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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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亨源一筹莫展地望着自家阳台,这个动作已经持续了整个下午。
阳台并没有出现什么事故现场般的惨状,甚至还能说得上齐洁有序:一排白陶花盆把地块分割成两个大小相当的方形,左手边是等人高的置物架,每层搁板都零星散布着形色各异的小号花缸,外挂的篮筐里塞着全套园艺工具;另一头铺了厚实的土层,均匀地洇出水分充足的深棕色,中间几块圆形的大理石板搭出一条通路,植株都种在两侧方便操作的位置。俨然是一位标准的园艺爱好者的阳台。
……。
如果不是左右两边都没几株真正活着的花草的话。枯枝败叶都很稀疏,连不请自来的杂草也恹厌地趴伏在土盆边缘。场面实在有些凄凉,不能说不打击人在这方面继续努力下去的信心。
这次的花又不行吗,下了班的脑子不打算再多假设别的可能,他弯腰把地上确认育成失败的植物尸体捡进垃圾袋,干不到两分钟就发觉工作整晚后的腰无声抗议,遂还是坐下来,黑得不太均匀的裤子无可避免地沾上许多土尘,还有一些被溅起,获得极短暂的自由后又不知落向何地。磨磨蹭蹭终于收拾完,蔡亨源没做多想,把手上近乎崭新、只是腕侧被划了半条口子的园艺手套摘下来,径直也塞进去。
首尔这破气候到底能养活什么东西,楼下花店该不会卖的是假苗吧?
男人嘀嘀咕咕地站起身拍两下裤腿,手指勾着鼓鼓囊囊的垃圾袋边缘,黑色的塑料边缘随着走动轻飘飘地摇晃,过长的黑发末梢也在垂他眼前,碍事又烦人地摇晃。他的步子也不大稳,再怎么通宵成习惯也难以违背久坐后站起末梢短暂供血不足的自然规律,瘦长影子从房间里飘过,没惊动两旁琳琅满目到骇人的墙饰。匕首,长刀,枪支,毒药,小到带暗针的戒指,大到手持榴弹发射器,不过都只是已经在他手下驯顺无比的干活工具。他仿佛天生就精于此道,也花费了整个青少年的时期同这些索命利器培养感情,幽冷的光泽早就刻印在他手心伤疤愈合后的白痕和越来越幽深的瞳仁里。
不过显然,他离完全掌握那个阳台花园还有挺长一段路要走。出门采购下一批用来折腾的种子幼苗之前他回到卧室,强忍着倒下直接睡过去的冲动,给自己换了条崭新的干净长裤。换下来的则丢在一旁角落,脏衣篓外面潦草地写了几个字母,“待焚烧”。
这应该不是一件坏事,蔡亨源想,出门就顺手把垃圾袋轻轻放进不可回收-湿垃圾的分类箱。一个杀手的业余时间过于无事可做,实在有害社会的安全和稳定,而他至少还保留了一些公德心,只打算种点花补充生活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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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基贤已经留意这位客人近两个月了。
花店老板记性很好,此人又太出挑,体格体态都如一株月下昙花。他还几乎每周都来店里,打包大量的种子、花苗和栽培用具,下至有水有土就能种活的初学者友好植物,上到家里没有玻璃温室别想成活的娇贵品种,如果不是认出他的风衣外套也不便宜,几乎都要猜想他是哪家花艺工作室的新人采购员。
但从对个人客户来说相当不正常的购物频率和购物内容来看,这位好像是打算每次把买回去的植物都养死了,又把毒手伸向下一批受害者的变态有钱人,这个可能性相较而言最大也最贴近实际。
先生您的会员卡。……或许、是有在家里开植物园的打算吗?
很难说是太好奇还太无语,总之面对又一次满满当当得毫无必要的购物篮,刘基贤终于忍不住开口多说了两句。
看在您经常光顾我们店的份上,客人有需要的话我们也可以到您家里提供种植指导的。
虽然您可能会觉得有点没面子,但说实在的,种花确实不大容易,我们也是为了植物和您的钱包着想,您觉得怎么样呢?
