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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欧比旺不再叫他的小名了。安纳金对此耿耿于怀,就这样,他依然想不起来这究竟是从哪一天开始的,由此可见,有人煞费苦心地设计了这件事。
凭心而论,安纳金或许是乐见这改变的,他在还很小的时候就发现无论如何也无法从欧比旺那里得到母亲曾给过他的那种爱,自那时起,他就一直在隐约地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了,说不好是恐惧还是期待。
当初,抵达这个庞然巨大的金属都市后,那个在送别奎刚时像与他相依为命的年轻母亲一样将他紧紧抱在怀中的欧比旺,比投在光污染夜空里的全息广告更快更虚幻地消失了。一到科洛桑,他就开始被长久地独自留在圣殿里,和一群比他小得多的、总在背后三两成群窃窃私语的孩子一起,那些算不上流言的闲话像流沙一样淅淅沥沥地从他头顶淋下,淌过后背,汇聚在他的脚底,无论如何也不愿散去。他痛苦地等待着欧比旺,有时甚至感到一点点怨恨,那搅动他心神的干枯丑陋的手把他吓了一大跳,最后他呼吸梗塞地退回到痛苦和恐惧的界限内,捱过剩下的时间,直到那个人出现。
欧比旺风尘仆仆地朝他匆匆走来,正逐渐留长的头发发梢随步伐小幅跃动着,袖袍翻卷,使走廊上的空气都随之活了过来。这是安纳金想象中海浪的样子,空气潮将他空荡荡的不安的心填满了。他扑进欧比旺的怀里,欧比旺的衣服上有鲜活的世界的味道。现在的他穿过时间回望过去,有点分辨不清那匆匆行色是因为欧比旺挂念他,还是仅仅因为他很忙。小时候的安纳金会因为他这样出现,因为那双像母亲一样的温柔蓝眼睛投来的注视而一次又一次立刻原谅他将自己抛下,一去不回许多天。话说回来,不然他又能怎样呢?
第一次,欧比旺接住了安纳金,搂着他直到他找回自己的重心,那堆松软而粗糙的重重布料下虽然也只是一具尚年轻单薄的身躯,但足够包裹住一个孩子。然后他蹲下来,亲昵地额头抵着额头与安纳金对视,轻声说,我想念你,安尼,这几天你过得好吗?这话语在他们交错的呼吸间回荡。噢,我很好,非常好,欧比旺,他回答,我好想你。他恳切地望着欧比旺,生怕自己的感受没法传达给他。
安纳金的回忆又在这里停下,他仔细地揭开伤疤一般,带着一些痛楚审视、咂摸那个时刻。听听,“我想念你”,多么僵硬啊,那言不由衷的味道多年以后都还在舌尖萦绕。
就在下一刻,欧比旺就会忍不住笑出来,略带一些喜爱和一些不赞同地瞧着他,说他该叫自己肯诺比大师,那语气比起认真的批评指正更像在调笑,会在小安纳金心中激起一些亲密的暖意,让他想要顺着欧比旺的话多说一些,做一个如他期望的淘气但惹人爱的孩子。然后欧比旺就会提出他真正的要求:下一次,要是安尼能像个成熟的大孩子一样问候他、迎接他,而不是这样撒娇,就更好了,那样也能给其他更年轻的幼徒们树立一个榜样。他是这样可恶地对着一个孩子使用他那套谈判的手段。可是小安纳金落入了圈套,他不无骄傲地说他当然能做到,他已经是个榜样了,没有一个学徒的课业比他好,接着他忍不住倒豆子一样讲起欧比旺不在的这些天里他的生活。事实上,他也期待着欧比旺讲讲他在外面的工作,在消失的那些天里他究竟都在做些什么呢?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会结束,他什么时候才能把安纳金长久地带在身边呢?但欧比旺通常只是扮演一个倾听者的角色。在此期间,在他没注意到的时候,欧比旺松开了他的怀抱,改为牵着安纳金的手,带着他一边溜达回寝室,一边心不在焉地听。自那以后的基本每一次小别重逢或是久别重逢,他们都不再拥抱彼此。
