
天马准备好说下一段故事。他做了一次深呼吸,不过更像是叹息。墙上的时钟继续走着,他什么时候这样关心时间了?他再次看向时钟,如今是16:25。

xxx
如果幸运女神女神真的存在的话,那么他一定对约翰·李贝特又爱又恨。两次头部中弹,不仅奇迹生还,也没有任何并发症、后遗症。既没有变成智力障碍,也没有变成精神失常。不过介于他人生中的各种不幸已经可以被列成清单,我们在这里就不对幸运女神做什么夸赞了。在他坠进溪流后,幸运再次降临了一次,让他避开了所有的岩石,也没有因为任何原因而溺水。不过天马贤三显然没有这样幸运,约翰花了一段时间才在混乱的水流里找到水面以下的天马贤三,扯到对方的衣领,然后让对方的头露出水面,他尝试喊天马的名字,不过显然没有作用,对方看起来意识模糊,直起头都很成问题,如果现在松手,一定会在三分钟之内淹死。
在他们经过一处弯道时,约翰的右臂撞向一块岩石,就是那只提着天马衣领的手。一开始是有些疼的,再后来就感受不到了,只有泛红的水花提醒他,你的手臂受了伤,在流血。而溪水很凉,很快就带来一种麻木。等到两人上岸时,疼痛完全消失了,深色的衣服打湿后看不出血迹,他没有脱下衣服检查伤口的想法。唯一的感受是逐渐加重的恶寒和眩晕,让他在树林里拖着脚步前进。在看到小镇时,恶寒逐渐消失了,他意识到自己也许会开始发烧。等到他进入旅店浴室,脱掉自己的衣服时,他确认自己正在发烧,然后在镜子里查看自己的伤口。
他的右臂骨折了,那里有一片极大的青紫,以及一个狭长的创口,他能够看见创口处外翻红肿的肌肉组织,很明显在发炎,让他发烧。他面对镜子默默矗立了一会,然后打开花洒,冲洗身体,一切都做完以后,又若无其事地把浴室让给了天马。
太困了,而且耳鸣得厉害,他的大脑乱七八糟地决策出应该去睡觉。
高烧带来的离奇的梦境持续了一会,直到他听见天马的声音。
“嘿!嘿!”天马的手在他的额头上摩挲,很凉。
“嗯?”约翰醒过来了。
“你在发烧。”
“我知道。”
“你烧得很厉害!”
“这个我也知道。”
“怎么烧成这样的,哪里受伤了吗?”
约翰缓慢而沉默地支起身子,他对上天马那双极担忧的双眼,然后垂下眼睛,解开外套的扣子,抽出自己的右臂。它看起来恶化了,更青紫,而红肿,骨折处更加不自然地扭曲。
“什么时候……”
“在溪里。我想是一个弯道。”
“你应该——”
“您看,我没太感觉到它非常疼。这很严重吗?主要是发烧有些麻烦。”
天马的嘴巴开开合合,他似乎有很多问题想问,很多话要说,但都一一放弃了。他站直身子,有点像是在宣布什么事情,盯着约翰的眼睛。
“我需要马上处理这个。”
“怎么?”
“接骨,清创,缝合。退烧……还有很多事情。”
“这里没有您能用的东西的。”
“那就去找。”
“快十一点了。”
“你想截肢吗?”
天马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约翰静静坐在床上,手臂垂在腿上,脸上是那种冰冷的,死一样的表情,就和病房里的幻影一样。再往前,和暴雨里他重复着“你说是不是”的表情一样。
“您甚至不会西班牙语。西班牙的英语普及率只有百分……”
“那就教我。”天马重新低下头,与约翰平视。
“是嘛?天马医生。”约翰突然笑了,他凑近天马的脸,“我只教一次。”
然后天马在旅店的抽屉里翻出一小叠便签和一只很短的铅笔,约翰把便签放到被子上,用左手拿起铅笔,在上面留下流畅漂亮的字迹。
这小子是达·芬奇。天马贤三胡思乱想。
“Hola, siento molestarle. Necesito ayuda. 您好,很抱歉打扰您,我需要帮助。”
“Hola, siento molestarle. Necesito ayuda. ”天马根据读音依葫芦画瓢地重复。
“Alguien está herido. Necesito un botiquín. 有人受伤了,我需要急救箱。”
“以及退烧药。”天马补充。
“……Así como antipiréticos. 以及退烧药。”
“Así como…….”
