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First Round
岸边露伴掀开小店的门帘,里面的光景让他脚步一滞,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店。
“你们……一群高中生在这里喝什么酒呢!”
坐在居酒屋角落里的三名高中生已经面上泛红,甚至没听到岸边露伴这声压低了的斥责。其中个头最高的那位看着好像比同伴稍微清醒些,两秒后他抬起头,好像终于发现了岸边露伴,抬起手用拖长的声音向露伴问好:
“啊——是露伴老师——好巧啊……”
“喂喂喂喂喂这不是重点吧,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呢!”
“当然是喝酒啦……这不是显而易见吗——啊,莫非露伴老师喝醉了吗?”
“酒鬼说什么大话。你们几个都还是未成年吧!”
“因为,”一旁的康一抬起了头,“明天就是高二的暑假了!再之后就要高三了——”
“真正的青春啊!就是要在高中的时候,醉一次酒啊!!!”
一直沉默着的亿泰突然吼了起来,惹得康一忙不迭探身过来捂住他的嘴:“嘘——!要是被老板听到赶出去怎么办啊!!”
露伴站着看了一会三个高中生耍宝,决定不再浪费时间。他找了个远离噪声源的座位,打算继续今晚原本的安排:在小巷冷清的居酒屋里安静地小酌几杯,享受交稿之后短暂的休憩时光——啊,不过前半部分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
“喂,你们两个,听得见吗。”
临近打烊的居酒屋格外安静,一晚上的噪声源此时正趴到在桌上不知死活。亿泰早已先行离开,他得留一丝理智去照顾在家里等着他的父亲。岸边露伴结完账回头看到倒在桌上的两坨生物,犹豫许久还是走向了他们——毕竟其中一坨是挚友康一君。
然而几声呼唤没有叫醒康一,旁边的东方仗助倒是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唔,露伴老师……?你还在啊……”
“不在的话谁来给你们收尸。喂喂,康一,起来了。”
轻轻的拍打逐渐变成摇晃,然而无济于事。广濑康一一动不动。
岸边露伴叹了口气,俯身把康一背了起来,转头对仗助说:“你知道康一家住在哪的吧,起来带路。”
“露伴老师好温柔哦……但我也是个醉鬼来着……起不来的说…露伴能不能——”
岸边露伴扭头就走。
身后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窸窸窣窣的声音,露伴没有理会直接出了居酒屋,夏夜的风徐徐吹来驱散了酒精带来的燥热,然而还没等露伴驻足享受一会这份片刻的惬意,身后就传来了某个讨厌小鬼模糊的咕哝。他说自己是醉鬼的话可能确实不假,出门的时候居然撞到了门框,咚得一声听得露伴都觉得疼。高中生一阵龇牙咧嘴的吸气声慢慢靠近,然后又发出一声闷响,这回是东方仗助把头撞到岸边露伴肩膀上的声音。
“东方仗助!起来!你别撞到康一!”
“唔……抱歉……”
酒鬼摇摇晃晃站直试图稳住身子,然而几次都挣扎失败,最后东方仗助扶住门框,眼巴巴看着岸边露伴。
“露伴……”
“啧。行了你。”露伴单手托住背上的康一,腾出右手一把抓住仗助一边的胳膊,“过来。”
东方仗助顺势整个人覆了上来,一米八几的个子硬是把自己凹成了个八爪鱼,两只胳膊缠住露伴的右臂又把整个身子的重心压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嘶、你这家伙也太重了吧!”
“没事,我还走得动……”
说罢他真向前走了几步,以醉鬼的标准还说还算不错,岸边露伴被拉着迅速调整了自己的重心,最后三个人成功走上了大街上——以一种诡异的节奏和姿势。
“你看~仗助君还是很厉害的吧~?”
“如果你能像康一这样直接睡着我会更感激你。真是的,为什么醉鬼不能都有康一这样的好酒品啊?”
“嗳……但那样的话露伴背不动我吧……”
“谁说我打算背你,那样的话我就可以直接把你丢在居酒屋了。”
“好过分……”
“到路口了……要去广濑家的话,这边要怎么走?”
“……嗯嗯嗯……不要!”
“……哈?”
“不要,不回家!这里左转,去露伴家……”
说着他真的往左边倒,露伴被压着不得不向左迈了几步。
“你突然发什么神经,在这个时候耍酒疯?”