对方好像被狠狠吓了一跳,猛抬头的动作让刘基贤第一次看清他过分精致的脸。此人先是极快速地看了看左右,反应相当可疑,比起确认是否有旁人更像在找个地方躲藏,但开在写字楼一层的花店三面都安了尽可能透光的大片玻璃,初秋阳光把木地板的边边角角烘烤成暖色,他一个超过一米八(刘基贤目测)的成年男性确实无处可逃,正对的还是店老板虽然善意却也强势得有些难以违抗的眼神。在这样的注视下,客人肉眼可见地局促起来。
啊,那个,不用吧,不用麻烦,暂时还不需要、一身黑的漂亮男人说话的声音却比预想的要轻柔礼貌,他含糊地拒绝了三次,又想起来再补上半句。……呃,谢谢你。
真的不用吗?他推辞避开,刘基贤的目光就追上去,像执着追随光源延展的枝丫。您好像就住在这附近吧,上门帮您看看也不算很麻烦,我作为卖出苗种的人也要为它们负责啊,您应该不是把这些买回去做什么奇怪的事情了吧?浑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所言所想已经超出了一个店家的本分,语气中的咄咄逼人更是不合常理,但他只是没来由地气闷和不爽,因为那些可能生死不明的大量盆栽,又或许只是因为对方逃避躲闪的眼神。
顾客好像的确也有点被压迫到了。
他先是有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圆溜溜的黑珠子闪烁一番,又垂下来落在柜台上,台面已经摆满了店主帮忙打包装好的零零碎碎。……不让上门就没法再在这里买花吗,男人像是这样很小声的咕哝了一句,毫无根据地就透出几分心虚来。……唔,家里可能得、收拾一下?我先去工作,下次再来吧……。
客人用比平时还要干脆利落的速度结完账,卷起最后包装完的两大袋就溜出门去,融入尚且明热的夕阳,门边风铃被带动的脆响洒了一地,如同盛夏不甘消逝的回音。
可是夏天的确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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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亨源是被一串礼貌但又执着得不那么礼貌的敲门声吵醒的。金牌杀手对自己社会阳面的伪装很有自信,没必要拎着太过不友好的武器招呼意外访客,遂只是在开门前顺手抹了把鞋柜顶端,一把小巧轻便的PPK就跳进他手心,隐没在深色外套宽大袖口的阴影下。
迎面撞上花店小老板练习不足一看就假的营业笑容。
两天前刚见过,下次再见应该是五天后,那自己肯定是缺觉缺出了幻觉,也可能是开门的方式不对,瞬息间理清情况的蔡亨源对自己的思路还挺满意,顺手就把门又带上了。
客人您好、……喂!
礼貌问候被夹断就返还更多的疾风骤雨,对方又开始敲门,用力愈重还越来越急促,再这样下大概率会发生扰民事故。为了避免更多无关群众被卷入危险的情境,蔡住户不得已再次打开了门。
然后差点没被一张绿白相间的塑料薄片削掉了鼻子。
……客人这是你掉在柜台上的会员卡!里面有充值了30万韩元而且没有设置支付密码随便谁拿到了都可以刷!
小老板语速飞快,深棕色的圆脑袋都支棱起几撮发丝,敬语也被关门的动作夹掉了,看得出他已经用尽了全身的自制力才没直接把卡片甩在对方脸上。蔡亨源用左手接过来,翻了两圈看清楚才再揣回裤兜里,……噢、噢,谢谢,不过您是怎么……?
会员卡办理的时候有进行信息登记。不过说真的,我都走到这里来了,您真的不需要我进来帮您看看吗?
刚刚经过楼下的时候以为会很好辨认的,数着楼层看才发现,哎哟,您家外面居然是光秃秃的一片……有点实在太出乎意料了啊。
起床气还没消又被下一口闷气哽住,杀手感觉到自己睡眠不足的脑袋隐隐开始抽痛。但是,好吧,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让他看看又如何呢?他沉默地让开半个身位,示意对方可以先进来。只是花园,从门口到阳台的路径笔直又通畅,花店老板没什么机会靠近不能见人的地方。
只是花园而已。
对方倒也识趣,进屋没多打量什么直奔着花园就去了,一句你家采光还挺好的刚出口就被阳台上尸横遍野的荒芜震慑,时机太恰当,听者很难不怀疑这其实是半截别有它意的嘲讽。不过看他煞有其事地围着花园走了两圈,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尚算清秀的脸明白地写出凝重,蔡亨源的心情还是不由得跟着提了起来。不喜欢被焦虑压迫住的思维漫无边际地发散了几秒钟,如果关系足够熟悉,说不定这里可以开个医生我还有救吗之类的玩笑。
…………这位客人啊。
……呐?
反主为客的植物医生长长叹出一口气。
您上次买的苗种,应该还没种下去吧?
宣判般的诊断,户主两个月的努力就这样被没完全委婉地完全否定了。新人园艺爱好者认命地把还没开封的购物袋拖出来,花店老板早就自觉主动地走到栏架旁开始挑选工具。园艺手套您是放在哪里的呢,我记得您原来也有买,坏掉了?嗯?这么快?我们进的货质量应该没有这么差吧?还是说,您使用这个的方式也需要一些指导?
蔡亨源实在有点受不了他这种善意中又不知道故意还是不小心带着嘲讽的碎嘴了。他径直抽出购物袋里还没开封的新手套丢过去,比划两下示意他自便,也不管人看没看懂就抄起大容量喷水壶往厨房的方向躲。过程中没有回头,但也敢用自己过去十年的业绩担保对方绝对毫不掩饰笑了好几声。
这家伙笑什么呢,我看起来真有这么逊?
