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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郎啊，真是抱歉呐，要告诉你这样的消息。”
这一周黑川五郎上门，本是要去商量提亲的事宜。尽管婚礼的场地和布置都由财前又一一手包办，但是身为男家，总还是有一些必须的流程需要履行。可是迎接黑川的，却是常常笑作木喰上人之菩萨像的财前又一摆出的一副苦脸。
“小女杏子，实在是顽劣地不像样子，居然在定下来的婚礼之前跑到巴黎去了。说是申请了那边的艺术学院，要做什么自食其力的新女性。五郎啊，我听到真的是气愤地不得了啊，如果不是诊所这边实在是走不开，我都想坐飞机去法国把她捉回来！但是你知道我只有这一个女儿，实在是拗不过她的意思，婚礼的事情，恐怕两年以内，哎呀…… ”
小厅里没有镜子，黑川五郎不知道自己脸上摆出的是什么表情。他只能尽力地、尽力地张开嘴巴，将两颊的肌肉拱上眼角，竭力作出微笑的样子：“这样啊，真是意外呢。杏子在外也要注意安全呀。”他看着财前又一好像稍松了口气，心中却不愿就这样轻易地放过，只是将头颅更深地埋在分开支立得两片手掌之中的地面上：“即便没有办法做财前舅舅的女婿，也希望能继续在这里帮忙，希望财前舅舅不要拒绝我才是。”
财前又一倒是没再给他难堪，还难得将他送出了诊所，临了将他的手握了又握。黑川的两条腿却像关节打了锈的锡兵，只是直愣愣地往前迈。财前杏子固然骄横，但并非不通情理胡作非为的女子。细细想来，在他与财前又一商量婚事，昏天黑地想要将博士学位的答辩一再提前的半年里，杏子却从不参与他们的讨论，只抱着胳膊远远地看着他们，致以神秘的狐狸一般的沉默。这种隐隐的拒绝却被他为可能到来的佳音冲昏了头脑的眼睛所忽略。
已经定好的婚约可以被上位者随意否定，可是堆在家里的喜帖、已经口头告知的师朋，却不会像是email一样还能够拥有撤回的按键。尽管在财前又一面前已经尽力保持一副学者的姿态，可是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被鸟啄烂的柿子不客气地溅在他的皮鞋上，引来无知孩童窃窃的笑语，黑川五郎的心情就好像是面对浪潮涛涛的平家败将一样，真恨不得一头扎进海里。
“啊呀，你回来了吗？”
黑川迎面险些撞进里见怀里，却还是将他抱着的一垛文件冲了七零八落。原来他不知不觉就已经走了回来。如何就对这条路熟悉至此呢？大概与他从学部生高年级时就在远房舅舅所开设的财前妇产打工，又在研修生上与倒数第二个omega同学退学后失去室友的里见搬到一起有关。算来也有五年了。他蹲下身子帮里见捡拾掉落到床下的课本，又瞥见母亲寄来的曾装着家乡柿子的纸箱。尽管不受出身优渥的财前父女青睐，他仍要挑拣出最好的几个柿子，裹在特意买来的昂贵的风吕敷中送到诊所。“既然有这样的顾虑，何必还要继续这样来往呢？”这是帮他挑选柿子时里见问的话，他也只是在第一次发现杏子将快要烂掉的柿子摆在护理站中供清洁阿姨取走时流过眼泪，但里见记性总是很好。
黑川记得自己当时好像这样回答：“情谊这样的东西，就好像是小桥下的溪水，如果不时时让它流动，那么待需要取水时就只能面对干涸的河床了。”
里见不认同他的道理，但依然为他准备这样的包裹。可他认同这样的道理，道理却并不比现实更加地认同他。他的境况与乡下来的柿子相比又有什么区别呢？
“黑川？黑川？”