“不能回家……喝酒、父母不知道……说…嗝……要到亿泰家过夜……”
露伴闻声偏头看了看手表。已经将近零点了,那对父子现在大概已经入睡了。
“你们还真是会给人添麻烦……”露伴叹了口气,身体就着右臂传来的压力,顺从地向左偏去走上了回自宅的路。
耳畔传来几声轻笑,仗助的气音喷在耳朵上,引起一阵无迹可寻的搔痒。你笑什么——露伴按耐住开口质问的冲动,别和醉鬼计较,他跟自己说,尽量不去在意从心底涌上来的焦躁,并好心好意沉默着——却迟迟没有等来下文。肩膀上半搭着的那颗脑袋像真的睡着了一样,一路上再也没发出什么声音,只是跟着露伴简单的左转右转指令,乖乖迈着步子跟着。
一时间街上安静无比,只有脚步声和平稳的呼吸声有节奏地响起。前方隐入墨色的街道,路面上如波浪般变化的影子,路灯下聚集着的嗡嗡振翅的虫群,这些熟悉的意象给了露伴一种自己正独自散步于深夜的错觉。可右半侧肌肉和背上承受着的压力又时刻提醒着他这并不是一个寻常的夜晚——自己现在正护送两个喝醉的高中生回家。罕见的体验啊,露伴不由心想,和这群高中生在一起的时间常常是充斥各种噪声,东方仗助更是执着于用言语骚扰自己,当然漫画家也总是不甘示弱地讥讽回去——总之,相当吵闹。像现在这样安静的相处可能还是第一次……虽然两位高中生都处于意识丧失的状态。
露伴想起了曾看到过的一句话:最舒适的关系就是即使沉默着相处也不尴尬的关系。他不以为意。岸边露伴的人际关系一直处于一种极端简化的状态,他也乐得如此。简单明确的人际关系、有迹可循的社交周期、社交中双方都带有极强目的性和任务的交流……这很好,对于不喜社交的室内工作者,无疑是一种舒服高效的模式。他实在很难理解……为什么已经无话可说了还要继续相处?根本毫无意义。更何况他岸边露伴鲜少有尴尬这种情绪,对于那种一定要没话找话浪费脑子和口舌的人,他嗤之以鼻:不过是被社交绑住的人罢了。
然而自1999年的夏天开始,冗余的社交却越来越多。几名高中生跟着替身、杀人魔和鬼魂一起闯进了岸边露伴的生活。随着事件的解决,杀人魔和邻家姐姐的鬼魂都迎来了各自应有的结局,但高中生和替身却留了下来。汽水、游戏碟、脏兮兮的球鞋和汗涔涔的脸——他们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堂而皇之地踏入岸边宅,刚开始还打着交流漫画新情节帮同学讨一份签名等诸多名号,后来连借口也懒得找,正大光明地霸占露伴的沙发空调大电视。当然,岸边露伴大可以在他们来访时当着他们的面摔上房门再在门前贴上一个“高中生与狗不得入内狗高中生更不得入内说的就是你东方仗助”,但无奈挚友康一君也在其列——刚开始的时候。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意识到的时候,东方仗助独自前来拜访已经成为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了。
“康一和由花子有约,亿泰要打工,所以今天也是我一个人!多多关照啦露伴老师。”
“谁要跟你多多关照。天天到我这打游戏,你的暑假作业,进度多少了?”
“呜哇……不要突然说这种恐怖的话题啊露伴,再说暑假作业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应该放在最后一周完成的吧。”
“……下次遇到朋子小姐我一定要把这话原封不动地传达给她。”
“露伴老师?!”
“……我说你看到康一君和亿泰都有在做正事难道没有一点危机感吗,简直就是无聊高中生里最空虚的一个啊东方仗助。一天到晚无所事事,给我稍微有点自己给别人造成困扰的自觉啊!”