回寝室的路上欧比旺会稍微绕一些路,仿佛在陪小安纳金散步,又仿佛只是在冲什么人展示,他在好好照顾安纳金。在走廊上、厅堂中、千泉厅的庭院间,他们经过大大小小许多绝地,他们有的看看欧比旺,有的看看欧比旺再看看他,那里面大多是一些温和而友善的情绪,和他独自一人时收到的不太一样,他因此感到感激和微小的幸福,因为欧比旺将他纳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与他分享自己所拥有的。总有一天他要回报这份好意,尽管现在的他一无所有……那时的他满眼只看欧比旺的好。话又说回来,不然他又能怎样呢?反正他们是注定被一同困在此时此地了。
幸福之余他也体味到淡淡的酸楚,他的春风一般的年轻养父(他可以这样称呼他吗?)广受人们喜爱,他们的爱或许不比安纳金的少,毕竟他们和他认识的时间要久得多,那么欧比旺或许也比起他更爱那些绝地吗?孩子敏感的心颤抖了。如果他最喜欢的大人最喜爱的孩子不是他,那这个世界该有多可怕呀。
这份心情软弱无能得简直可笑!安纳金心里的怒意又开始翻腾了。所幸欧比旺很有职业素养,实为一位模范绝地,这让安纳金咬牙切齿之余又无可奈何,他较好地履行了他的使命,扮演了一个负责的养父,可能还特意学习过怎样爱护孩子,总之至少从不曾让别的人有机会利用他或他的角色对小安纳金搬弄是非。这么说来他算是仁至义尽了。
这样说可能不太准确,也对欧比旺并不算公平,自他和安纳金被奎刚骤然丢下那天起,他每天想的最多的就是安纳金的事,想着要怎样把安纳金带到什么地方去,而那会是一个他自己都一直在勾勒而从不曾抵达的陌生地界。这使命,连同由于奎刚猝然长逝而落到欧比旺肩头的其它种种重担实在太巨大了,几乎耗尽了他的心神,疲累以外的一切情绪都因此变得模糊不清,像隔着热水氤氲的蒸汽。他想到初见之时他还有些嫉妒那孩子,几乎感到不真实。在让人昏昏欲睡的蒸腾水汽中回想的奎刚的面容不比安纳金的更清晰,少年的安纳金郁闷地看着他,委屈地、央求地、喜悦地……然后是青年安纳金的放肆大笑和假作乖顺,然后是怒目而视……欧比旺又开始头痛了。
欧比旺很难理解安纳金为什么对他有那么多不满,除了青春叛逆期外,他能想到的最可能的原因就是,他不是奎刚。是的,他永远做不到像奎刚那样,他不知道问题具体出在哪,总之,他永远无法做得像奎刚那样好。真是悲哀,活下来的是他,只有他——这个念头曾长久地折磨着他。停。现在他不能再想下去了,他还不算完全克服了这个念头。如果奎刚还活着就好了,他需要他,各种方面。可是奎刚从不曾入梦来……但是,总有一天他会见到奎刚的,他不能让奎刚失望;更紧要的是,他不能让那个目光总追随着他的可怜孩子失望……可他注定要让他失望了。他已经从他的眼中看到失望。他既百思不得其解,又默认了它的合理性,既不知道要如何弥补,又将其日日夜夜悬挂在头顶,警醒督促自己。最终一切还是要沿着原来的轨迹发展下去,而他只把自己弄得疲惫不堪。但难道他能放弃吗?这是不用去想的问题……
闹钟在浴室外响了起来,提醒欧比旺他又把自己不多的放松时间耗费掉了,睡前剩下的时间里还有一些文书工作等着他去做。欧比旺不情愿地关上淋浴,热水的舒缓效果几乎是立即随之消退,留下他依然紧绷又沉重的躯体在轻微的冷意中泛起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他忍不住呻吟一声。在他系着浴袍腰带走出浴室时,寝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安纳金!”
“怎么了!”安纳金的声音比他更高。
“看在原力的份上,麻烦你至少敲敲门!”
“看在原力的份上,我回自己寝室竟还要敲门!”
