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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我爱你,在相遇之前,离别之后。”
00.
我是方多病,生在大熙,天机山庄的少庄主。
那是个再平凡不过的日子,我却恰逢命中机缘巧合,跨越千年误入前朝南胤,在那里遇到了我唯一注定相爱,又注定要错过的人。
你若问没有这段际遇会怎样,那我会说,我便我成为不了我自己。
01.
在讲述我的故事前,请容许我先介绍一个人——我的师父。
人如其名,其实应该说是名如其人,我自幼便体弱多病,小时候更是孱弱需要坐轮椅才能行动。我爹娘、小姨、天机山庄的下人们,都少不了为我操劳,日夜提心吊胆、百般照料,就好像我是什么易碎的物件。
他们待我这般好,我却不甘心一生都折在这把轮椅上,连自己的一个脚印都不配拥有。享着何女侠和方相之子的名声在外,自己却是个实打实的废人。
所以有时我会遣退所有侍从,寻一处偏僻的竹林,拼尽全力只为试着在地上站上一刻。一次次跪倒,我便一次次爬起来。当我能扶着竹竿迈出一步时,我欣喜若狂,尽管代价是两条腿痛到麻木发抖。
可是这不够,远远不够。我想要能跑能跳,能像话本中的武林高手一样,纵横逍遥,锄强扶弱,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
那时,像是应了我的期许般,我师父出现了。
说是师父,其实我从头到尾,也只见过他一面。
他来时悄无声息,用一方白布遮着脸。时至今日我也只记得一抹翩若惊鸿的白色身影,穿行在竹林间,为我舞了一场剑。剑光随着衣袂翻飞,我看得痴了,最后一招收势震地,落叶腾空而起,又纷纷扬扬落下,是六月的飞雪。
“你若能用这把剑,练好百招基础剑式,我定收你为徒。”他扔给我一把木剑,大小正适合我拿。
随后他便离开了,和来时一样安静。
我问遍了周围的人,没人知道他是谁。我时常怀疑,那天是不是只是我做的一场梦,他是我梦里想象出来的天上谪仙。
可木剑在侧,他分明来过。
我花了七年治病习武,如今已经身康体健,还拥有了自己的剑,尔雅。其实我在第四年就将那百招剑式练得炉火纯青,只是他一直未曾再现身,我等啊等,一晃又是三年。
有一年我派人四处寻他,可普天之下找一个无名无姓之人实在太困难,不亚于大海捞针,别说一年,一辈子也找不到的。
但我冥冥之中坚信,总有一天我会见到他。
02.
从江湖万人册第一往下捋,我能说出百十来个排得上号的高手,但我心里最崇拜的,除了我师父,其实是千年前南胤的一个人——李相夷。史书上说他是武学奇才,年十六败血域天魔,十七立四顾门,二十平江湖之乱,问鼎武林盟主,惊才绝艳。他的少师剑只为鸣不平而出,专斩宵小之辈。
只可惜这样的一个人,为了替死去的师兄报仇,与当时的邪教教主笛飞声在东海之上大战一场,惜败半招,自此殒命。
我敬他侠骨豪情,又惜他英年早逝,叹史书上的寥寥数言便囊括了他的一生,不消片刻就能读完。
李相夷啊,我该如何追随你。
03.
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我骑着马在一片森林里奔行,我却没有执辔,迷茫地被带着向前。直到冲出密林,天光乍涌,目之所及只有一片海,和一个人。
身下的马儿停了脚步,我遥望那披着一身狐裘的背影,身形颀长,发如翰墨,如一樽静默的雕像。
耳畔风声潮声同起,带来远处一段轻袅悠长的笛音。我没听过这个片段,等到最后一个音符也在尘埃里落定,他才转过身,目光与我相接。
十分清俊的一张脸,只是我未曾见过。他站在十几步开外,朝马背上的我扬起一个笑容。
梦境到这里戛然而止。
记忆中最后的画面,是他手中笛子的样式,质地是翠玉,尾端挂着一个天青色的坠子。
那之后我又梦到他几次,却再也不复当初那般鲜活的情节,只有一个被水雾朦胧了的影子,模糊成星星点点的光斑,似雪如尘,融在海浪之下,梦的尽头。
我又开始找人了,这次比我师父强些,至少我能画张画像出来,贴满了城中的布告栏。可它们无一不如同石沉大海,激不起丁点浪花。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话不假,久而久之,我放下了找他的执念,也快淡忘了这段梦中奇遇。
直到,我又看到那支玉笛。
十月初一,是秋祭日。我二姨何晓兰去世得早,每年这个时候,我们都会去给她扫墓、烧纸钱,我娘还会特意遣我去寺庙里给她祈福。
那年不知怎的,离天机山近的慈光寺因为住持重病关了门,我便临时改换去城西普渡寺。普渡寺闻名在外,但我之前从未去过。
引我入寺的是位年轻僧人,法号空念。年纪明明与我相仿,却在这梵香日日熏陶下,言行举止都透着一股悲天悯人的味道。
这般苦乐,若换作我,定是不愿消受的。
我给二姨点了长明灯,放在大殿里佛像前的桌子上。殿内不点别的灯,只有一片为逝者所燃的长明灯海,燃烧着,跃动着,将寸长灯芯融作火光,显出一股别样的生命力。
就在这张桌子上,我看到了那支玉笛,被置在一张架子上,静静地躺着,连尾端的天青色流苏也不曾少。我心神恍了一刹,问空念可知这笛子的主人是谁。他说不知,但那架子上的,都是逝者的遗物,大多是普渡寺收留过的无亲无友之人,死后也没有人为他们悼念。
逝者?……死了?
“你确定?”我不甘,又问他。他不再多说,只略微颔首,眼神无比确定。
可明明我前月才梦见过他啊?