“给露伴带来困扰的话我良心上没有什么不安的说。”在露伴即将暴起撵人的前一秒东方仗助又火速补充道,“因为啊!露伴你家这么大的显示屏!平常不用也是浪费吧!仗助君会很安静的。”说完他回过头去摆弄手柄,“再说如果康一那也算在做正事的话为什么我这就是无所事事啊。”
意义不明。完全是个油嘴滑舌偷换概念的小鬼。
现在这个小鬼正趴在自己右臂上,意识涣散。看样子明天他就要开始一个新的暑假,不出意外会给漫画家带来和上个暑假一样无穷无尽的麻烦和困扰。现在他已经成功达成了第一个,露伴的半侧身子开始酸痛,局部地区有发麻的迹象。不过就快要到了,岸边宅就在眼前,露伴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掏口袋里的钥匙。这着实是个艰难的任务,在用手肘三次痛击东方仗助的肋骨后,房门总算打开了。本以为东方仗助会嚷嚷喊疼,但他竟一声没吭。
这家伙可能真的睡着了吧。这样想着的露伴,一进家门就把东方仗助从胳膊上甩了下来。终于卸下重担的露伴松了一口气,把背上的康一放到了客厅沙发上,还不忘翻出一条薄被给沙发上已经安然入睡的康一盖上。
“仗助君睡哪里呀?”
掖被角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这样一句,露伴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什么啊,你还醒着……”
“嗯……好困……想睡觉。”
东方仗助这么顺从的样子让露伴咽下了到嘴边的讥讽:“过来。”
书房的沙发比客厅的稍小一些,以东方仗助的体型,这样一张沙发实在是有些捉襟见肘。但他什么也没说,乖乖躺好蜷起来,还眨巴着困得红红的眼睛望着露伴:“仗助君的被子呢?”
……看来真的喝醉了啊,这家伙。
面前的人双眼涣散混沌,以露伴多年观察醉汉的经验,这是第二天会断片的眼神。他喝醉的样子原来是这样的,岸边露伴很是惊奇,喝醉的东方仗助竟比清醒的时候更加安静乖巧。
酒品还不错。露伴在心里不情不愿地承认,又去拿了一床被子扔到了仗助身上。
被子有点大,蒙住了高中生的头,一阵蠕动后,已经半散开的飞机头从被子一角钻了出来:“露伴怎么没有帮仗助君盖被子。”
哈?
仗助看露伴楞着没有动作,撅起了嘴满脸不悦:“我也要露伴盖被子!”说着他还用两只手臂拍打本就不平整的被子,把它弄得更乱了,“就像给康一做的那样,仗助君也要!”
这是心理年龄变成了三岁小孩吗?啊、虽然本来也没有多成熟。
露伴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帮仗助理了理混乱的被子。然而手刚搭到被子上就被躺着的那一个抓住了。
啊……撤回,绝对要撤回——刚才还觉得他酒品还不错什么的……这家伙喝醉了之后超麻烦的啊。
“露伴对康一真的好温柔……仗助君好嫉妒的说。”
“什——”
“明明跟谁都能正常交流!但对我的态度、还是那么差、一直那么差……其实没关系的……仗助君无所谓……但是,但是啊!露伴真的讨厌仗助君吗?明明露伴愿意给仗助君开门……说不定已经没那么讨厌我了吧?我其实并没有很讨厌露伴的说……不如说……”
东方仗助声音渐渐小下去,一番混乱的发言搞得露伴的脑子也变成一团浆糊了,什么跟什么……竟然在在意这个?jk吗?再说这是什么问题啊,说过很多遍了吧,我讨厌你——
然而岸边露伴没有说出口。沙发上的东方仗助闭上了眼睛看上去像睡着了,露伴可不想再把他搞醒带来更多的麻烦,说到底第二天根本就什么都不会记得,绝对不会在他身上白费口舌的。
安静地等待了一会正打算悄悄把手腕从东方仗助的手里抽走,但刚动第一下就被攥得更紧了。
“露伴……我已经很努力了,”沙发上的人又睁开了眼睛,很委屈的样子,“就今天,仅限今天……告诉仗助君……你真的还是那么讨厌我吗?”
眼前一副认真的表情好像下了什么决心的高中生让岸边露伴说不出话来。但好在也不需要露伴说什么了——下一秒东方仗助的眼睛就又闭了起来。这次是真的睡着了,仗助猛地抽动了一下然后自己松开了手。
但岸边露伴完全没有体会到终于解脱的轻松。这是在做什么?露伴楞在原地整整三秒,然后又觉得试图搞明白一个醉汉脑回路的自己精神不正常。算了,他关上灯离开了书房,自己现在要做的应该是好好冲个澡再上床睡觉,然后把东方仗助彻底从脑子里赶出去。多亏了这小鬼的福他现在浑身酸痛完全没有享受到一个宁静的夜晚该有的惬意。
露伴转身走进了浴室。
Second Round
“欢迎光临——”
电动门一阵音乐响起,露伴走进了〇森,长长地出了口气。
太热了。
便利店里的冷气也没有驱散露伴身上的燥热,于是他走向冰柜打算随便买个饮料降降温。不过并不是要喝,在这种天气任何带有糖分的饮料都只能让人更加口干舌燥。脑子里突然出现了某个热衷于各种冰镇碳酸饮料的高中生的脸,夏天就是要喝饱含气泡和糖浆的饮料什么的,歪理,完全是歪理。
好吧,岸边露伴承认喝的瞬间是很爽快的,但只要一停下来——
“所以露伴这不也承认了可乐让人上瘾嘛!喝个可乐不要考虑得那么多啊,好喝不就够了嘛……停不下来就一直喝——唔……好喝——!”