“No hablo español. Si hablas inglés, puedes hablar inglés conmigo. 我不会说西班牙语。如果你会说英语,你可以和我说英语。”约翰打断了天马的模仿,把便签递给他。“我就不提德语和日语了,直接给对方看便签也无妨。”
天马接过便签,沉默了几秒。他没再说话了,推开房间的门,准备向外走。约翰拿起房间暖气的遥控器,又调高了一度。天马顿住了脚步,回头。
“你冷吗?”
“我在发烧,不是吗?”约翰重新躺了回去,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如果他不那么烦人的话,这对于一个俊秀的青年来说倒也挺可爱的。天马赶紧把这个诡异的念头赶出了大脑,他走进清冷的夜里。

xxx
“你又说了一段毫无价值的话,天马先生。我看不出来你对旅店淋浴和环境的详细描述与事件发展有任何直接联系。”
“哦,我只是,回忆起来了,所以顺口。”
“别的呢?”
“与溺水产生的后遗症搏斗,也不是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唉,我马上就说到我失忆发作的那部分了。”
“请简短地说明无关信息,我们的时间有限。”
“好的。”
“仍然,嫌疑人那时的状态呢?”
“依旧良好,没有攻击性,与我的交流不算多。”
“他没说谎。”黑皮肤警员对瘦高的警员耳语。
“可以把测谎仪撤下去了。”瘦高的警员耳语回去。
天马贤三看时间,如今是17:25。

xxx
天马贤三在凌晨时回来了,带回了一切他需要的东西,甚至还有别的,一些可供两个人更换的衣物,甚至几个面包。他有一种获得他人帮助和救济的天赋,如果早生几千年,成为耶稣的门徒,一定是一把好手。
“当然也有人让我滚开了,我可是在半夜敲开别人家的门。”他给约翰缝合伤口,一边缝一边说,“不过这里的人基本都很友善……”
即使语言不通,他靠着画画也说清楚了一些事情。虽然有被呵斥过(他听不懂),但没被殴打。大部分人都显示出一种真切的担忧和关怀:哦,天哪,很抱歉你的弟弟发生了这种事,你们这些国外的背包客应该更小心一些的,户外运动总是很危险。天马贤三拿出了自己最高超的胡说八道水平。
约翰已经吃过退烧药,虽然仍然发烧,但好在已经不是高热。清创已经处理完毕,但愿炎症能够尽快消下去,缝合完伤口,就需要给骨折的手上夹板了。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做完了一切,他提议两个人真的应该吃顿饭了,于是拿出了那几个面包。
“我昨晚在路上就吃过一个了,味道……很有趣。”
“您也许也想象不到吧,我多半吃过更差的。”约翰接过面包,右手已经用纱布和木板简单地悬吊起来了,他看起来并没有因为单手而有任何的不习惯。
“我也吃过更差的。”
“嗯?真的吗?看不出来天马医生还会有这样的时期呢。”
去你的。天马在心里喃喃自语,你明明就知道。
“毕竟那个时候你不常现身,而且我想你没有兴趣关注我的饮食。”天马啃着面包回应。
“啊,原来是那个时候吗。我是在小时候吃过更差的。”
听到“小时候”这几个字,天马有些紧张起来,他侧目看向约翰,但对方表情淡然,只是在啃面包(吃相出奇地文静),天马没在对方的脸上寻见那种死一般的表情。他默默收回了目光,因为一些不知道什么事情松了口气。
“您应该睡一觉,我想您已经很久没有休息了。”约翰突然说。
的确,天知道天马现在有多困,几个小时前,他几乎倒在回房的楼梯上,然后就“困过头”反而清醒了。但是两个人都很清楚,如今不是休息的时候,他们必须抓紧思考下一步对策,因为……
“瞧瞧,您的眼睛都要睁不开了。”约翰补充,天马意识到自己刚刚好像因为思考过度差点直接睡过去了。恐怕现在上路只会瘫倒在马路上。他点点头,表示妥协。他不应该休息吗?他当然应该休息,只是身后混乱的事情追击着他,多半让他睡不安稳。他几口吃完面包,脱下外套,把它丢到床上,然后就老老实实地上床了。约翰坐在一旁,一边咬着面包,一边盯着他看,于是他也盯着约翰看,直到视线里只剩下天花板才移开目光。他还是懒得猜青年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趁他睡着了,约翰可以掐死他,也可以偷偷走掉,或者把他交给警察、黑帮、人口贩卖组织,约翰什么都能做到的,他相信这一点,然后他感觉迷迷糊糊地要陷入睡眠——随约翰怎么做,都可以,他不太在乎了。