我提出能否将这笛子带走,说曾与它主人有过一面之缘。空念无作他想,同意了我的要求,我便将其珍重地收在怀里。
普渡寺庭院正中有棵槐树,上面挂满了红色的福签,和花叶相比,我一时分不清哪个更多,繁繁累累的,都是普通人心底最虔诚的祝祷。空念说,这老槐树已有千余年的树龄了。
我打趣道,那它怎么还没成精。空念说,它若担不起这些愿景,早就该枯萎了。
这话倒提醒了我,不管我信不信神佛,许个愿,总归是个好的寓意。我便向他要来两张福签,一张写下了我二姨何晓兰的姓名,背面写道“落花流水,天上人间”,另一张,便属于那个素未谋面之人。
我不知道他姓名,也不愿相信他真的死了,只好写下“遥祝君安,祈愿无忧”。我想了想,在背面又添了四个字,“有缘再会”。
那两张福签被挂在了树桠上,临走时,跨过普渡寺的门槛,我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恰逢风起,红色福签随风翻飞,映着夕阳金色的光辉,琳琅了双目。
空念站在树下,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04.
我第一次见李莲花,是在东海之战后的第十年。
我终于信了出家人不打诳语,这神明显灵的速度,快到令我咋舌。
我拿回笛子后,由于天机堂一时事务繁忙,便将它暂且放在了床头。有一晚我终于清闲下来,不过是取出笛子,学着它主人的样子吹了一段曲子,便霎时妖风四起,迷了双眼。再睁眼时,我却已身处他乡。
那是个镇子,街上叫卖声嚷嚷,好不热闹。最初的惊诧过后,我四下观察了一阵,发现那里的人穿着与常人十分不同,样式和工艺偏于古拙。后来经李莲花提起,我方知道,那是南胤。
这条长街岔路口的摊子就是李莲花的“神医”之位,立着个“妙手回春”的幡子,不见多少病人,倒是有群小姑娘围着他说自己头疼脑热的。倒挺受欢迎的么,我歪歪头笑了,不过要不是这般的引人耳目,我和他就要擦肩而过了。
他见我第一眼,脱口而出一个“小”字。
他还没有说完小什么,便被我“你究竟是谁”的问话打断,随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十分礼貌,笑道,“小兄弟,你找错人了吧。”
找错人?不可能。明明是你不请自来,闯入我的人生。
“没有错,我见过你。”
两相沉默中,是他先松了口,收了药箱拱手向别人赔笑,“今日不出诊了”。
05.
我终于得知他叫李莲花,一介江湖游医,有一座四匹马拉着的莲花楼,还养了条狗,起名叫狐狸精。我一听这名字便笑了,说他看着斯文儒雅,背地里却不是个正经人。他揉着狐狸精的狗头,不但不反驳,反而附和道,“嗯,是不正经。”
我跟他说了我的遭遇,他皱着眉沉思了一会儿,不好说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又说,这里是南胤。我不信,他就给我看了他的医书,一打开里面满页的晦涩符号,是七扭八弯的南胤文。我沉默了,看向李莲花求助——我该怎么回家?他安慰般拍拍我的肩,说这都是古籍上才用这种文字了,普通的书信,我也能看懂。我瞪了他一眼,说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才得了逞般笑道,既然能来,就一定有办法回去,让我暂时先不要想这些。我听他的话不想如何回家了,转而想起了另一个问题,他果真是死了,不是死在我梦见他之后,而是死在千年前的南胤。可那笛子怎么会保存了一千年呢?
南胤对我来说实在太陌生,我缠着他问东问西,他被我烦得不行,便提出让我答应他一个要求,换我问三个问题。我起初不愿,但他说可以让我先提问,我转念一想,若是他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再反悔也不迟,便一口答应下来。
第一个问题,我请他自报家门。他不假思索地说,他是莲花山莲花镇莲花村人,儿时父母双亡,只有个哥哥叫李莲蓬,但自幼离散,如今天各一方。至于他,只是一介小小的江湖游医,带着莲花楼四处给人看看病,赚些银子,够活就行。
我抱着双臂,听他扯完这一大段话,脸上扯出来的笑容都要僵了。我冷哼一声,“你糊弄谁呢。”
他却满不在乎,仿佛说完就算完成了任务,让我爱信不信。
第二个问题,有关南胤。我在书上看到南胤三大邪术——修罗草、无心槐、业火痋,问他这些真有书上写的那么厉害?李莲花摇摇头,说那些不过是史书夸大其词,若真有那么厉害,岂不是都能控制皇帝了。如今业火痋已被禁数十年,只有皇室成员才能接触到,修罗草和无心槐也只有江湖人眼热。普通百姓的生活,依旧是很正常的。
我点点头,看来这南胤也不是真如史书上所记载一般,人人皆供奉邪神,不敬生灵。
第三个问题,我问他,你可知道李相夷。他一愣,点了点头,又说,李相夷已经死了十年了。我大失所望,本以为都到了南胤,怎么也能和崇拜的人见上一面,可惜终究是有缘无分。
我改让李莲花给我讲讲李相夷的故事,越详尽越好。他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反而先问我都知道些什么。我便将从史书上看到的一切都说与他听,当然,带了不少我个人的感情色彩。
然而我兴致越高一分,他的脸色就越沉一分。我评价李相夷“重情重义”之时,李莲花眼底已满是不耐烦的情绪。
“这李相夷有什么好。”他将茶杯往桌上一磕,洒了几滴出来。
然后他便开始清点李相夷的条条罪状,负师、负友、负百姓,爱逞英雄,生性凉薄……
“有个人曾经很爱他,可是他亲手把那人推开了,一辈子就这样错过了。他后悔了,可后悔有什么用呢。”
06.
李莲花提出的要求是,让我从这离开以后,再也不要回来。
当时我答应了,却不知道他为何这般要求,思来想去,只得出一个结论——他嫌我烦,想赶我走。
我气势汹汹地跑去和他对峙,没料到他想也不想就承认了,还反问我,不然呢?用他的原话说,是“从没见过你这么难缠的人,走了就别回来了”。
我气极反笑,说我不嫌弃你就不错了,厨艺不行就算了,医术也是半吊子,真不知道你怎么混出个神医的名号,我看全靠招摇撞骗!你说李相夷的那些坏话,我也得好好分辨分辨,是不是真的了。
他彼时在写他的药方子,连头也不抬,翻来覆去还是那句话——“信不信由你。”
07.