欧比旺噎住了,他刚洗完热水澡,脑袋还不是很清醒,这让他犯了错。现在他终于清醒了。他掩饰性转过身把浴室门带上,门后的热气这下被彻底隔绝了,他忍不住丧气地加了一句,“那么现在麻烦你把咱们的门关上。”
立刻又传来一声巨响,门被粗暴的甩上了。
“是你应该穿好衣服再出来,如果你那么介意的话!”安纳金边骂骂咧咧地往自己卧室走边把鞋和外衣一件件甩掉。“确实也没有人想看到你那邋里邋遢的样子,模范绝地!”
真是美好的夜晚,被每一句拔高音调的呛声填满。欧比旺终于失去了全部的脾气,“嗯,对,没错。”他敷衍着,开始把思绪往工作上转移。
不,其实他不需要欧比旺矜矜持持体体面面,至少对他不需要。安纳金立刻后悔了,但也不完全——说和做是两码事,总之他不能让欧比旺抓住这个机会进一步疏远他,他注意到这是欧比旺最近正在做的。这时他想起了他的那个问题。就是现在。安纳金一个箭步抢到了欧比旺前面,不由分说地把他拦住了,他紧紧盯住欧比旺的眼睛不容他回避,看起来有大事要讲。
“呃,”欧比旺有些尴尬或者装作尴尬地调整了下浴衣带子,故意让话题停滞不前,“我倒也不能立刻变装,你介意的话就不要非逼着自己来看了。”
没想到安纳金要谈的正是这个。“我不介意。”他说。
欧比旺这下是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他几乎是立刻就走了神,想到跟上安纳金的思路总是很难,不知道他究竟想怎样,这种情况随着安纳金长大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委实奇怪,按理说他们该越来越相近,实际上他们却开始隔岸相望了,而随着他们顺流而下,这条河道好像还在不断变宽,在那些收窄的时刻,水流又会变得过于湍急,乃至于发出瀑布般的巨大轰鸣,在那暴力的声音中他们依然很难听见彼此。
“你在听我说话吗,欧比旺?”
“我当然在听,但凡你有在讲。”他呛了最后一句,遂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正事优先,情绪靠边。让欧比旺欣慰的是安纳金看起来也平静下来了,对他的最后一句带刺废话只是短暂地皱了皱眉。
你为什么不再叫我的小名了?他该这样问吗?这感觉怪怪的。虽然已经把欧比旺拦下了,拉开了盘问的架势,安纳金还是犹豫了。一旦冷静下来他就感到现在时机不对。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有一些美好的期待,也有不祥的预感和恐惧,它们的可能性不相伯仲,几乎只取决于问的时机。安纳金猜想,如果他希望听到欧比旺对他的承认,听到他对以后并肩同行的展望,那他最好在一个愉快和谐的时间点再问。不过这可太难了,所以才让他一直拖到了今天!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不是在忙碌的执行任务途中,就是任务结束,落地科洛桑,他和欧比旺立刻一拍两散各奔东西,谁也不想再多看另一个一眼,直到下一次他们又要一起去执行任务,而这通常就是第二天的事。安纳金心烦意乱地想着。
欧比旺有点等不住了——让安纳金这样犹豫的事他还没准备好去应对。既然他看起来已经酝酿了很久,再酝酿一阵子应该也无妨,欧比旺带着一点点侥幸心理想,何况他的老师父是真的还有工作要忙。对了,他想起来,他也有还挺重要的事还没跟安纳金讲。欧比旺又观察了安纳金两眼,确认他此刻虽然正为不知道什么事烦心着,却足够平静理智,然后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了,“没关系的,安纳金,下次再说也行,我会等你的,不管是什么事。”这样说的时候一阵轻微的战栗从他的后脑勺滑下了脊背。“现在已经不早了,我们应该先把手头的事搞定。关于你的下一个任务,安纳金……”
在欧比旺停顿的时候,安纳金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接着说了下去。他看过了任务概要,对于那个外围星团极有可能不配合绝地执法的情况,他已经准备了一些方案。他稍微展开讲了两句,就被欧比旺以称赞的方式打断了。
“非常周密,非常好,安纳金。”他又不露痕迹地瞧了两眼安纳金的表情——年轻人毫不掩饰他对欧比旺的称赞的喜爱,欧比旺暗暗叹气,终于还是讲了出来,“找个时间和弥塞拉讲一下吧。我正要转告你,委员会这次安排你们俩搭档。尝试一下,嗯?”他鼓励道。
不幸的是安纳金没有接受——他的表情立刻凝固了,瞪着眼睛半天里一言不发。
等他最终又能控制自己的声带了,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疑问。
“为什么?”