相信很多人都有过这种感受:一觉睡到下午,然后觉得世界离自己而去了。天马贤三就是其一,等他醒来时,窗外已经是黄昏时分,他怀着那种“世界离我而去”的心情起身,环顾房间,约翰不在。落日给房间镀上金色,时间凝固在一片安宁之中,在先前约翰坐过的地方,摆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我出门一趟”。
天马感到头晕,他将其归咎于睡得太久。他迷迷糊糊地推开门,下了楼,走上小镇的街道,直到五分钟后才意识到自己身上没有钥匙,于是有点想给自己来两拳。后来的记忆模糊不清,他走到了小镇的繁华区,人群的噪声让他的头越来越痛,越来越晕,他记得自己去一条后巷里大吐特吐。然后又漫无目的地游荡,再吐,又游荡,眼前的景物都融化进昏黄的落日里,往深渊里滴落,连大地都变软了,反复两三次后,一个黑头发姑娘突然拍了拍他的肩。
“呀!是你!”女孩热情地问候道,说的是英语。
这是谁?
“你不记得我了吗?昨天二楼那户,我会说一些英语的!”
昨天的。
“你迷路了吗?”女孩看天马面如死灰,关切地问。
“有点。”天马眨了眨眼,集中精力回答。
“我带你回去吧?你住哪里的?”
“呃……Fon……”
“Fonda?啊,知道了!我也好久没回镇上了,但我还记得路,放心吧!”
于是女孩领着他向前走。天马还是头晕,一阵阵地天旋地转,他尽量让自己保持清醒。这里是下坡,这里是楼梯,这里有路障,不要摔倒。二人一起走了一会,女孩突然转头过来。
“我是乔西,你呢?”
我是……
我是。
我是?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天马的呼吸在刹那间完全进入停滞,他抹了一把脸,眼球在手掌下颤抖。他这时终于惊悚地意识到一件事情——他的记忆正在飞快地离自己而去,就像是海水退潮那样迅速而悄无声息。
对。我是谁呢?我来自哪里?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要来这里?怎么来的?
他站定了,大到难以想象的恐惧与迷茫笼罩着他,让他的眼球高速转动。远远地,他看见巷子里那块墨绿色的圆形招牌,上面用金色的字写着:Fonda Pilar,顿时,一切又都像是画一样被拉进到他的眼前,凌乱的记忆重新闪电似的袭回来。
“我是天马……乔西,你先回去吧。”
好在他的声音还没有抖得厉害。
乔西挥挥手离开了,留下一句“以后也可以来玩”。她似乎足够粗神经,没有发现异样。等她走远,天马用手扶住墙,缓慢地向前挪,进入旅店,又一步一停顿地走上楼梯。他转动门把手,门没有锁,就这样打开了。
约翰坐在椅子上,拿着一本书在读。斜阳照亮了他的一半身子。
“欢迎回来。您去哪儿了?”一个问候句,一个疑问句。约翰没有抬头,仍然读着那本西班牙语的《堂吉诃德》。
“你去哪儿了?”天马决定反问。
“我去借了些钱,以后会用到的。”顺着约翰的目光看去,旅店的小桌上放着一大沓现金。天马不想去追究约翰获得它们的方式,以及“借”这个词语的使用是否正确。
天马什么也没有说,也没做什么动作,只是颤抖地吐息着空气,在床沿坐下了,深深地垂着头。约翰看过来,很显然发现了他的异样,于是把书放到一旁,凑过头。
“天马医生?”
“……”
“……”
一阵沉默。
“我不太好。”
“您不舒服吗?”
“我在忘事情。”
“到哪种程度?”
“很……非常严重的程度。前一天的事情几乎要忘干净了。”天马抬起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属于外科医生的手,世界上最稳定的双手,而现在沐浴在残阳里颤抖。
“让我看看您。”约翰平缓地说,他走上前来,蹲下身子,伸出左手去触碰天马的后脑,那里有一些血痂,天马因为伤口被按压而吃痛地嘶嘶吸气。他扶着天马的头,让对方和自己对视。
“看来您的脑震荡可能比您想象的要严重,具体情况也许会需要CT甚至是核磁共振。”约翰简短地判断了情况。
天马垂下了眼睛,两人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
良久,他盯着地板,重新开口,声音干涩。
“我的全名是什么?”