朝夕相处了一段时间,我发现李莲花这个人真的很独特。
比如他做饭难吃,却锲而不舍地钻研菜谱。认识第一天,他做了猪肚鸡和红汤烩鱼,最后一大半归了渣斗。一连几天皆是如此,我忍无可忍,亲手教他该放多少调料,什么时候放,他学会了,第二天又端出两道新菜来,一如既往地难吃。
他开得起玩笑,我可以叫他老狐狸、骗子,也可以跟他无话不谈,吹耀我那只见过一面的师父。他却偏偏不愿听我说起李相夷的好,仿佛这三个字是什么开关,一提到,他就要冷下脸来。
他明明烦到要赶我走,却将一楼腾给我,自己搬到二楼去,说什么不想麻烦我跑上跑下的。我不信,说你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有一日他突然开始叫我“方小宝”,我打了个激灵,以前只有我的亲人这么叫过。我问他怎么知道我的乳名,他扬了扬手,手里赫然是我的钱袋,上面有我娘亲手绣的“小宝”二字。
我面颊微烫,被一个认识没多久的人叫得这样亲密,实在太奇怪了,可偏偏他看上去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为了掩饰窘迫,我咬咬牙去夺他手里的钱袋,虚张声势般问他为什么要偷拿我的东西。
我没有想到的是,他看上去弱不禁风,却能在几招之内防住我的攻势,竟没叫我将钱袋抢了去。
制住我之后,他才慢吞吞地反驳,那不是他偷拿,而是捡的,钱袋只是从我衣服里掉出来了,他好心还我,反被我错怪,真是……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斜睨我一眼,加重了语气,“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我自知理亏,他将钱袋扔到我怀里便出诊去了,我默默收好,不禁懊恼起自己总是太冲动。所以之后他日日叫我小宝,越来越顺口,我也只能应了去。
为了给他赔罪,我亲自下厨做了一顿饭,专门多放了些糖,我知道他爱吃甜的。可那顿饭最后也没能及时吃上,因为他回来时,带着一身的伤,脸色苍白得不似活人。
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就上了二楼,将我锁在外面,呵斥我不要进来。我听着他愈演愈烈的咳嗽声,一脚踹开了门板。我跑过去揽住他的身子,摸了满手的血,和他冰得吓人的体温。
他脖颈上有黑色纹路蔓延,看着不像受伤所致。他气若游丝地遣我去一楼拿金疮药,平日却把那药放在犄角旮旯,害我翻了许久才找到。再回去时他气色倒好了些,黑色纹路也不见了。处理完伤口,他昏昏沉沉睡过去,我不敢睡,怕他半夜发烧,就在床边守了一夜。
天蒙蒙亮时我实在熬不下去,撑着脑袋小憩了一会。睁眼时,我正躺在李莲花的床上,他人已不见了踪影。
真是不让人省心。
我翻身下床去了一楼,见他正坐在桌边,一点一点吃着我做的菜,看到我,郑重地道了声谢。我走过去摸了摸碟子,温的。还行,人还没傻,知道自己回锅热一下。
“说说吧,怎么回事。”我等他给我一个解释。
他语焉不详,只说是遇上了以前的仇家,侥幸捡回了一条命。对于那诡异的黑色纹路,更是只字不提。他有他的秘密,我也不多问。很久以后我才从别人口中得知,那是碧茶之毒,药石无医。
我只说,以后我陪你一块出诊,再碰上仇人,本少爷保护你。他轻笑,应了声好。
08.
打那天起我便和他一块出诊,看谁都像在看隐藏的敌人。他给人看病,我去街上四处打听消息,给了他一颗天机堂做的传音石,另一颗在我手里,让他有危险就叫我。
他问我每天都和人聊什么,我说是百川院,四顾门解散后唯一留下的一个江湖刑堂,要是能通过考核去当个刑探就好了。他嗤笑一声,说你是不打算回去了么,还当刑探。
我没回答他,但我那时心里想的是,就这样陪着你也挺好,你不赶我走我就不走。
后来我真的去百川院考了个刑探的牌子,那里武试不需要刀剑,有拳脚功夫足矣。
我接手的第一桩案子,也是唯一一桩案子,是调查黑市。据探子来报,有人在民间走私雷火。我便将李莲花从神医之位上拉下来,和我一起做神探。有我的武功,加上他的脑子,破案岂不是手到擒来?
我以为他会百般不愿,已经做好了死缠烂打的准备,可没想到,他听完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城中四个方位皆有他们的联络点,每日启用两处或一处。百川院派了暗哨在四个方位盯梢汇报,汇集到我们这里,按李莲花的推测,应是按天干地支组合,来确定接头的位置。十天干按东南西北对应,十二地支按北南西东对应。过去五天里,依次启用的是西北、城东、西北、东南、城西,分别对应辛戌、壬亥、癸子、甲丑、乙寅。我们在城南,第六日该轮到丙卯,恰只在城南一处。
城南的交易点被他们乔装作珠宝摊,只有对上了暗号才会拿出真货。暗号是什么,我们无从得知,我便提议直接去探一探他们的底。为避免打草惊蛇,我们只扮作了普通顾客,珠宝是奢侈品,往来客人不多,且一般都是出手阔绰的。我来时便将我身上拿得出手的玉佩、坠子都拿去当了,换了南胤流通的银票,李莲花一穷二白,这出手阔绰的任务,自然落到了我头上。
我同那翘胡子的商人虚与委蛇,对着珠宝挑挑拣拣,终于在李莲花暗示我可以了之后,出钱买了两件离开。李莲花说,他发现了万圣道的标志。
他贴心地为我解释一番,说万圣道是自四顾门和金鸳盟两败俱伤后,近些年新崛起的一个江湖门派,与朝廷有往来。我皱眉,难不成雷火是哪个亲王买的,要夺权篡位?他一口否定,若是这样,早就有人来阻止百川院的调查了,只怕是他们万圣道自己有反叛之心。
他劝我不要插手这件事,说我和南胤本来就没有关系,别落得个自身难保。我听了这话有些生气,质问他难道还没把我当朋友吗,况且我既领了百川院的刑牌,这就是我的责任,在哪里都一样。
他叹了口气,终究拗不过我,松了口,只让我多加小心。