完全的幼稚发言……早晚有一天要蛀牙。
“一共是100元,请问需要——咦,露伴老师?”
抬起头正好看到刚才在想的那张脸,东方仗助傻兮兮地对着自己笑:“好巧啊露伴。”
“嗯,”露伴掏出钱包付钱,“打工?”
“是的说!只有一罐可乐,袋子就默认露伴不需要了哦——露伴刚才在笑什么呀。”
“……?啊……没什么。”
“这是收据,啊,露伴先不要走,等我一下。”
“为什么我非得等你不可啊。”
“很快的啦!已经到我换班的点了。”露伴看着仗助和旁边整理货架的同事打了声招呼。“露伴等我换下衣服!”,又登登登跑进后台。几秒后又匆匆跑了出来:“我好了,走吧!”
“你也太快了吧。”
“因为都是T恤穿脱很方便的说。哇呜好热……”
他们一起走进了室外的空气,热浪和阳光迫不及待地往他们身上扑,直逼得两人眯起了双眼。
“所以,有什么事?”
“就,上次我们喝醉的那次,虽然已经说过了但还是,真的谢谢露伴!”
“嗯。”
“嗯是什么反应啦……所以说我那天喝醉是不是说了什么啊。”
“没什么。”(別に)
“……露伴你一边这么笑一边说这种话真的毫无说服力!!好瘆人啊……”
“为什么会这么想,跟你说了没什么就是没什么,我可不会撒谎,也不至于把醉话放在心上。”
“……所以我果然是说了什么吧!从那天开始露伴对我的态度就很微妙哎……”
“?你以为你的话能对我岸边露伴造成什么影响改变态度?异想天开,绝对是你做贼心虚产生的错觉。”
“是、是……那就是我错觉地感觉,”仗助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辞,“感觉……露伴对我的态度稍微温和了那么一点点点点……”
“所以你觉得不满?东方仗助,像你这样的我们一般称为受虐狂。”
“没有不满的说!只是觉得不习惯啦不习惯——仗助君到底是说了什么啦!如果真的没什么的话为什么不告诉我啊!”
“因为我的脑子不会为你的醉话留位置。说真的,你这么在意反倒让我觉得可疑——你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不能让我知道?不如现在让我读读——”
“才不要!”蓝粉相间的大个子替身从仗助背后出现,几秒后确认露伴没有要叫天堂之门出来的意思后才慢慢消失。
“那难道……真的是仗助君的错觉……”男孩低声嘟哝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谁知道呢。”(さなぁ)
仗助发出了一声像被噎到了似的短暂促音:“你这人啊——!”
露伴偏过头朝他挑起一边的眉毛,一副你能拿我怎么办的得意神情。
真有意思,露伴看着仗助渐渐涨红的脸心情大好,逗高中生还真有意思——先前几次三番遇到这小子都是他岸边露伴的败北,这次胜利女神的天平终于转向了。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好好尝尝败者的滋味吧……啊,不知不觉走到龟友附近了。正好墨水快用完了,顺便去囤点货吧。
露伴犹豫起了要买的墨水牌子,没有注意到旁边的东方仗助已经安静了太长一段时间,一段对于高中生来说长到不自然的时间。
耳边传来粗重的呼吸引得露伴偏头看去,仗助皱着眉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不管了。反正,在意的也不过就是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转头用眼睛锁住露伴:“露伴,我——”
“去买墨水。”
他们同时说话,前者楞了一下,后者却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一样,目不斜视望着面前的路。
“哎?”