简直莫名其妙。沮丧混杂不爽搅成混沌纠缠着下行的漩涡,发呆结束时水早就漫过壶口,他赶紧关掉阀门,却又不慎碰到了蓄水瓶,好一阵手忙脚乱。等到终于收拾完毕,拎着太过来之不易的一壶水回到阳台时,蔡亨源几乎要怀疑自己在屋里度过了半个世纪。
放置迷你盆景的搁架长了腿,默契地都排到阳台靠墙的另一侧,内部摆放的排列也被调整了个遍;铺了土的半块地也被几条浅渠重新划分成块,其中部分已经被栽上了整整齐齐的新嫩幼苗;夏秋之交清澈的天色终于跨过阻隔得以平整地铺入,明明没做太多变动,整个花园的氛围倒是扭转了一百八十度。
……老板、先生?还有什么我,呃,我能做的吗?……浇水?
熟悉又陌生的环境让他连说话的声音都局促起来,一时半会儿都没想起这根本是自己家。花匠娴熟利落地把最后一个种窝填好,接过喷壶旋了两圈调节钮,细密的水雾中天光汇成矩柱,有如实质。
别浇水了。水不能老浇,也不能浇太多的,知道吧?
理所当然地,对方摆出这种自上而下授课讲解的姿态,不论是有些凌乱的衣褶还是沾满土尘的手套此时都带着异样的魄力,叫人不得不地洗耳恭听。
客人你就是浇水浇得太多,才把种子和根都泡坏了,还要人家怎么长大,难道用意志力可以感动到它吗?喷壶只是象征性地左手倒右手就被搁下,蔡亨源同样被放置在原地,人在自己家里挨骂竟也是一种无处可逃。不是只把种子或者幼苗埋下去,然后浇水,就能把花养好的,人类也不是只喝水就能维持正常生活的生物吧?哪怕成天睡觉也好歹选个舒服的房间和床垫呢?
……呐。
听训话的在“我就可以只喝水睡觉活下去”的否定和“确实睡觉要找个舒服的地方”的肯定中摇摆了两下,最后上浮的念头是“这家伙不开花店大概也很适合做老师”。工作无趣,对各种其外可能性的畅想逐渐成为他生活习惯的一部分。
现在这块地的湿度太大了,我只能先把现有的喜欢湿润的植物先种下去,这边是对叶莲的种子,翠芦莉更靠阳台外沿,最里面是东北鸢尾的分株。实在有那么喜欢浇水也别浇出这个范围,每天最多两次,每次这个喷壶一半就行。
啰嗦的小老师、咳,小老板还帮忙把不复光亮的中号花铲刷干净,甩干水分塞回工具框里。剩下的种子你就别动吧,我过两天再来看看。
…嗯、嗯嗯……啊?
不是,那个,你还要来吗?
当然了?对方已经完全没在维持人与人之间基本的礼貌了,闻言飞来一记斜眼,大写加粗地明示着啊那不然呢我不来你会种吗的论断。蔡亨源默,蔡亨源认清现实,蔡亨源忍气吞声。
请放心,下次来之前会提前和您打招呼的,蔡先生。会员卡信息里也有您的名字和手机号码。顺带一提,我叫刘基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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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意外会面到这里可以终于告一段落了。
蔡亨源本来是这么想的。他胡乱点点头强调自己在听,预备送走刘老板就继续大睡一天,嗯好谢谢辛苦了,有需要下次再联络您,一时也不知道谁才是乙方。刘基贤居然也接受良好,象征性地接过他的手握了握,把互相敷衍演绎得相当到位。可能是蹲着干了太久的活,站起来一脚提到门框线差点摔倒也情有可原,好在他不是困得神志不清的那个,眼疾手快地抓住阳台玻璃门边厚重的窗帘,就能从脸着地的未来前幸免于难。好,那我就先走了、呃!
但同时不幸的是,这间房屋的主人并不只是一个作息紊乱的普通男青年。轻微的破空声后,刘基贤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几秒前所在的位置被三块不知道哪儿飞过来的刀片钉穿,天降凶器的尖端垂直没入地板,反射出致命的冷芒。他当然被吓了一大跳,应激中理智飞速运转,得出的当前最适解却是原地不动才安全,只好维持着那个差点摔倒的狼狈意识狠狠瞪了屋主一眼。
蔡亨源、先生?您应该要给我个解释。
……啊!那个,其实,……
迟缓过多的反应太做作了,吞吞吐吐的回答也掩饰得很差劲,他必然对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至少是知情。险些成为受害人的普通市民刘基贤开始环视附近还有多少可疑的地方,除了阳台,刚才进屋匆匆一瞥的内设都干净简单得过分,似乎是并不经常使用客厅和厨房的功能;但从他在屋里走路拿取物品的感觉看,不是真户主也是这里的长期住客。转了一大圈,最后视线又回到对方身上,——他到底是什么人?
……其实是掉下来了,嗯,是窗帘滑块的一部分吧?可能是太久没维护它,就,呃嗯,就掉下来了。
能若无其事地讲出这种层次的瞎话,更坐实了此人绝非善类的推测。刘基贤几乎被气笑了,你家往窗帘里面藏刀片啊?无差别恐怖袭击?
呃,嗯。……啊不是的!