我们借着他的神医摊位继续盯梢,日落时分,终于见到,那商人将一个盒子交给一位带着帷帽的人,盒子侧面,正印有万圣道的标志。
接下来的事便容易多了,这次来南胤事发突然,尔雅不在身边,但拿李莲花的笛子充数也是一样的,我和他配合十分默契,那两人连颗雷火弹都没扔出来,便被双双敲晕了带回百川院。
审讯的结果出来,那个客人果真来自万圣道,只不过他地位太低,只问出了诸如暗号、交货时间之类的信息。若此次不能一举断了这个买卖,恐怕他们未来只会更加小心。要想不被发现,必须要派人填补上这个漏洞。
按照顺序,第二日万圣道仍会派人来城南取货,商议过后,李莲花决定去交付雷火,让我留下来扮作商人。交付雷火的差事太危险,万一暴露就有性命之虞,我提出要和他换,他却怎么也不同意,只是一个劲让我不要担心。
我提心吊胆地在城南守了一天,在将雷火交给来接头的人之后,李莲花终于出现,还拿回了带有万圣道统领封磬落款的取货手书。他一个文文弱弱的大夫,也不知道怎么骗得过那帮人。至此终于有了证据,百川院即刻派人查封了万圣道,命封磬交出了所有雷火。
珠宝摊被查收,百川院不光报销了我出的钱,还把珠宝分了一半给我们当酬劳。我兴冲冲拿去卖了换钱,雇人修了被我踢坏的门板,还将莲花楼不少地方都翻新了一下,又买了几件冬衣。眼看要入冬,李莲花那个身子可不禁冻。
“你不是练剑么,怎么不买把剑,倒修起这破楼来了。”
我举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脑袋已经微醺,“当然是……你的楼,比较重要……本少爷也要住的……”
破了人生中第一个案子,我实在太过兴奋,一不小心就喝多了,拉着李莲花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只是第二天一句也不记得,只记得我最后,高举起酒瓶对着月亮说了三句话,李莲花回了一句。
“敬李莲花!”
“敬我师父!”
“敬李相夷!”
“……别把我和死人放一块。”
09.
之后的日子风平浪静,没有什么大案,我就日日陪他出诊。也许因为我心中满是憧憬,即使平淡的日子,在李莲花身边我也能过得很高兴。
每日他收了摊,我得了闲就让着李莲花给我吹笛子听,他悠哉悠哉倚在竹丛之上,寄天地一段行云流水的笛音,余晖落在他身上,当真好看得紧。可他只会吹一小段,跟我听过的还不一样,扬言多的不会。我便要了过来给他吹我听过的那段,他说没有听过。
后来,那笛子不作吹的用途了,我拿它来练剑,这些功夫一日不练就不到家了,而我已经好几日不练了。他就在一旁看着,有时目不转睛,有时哈欠连天,还能时不时提点一下,大多数时候是夸赞。我好奇他怎么会那么多,他说都是原来治病救人得来的报酬,他那有好几本武功秘籍,我想要可以都拿走。
可我又不傻,一个只看过秘籍,自身不习武的人,怎么能指导别人?更别提每每都指在要害之处,醍醐灌顶。可他只说是自己聪明,看过了,就心领神会了。
我撇撇嘴,不和他争辩。
直到有一日,我为他舞了一场剑,学着我师父的样子,可我只觉得仍掌握不到他万分之一的精髓。拿着笛子挽了个剑花,我将它负到身后,照例去看李莲花,想讨些夸赞或指教,可他表情似惊似疑,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这是谁教你的?”他没头没尾地问了这么一句。
我笑道,还能是谁,自然是我师父。我看他情绪不对,问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他摇了摇头,说这几招和他认识的一位故人很像,但他怎么可能跑去千年后当我师父呢,只是巧合罢了。
我点点头,无作他想。
那天之后的事一切如常,除了他在熄灯前忽然问我,“方小宝,你知道你那天喝醉之后跟我说什么了吗?”
我瞬间捏了把汗,我知道我的话本来就多,一喝醉了嘴更是没个把门的,不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吧……可他为什么今天才提起来……
按捺住忐忑不安的心跳,我吞咽下口水,心虚地说,不记得了。
“你说你喜欢我。”
“我喜……什么?”我瞪大了眼睛,我是挺喜欢他的,可怎么也没到要表白的程度吧。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缓慢却坚定,“你说你喜欢我。”
我对他真是如爱情那般的喜欢吗?我有点迷茫,我从没喜欢过人,李莲花还是第一个。我看他的眼神忽然就不如以前那般坦荡了,他知道我抱着这样的心思,不会想把我扫地出门吧。
我不安地看着他,“那你……”
“我什么?”
“你要赶我走吗?”
他无奈扶额,叹道,“不是这个问题,换一个再问。”我想,李神医果然料事如神。
“那你喜欢我吗?”这才是我想问的。
“我喜欢你。”
他揽过我的腰,有些急切地,将一个吻印在我唇上。
宛若在寂静冬夜炸开的无数烟花,我感到一阵炫目,脑海里长久地只有一个念头——他亲我了。他比我高些,等这一吻结束,他已将我完全搂在怀里。
我回过神后又羞又气,一把推开他退了三尺远,捂着嘴喊道这可是我的初吻。他脸上笑意更甚,我从未见他这么开心过。我认命了,我对上李莲花就是个没骨气的,看见他笑,我根本生不起气来。
如果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那我确实爱上他了,无法自拔。
我没有忘记我不属于南胤,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可我认为那不是阻碍。如果我们终究要在时空里错过,不如抓住这唯一的机会,将爱意说个明白。
于是我又凑到他身前,勾住他的脖子,主动献上一吻。
这下算我们扯平了。
10.