“我进不去。”说着拿手指指着面前的龟友标牌,理所当然地转头看被呛住的高中生。
“……哦哦……”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大概就是要用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吧。东方仗助咬着下唇认命地走进了百货商店的大门。超逊的啊……但要我在这种情况下打断露伴坚持说出来什么的,更做不到……
露伴看着仗助消失在拐角,转身就向反方向走去。
少年的心思昭然若揭,亮晶晶的眼睛盯得露伴无处遁形。从那天晚上开始岸边露伴一直避免去看避免去想的东西片一下子了然透亮,叫他不知所措。
这算什么,露伴逐渐加快了脚步,为什么?所以说我最讨厌你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小鬼啊,总是和我的想法背道而驰、总是要做出我意料之外的事!这次也是,是要证明我的胜利宣言是错的,要证明你才是赢家吗!?啊啊……我岸边露伴可不会让你轻易得逞!!
他抱着粉碎东方仗助计划的决心,在路上逃也似地跑了起来。
*
“露伴,龟友的人说早就没有不让你进了啊——露伴——咦?”
正午的烈日下只剩被照得发白的水泥地,百货商场门前空无一人,只有东方仗助拎着一袋墨水,不知何去何从。
Third Round
“这个,拿去给康一。”
岸边露伴从书房走出来,把一个黑布包咣得一声放到了仗助面前的茶几上。
“什么啊这是……相机?”
“是数码相机,前几天康一好像对它很有兴趣问我借的。说起来好多天没见到他了啊。”
“康一很忙的啦,你可不要随便去打扰人家噢,上次由花子已经一副要发飙的样子了。”仗助拉开拉链好奇地摆弄着刚拿出来的相机,“下次补习班我会转交给他的……不过有什么特殊的吗,这个看上去和普通相机也没有什么差别。”
“这可是最新款,应用了最近的技术——无论像素级色彩还原还是感光度都是革命性的突破!啊,容量也很大所以让你拍几张也没关系。就当是拜托你转交的报酬了。”
“这样啊……”仗助将相机举到与眼睛平齐,对准了面前的露伴。
镜头里的岸边露伴顿了一下,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反应。
“打算拍我吗,真是精明啊。我的生活照可是值不少钱的。”
“不会卖掉的说…会一直留着的。”
仗助蹲在沙发上倒腾相机,手里忙着研究如何才能查看刚才拍摄的照片。他平平淡淡地抛出这句台词,头也没抬一下。
露伴看着他不置可否。上次的事他们心照不宣地闭口不谈,可它却在语言以外的地方频频展示其影响,提醒漫画家它曾发生过。自那次之后高中生就常常不加掩饰地表达好意。
而漫画家则从不回复。
说到底也不是什么要回复的问句。露伴在茶几上给自己倒了杯水,提起杯柄沉默地喝了起来——尽管他并不怎么感到渴。
仗助又端起相机,露伴用余光瞥到,不说什么,只是仰头喝水。马克杯底遮住了大半视野,他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露伴,这些照片怎么给我啊?数码相机是不是不用胶卷来着……”
“把存储卡连到电脑之后就可以存到电脑或者硬盘里了。”
仗助闻言停下了翻看相机的动作,抬头呆呆看着露伴。
“但是我家还没有电脑嗳……”
“那就没办法了。”
东方仗助皱着眉做出思考的表情,过了一会小心开口道:“那、我不要这些照片了,作为替换,露伴帮忙拍几张我吧。”
“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不是你说的报酬么。或者就当是我给露伴老师当免费模特了。”
“谁稀罕啊……”
露伴无声地叹了口气拿起相机,虽然这么说着但还是本着艺术家的敬业精神选了几个角度拍了几张。
“所以呢,你是要打印出来自我欣赏吗?”
“不用啦,露伴把它拷到电脑上就好。”
“然后把硬盘给你?”
“不是不是,露伴自己留着就行。”
露伴脸上浮现出你这人到底要干嘛的表情,愤愤张开嘴。
然后又闭上了。
有种不好的预感,还是别问了。
但对面的人尽管一直托着腮看着露伴,却好像完全没有感受到这边的心理剧场,没有得到回应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嘛,露伴只要答应我不要删就好了,几张照片应该不是很占内存……吧。露伴可以把它当成素材或者随便什么东西啦,别删就好——把它放到不打算使用的硬盘里随便找个角落积灰也没关系。我就是想用一种方式留在露伴身边,”仗助用眼睛直勾勾锁住露伴,看着他抿起嘴唇,看着他举起相机,看着他把脸整个躲在相机后面。仗助的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既然仗助君本人不可以的话。”
沉默。
许久之后相机后面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响动。
“哈……”
仗助本想这次逼着对方作出回应,听到露伴带颤的尾音又忍不住出声,再一次做了率先打破沉默转移话题的人。
“刚才露伴说了打印?所以是可以打印的吗?那前面拍的那几张是不是可以打印出来给我呀?”