这声音真不像他,像那个刚来科洛桑又逢欧比旺外出执行任务而被独自留下的小安纳金。欧比旺的心刺痛了,他几乎想要放弃,立刻为这一切道歉,再靠过去,抱住安纳金——因为他看起来像马上要跌倒了,那之后再随便想一个理由跟委员会那边讲。但他不能那样做,不为别的,正因为安纳金竟会为此如此的受伤。
欧比旺强迫自己硬下心肠,就事论事地回答安纳金的问题,“一方面是因为现在事太多了,恨不得把大家都拆开来用,我也被安排了别的任务,另一方面,”他在安纳金逐渐找回自己,看起来马上就要开始嚷嚷前一刻不停地说了下去,“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学徒到了一定年龄就会开始被安排去和师父以外的别人一起执行任务,这是为了锻炼他们。”他把话尽量往安纳金能接受的那方面讲。安纳金看起来在一定程度上被稳住了。
“我知道这个传统。”安纳金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控诉,“但为什么是现在?”
“现在有什么问题吗?”
见他没有回答,欧比旺接着说:“你足够大了,优秀、可靠,你刚刚的方案就很周到,剑术也很快就要超越我了……”安纳金沉默地听着,看起来像接受了这套说辞。欧比旺又讲了一些尝试和不同的人搭档工作的益处。
“行,好吧。”谈话结束的时候安纳金这样接受了这个现实。
安纳金的时间像太古的沙漏,在空旷的世界中心流逝,绵绵不绝,同时显露出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没有尽头,和一种让人胃里发沉的无可挽回的征兆。他本不必需遭受这些,本可以不以这种方式度过他的时间——他一向讨厌沙子,包括它们具体的灰败粗糙的观感和一些抽象的印象,当初他义无反顾地跟上奎刚,与母亲分别,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离开那片沙漠——他的时间本也可以是广袤的水域、澎湃的海洋、向天空跃去的连绵浪尖……而他自己,本可以是触碰浪尖又穿云逐日的飞鸟……原来支撑他在此生活行走的骨与肉都是沙子做的,当水源开始退去,一切就要慢慢走向散架了。是什么一点一点地消耗了他?又有什么能留住他?
在一阵惶惑中他看到熟悉的面孔……欧比旺。随之而来是怒火——欧比旺!再之后是哑然……
安纳金叹息着从梦中醒来,舷窗外科洛桑已近在眼前。分给安纳金的任务并不困难,即便是在银河边缘,绝地的身份也有着极大权威,此外弥塞拉是一个好搭档,很快他们就圆满完成任务回到了科洛桑。安纳金甚至比较有余裕地又开始想他的问题。当他一个人待在他俩的寝室时他会想念欧比旺,这时,没有怒火,没有暴力,也没有郁闷憋屈,只有野果子一样的想念的味道,而那称得上是美味的。或许欧比旺是对的,他们应该保持距离,这会让一切都更轻松些。但那不是安纳金的风格。
没等安纳金计划好要怎样先听欧比旺程式化地夸赞他一番然后适时地、水到渠成地把他的问题用一种欧比旺只要回答是或不是的方式提出,消息传来,欧比旺的任务出了意外,他没有在计划的时间里回来,并且失去了联络。
在欧比旺失踪前留下的最后一组坐标附近,跃入超空间的瞬间遭遇紊流的痕迹依稀残留在太空中。计算欧比旺被卷去了哪儿不会太容易,不过反正安纳金也没考虑过等待;主控室的窗前,救援指挥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不是尤达特许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学徒开着自己没有登记过的座驾自舰体腹下冲出,在同一位置跃入了超空间。一阵狂乱的无形波动后,宇宙又归于平静。