单孤刀没有死,李莲花就是李相夷。
我得知这一切,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自从我和他表白心意后,他就要搬到一楼来和我一起睡,将手搭在我腰上,轻浅呼吸吐出来的热气打在我耳畔,催化着水涨船高的困倦。
那一晚我被刀剑声惊醒,睁眼时发现李莲花不在身边。
我顿时慌了神,想到他以前说的,难不成又是仇家找上门来?我冲出莲花楼,打眼见雪地里横陈着七八具尸体,而李莲花亦陷入雪中,被一黑衣男子压在身下,他手中高举的剑悬在半空,差几寸就要没入李莲花的胸口。
“住手!”我失声喊道,往前跑了一步,脚下踢到什么了东西。慌乱中我低头一看,是一把软剑,泛着幽幽的蓝光。我想也不想便抄起那把剑掷向黑衣人,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将他手中的剑击落。李莲花得了空隙,终于蓄够了力量,一脚踹开那黑衣人,从桎梏中挣脱出来。
那黑衣人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话,我没太听清,好像是什么,“又是你。”
我拉起李莲花,他只穿着件单薄青衫,身下的雪已是殷红一片——他又受伤了。
“去死吧!”远处传来扭曲的嘶吼,我尚来不及拿剑,余光里一点寒芒已划破了黑夜。几乎是下意识地,仿佛已将这动作描摹过千百遍,我把李莲花拽到怀里,挡在他身前。匕首划破布料扎进心脉,带着十足十的内力,发出沉闷的撕裂声。疼,真的很疼,我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么重的伤。李莲花,你可得好好补偿我。
我死死咬着唇,不想因为疼痛发出声响,可到底还是支撑不住,呕出一口鲜血。毋庸置疑,匕首上淬了毒,否则我也不会只挨了一下就气力全无。怀里,李莲花的身躯在颤抖,他抬起手来回应我的拥抱,我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我太害怕以后没机会了。
“方小宝……你疯了吗!”他的声音带着嘶哑的哽咽,竟比他的身子抖得还要厉害。
没事的,莲花,我没事……我想安慰他,可鲜血先涌上喉头。
“好,很好!李相夷,我的好师弟,十年过去你还能骗到人给你卖命,是我小看你了!”
什么意思,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李相夷,什么师弟……昏沉的大脑处理不了过多信息,我带着迷茫,将这名字同鲜血一起呢喃,再归于沉寂。
“李相夷……”
李莲花一言不发,运起轻功将我安置在莲花楼门口,转身将那柄软剑召回手中,内力暴涨,融掉了一身雪花。
“单孤刀,今日你不杀了我,就是我要你的命!”
他提起剑奔袭到黑衣人面前,以绝对的速度和力量,迎着那人不可思议的目光,将剑刃捅入对方的心脏。
“从小到大你想要什么我不是都给你,可你呢!你害死师父,害死四顾门的兄弟,现在就连小宝也要抢走吗!你说话啊!单孤刀!!你说啊!!!”他一剑一剑,抽出又没入那具早已了无声息的身躯,仿佛积累毕生的恨,都在这一刻喷薄而出。
那尸体承受不住他滔天的怒火,右手无力地垂下。一个东西弹了两下,滚到雪地里——是雷火弹。单孤刀连死也要拉他垫背。
“小心!!!”我动弹不得,只能声嘶力竭地吼出这两个字。也许是用力过猛,心脏连同经脉传来一阵绞痛,我彻底失去意识,眼前炸开的火焰晕作光团。
李莲花,你可千万别有事啊。
11.
我没有想过,还能再睁开眼睛。
李莲花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我松了口气,还好我没白提醒他。
我想唤他,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
“李……相夷?”
一开口,牵动了我背上的伤口,我疼得发出一声闷哼。
“别说话,来,把这个喝了。”
他扶我起来,将一勺温热的汤药送到我嘴边,我不想喝,推开了他的手。
“李相夷,是你吗?”
“是我,你现在能喝了吗?”
他眉间带上愠色,不是因为我知道了他的身份,而是因为我不肯喝药。
我还想问他为什么要骗我,可刚说了两个字,就被他捧着脸亲上来,一口一口把药渡到我嘴里。那药苦得我完全忘了他在吻我,只在想他是怎么面不改色地含进嘴里的,明明他比我还怕苦。
一碗药终于见底,我正吐着舌头散掉嘴里的苦味,这老狐狸又亲了一回,不过这次是甜的,是一块糖。我没舍得咬碎,让它在舌尖慢慢化开,方能掩盖所有的苦涩。
“那匕首上有毒,你如何能解?”
“扬州慢。”
扬州慢,对,扬州慢。我怎么给忘了,李门主残花再续的独门内功,可是连史书上都着过墨的。扬州慢、四顾门、李相夷、李莲花……陌生的词汇在我脑海里重叠,我有太多问题想问他,多到仿佛我从没认识过他一般。
我退缩了,第一次推心置腹说过我爱你的人,竟连身份都是假的。
那一天我们无声地拉开了距离,他晚上回到二楼去睡,而我也没有挽留。
可我太傻了,若不是伤势和烦忧扰得我难以安寝,我永远也不会发现他躲着我,只是因为他的碧茶之毒又发作了。我踱到二楼,本想借着月色和他将话说开,却被屋内一声瓷器碎裂的响动打断了敲门的动作,我当即改为用脚踹,又弄坏了这刚修的门板。
李莲花跌坐在地上,身上裹着两层厚的棉被,嘴角还留着未干涸的血迹,酒壶的残片碎了满地。
我心中大骇,冲过去拥住他。
“李莲花!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去……拿一壶热酒……”
我不敢怠慢,拿了热酒来,无助地看着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将那壶有些烫手的酒尽数灌进了嘴里,酒液混着鲜血淌进衣领也无知无觉。
“再……”
“不行了,你伤还没好,不能再喝了!”
他抓住我的胳膊,指尖比外头下的雪还要凉。
我将他抱起来放到床上,钻进被子把他搂进怀里,捂着他的手,就这么捱过了一夜。
次日清晨他体温稍微恢复了些,但仍没有醒。像是上天垂怜,持续了数日的大雪也收了淫威,窗外久违地响起了鸟鸣。之前买的冬衣现在已经算单薄,我跑到镇上的成衣铺给他买披风,瞧见一件洁白厚实的狐裘,有些眼熟。我瞬间想起了梦里李莲花的背影,心底有些难以捉摸的猜测。店家见我发呆,问我想要什么,我指着那件大氅说,就这件。
回去时我路过几位大娘的菜摊,挨个问了一遍这镇上可有靠谱的郎中,她们说,要真有什么疑难杂症,不如去城西的普渡寺,那的方丈医术了得,比镇上的郎中加起来还要好。
——“这棵槐树,已经有千余年的树龄了。”
空念啊,你怎么没说普渡寺也已落成千年了。
我雇了辆马车,将李莲花带到了普渡寺。
12.