其实不是瞎话是实话,机关是早年安上的,多年不用又难以维护,现下触发纯属意外。但话都说到这里了,蔡亨源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上,没有要无差别袭击啊,怎么会呢。唉,都说了是不小心掉下来的了,待在窗帘旁边才更危险吧,您不是说要走吗?
哈,是啊。他试着只伸腿往侧面迈了半步,不出所料又有两枚飞刃落地,其中一枚还划破了他的裤脚。他当机立断把腿收回来,蹲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了。
你也看到了,我现在怎么走?小命要紧,他顾不上维持什么体面,大方承认自己怕死才能更有效地求生。我不知道蔡先生您家里有这么危机四伏,现在往哪边走我的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障。您不想说实话,没问题,但我还想四肢健全地走出去,所以、……您的身份证件应该是真实的吧?
嗯、嗯?蔡亨源没想到他会拐到这里,下意识地点点头。
其实我们花店的会员系统和政府部门的信息系统是相连通的。虽然不知道蔡先生您具体是做什么的,为什么敢拿真证件开会员卡,但应该也会觉得被警察之类的找上门来很麻烦吧?男人蹲成一团戒备的防御姿态,嘴上说的却是条分缕析摆出来谈条件的话。……而且,呃,我要是在这里出事的话,你也找不到更近的花店了不是吗?后面的植物怎么种、怎么养,还找得到人帮你吗?
这人果然很适合做老师,被戒备的对象倒是没什么障碍地就被说服,如果不是他的声音底色里还有细微的颤抖,蔡亨源差点要以为对方也是这边的人了。
我不会伤害你的。呃,以我的、身份证和会员卡为凭证?他向人走近一点,两手摊开示意自己的无害,我说,背或者抱你出去怎么样,在同一个位置上,你遭殃我也不会没事的。这样总可以了吧?
……。好吧,也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抱前面吗,如果背后再掉下来什么东西一件衣服又挡不住,我肯定是先死的那个。
……?我也只穿的睡衣啊……。喉咙底下的咕哝含混不清,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认命地把人打横抱在胸前带到门口,异性间拍照常用的旖旎姿势只让事态变得更加紧张且愚蠢。刘基贤比想象中更轻一点、更小一点,但也比预料的难抱,全身的肌肉都在应激中警惕地绷紧,比起说公主抱更像在搬运等身大的模特,或者一条拒不配合的猫。
几步路很快就走到尽头,两人道谢也不是,道别也不是,只有沉默中大门再度合拢,把两个空间一割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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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只穿着柔软轻薄的睡衣,一个杀手也有数十种方式在身上藏下各种武器,更遑论一把尺寸迷你的手枪。直到刘基贤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猫眼的范围外,蔡亨源才把早先预备的PPK摸出来物归原处。
应该不会有下次了吧?
他神游般飘进卧房,直挺挺倒下去,睡太久的床垫已经有了一个无法完全回弹的凹坑。刘老板看着不像说话不算话的人,大概不会给自己找什么麻烦来。如同每一个昨日一样,他放任自己深陷软枕和被单的包围,今天却无法顺利地坠入那片黑暗,脑袋里几乎能听到被搅乱的生物钟齿轮间摩擦卡顿的声音。但也仅限于此了,蔡亨源往毛毯深处缩了缩,每当他在人际交往中显露出一点脱离普通人常态生活的痕迹,那些脆弱的联结都会像火烤过的蜘蛛丝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应该习惯,应当习惯,职业决定他走到哪里都与无法预知的危险相伴,更何况他是这种并不擅长与他人交往的性格。而人类即使已经进化到直立行走自诩文明,趋吉避凶、排除异己的动物本能仍写在每一个流露恐惧、厌恶和敌视的眼神里。其实他也不太明白,千百年来人吃人的行径从未停止,钢筋水泥的高楼也不过是丛林的另一种形态,剥削财富和收割性命都只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猎取,又有什么不同。
搞不懂,但搞不懂也正常,人类社会太复杂了,而他对自己的困惑非常宽容,并不一定要寻得答案。虽然后来有乱七八糟补习了一些书本知识和社会常识,但从官方的信息系统里落到纸面上,蔡亨源这个人的学历就堪堪停留在小学毕业。