露伴放下了相机,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应对。他明白高中生在想什么,他们这个年纪总是在追求永恒。好吧,他想,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只不是他追求的永恒是精神而非物质上的——物质上根本就不存在永恒,东方仗助会这么想只是因为没有仔细考虑过这之后的走向而已。他这个年纪的感情又能维持多久呢?一味说着希望一直保存、将会永远保存之类的话……可最后总是会被清理掉的。就算他真的信守诺言,那也不过是忘记照片和诺言的存在随便将它落在某一处罢了。露伴甚至完全可以想象,在几十年后东方仗助势必会过的那种平凡到庸俗的幸福家庭生活里,他的照片将会在某个角落注视着他们,甚至被完全忘记——或许某一天的扫除会被翻出来,然后被男主人拿在手里好好回忆一番,更可能永远被遗落。一想到这样的可能性,岸边露伴的牙根就开始发酸,等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咬牙切齿地开了口:“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嘛……”
“你想得太美了。只能二选一。”
“那还是不要打印了!”
露伴长久地盯了仗助一阵,直到坐着的高中生毛骨悚然即将跳脚,终于转过身走上了楼梯:“行啊,那我给你去拷到电脑上。”
露伴一阶一阶地踏上楼梯,等到他消失在了书房门后,东方仗助像气球泄气一样倒在了沙发上,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又让他给逃了啊……
手背掩住双眼,仗助放弃去数这是岸边露伴的第几次脱逃。
The Final
待到蝉声从声嘶力竭到逐渐式微,起床用冷水洗漱开始觉得刺骨,早晨街上到处都是穿着校服的青少年,露伴知道,代表秋天的九月份到来了。
背上画板打算去速写几张放学场景,归途有意无意路过咖啡厅,果然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刚打算走上前去,两人中较矮小的一个就看到了自己,高高举起手挥了起来。
“露伴老师——!”
“真巧啊康一君…还有亿泰,”露伴朝康一对面坐着的人微微点了点头,“今天你们开学吗?”他走到咖啡桌前拉开一把椅子,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又作左右顾盼状,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边看边开了口:“怎么就你们两个,平时不都三个人一起的吗?”
“啊,仗助的话刚才是去点单了,现在应该在等制作吧……”
“这里不是有服务生的吗?”
亿泰赶在康一之前回答说:“因为仗助那家伙今天要服务我们一天!”
“哦?”露伴饶有兴致地抬起了眉毛,“是什么赌局吗?”
“哈哈不是啦露伴老师,仗助是主动申请完全自愿的哦?”
“这真是稀奇……发生什么了?”
“起因是他今天中午被隔壁班的女生告白了,嘛,这倒不奇怪,但——”
“他被女生告白了?东方仗助?”
看到露伴的表情,康一和亿泰都有些惊讶:“是啊,露伴老师不知道的吗?仗助的人气一直很高哦……间田之前不是说有一次和替身一起在路上走还被不认识的女孩子拉住送了情书嘛——”
“难道那时候surface变的是、东方仗助?”
“就是这样!”
“不可思议……在我看来那家伙除了脸以外根本没有值得喜欢的点。”
“这个嘛……仗助他还是有很多优点的,露伴老师也差不多是时候放下偏见了吧?”
“哼。我是很客观的。”
“啊哈哈哈……”
一旁沉默了一会儿的亿泰突然大声地叹了口气盖住了康一略带尴尬的苦笑:“唉——仗助那混蛋,说真的人气也高过头了吧……好羡慕啊可恶!而且对方是那么可爱的阳奈酱哎!?竟然还是给拒绝了!!”
“对!而且这次拒绝的理由居然是,自己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什么的……!他这么告诉我们的时候真是吓了一大跳!”
“问他是谁也完全不开口……太不够兄弟了!”
“重点是我们完全没有感觉到!已经猜到现在了可感觉谁都不对……”
“露伴老师知不知道是谁啊?”
是我。
露伴沉默地喝了一口服务生送上来的柠檬水。
“你在说什么呢亿泰,我们都猜不到露伴老师更不可能吧,他和仗助就没几个共同认识的女孩子吧?”