李莲花中的是碧茶之毒,当年东海一战过后,是他的扬州慢护住了心脉才捡回一条命,但内力只剩一成。碧茶之毒无药可医,尽管他有扬州慢,可他治不了自己,越动用内力,越是在耗命。若最后碧茶入脑,即使没死,也是疯了傻了,与故人相逢也对面不识。
这些是无了方丈说的,也是李莲花瞒着我的最大的秘密。
越用内力,就越是在耗命。
李莲花,你果真是爱逞英雄。可这生性凉薄,又与你何干呢?
我抬起一双泪眼看向无了,“可他用扬州慢换了我一条命,还杀了单孤刀。”
“所以他寿数已不足一个月。”
一个月……一个月?
这短短的三个字打破了我所有的美好幻想,让那些和李莲花一起度过的日子都成了痴嗔妄念,归到碧落黄泉。
无了还说,十年前他用梵术金针救回李莲花一命已是万中取一的侥幸,他非有架海擎天之能,这碧茶,他解不了。他只能再渡一些真气给李莲花,填补他内里损耗过大的空虚。
“如果他想走,你也不要强留。”
……
马车不走太偏的地方,下车后只能由我背着李莲花走回那片竹林,在莲花楼门前见到一位人高马大的不速之客,背着一把刀。心中登时警铃大作,我还以为是单孤刀麾下的残党,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方多病你还知道回来啊,李莲花他怎么样了?”他开口,熟稔得仿佛跟我已相识多年。
我说不认识他,他奇怪地看我一眼,说他是笛飞声,还问我不会失忆了吧。
笛飞声?金鸳盟盟主笛飞声?
恰巧李莲花悠悠转醒,在我耳边念叨着,让我放他下来。
“老笛啊,你找我什么事?”他拨弄了一下狐裘毛绒绒的领子,笑得轻松,完全不见了昨夜那般濒死的虚弱。
“李相夷,你我之战还未了结,我以为他回来能救你一命,怎么还是这副鬼样子?”
“早都说了治不好了,你也别折腾药魔那把老骨头了,你找我喝喝酒可以,打架就免了吧。”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你一言我一语,把我砸得越发糊涂。笛飞声摇摇头,一点脚尖飞离了此地,临走前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李莲花,你们……”
李莲花目送他离开,转过身对上我的眼神,叹道,“你放心,他不是坏人。走吧,陪我喝一杯。”
我懵懵懂懂地跟他进了楼,狐狸精见了主人,摇着尾巴叫得欢快。
“来,给你。”他递给我一杯酒,和我对碰了一下,自顾自先饮尽了他手里那杯。
我仰头喝下,将空酒杯放在桌上,他又给我斟满。我不想喝了,只问他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笑了笑,说好。
可我忽然感到一阵猛烈心悸,耳边只剩我自己快到吓人的心跳,只见他嘴唇开合,却不知他说了什么。我甩了甩脑袋,一头栽倒在桌子上。
13.
我回到天机山庄了。
一睁眼,那熟悉的装潢让我想落泪。
这又是梦吗,李莲花,如果这是梦,你为什么要让我醒过来。
我坐起身,后背的伤口隐隐作痛,百川院的刑牌还挂在腰间,都在提醒着我过往的真实。
窗外已经大亮,没人来找过我,难道我在南胤待了数月,现实里不过是一夜。那支笛子还放在桌上,晨光将它的影子拉得很长,仿若千年一瞬的缩影。我双手颤抖地去够那支笛子,将它贴在唇边一遍又一遍吹响那段旋律,可这次什么也没有发生,一片死寂。
心口传来一阵刺痛,几欲将我的身体扎个对穿。我知道那不是因为伤口没痊愈,而是我找不到李莲花了。
李莲花,你生性凉薄,你骂得没错。
踉跄着走出几步,怀里有一封信掉在了地上。
我捡起来打开,是李莲花的字迹。
14.
方小宝,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别着急,我这就都告诉你。
十年前,四顾门云彼丘,受金鸳盟圣女角丽谯指使,给我下了碧茶之毒,这件事笛飞声当年并不知情,是角丽谯骗了所有人。东海之战过后我没有死,靠扬州慢和无了和尚的金针,我捡回一条命。那之后我改名叫李莲花,做起江湖游医,养了狐狸精,觉得那样的日子也很好。
我为了给单孤刀报仇向金鸳盟宣战,但他实则并没有死,是他假死挑起四顾门和金鸳盟的纷争,让自己建立的万圣道只手遮天。我方才知道,他从小便嫉恨我,一恨就是这么多年。他把怒火发泄在师父身上,发泄在世人身上,他不光欺师灭祖,还妄图夺权篡位,扰乱天下。
是我当初太愚蠢,没有看透他的谎言,所以我没法袖手旁观,我必须阻止他。
原谅我,小宝,我瞒着你,是单孤刀太危险,我不想把你卷进来,也不想让你看见我毒发时那么狼狈的样子。但你那么聪明,初来乍到几个月就拆穿我藏了十年的秘密。
小宝,若不是你,我早死于他的剑下,是你又救了我一次。
但我让你不要回来,千万不要回来,这里危机四伏,远不及你想的那么简单。
你不要哭,我死不了,不要听无了瞎说,他是在吓唬你,他都已经吓唬我十年了,我照样好好的。方小宝,你本不属于南胤,你该在大熙,做你的一代大侠。如果可以,忘了我吧,如果不可以,那就把这当作一场梦,想我了再翻出来看看。你说过爱我,我已经很知足了。
你说你出生时先天不足,我把扬州慢教给你,一定比最名贵的药材都管用。我都给你画在纸上了,记得好好学。
去去重去去,来时是来时。
方小宝,抬起头,向前看。
李莲花
15.