里见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把那本封皮快要被抓到变形的医学期刊从他手里解救出来。拥有绝大多数日本男性都会艳羡的身高，如果不是因为omega的性别，里见恐怕更加会成为那班公子针对的目标。但既然是omega，“那么长得英俊、学习又好，又有什么用呢？omega只擅长洗衣做饭，能让他们出来读书和工作，给我们刷一刷试管已经是社会的进步了。诺，你说是吧，黑川君？能跟这样的怪人做室友，也只有你这样能屈能伸的beta呀？”
黑川五郎没有当面掀桌的资本。即便是作为学生会的干部，又或者是班级里的优胜者，这些人的父亲却都是教科书上列在版权页上的名字。可这绝不代表他可以容忍这样的说辞。酒精是很好的燃料，将他胸中的怒意催得噼啪作响，但是经他嘴里吐出来的火焰又确实是委婉的：“里见君虽然木讷，但对同学还是颇友善的。上一次大河内老师不在，吉川兄的缺勤不也没有被他上报吗？”
大河内教授是如同煞神一般的存在，一霎时就能将聚会的气氛冷却下来。吉川似乎也想起来这件事，面上颇过不去，只讷讷地抿了一口酒。有机灵的同学便打起了圆场：“黑川君的记性果然是好啊，不愧是我们之中最快毕业的逸才。听说东教授的团队有意要在学院里留人，黑川君不妨去试试吧。”
黑川将杯中酒喝尽便起身告别。这一场能换来这一个消息已经值得了。即便是占据了名门的优势，又拥有alpha的性别，黑川却毫不客气地将他们都判定为不值一提的庸人。未来的世纪还会只属于贵胄华族吗？黑川并不这么看待，有能者为何不可下克上？他望着浪速大拔地而起的住院大楼的地基，心中想的是他成为教授带领手下巡查病房的画面。如果他成为院长，那么自然应有接踵而至的海外会议、名流宴请、发言、出版…… 当然里见也一起就是最好的。
可是想法只是想法，要落到纸面，黑川又不由升起了唐朝诗人李太白所吟“拔剑四顾心茫然”之感。
那样的夜晚的雄心壮志，落到今日这种局面，里见大概还在看着他，以那种柔仁的关切的目光。他扶着里见的胳膊站起来，将书刊码回到桌上，却一眼瞥见了摆在最上面的里见的笔记。
“你还在收集博士论文的数据吗？”黑川奇道：“我以为上次学部主任找你谈话，你已经准备延迟再毕业了。”里见挠了挠头发：“啊，你说那次，我已经拒绝了。这个实验已经颇有进展，如果能尽早将论文完成的话，对癌细胞微小数目的测量和癌症早期干预应该都有一点用处。所以还是想要早点完成比较好吧。”
黑川不意外会听到里见这样的理由。如果换成别人，他可能会觉得这只是藻饰野心的谎言。但里见从不轻易作出不可证的结论，哪怕如期毕业的代价可能是他无法顺利入职——学部主任会劝连霸奖学金三年的学生延毕，当然也有自己的苦心。即便是浪速大这样顶级的学府，也鲜有omega顺利读完博士学位后留任工作的前例。在日本这样保守的国家，医学界几乎为男性alpha统治，尽管omega攻读医学博士学位已经没有法律上的限制，但是想要工作的话却还有比学业和论文要求更加严苛的隐性规则：不招收未婚的omega职员，但是在基础级别的omega职员又不允许生育孩子，并且要做满至少一个周期的科研岗位、通过讲师的评定后才可能转向临床的部门。这是只有口口相传的，声称要让职员完全奉献给希波克拉底和浪速大医院的病人的要求，但其实只是那些权力者挥舞的游标卡尺罢了。学部主任大概想劝说里见暂停手上的研究，考虑是否要向环境相对更宽松的海外研究机构寻找培养和工作的机会。这应该已经是老师们对特优生格外的关照了。
但里见的眼里好像只有他的理论和实验。转了一圈，好像没找到他要找的东西，也忘了为什么之前要往外走——他又坐回他的书山里。黑川站在桌子边上，看里见翻出了一只铅笔往笔记本上涂写，终是没忍住把那只被无意插进蓬发之中的钢笔拔下来递还给他：“要找的是这个吧！”