“对哦……我是觉得露伴老师很聪明,说不定能看出来什么来着……”
“唉——所以啊,”康一又转向露伴,“仗助他为了逃过我们的追问自愿说‘今天一天你们让我干什么都行饶了我吧’这样的话。”
“……原来如此。”
“不过真是相当好奇啊,到底是谁呢……要不是拒绝的就是小野同学,我真的会觉得是她呢。”
“是啊!仗助之前有一次说他喜欢的类型,那个……是怎么说的来着……”
“‘漂亮、活泼热情、有自己主见但是心地善良’。”
“哦哦就是这样!你记得可真清楚啊康一。”
康一的脸微微泛红:“因为我也是喜欢这种类型的所以……咳咳总之,露伴老师不知道但是小野同学完美符合哦!啊、那不就是……”
亿泰闻声朝着康一的视线方向望去,随后倾身对露伴小声道:“露伴老师,中间那个就是阳奈酱哦,是不是很可爱。”
是很可爱。露伴看着从远处走来的少女,她有着一切你期待能从女子高中生身上看到的美好特质。她和另外两个女孩走在一起,迈步时带起的风都有股青春的味道。露伴脑海中瞬间出现数十个校园的意象和场景,很适合用在漫画中……虽然这么想着但露伴没有下手翻开素描本。为什么呢,他想,为什么我完全没有下笔记录的欲望呢。
女孩逐渐走近。他们看着她和朋友们叽叽喳喳从他们身边经过又远去,不约而同地沉默着。连她的声音都清楚了。露伴想。在明白了东方仗助的心意之后他并不是什么都没有想过。这实在荒唐,像东方仗助这种人就应该在17岁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校园恋爱,而不是喜欢上一个成年男性漫画家。他就应该告白又分手,再把两者都闹得人尽皆知好发泄青春期过剩的荷尔蒙。最后大概率在高中毕业之前彻底结束,然后上大学遇到不同类型的姑娘开始一段段新的感情。最后和这之中的某一个经历漫长恋爱后结婚。这段恋爱会比高中时期更平淡,但感情则一样浓厚,因为东方仗助一定要求有爱情的婚姻。
这些场景曾在岸边露伴的脑子里平静地推演过很多次,他不觉有异。可小野阳奈的出现、她的名字、相貌、声音,她走过他们身边时带起的风,让这些场景开始沸腾。就好像一部关键人物到齐的小说,一个输入了动作参数的模型。甚至不需要岸边露伴费劲去调用他那丰富的素材库,一切就自然开始运作。那场虚构的校园恋爱突然抚去了概念化和抽象化的表面,变得有血有肉了起来——课间靠在走廊的窗边聊天,中午在天台吹着风吃便当;并非是欲言又止的青涩,而是轻松快乐的闲谈,还有期间因相互对视而起的恰到好处的吻。或许他们确实“毕业大概率彻底结束”——可这又怎么样呢,岸边露伴的预测就算正确又如何呢。少年不会因此踌躇。校园爱情向来对批评它们幼稚可笑的评价不屑一顾,只要曾经享受过那样一段青春和爱情,就够了。
岸边露伴突然有种深深的被嘲弄之感,他蓦地站了起来。
起身的响动让康一和亿泰追着小野阳奈的目光转移到他身上。看到露伴带着怒气的阴沉表情,康一有些疑惑:“露伴老师?怎么了吗……”
“我要去找东方仗助。”
“什么事?”
从背后传来的声音激得露伴猛地转身,差点打到仗助手里端着的托盘。
“哇呜危险!好巧啊露伴老师,在聊什么?”
露伴没有说话,瞪着眼前一脸纯良的高中生。
“……好可怕的表情,是、是要干什么……”
露伴指着托盘里的三杯饮料:“这里面哪杯是你点的。”
“?这个……所以到底是——啊!”