紊流把安纳金送到了那颗星星面前。在这里,安纳金和欧比旺之间的感应稍稍变强了,不过依然微弱,叫人忧惧不已。星星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混乱的力场一刻不停地变幻着——没有比这更适合埋葬太空旅人的了。根据安纳金的飞行经验,即便是他,一旦靠近了那颗星也将再也飞不起来,运气好的话,安纳金能在坠机时免于太剧烈的撞击和爆炸,让他的飞船少碎几瓣,留下一点存续的倚仗。如此说来,进入那颗星几乎是自杀一般的行动。但在安纳金看来,这里也没什么别的选择,因为欧比旺在那,因为他随时可能死去,而安纳金不能留他一个人在那儿死去。飞船纵身一跃,投入了星星。
这实在是颗很不利于他们已知的任何生物生存的星球,保留着极度原始的面貌,地表荒芜而嶙峋,像紧绷的灰白色病态皮肤下支棱着断裂得乱七八糟的骨片。这样的背景上,即便是在一片天旋地转中,发现欧比旺飞行器半数焦炭化的残骸也变得很容易。安纳金尽最大努力尽可能完整地迫降在了那附近。
尽管没有雨雪之类的气象,这儿异常寒冷,此外和重力场一样变幻莫测的气压无时无刻不在撕扯着人的身体。安纳金不得不将原力凝聚成一层薄膜包裹住自己,淡淡的疲惫感在同一时间开始了生存的倒计时。
跟随师徒纽带的指引跋涉了没多久安纳金就发现了欧比旺,他藏身在一处鲸骨似的地貌中,看起来是在寻找避风洞穴的中途发觉不能再走下去了,好在那种异形地貌多少能遮挡不断变向的流风。
为了更好地抵御严峻的环境生存下去,欧比旺投入在冥想中,感应到安纳金的靠近,他立刻睁开了眼睛,惊喜从中一闪而过。“安纳金!”但当他叫出声的时候,那张脸上已经只剩下淡淡的惊讶和忧虑了,他嘴唇微微抿起,看起来准备展开一段长长的说教。安纳金生生停下了正准备冲上去给他一个拥抱的脚步。他远远地看了欧比旺两眼,好像对自己眼前现实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
多么超现实的景象:说不清颜色的天穹下,一片苍白又扭曲得如同鬼怪的大地上,一个孤独的狼狈的、等待救援的身影,向他投来责备的注视。
他就这样在原地凝视了一会才重新迈开步子,走近欧比旺,把干粮生硬地塞进他怀里。可能是因为他的态度那么差,和他不顾一切冲到这险境中来的行为完全不相称,让他的年轻养父陷入了迷惑,在安纳金继续闷声不响地把欧比旺拽到肩上,扶着他往回走的整个过程里,他也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安纳金在那时想着,是时候该告别他的年轻养父了。他已经很久没用过也没想起过这个称呼,因为随着他的长大,他和欧比旺越来越相近,在他们之间讲养父和养子越来越显得古怪,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行为仿佛齐齐和这一现实发生了错位,在一定程度上固执地停留在了过去,尽管他们两个似乎都打心底里抗拒这一模式。真是太奇怪太要命了。
正在发生的一切让欧比旺完全摸不着头脑,回到安纳金的飞船上,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的任务怎么样?”
安纳金在某块破了个大窟窿的飞船隔板后面掏掏捡捡,回答的声音模糊地传来,只有两个字,“还行”。随后几条毯子穿过窟窿被抛给了欧比旺。
察觉到安纳金的抗拒,欧比旺换了一个方向。
“你的船还能飞吗?”
“不能。”还是只有两个字。
在就此沉默下去和问他真正想问的问题间欧比旺犹豫了片刻选择了后者,“你来这里前——我是指这样有去无回地迫降到这个星球上之前——有传消息给委员会吗?”