每次提到这个他就想笑,真实的情况甚至更糟一点,他被拐的时候刚上三年级,病弱的幼童几乎毫无反抗余地,从原本的人生轨迹里剥离不比摘下一枚果子费劲,最大的挣扎是保留下了自己的名字。七八岁的小孩能有什么用?先挑其中质量高的卖给有钱人当仆佣或者备用器官,再筛一批中等的塞给各家各地所谓重金求子的客户,最后剩下的打包塞给蛇头,带去周边更混乱的地方做黑色勾当。蔡亨源生得不差,但当时太瘦了,手肘和膝盖处骨节都明显得骇人,自打被拐还连着发了一个星期的烧,人贩子已经把他当成一个损耗来看待。熬着吧,他们说,能用就用,死了就算了。
谁承想最后是这个半死不活的损耗熬过了暗无天日的训练,熬过了战乱地区的枪林弹雨,十年后终究把这个盘根错节的犯罪团伙核心人员都熬进了监狱。但已经杀过不少人的少年犯要怎么处置成了难题,未成年如何量刑还没讨论个结果,当局有人先动了私心,现成的一把快刀实在也难得。于是在牢狱之灾外再递出第二个选择,要他继续发挥才能和余热。如果你需要,你实在想要回归正常人的生活,我们可以在刑期结束之后提供重新接受教育的机会,也可以帮你找到亲生父母,当时负责他的工作人员是这么传达的,语调很柔和,你可以不用着急做决定,先想想吧。
蔡亨源立刻就知道这是怎样巧妙的陷阱,他顺从安排进入某所监狱参观,又去到一个学校试课,又果然在当天结束前签署了秘密雇佣合同。从知识和常识上的贫瘠开始他与普通人已经产生隔阂,如果接下来三五年都要靠踩缝纫机过活,他还能怎么融入社会?在此之前,他也早就查到亲生父母在几年寻找无果后举家迁至国外,不必要再带着一屁股麻烦打扰他们已经平静的生活。
他似乎从来也没得选。
于是回到过往十年他了解且仅了解的行当里,从不失手的杀手coenffl打破已被抓获落网的传言,两枪把某知名毒枭的脑袋击碎成上百块,嚣张宣告其归来。你得住在规定的地方,可以在我们的监管范围内继续接单,不对我们的人下手就行,上面是这样说的,但有任务的时候必须完成。这算什么呢,卧底,义警,换了主人的走狗?十八岁的蔡亨源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只是沉默地领到人生中第一个合法身份证件,跟着监管人员搬进这间半新不旧的公寓。
监管人也姓蔡,一个同样沉默的中老年警察,离异,和他一样无父无母无子女,除了喝酒和种点小花没有其他爱好。他们不怎么说话,作息时间也常常错开,蔡亨源不进厨房和阳台,监管人也不靠近他的房间,不过问他昼伏夜出的生活,同居在一个屋子里不陌生也不熟的两个人。窗帘的机关就是在那个时候装的,警官回家时蔡亨源还在半空中忙活,转头对上男人出于职业习惯饱含压迫性的打量,人生第一次产生做贼心虚的感觉。但对方只是走过来,帮他扶稳了没搭好的折叠梯。
后来他也学着喝酒,烧酒兑着啤酒很下海鲜。后来这个机关居然也没正式派上过用场,干他这行仇家只多不少,却好像都无能到没法找上他的家门。几年后蔡警官在一次出勤中意外身故,他去认领签字时才知道自己早就被登记在户籍册上,成了这位监管人无亲无故的独生子。
上面没再派遣新的监管人,也没有没收这间公寓,工作照旧是那样,接单,策划,杀人,领钱,偶尔是处理一些上门的麻烦,偶尔是做任务,领不到钱,但还在被政府使用,被需要的感觉多少也让他感到更安稳些。公寓的两把钥匙都落到他手里,他的日常活动空间多了一半也空了一半。冰箱可以用速食和酒瓶再塞满,但是阳台呢,等他鼓起勇气去看的时候,男人照养的花花草草都死干净了。
于是蔡亨源的模仿又只能从头开始,尝试从前完全陌生的园艺活动,笨拙地试图更靠近普通人的生活。但或许是由于学习样本的缺失,他才一直失败又失败地,只要现在。
……。今天一不小心就想了太多往事,但反刍不幸的行为就到这里吧,有什么意义呢,他漫无目的漂流的精神终于能靠近昏昏欲睡的边缘了,这才是最重要的,得趁机再睡一会儿。至于刘老板,可惜,唉,昏迷之前残存的念头也不甚清醒,要不下次路过花店再给人道个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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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是大量混沌模型的集合,对非常规职业人士也一样。蔡亨源的手上的任务目标像是得到了什么情报知道自己命将不久矣,突然开始无规律地高强度大范围活动,监视和策划行动的工作量成倍上涨。等他终于搞定这个棘手的硬点子回到阔别没多久的公寓已经是凌晨两点过了,秋天的夜晚有些冷意,月光残损透不进老旧小区的楼道,但杀手久经训练的眼睛还是能在声控灯亮起来之前,先捕捉到一团异常的阴影。
……刘基贤、先生?刘老板?……刘基贤?
当然是被吓了一跳,空气中没有血腥味,他伸手去摸人裸露在外的脖颈,发梢擦过他手指带着微有汗意的湿热。好在皮肤下脉搏仍在规律有力地跳动,这人还活着,只是出于不明原因抱着一个可疑的大黑包蹲在他家门外睡着了。怎么记得上次见到他也是这么一团人。
好在这人睡得也不深,甩甩脑袋就醒过来,睁眼恰好见到他手指尖离开自己脖子,本能地就想后退,还不忘甩他一个愤怒的眼神,可惜已经没地方退了,头骨撞在金属门上结结实实一记闷响。
——咣!