这句话的重量一定超过了一千个太阳,这下连约翰也愣住了。他缓缓地移开自己扶在天马后脑上的手。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太阳在地平线散发最后的光亮,整个房间都是橙红色的,今天没有风。
“你的名字是天马贤三。”约翰以一种近乎背书的语气开始陈述。
“你的生日是1958年1月2日,你出生在日本神奈川县横滨市。”
“你的父亲是医院院长,母亲是医学书籍出版社编辑。你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
“你毕业于杜塞尔多夫大学。曾经是杜塞尔多夫·艾斯勒纪念医院的外科医生。”
“1986年,您救下了我的性命。”
“您还记得吗?想起来一些了吗?”
天马把脸连同所有的情绪都埋进了手掌,只是呼吸,呼吸,呼吸。他缓慢地点头,在手掌心里再次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后放下手,把眼睛闭上,又睁开。
“要是我真的忘记这些该怎么办。”
“您不会的。”
“我刚刚已经忘过一次了。”
“您不会的。”约翰又重复了一次,“我帮您记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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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最严重的时候连名字都记不得了?”
“对,但是是暂时性的……你知道,容易发作也容易恢复。”
“你是多久开始恢复的?”
“我不知道,我那几天一直重复着忘记、恢复、忘记的过程,所以时间概念很模糊。”
“嫌疑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后来几天吧,在我不注意的时候。”
“这些状况有可能驱使你在‘恍惚’状态下回国吗?”
“从临床案例上来说,不排除可能性,毕竟用潜意识来分析的话……”
“喔,哈哈,然后潜意识驱动你回国后还悄无声息地生活了一周。”
“我说了人的体质各异……”
笔录的时间快要结束了,两个人略轻松地笑起来。
这其实也正是天马贤三所奇怪的,他有一些模糊的,关于他回国路上的片段,比如那些站台和火车、那些林间高速、那些人流涌动的街道。法国的某个公园里,一个矮胖的妇女正在长凳上大声抱怨自己和丈夫的财产分割问题。但是他完全没有自己这一周居家生活的片段,即使一切都是遵循他的习惯进行的,却仍然陌生。直到一天前,ICPO找上门来,告诉他约翰偷渡向墨西哥的消息,然后今天就安排他去做笔录。
笔录从14:00开始,如今已经过了18:00了,长达四个小时。出于人道主义,警员不能再留他。
“虽然有些离奇,但经过多次测谎和心理诱导,没有证据表明天马贤三在说谎和隐瞒实情,他对于出国和回国的记忆均不清晰,可关注后续医疗程序。”瘦高的警员在纸上写下了结论。
天马贤三重新踏上城市的街道,他看向自己的腕表。
1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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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马贤三又想起来一些事情。
他和约翰的一切计划都被他失忆的状态给打乱了。他们在镇上连着待了好几天,除了制定新的计划,就是以看风景打发时间。他们去吃了镇上的餐馆,约翰仍然靠着“借”一沓一沓地往回拿钱。直到天马觉得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会把镇上每一个人的钱包都掏个一干二净,就阻止了对方继续这样做。
一天晚上,约翰把《堂吉诃德》翻译成日语念给他听。约翰刚刚开始念,天马就笑起来。
“我的口音不标准吗?”
“不……不,是有点太标准了,就,挺奇怪的。”天马慢慢平复了自己的笑,喃喃自语着,“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身边有人讲日语了。”
“这些年您一直生活在离家乡很远的地方呢。”
“是啊。”
“您想您的家乡吗?”
“这个嘛……”
天马停顿了一会,陷入一阵犹豫,然后下定决心开了口。
“你呢?”他看向约翰,“你应该知道了,你的母亲……嗯……还有妮娜,她很想见你。”
“……捷克语还挺难的,不过天马医生你的话,说不定很快就能学会。”约翰没头没尾地说道,天马知道这是对方在岔开话题。说完,约翰放下了书,手放在膝盖上,就那样悄无声息地坐着。在天马贤三因为这难以忍受的沉默抓狂以前,大约半分钟过后,约翰直起身子,往靠背里陷得更进了。他凝视着天马。
“不行的。”
“相信您也很熟悉了——警察、政府、地下组织,还有一些其他人,希望我死去的,闭嘴的,入伙的。一直都是这样的。”
是的。天马想,在约翰还在昏迷期间,就遭遇过两次刺杀,一连搬迁了三次医院。过去的约翰在黑暗中,如今他在阳光下,情况大不一样了。德国、瑞士、法国,天马追踪着他们的脚步,而他们追踪的则是约翰。
“您瞧,您就被卷进来了,本来我们都可能死在悬崖下的。你说是不是?天马医生?”