那一日我读完了信,没有哭,只是喉头紧得发疼。我沉默地在床边坐着,直到日头爬上三竿。
我娘见我不出屋,便来寻我,房门吱呀一声,我收起信,应声抬头,眼眶通红的模样将她吓了一跳,连忙问我怎么了。
我说,我遇到喜欢的人了。
但他扔下我走了。
我娘将我搂到怀里,像全天下的母亲无条件地站在孩子这边一般,替我痛骂对方有眼无珠,连她这么好的儿子都看不上。
我被她逗笑了,可她又哪里知道,我说的走不是离开,而是死亡呢。
也罢,也罢,都暂且不提吧。
我照着李莲花给我的图解练习扬州慢,这心法果真曼妙无穷,运转一周便觉身子都暖和起来,心底像有块燃烧的火石,噼啪作响,有什么东西在生根发芽。
我开始将所有的时间都用在调查南胤上,我爹的藏书阁被我翻了个底朝天,又花重金去求访神医名家,只为得到哪怕一丁点有关碧茶之毒的解法。
“南胤北域的忘川花,可解百毒。”
万人册的撰写者苏文才如是说。
他对南胤颇为熟悉,只是性格孤傲不爱见人。他越是将我拒之门外,我就越认定他能给我想要的答案,便在他府前长跪不起,最后是他的孙女苏小慵看不下去,开口替我求了情。
“若有至阳至纯的内力疗愈,对解毒也有帮助。”苏小慵的义兄关河梦在拿假人练习施针,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纤细如丝的银针,随口提起。
至阳至纯,那不就是扬州慢?
我大喜过望,觉得救回李莲花已是十拿九稳。
李莲花的劝告对我来说已是耳旁风,我当初就说若他提的要求太过分,我就反悔。而如今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回去,回去见他。
而且,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回去。
16.
我第二次见李莲花,是在东海之战后的第五年。
我又吹响了那支笛子,不过并非我在梦里听他吹过的,而是我上一次见他时,他说他只会吹的那一段。
春暖花开的时节,我穿过长街,逆着人群奔向他。
我紧紧地抱着他不愿松手,生怕他一开口又问我是哪位。但他这回认得我了,流下几滴眼泪蹭湿了我肩头的衣服,小声嘶哑地问我怎么回来了,又问怎么现在才回来。
我心疼得紧,我何曾见他哭过?手忙脚乱地抹去了他脸上的泪水,我抬起头亲了亲他唇角,反被他抓着手腕,扣着腰,加深了这个吻。我又惊讶又好笑,心道这老狐狸明明自己不让我回来,一见面亲得比谁都狠。
分开后我们的呼吸都有些急促,我盯着他水润的眸子,忽然看出了些端倪。他怎么长得比之前还年轻了?刹那间心如擂鼓,我一把抓起他的手腕探了探内息,说不上充盈,但绝对不算枯竭。
这又是怎么回事,他的毒症好转了?
我试探着开口,问今年是东海之战后几年,他反问我不知道么,我只能说是十年。他摇了摇头,说,五年。
难以言喻的酸楚揪得我心脏生疼,有什么东西碎在我身体里。五年,那就是说,他的碧茶之毒有希望解了,可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他全不记得了。
他现在是怎么认得我,我们究竟还什么时候见过面,我浑浑噩噩地想不清楚。剪不断,理还乱。我干脆不去想。
我抓着他的手说,我有办法给你解毒,只要找到忘川花。还有单孤刀,如果时空能逆转五年,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杀了他。
17.
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有希望给李莲花解毒,他看起来却兴致缺缺,一副消极怠工的样子,还不如对他的萝卜上心。
我们二人,一个江湖游医,一个无名无分,想找忘川花简直是不自量力。我恨不得将天机山庄搬到南胤,让南胤人也见识一下千年后科技的力量。可我也只能想想了,回过头还得对着这座四匹马拉着都走不快的楼一筹莫展。
我愁眉苦脸地蹲在菜地旁浇萝卜,李莲花捧着话本躺在竹椅上晒太阳,惬意得眼睛都眯起来,比狐狸精还狐狸精。
我浇着浇着,忽然灵光一现,丢下水壶大喊一声,“笛飞声!”
“方小宝!你一惊一乍的做什么?哪有笛飞声?”李莲花不满地控诉我吵到他耳朵,掀开眼皮梗着脖子四处看了看,不见人影,又放心地躺回去,身子诚实地没挪半分窝。
“笛飞声,让他帮着找忘川花啊,他金鸳盟那么多人,找一朵花还不容易?”
李莲花撩了撩头发,换了个姿势躺,嘴里嘟囔着,“笛飞声闭关呢,你怎么找他?”他又冲我勾勾手指,让我过去。
我走到他身边,在衣服上胡乱抹了把水渍,他抓着我的手一拽,我猝不及防扑在他身上。他咬住我的唇,亲得放肆又认真。
竹椅摇啊晃啊,我几次想起身又被他按着腰搂回去,我破罐子破摔地趴在他身上,和他大眼瞪小眼。
“李莲花,你又要做什么。”
奇怪得很,这一个李莲花变得格外粘人,丝毫没有五年后那般游刃有余,理智胜过感性的样子,只要我离开他就有些紧张,似乎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这一点。每天不关心解毒的事,只会变着法子把我引过去亲上一通。
有一晚亲着亲着就亲到床上去了,仿佛一切都水到渠成,气氛烘托到位了,就谁也停不下来了。
第二日我一脚踹在他腿上,反倒把自己疼得抽了口凉气。死狐狸,死莲花,留着这么点力气全用我身上了。我娘若知道我被那个“有眼无珠”的给拐到床上去了,非把我骂死不可。
所以那之后他再叫我我都十分警惕,可百密总有一疏,这次就是那个疏,他打横抱起我走向莲花楼,还好他只是说,做饭。
18.
笛飞声既然在闭关,那就把他叫出来。只是那时角丽谯掌权金鸳盟,我们没法绕过她去见笛飞声。
李莲花见我一意孤行,他又是个离不开我的,劝阻的话到嘴边遛了三回,也只能咽下去和我走一遭。但他说,笛飞声闭关是为了养伤,想要把人请出来,也得有能替他治好伤的资本。
我拍拍胸脯说我会扬州慢,李莲花不能动内力,那就我来。他眯起眼打量我一番,露出个促狭的笑,“你那点内力够干什么的,先好好练练再说吧。”我想也是,便不急着去找笛飞声,每日花上两倍的时间修习扬州慢,加上李莲花本人倾情指导,速度确实比我一个人学快了很多。
在此之前我只觉扬州慢是一股清澈的溪流,现在才发现它可以成为一片汪洋大海,中正绵长。但李莲花说,要想治好他的伤还远远不够,要想短时间内再度精进,他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我满怀期冀地看着他。
他点了点鼻尖,面不改色地开口,“双……”
后面那个“修”字刚吐出一半,我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我气得去捂他的嘴,“李莲花,你要不要脸!”