这下声控灯倒是全亮了。
刘基贤又抱着脑袋蹲了回去。
……呃,你,没事吗?……还行,没死。……那你怎么在这里……、……还不是因为蔡先生你不接电话,不是说了过两天会再联系你吗?你以为我想这么加班?再不上来看看,恐怕你的紫堇都要变成紫菜干了吧?还是说在把制造死掉的枯枝烂叶当成一种成就感的来源?
冒着轻微脑震荡的风险还能这么连珠炮一通输出,蔡亨源深感人与人之间口才的差别。噢、哦,原来是这样,对不起,我工作的时候接不到通讯录以外的电话……。不知不觉间他也丢掉了敬语。那刘老板你现在要回去还是……
阿嚏。刘基贤适时连着打了两个喷嚏。阿嚏。
……还是进来坐会儿吧。
刘基贤蹲着没动。
那个,上次的事情也……,真的是意外来着,我已经把出问题的东西拆掉了,不会再发生了。他试图用最无害的目光表达诚恳,也不管黑漆漆的对方是不是能看得见。刘基贤终于抬头。
……行啊。那麻烦你拉我一把,脚麻了。
……。
深更半夜挖土实在不像好人干的活,蔡亨源没让他去阳台,把人先按到沙发上休息,至少先喝杯热水。但他们尚还不是能在这个点无话不谈的关系,相对而坐的沉默里只有电煮壶咕嘟咕嘟的响声,几缕浅淡的白雾从壶口氤氲而起,飘不了多远就在空气中消散了。
所以,那个,刘基贤先生?身为主人家或许有这个打破僵局的责任,他犹豫再三还是直接问出口了。您、为什么还敢上门来,不害怕吗?
叫刘基贤就行,基贤也行。刘基贤的表情看起来还有些轻微的恍惚,不知道是刚刚撞晕的还是困的。问题抛出后他想了一会儿,怕啊,语气很平常但也很认真,不是那种开玩笑的闲聊。人有不怕死的吗,我也怕啊,但是植物又没做错什么。
而且你也不像很坏的人。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对自己没由来的主观揣测罕见地露出一点不好意思,很快又被上扬的语调取代,其中甚至能少许读出挑衅。真想对我动手的话,上次就走不出去的吧?而且我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值不起你动手的价格。字字句句都很笃定,这人笑的时候细长眼睛会眯起来,他五官棱角都凌厉,眼尾线条减淡的模糊就更显得暧昧不清。更何况、监视一个已知的危险分子,也是公民义务所在!
倒不如说你是有求于我的话,我才,嗯,才更安全吧?
……嗯、…哎?……自说自话的,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这不是你的本职工作吗,算哪门子的有求于你。
算工作的话,那你就得给我多付服务费了啊,这么辛苦起码要开三倍价吧。……。厨房传来旧水壶煮沸完成的尖叫,他走过去拔掉插头,没太听清刘基贤在背后嘀咕了一句什么话。等他端着水杯回到茶几边上,爱岗敬业过头的小老板已经歪斜着伏倒在他家的沙发上,又睡着了。
疲惫总会拽人落陷在无梦深眠,蔡亨源一觉睡醒时天已经大亮,沙发上掀开的薄毯和那个叫人看不顺眼的大号黑色防水包挤在一初,这才让他想起来屋子里还有另一位……人呢?
他揉两把眼睛努力适应强光,人果然已经在阳台忙碌起来了,半月没打理的阳台已经扫净落尘,深灰色的防水砖上覆了一层颜色更深的拖把印。正如他昨天所言,紫堇花丛已经被这几天首尔回光返照的大晴天晒得奄奄一息,现下刚喝饱了水,勉勉强强恢复精神,吐露几点细小的叶芽。原本空荡荡的另一半土层也被翻挖开,依稀可辨棕黑色壤质里被均匀混合上了灰白色的颗粒。
是珍珠岩,知道这个吗?一种建筑材料,也经常被用来种花,可以储水控肥,也有保温的功效,适合你这种时常失踪的“工作忙碌人士”。刘基贤讲话的神奇之处就在于并不会让人觉得在卖弄学识,但最后那个称呼绝对带了私人恩怨。他把最后一铲土抹平,扁茎的绿枝稳稳当当地站住了,首尔不是会很快降温吗,接近冬天的时候?天气冷了人都会换厚衣服,植物也得保暖才行啊。
这个是什么,就是你昨天包里的东西吗?