天马看着约翰那张逐渐冷却的,死寂的脸。不是的,他想要反驳,我现在会在这里,是因为我这样选了,是我要来找你的。
“你干嘛去理那些人的想法呢,他们是……”天马贤三刚刚开完口,就意识到,天哪,他到底在说什么……
“那我们说远一点吧。那些受害者的家人们呢?他们时时刻刻都在诅咒我的死亡。您要替他们原谅我吗?天马医生。”
天马贤三定住了,他听见音节从自己的喉咙里冒出来。
“我不原谅你。”
“太好了。”
约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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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5。
天马贤三在路边随便找了家餐馆解决完晚餐,然后登上回家的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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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马贤三看着车窗外瞬息万变的景色,记忆随之一起飞掠。
“因为我不应该恨你。”
他穿行过一座大桥。
“有人希望你活在这个世界上。”
一辆车掠过窗口,像风。记忆向着更久远的方向流转。
悬崖边上,风声在耳边呼啸,约翰的枪对准天马身后的人。
“你能到哪里去呢?小子,你的命值很多钱,东家多到你难以想象。”
约翰无视了对方的话语,他用死寂的表情看向天马,声音虚无缥缈的。
“您应该逃走的。”
“我不会的。”
……
“您相信我吗?”
一个清晰无比的声音在他的回忆中陡然响起。
回忆里的他和约翰正在旅店里正对而坐。他们拉上了所有窗帘,约翰手里的是一个眼科手电,在黑暗中闪着强光。
“计划是什么?”天马问。
“ICPO一定会长时间对你进行测谎和心理诱导,除非您是高度专业的特工,您一会就得全把事情经过交了。他们可很讨厌有人知道自己不按规矩办事,比如联手黑帮之类的。”
“所以?”
“您得先忘了它,您为什么出安全屋,为什么到瑞士,为什么去法国,为什么和黑帮在森林里枪战。您基本上只能从悬崖那一段开始记起。”
“总得找个理由,我为什么会忘这么多吧。”
“您不是有脑震荡嘛。”
“已经三天没有任何症状了。”
“您插诨打科过去就是了。”
天马觉得说不过对方,索性闭嘴了。
“在没有药物的情况下,您需要全然地信任我,催眠才能成功。”
“我知道。”
“然后我们需要一把钥匙,作为一个契机,来回忆起被封存的记忆。就和电视节目里的响指一样:5、4、3、2、1。醒过来。您能够理解吧?”
“可以。”
“您这段时间有什么印象深刻的,最好是可以用来计数的东西吗?”
“呃……第一天到旅馆的时候,我看见时间是21:25,记了很久。但这个没什么意义吧,时间可不能倒着数。”
“就用这个了。您只用记住5到1。注意留意时间——15:25、21:25,看,5到1。每隔一个小时,您就会多想起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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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车后,天马贤三急匆匆地回到屋子,看钟。
一刻钟过去了,时间来到20:25。
他终于理解了,于是坐在沙发上,等待着这一次的记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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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简短的片段。
一片黑暗中,他盯着约翰手中跳跃的灯光。约翰最后关了眼科手电,打开窗帘说:“测试完成了。”而他则使劲眨了眨自己被灯光晃得发花的眼睛。
天马贤三对这个片段不完全满意,它仍然不能解决他心中的很多疑惑。离21:25只有一个小时了,理论上他很快就会想起一切,把记忆全部拿回来的。他选择不着急。
开始下雨了,天气预报说将有雷阵。
天马打开电视,里面正报道着代号J的国际通缉犯或逃往墨西哥的新闻,政府仍然没有公开关于约翰的任何姓名、外形或是背景信息,他们太害怕丑闻了,巴不得约翰就地消失,没人记得他。
天马换台,不过电视上没有什么他想看的,画面仅仅是映照在他的眼球上。
雨水冲刷着玻璃窗,窗外是深蓝的夜。今晚第一道闪电到来了,雷声随即而至。
又过了一阵,百无聊赖之间,他走去厨房,从冰箱里取出一个苹果,给自己削水果吃。冷风在厨房里打转,但他不想关上窗户。天马一边看着垂下的果皮,一边想着自己各个记忆片段之间的联系。如今被封得最死的记忆,就是关于政府和警方的那些,和这七天的居家生活了。前者是为了让他不在ICPO面前惹上麻烦,而后者又是为了什么呢?自己的家很陌生,但不是被外人侵入的那种陌生,更像是自己忘记自己什么时候做过一次大扫除。
苹果的香气让他回忆起自己回国的旅途,那一段模糊的记忆,他曾经穿越过一片苹果林。剩下的,法国的某个公园里,一个矮胖的妇女正在长凳上大声抱怨自己和丈夫的财产分割问题。
一个矮胖的妇女正在长凳上大声抱怨自己和丈夫的财产分割问题。
真奇怪。
我会法语吗?