“有。”只剩一个字了。
安纳金又钻进了他飞船的残部深处翻找。过了一会,在欧比旺最终决定还是选择“就此沉默下去”后,安纳金抱着更多的毯子冲了出来,破口大骂。
“不然呢?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优秀’、‘可靠’,还是一个头脑简单不知轻重的蠢蛋?你对我有哪怕一句真话、一点真心吗?我来救你,是因为你需要我!别说你不需要我!没有我,你还能撑多久,等他们找到你又需要多久?为什么就这样了,看到我你也没有一点点感激和喜悦?我难道做了天大的错事吗?”安纳金把毯子摔在地上,情绪激动地走来走去,踩得伤痕累累的飞船震颤不止。“我做错了什么,要让我遭受这个,你永远对我指手画脚,而我永远也不能让你满意,因为,你并不真的爱我!不,别这样看着我,好像我在无理取闹,好像你准备跟我讲道理而我只想发泄情绪,好像世上有一堆要紧得多的事而我只想着你爱不爱我这种破事!因为你并不真的爱我,所以你永远只做你想做的,你宁愿观察别人,看看你是不是做了你该做的,也不愿意认真看看我,我本人!你是说过几次,但当你说爱我的时候你的心在哪呢?”
安纳金急风骤雨一般地砸下了一堆质问,但这次他不再等待答案,转身走进了飞船深处。
欧比旺感到浑身发冷,冷得发疼,分辨不清有多少是因为这里的真实环境,又有多少来自他的内心。他该把埋住他的毯子扒开,站起来,追上去,这样解释起来或许才具有足够的诚意,但他的腿此时有点不听使唤了,手指和嘴唇也有些哆嗦,他既走不过去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走过去了。于是他背靠着那块破了洞的板,在想象中望着板壁后面的安纳金,轻声回答。
“我好困惑,安纳金,我一直都很困惑,也很抱歉,总是做得不好,让你失望了。”说到这里,欧比旺哽住了,不得不停了片刻。“我很感谢你来到这里,救我,虽然这可能不是最好的选择,”里面传来什么金属质地的东西掉地的哐当一声,不知道是安纳金气得摔了东西,还是什么那么巧地就在那时掉落了,欧比旺稍稍感到这发展变得有几分可笑,但这感觉刚要产生就被疲惫淹了过去,他低声说下去,“因为我希望你平安。”
他们都沉默了一会。
欧比旺继续说,说得很慢:“我一直在尝试着做你合格的师父,”里面又有东西掉了,这回欧比旺没有因此停下,“但我可能还不够擅长这件事——你是我的第一个学徒,如果你没有忘的话,我不比你年长多少,这可能也是一个原因……我一直在努力学习,而当我真的落实到行动中去时,我已经确信那是最合适的做法了,这合适里面,至少在我看来,同时包括了你的需要,和外部的要求。但是……依然是那句话,这只是我尽己所能的判断,而我显然还学得不够好。我只是不能因此就什么都不做……我真的爱你,安纳金,但事情不可能只按照个人的想法发展。我们都有太多的困惑……和失落,我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还可以讲很多道理,并非出自技巧,而是关于他的全部真实观念,他可以一次性完成所有的自陈,然后任缘分还是什么东西将他们的关系带向不知何方,但是他嘴唇发麻,再说不下去了。
这次的沉默更久了。
直到一包水袋出现在欧比旺眼前,他靠着壁板费劲地仰起头,看到安纳金站在他身后的窟窿里。安纳金的原力张开,顺着他的手延展过来,和欧比旺自己支撑的原力外膜融合在一起。在难以缓解的深深疲惫感中,融合理应带来的温暖和放松显得模糊不清。
“我一定会恨你的。”安纳金说。
“我猜也是。”
后来这颗星球迎来了它的夜晚,变得更暗更冷更混乱肆虐。救援迟迟不来,好像这儿成了被世界遗弃的角落,而两人中会对救援更有信心的那一个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去,又在梦里发抖。安纳金一直看着他,却什么也没有在想,这会双手穿过欧比旺的腋下将他抱进怀里,收紧了他们的原力外膜。欧比旺不舒服地动了动,小声咕哝着发出梦呓,“冷吗,安尼”。他边说边摸索着转身,也回抱住安纳金。
对于这个时刻,安纳金很想说点什么,但他的灵魂像是已经被抽离了躯体,只能漂在一个较远的地方观望,于是那两片嘴唇中什么也没说出来。
没有雨雪的严寒是何等死寂,好像世上再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也再不会有任何声音被听到。这死寂里,安纳金也只发出梦呓一般的低喃,“不,我不冷”,随后更紧地抱住了欧比旺直至他们的身体间再无一丝空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