蔡亨源不敢靠太近打扰他工作,只能又像上次那样远远地观望那颗陌生的、树还是草?,印象里他绝对没有购买过这么大一株郁郁葱葱的灌木,现在却已经擅自在他家阳台落了户。为了不显得太游手好闲,他下意识又把喷壶拎在手里了,但上次才被专业人士骂过,这枝来头都不明白的花该不该浇,他实在拿不准。
浇吧。专业人士慷慨地一挥手,像古时候君王赦免御前失仪的臣子。昙花喜欢喝水,配合你的爱好。我看过了,你、叫你亨源可以吗?亨源家的土质很好,有点轻微偏酸性,也正好适合它的需求。这颗昙花在我那里长了挺久都没动静,不知道今年搬了家能不能开花啊。
啊……但我不会养护它,没关系吗。蔡亨源顺从地点点头,配合出演一副小臣惶恐的样子。刘、咳,基贤是不是得时不时过来照看它一下?我可以付工时费。
那当然了。
他如愿又听到了这样笃定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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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基贤这次也没有食言。他开始关店后三不五时往蔡亨源家跑,掐着表计算上门工时现场收费,又往往会在这间房屋里待比工时久得多的时间。都吃你点的外卖了,还要算工时费的话不是太不道德了吗?他振振有词地往碗里捞鸡块,芝士块在锡纸锅里融化成柔顺的丝绸,咕嘟咕嘟的声音就又回荡在厨房附近。蔡亨源正缓慢地咀嚼一块年糕,牙被黏住了很难开口,只能用眼睛无声抗议对方的餐桌垄断行为。
吃吧,我记得你今天晚上要,出勤,是吗。他用手指比了个双引号,逐渐熟悉起来这些天他已经听了好几遍这样的解释,不是啊,真的不是危险分子,我其实是帮政府政府做事的,是,呃,公务员?这时候刘基贤就睨他一眼,伸手要他拿出实际上也并不存在的工作证件。谁都知道这不是实话,但也都知道不是完全的假话,后来他就不再说了,反倒被对面人时不时拿出来调侃一下,噢,这么说你在公费休假。
没有工作的时候当然不上班啊!又不是谁都跟基贤你一样,是这种强度等级的工作狂。
哈,当然是有钱挣才要上班啊。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下去,很快一顿晚饭就吃到底,被请客的收拾外卖包装,请客的收拾装备出门。最近蔡亨源的任务主要是盯梢,通常能在十一点左右回来,此时刘基贤可能已经走了,餐桌上会多张便条,他知道某位特殊工作人士不爱看手机;偶尔也可能没走,还在花园里忙活,或者把他很少打开的电视放着,音量很小,自己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
一个原本不会有交集的人就这样融入他的生活,或者说,成为他拓印普通人生活的原本。在这些瞬间中蔡亨源似乎久违地感觉到联结正在形成,对比过往如蛛丝般薄弱的萍水相逢,刘基贤更像拿捆花材常用的麻绳打了个扣,不由分说地给他套进来了。算是他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最无害的束缚吧?走进了过分温柔的夜色,似乎就再难逃脱。
不出勤的时间他也会跟刘基贤见面,有时就在店里,跟在背后学着他修剪盆栽侧枝的手法,也试图背住那些花里胡哨的营养液商品名对应哪种必要的元素。那枝昙花好像抽了花苞,但还一点没有要开的意思。种花真是困难啊,最后他总会发出这样的感慨。
亨源实在搞不定的话,干脆在家里摆假花算了。
啊,不是的,这怎么行呢?假花是结不出种子的吧?
彻底的结果主义者啊,你这个人。那就买自带果子的那种不就好了。……嗯?你在手里藏了什么?纸条?
……是电影票,呃,我自己写的。和你说过的吧,他们不允许我随便进入人群聚集的场合,所以我只能偶尔在家看看……。而且今天是14号。
14号又怎么了?刘基贤首先嘲笑了一下他歪歪扭扭的字迹,但还是应下这份邀约。那就走呗,首尔都开始下雪了,今晚应该没什么顾客再来。临关门前却信手顺了半支苏格兰绿玫瑰,开花店的人怎会不懂,但还是一整朵塞进朋友的大衣口袋,纯属故意不小心的。他还出于差不多的恶趣味理由点播了这个杀手不太冷。蔡亨源把皱皱巴巴的花朵解救到空瓶子里,回来就已经丧失了选片权。好吧,那重温一下经典也不错。
故事里和外的金牌杀手都会爱上园艺吗,蔡亨源说不出答案来,或许这是命运把人艺术加工后的必然。他倒不至于视一个花盆为友,至少眼下身边尚且有个人能陪着他喝完一整瓶酒。嗯……刘盆栽?在心里编排人的外号,又因为酒精入脑自制力下降当场就露出马脚,喂,你小子又在坏笑什么?
没、没什么,没什么。蔡里昂连连摆手。
刘盆栽做任何事都习惯性专注,得不到答案就耸耸肩继续倚在他旁边,眼睛又回到投影屏幕上,瞳仁漆黑如点墨,五光十色的世界亦倒映其中。大概正是被光吸引,才有如他这般没有明天的飞蛾情难自己地靠近,近到他的嘴唇几乎就要贴上刘基贤的发顶。但怎么这个人真就一点没有转头看看他的意思啊?