里见抬头冲他笑，略有些抱歉的、眼睛弯成石桥的形状。黑川最抵抗不了这个。他好像忘却自己身上的麻烦事，而先为没心没肺的里见担忧起来：“论文已经写成这样，不毕业太可惜，可是就这样毕业的话，留给omega的职位只有去疗养院里做主管或者去研究中心做行政的工作。那样对你的研究也太可惜了。你真的不考虑去海外深造吗？”
里见撑着面颊想了想：“大河内老师曾提过或许可以去一家私人医院，只是那边要增加无给医的周期，可能做的方向也要调整吧。所以是还在考虑的阶段。”
黑川翻着里见已经印出来准备送给导师审阅的篇章。如果说里见的研究没有办法留在浪速大，那么这个日本第一医科也真是浪得虚名。他心中油然升起一个夸张的念头：“里见，和我结婚吧。”
“内？”里见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一点。
黑川应该闭嘴。但在那一刻，他却觉得这个想法前所未有的清晰和紧迫：“omega的聘用规则虽然严苛，但并非不可做到。我们两个结婚，凭借你的成果，基础医学部应该不会放过你的研究，也不会影响你的升职。而我呢，”他闭了闭眼睛，眼前浮现的是财前父女的面庞，但他最终这样说道：“我已经跟母亲写了信说下个月参加我的婚礼，可是我的未婚妻抛弃了我。东教授的团队也更青睐有稳定家庭的青年医部员。你帮我，我帮你。这对我们来说都不是坏事。”
里见缓缓眨了眨眼睛，好像还未从他言语的轰炸中缓过神来。
里见的沉默与杏子的沉默交叠，好像两根无声的鼓槌擂击黑川心潭的湖面。他迫不及待要将一切脱轨和失序都拉回自己的节奏，可越是急切越身不由己——好像有一个幽灵将黑川手摁在里见的肩膀上，催动他直视里见的双眼，吐露出他最幽深的愤懑：“你我都知道，身为beta和omega，面对医局的陈规和巨力，除非拼命争取，不然甚至无法享有基本的公平。如果你离开浪速大，就意味着可以被你的研究改善的病人又少了一些。但更重要的是，我们不应该向他们低头。他们以为制定出严苛的规则就能驯服我们，就能让我们离开吗？我们已经在这里，我们还将在这里。这是我们应该说的话。”
里见的表情还是那么沉静与温和：“所以黑川，这是求婚吗？”
黑川望着里见，里见也回望黑川，像是被丢进了速冻室的两个标本——倏忽，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里见手忙脚乱地把闹铃收回口袋里：“我的时间到了，要去看一下细胞的变化。还有黑川，”他在门口停下，回头看着靠坐在书桌边上的黑川，淡淡的目光如同棉布擦过黑川的皮肤：“婚姻登记的事情，等我回来再商量吧。”
财前又一直到婚礼上面，才看到这个如今也算作他半子的“又一”位新郎尊容如何——尽管改了姓的只有五郎一人：“作为养子的我改姓是对父亲的孝敬，但是里见他有一些审查中的成果，随同改姓会有很多程序上的不便，同为医生的父亲应该也能体谅吧。”从没发表过论文的旧时代医生财前又一总还有着基本的对大附属医院的尊重，何况他与已经提前进入浪速大附属医院受第一外科主任东教授亲自招揽为医部员的五郎之间关系也算是峰回路转，从远地要从大正时代论及的舅甥、差点闹翻的前翁婿变成书面的养父子。是beta又怎么样呢，财前满面堆笑地作为男方的家长招待着到来的贵客，心里暗暗想着，小诊所里如何就飞不出医学教授呢？咱们走着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