三名高中生目瞪口呆地看着露伴拿起来那杯饮料仰头一饮而尽,后者甚至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飞速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开口就是不容置疑的语气:“钱我会给你的,你跟我过来。”说着就要去拉东方仗助的手腕。
“哎哎哎哎哎至少等我把东西放下来啊——露伴——”
仗助慌乱放下托盘,露伴过快的速度让他踉跄了一下,他小跑着跟上去,不忘回头和朋友们道别:“抱歉!我也不知道这是要干什么!你们继续——啊疼疼疼疼疼露伴你轻点拽我……“
康一和亿泰看着的背影消失在远处,许久终于回过神来,面面相觑的两名高中生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懂。
“露伴——”
“你还要拉着我走多久啊——”
“到底是什么事啦——”
“都已经快到我家了你究竟是想去哪里——”
身后的高中生从开始就一直在说话,发现露伴并不理会后又幼稚地故意踩雷,拖声拖气将每句话都拉得很长,成功用一个人喊出了此起彼伏的效果。然而如此技巧的声音却没有几句传到岸边露伴的耳朵里。他不知道在跟什么较劲,盲目地向前走着,对于仗助的问题一概不理。
“真的已经能看到我家了露伴!有什么要说的就直接告诉我啊难道说你是想散步——”
高中生闭着眼睛仰头嚷嚷,但这次话没说完他就撞到了露伴的后背。
“啊……终于肯停下了啊。所以,是什么事?”
仗助看着露伴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再张开——
“……不知道。”
“哈?”
但是他是真的不知道——露伴的脑子现在很乱。居酒屋梅子酒的口感、夏夜清凉的风、覆满水珠的汽水罐、还有硬盘里的照片、人呼出来的热乎乎酒气和手腕被握住的触感。脑子里什么都有,但偏偏没有要对东方仗助说的话。他方才突然的行为只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冲动罢了。
仗助看他真的没有再开口的意思,轻叹了一口气:“那就一起散会步吧,说不定一会你就又想起来了——”
“你今天被告白了啊。”
露伴出乎意料的打断和内容让仗助微妙地顿了一下,后者移开了视线:“你这不是很快就想起来了嘛。”
“刚才还看到她了,是个不错的女孩子。”
“……我有好好拒绝的啦。”仗助低着头嘟哝道。
“‘好好拒绝’?是指你那模棱两可的东方仗助式拒绝?你要是把它当成温柔那可就大错特错了,要拒绝就要干脆彻底,模糊的回答给人以虚假的希望再打碎才是最残忍和恶劣的行为。”
仗助的脸逐渐涨红,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那你呢?你不是最擅长拒绝了吗?你为什么不快点用你‘岸边露伴式拒绝’果断一点拒绝我啊!?露伴你不也是一直在给我这种虚假的希望吗?你不是比我更恶劣更残忍?包括现在说这种话题也是,到底是否存在希望我都搞不清楚了你现在反而来指责我不够干脆吗!?”
“搞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明明就很清楚——”
“我不清楚!没有说出来的话,不要指望别人会明白啊!!”
“那还不是因为露伴一直是一副不想听的样子啊!!”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想不想听啊!!!”
看着露伴通红的脸,东方仗助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露伴暗藏的意思。
世人在形容骗子时常常用到精明二字。而精明者不会贸然打无准备的仗。
所以当东方仗助红着脸低下头终于大声说出我喜欢你四个字之后,露伴完全不想回答。精明的骗子连告白都游刃有余,自己明明是被告白的一个反而像是被看穿戏弄了。可同时喉咙深处又翻滚上来一股又一股绵密的雀跃。太让人火大了。脸上的热度让露伴很想立刻转身跑走,但他逼迫自己原地站立,说点什么。
“你这混蛋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吗!”开口还是恶狠狠的语气。
但仗助并不恼,他傻笑着将脸贴了上来。
fin.
补个交往后小剧场
“说起来昨天和康一聊到露伴的时候,他说你在单行本里说自己只用A牌和CD牌墨水……然后我就想起那次露伴托我买墨水的事,这不是完全买错了嘛……”
“是啊,那个是我最讨厌的牌子。”
“啊但这也是、什么都没说清楚的露伴不好!”
“嗯,所以我还是坚持用完了。”
“嗳真的吗,可你上次还说什么‘会用最好的画具和心情对待所有漫画角色’…”
“只是用来速写,而且不是什么值得认真对待的东西。”
“啊?那是什么?”
“你。”
“……露伴!!!我好、好感动——不对、嘶,仗助君才不是什么不值得的东西!!”
“哼。”
“……所以、露伴刚刚说,用完了?”
“嗯。”
“我可是买了5盒嗳……露伴画了这么多仗助君嘛?”
“——。那是因为,你的——头发、还有校服太耗墨水罢了!”
“嘿嘿……下次墨水用完再叫我去买哦!这次会买露伴最喜欢的牌子!以后都要用最好的画具来对待仗助君!!!”
“以后不会再画了。要不是为了用掉那些墨水我也不会画你。”
“……露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