气闷的蔡里昂没注意到他低头时某人在身侧攥紧抱枕的手指。算了,下次吧,下次还有机会。这个未遂的吻最终还是没能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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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和意外没有人知道会是哪一个先来。
亨源啊。早上六点刘基贤罕见地打来电话,能麻烦你下来店里一趟吗,可能有一点、情况。蔡亨源知道他从不无的放矢,当即裹个外套就冲下楼去。花店的玻璃门锁明显有被暴力撬开的痕迹,其他地方看起来却没哪里变动,这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异常。不进去是对的,蔡亨源把店老板拦在外面,闯进来的人很可能根本还没走。
此时曾作为鹰犬的经验就排上用场,蔡亨源推门进去,闲庭信步如在自家后院,果然很快就有异响从靠近备材室的柜子后面传来,做贼心虚吗,他当即对着柜门把手开了一枪,弹壳跳出来落在地板上,只来得及有一声清脆的余音。随后就是疾风骤雨般你来我往的、打斗声,骂声,货品翻倒的声音。枪声。单向玻璃的墙面把正在发生的一切都阻隔在内。大概在一个世纪那么久之后,这间花店终于再归于静。基贤呐,没事了。
黑头发留得太长的漂亮脑袋还很完整,他从门口探出个头来焦急又小心翼翼找到刘基贤的影子。
刘基贤这才重新找回呼吸。
没有哪个抢劫犯会这样费劲心思地入侵一个小花店。他是你的任务对象,还是你的仇家?
呃,嗯……前一个?也可以算是后一个?
是上面盯了挺久的一个人。他总觉得应该解释点什么,明明费劲跟踪的目标自投罗网还已经在脚下意识全无,但他丝毫没有感到半点轻松。我、其实不认识这位,只是接到指令负责,处理他。我,呃,等会儿就把人弄走,你店里的东西也会好好给你恢复的……。再怎么斟酌用词也终究没能规避开,他看到刘基贤的瞳孔相当明显地紧缩了一下。
亨源呐。如果任务完不成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之前没有过没完成的事情。敏锐到让人后脑勺都发麻的问题,但蔡亨源全无逃避的余地,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但,现在要是有的话,可能会受罚吧?扣钱?加班?或者最严重就、把我的房子没收了也说不定?他很努力描述得轻飘飘,好像只是普通人会面临的一点职场困扰,但实际上越来越轻忽的只有他毫无底气的叙述,而刘基贤依然立在店门口看着他,目光平铺直叙,不比深秋的阴天更惨白。
好,我知道了。那亨源自己处理吧。他像是终于看累了,看够了,眼睫垂下来,只伸手把门口的挂牌轻轻翻面,从营业中转为歇业。不管是带走还是就地,怎样处理都是你自己的决定,我不干涉。辛苦了,那我今天就,先回去了。
在他的背影完全消失之前,蔡亨源只来得及从喉咙底下挤出半声悲哀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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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基贤实在很清楚,自己的行径是卑劣的逃跑无疑,但满店鲜花也盖不住的火药味混杂血腥,停留只会让他更快地呕出胆汁和生理性的泪水。就像被用刀狠狠扎到大腿上,肯定会送得开手上紧紧握着的东西,近乎残忍的冷漠其实是一种应急治疗。
刘基贤什么也不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市民,普通地出生,普通地上学,普通地工作和生活。这个名字的背后有年迈的父母,外出务工的兄长,有首尔的租金房贷和未来储蓄的预订计划,但不管他再怎么拼命挤压,也留不出一个位置给来历不明的危险人士。
即便是知道自己已经爱上他了?
是的,即便是知道自己已经爱上他了。
爱是怎样产生的实在难以究明,但爱的痕迹早就处处遍布他的生活,这正是最致命的一点。何必费劲移栽一株昙花,不过是图个难以被拒绝的由头,手机里的默认外卖地址,固定沙发席位的专用毯子,对方犹豫再三终于交给他的备用钥匙,握到手心里时的雀跃还能复现,此时更硌得他手心生疼。普通人的生活太过脆弱,他早该看清,自己无法把迄今为止的一切都拴在蔡亨源身上,这无异于几乎必输的豪赌。是时候不再继续沉湎于那梦一般的幻想了。
昙花纵然绝美,也只有四小时的盛放;绿玫瑰再如何被人赋予永恒的祈愿,也将被十一月的凛风卷走残枝败叶。开花店的人怎会不懂。过往的种种退缩和回避在此刻终于串起一条警告的红线,只有在这份妄念尚未开花之时将其连根拔起,才能阻止孽生的、注定无果的爱欲。
钥匙坠在地上的声音,和子弹壳落下来,好像也并没有太大的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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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去出个长差,明天就走。蔡亨源最后一条短信是这样写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回不回得来呢,基贤也明白的吧?
昙花开了。我后来查了资料,听说它又叫月下美人,但首尔的高楼大厦太多了,我换了很多角度,也还是拍不到月亮,实在觉得可惜呐。
钥匙你没有丢掉吧?连我也没有第三把来着。
我不在的时候,阳台就拜托你了。
彩信传过来的照片像素被严重压缩过,依稀能辨认出来一朵昙花盛放的姿态,相较周围泛滥的人造光源,洁白得近乎刺眼。
而背景更远处,霓虹灯牌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晕,仿佛在这残酷的城市中,仍有美丽的彩虹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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