但是我听懂了?
随着一声回荡在整个城市的惊雷,他的动作停滞了,他把苹果和刀放回案板,双手撑着灶台。
大理石的冰冷渗透进他的指尖,错综复杂的思绪之间,回忆冲破屏障涌入他的脑海。
“为了避免路上被拦截后审讯,我们不能互相知道对方的行程。”约翰的声音在记忆里回荡。“这两天趁彼此不注意的时候上路吧。”
天马联系起自己和警员的对话:“嫌疑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后来几天吧,在我不注意的时候。”
更多的记忆碎片被拼凑成型,接下来是一段简短的对话:
“提前一周秘密到达,然后放出偷渡的消息。”
“这算是不在场证明吗?”
“如果您要这样解释的话,它是。”
又是一段对话:
“笔录不会超过四个小时,确保21:25时身处安全的环境,那么请安排他们中午后来接您去警局。”
“我会在过程中回忆起新的东西吗?”
“一边讲述,一边回忆。您会知道哪些部分需要避重就轻的,最后您就能都搞明白了。”
然后,约翰的声音,只有声音,没有画面:
“您比我晚到一天呢。以免警方核对细节时出现问题,我要把我的记忆给您一些。”
一切都像是地图上的连线,所有散乱的拼图都回到了应有的位置。比起惊喜更多的是顿悟。
他再次审视那些似乎不明意味的只言片语。“测试完成了”——旅店里关于催眠的记忆都只是测试。“提前一周到达”“您比我晚到一天呢”,以及他不应该听懂的法语对话。
不等21:25到来,也不等记忆完全被归还。天马贤三想明白了所有事情。为什么他的家会被自己刻意打扫,消除这一周的记忆究竟是为了谁。
催眠是在「这里」完成的。
他终于削完了苹果,将它捧在手心,直觉驱动着他,走向那间今天紧闭着门,昨天似乎也紧闭着门的客房。当他在棕红色的门前驻足时,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不是第一次在这里停留。
——“然后呢,等这一切结束了,你要去哪儿?”
“您陪我一起想吧。”
开门声打断了天马贤三的回忆。
雨更大了,房间里笼罩着低沉的噪声,一道闪电划过夜空。门缝间,一只手探出来,顺着天马手中的苹果,一路攀上他的手腕,将他引入屋内深邃的黑暗。天马贤三终于搞清楚了自己在得知“约翰苏醒,约翰逃脱”这个消息后,抢先所有理性,最先一步到来的东西是什么。是安宁,是寂静,近乎“这样就对了”的感叹。在比死亡更宁静的安详里,他被揽入一个臂弯之中。房间里的空气是温暖的,房门被轻轻地关上,把雷声关在外面。他对上黑暗里闪烁着的,湛蓝的双眼。
21:25。

END

Notes:

Free talk:
-再次,谢谢您读我的文章。忍受我稀烂的文笔和拙劣的悬疑。
-虽然打着CP文的名号,但是到结尾两个人都一点事情也没发生呢……有感觉自己在搞诈骗……
-最后还是写了比较开放式的HE(算吧),大过年的还是不要太阴间了(喂)
-每次写完带感情的桥段就会觉得自己写的好粘稠啊怪恶心。
-说着是为了给长篇坑练手,写完发现根本没太练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