……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向玉城,就算内力不够我也不想再等了。李莲花抱着双臂打瞌睡,脑袋随着马车的颠簸很有节奏地一点一点,看起来十分乖顺。
他之前提到一个人,无颜。此人只听命于笛飞声,不受角丽谯控制,李莲花和他当年也算有过几分交情。让他带我们去见笛飞声,不用和角丽谯正面对抗。
临行前李莲花就修书一封给无颜通了气,无颜得知李相夷还活着也是十分吃惊,当晚就回信说已和尊上禀报,没有惊动角丽谯。我们潜入玉家的后山,无颜用他的令牌遣退了守着山口的护卫便退下了,李莲花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跟进了自己家一样不客气。
山洞里寒气缭绕,噬咬得人骨头缝都传来密密麻麻的疼痛,笛飞声在正中打坐,面色平静,仿佛周遭这般寒冷与他无关。我不禁看向李莲花,见他不自觉地搓着手,知道他肯定觉得冷了。
我牵过他的手运起扬州慢,满意地感受着手心里的温度渐渐回暖。
“方小宝,你这留着点,一会还得给他用呢。”李莲花似笑非笑地谴责我,却乖乖任我牵着不曾挣脱。
笛飞声掐着点睁开眼,不早也不晚。
“李相夷,你果然没死。”他不动如山,李莲花说他们是不打不相识,可这人脸上怎么一点没见故友重逢的喜悦,活脱脱一个大冰块,我看山洞里这般冷也是因他而起。
他将目光落到我们牵着的手上,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你们来干什么,有事快说。”
“李某来托笛盟主办一件事。”
“什么事?你师兄的遗体我不知道在哪。”他声音沉下来,那点迷茫和好奇也随着李莲花的严肃,而烟消云散了。
“不是这个,我是想托你找一种草药,忘川花。”
笛飞声挑眉看向他,问他找那个干什么。李莲花不愿说自己中毒之事,笛飞声见他闪烁其词,扯起嘴角笑道,“李相夷,你不想说我不逼你,跟我再战一场,我就帮你找。”
话音未落,一阵掌风袭来,李莲花眉头一皱侧身躲开,嘴里不忘还击,“笛飞声,你这伤都没好还想着和我打架,你除了这个没别的事做了吗?”
笛飞声冷笑一声收了手,“你也知道我伤还没好,忘川花能助我突破悲风白杨第八层,我凭什么要替你找?李相夷,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李莲花依旧抿唇不语。
“他中毒了,碧茶之毒。”我出声打破沉寂,笛飞声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些变化。
“碧茶之毒?”
我便将角丽谯勾结云彼丘下毒,和她现在架空笛飞声盟主之位的事都告诉了他。李莲花捏着衣袖一言不发,似乎很不高兴我将这些事都说出来。
“角丽谯……我去杀了她。”笛飞声从牙关里挤出这句话,周身涨起骇人的杀意。他腾空而起,掠过我们落到山门前,用内力震开了山石。
“唉,麻烦人麻烦事,”李莲花头疼般敲敲眉心,“方小宝,你不该这么早把这些事都告诉他,他这人这么冲动,别再闹出什么乱子。”
我烦躁地咬了咬舌尖,也没想到笛飞声是个这么暴脾气的主,我拉着李莲花追出去,趁他还没开始作乱先拦下了他。
话既起了头,就不能说到一半,李莲花将单孤刀假死的事一并告诉他,顺便提醒他现在角丽谯手握盟主令,他自己伤又没好,杀了她没那么容易。
“笛盟主,我们来做个交易。”李莲花摸了摸鼻梁,我就知道他又要开始忽悠人。
他拍了拍我的肩,“这个方小宝,他会扬州慢,而且学得还不错啊。他来帮你疗伤,比你闭关快得多,你就派人去找忘川花,如何?”
“你说得轻松,我得先验验货。”验什么,自然是扬州慢。我在他身后盘腿坐下,双手贴在他背上,将那股至阳至纯的内力渡入他体内。可他身体里竟仿佛有个偌大的漩涡,不仅将内力源源不断地拖入深渊,还有一股蛮力在与之抗衡。
不消片刻,我额头竟渗出冷汗来。自从学了扬州慢,我还从没有过这般乏力的时候。
“小宝,可以了。”李莲花打断我,语气不容置喙。
笛飞声掸掸衣摆站起身,说我资质不错,就是学的时间太短,抵不过悲风白杨。听他这语气像是不想同意,可他又话锋一转,说忘川花可以帮我们找,但要李相夷毒解了之后亲自给他疗伤,再和他打一场。
多大点事呢,我爽快地替李莲花答应了。
19.
我并没有高兴太久,一位红衣女子不请自来,想必她就是李莲花口中那位金鸳盟圣女,角丽谯。
她明艳的眼眸自打来了就一直粘在笛飞声身上,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她捧出个盒子,柔声问笛飞声是想找这个吗。盖子被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株忘川花,阴阳双生。
笛飞声不发一言就要去抢,角丽谯一跃后退,躲开他的攻击,动情道,“尊上,我知道这忘川花能助你武功大成,便早早替你寻了来,你若要,我定熬好了喂到你嘴边。但你告诉我,你是要自己吃呢,还是……”她的眼神轻飘飘落到李莲花身上,瞬间变得凌厉,“要给李相夷啊!”
笛飞声拔出身后的刀,一刀砍过去,堪堪擦过她的衣角。“角丽谯,我要给谁不用你管,也不用你在这邀功。既然你不愿意,我抢来就是了。”
李莲花给我使了个眼色,我叮嘱他千万不要插手,随后拔出尔雅,跃到笛飞声身边帮他一起对付角丽谯。尽管我和笛飞声现在武功都不占优,但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她还抱着盒子,角丽谯渐渐落于下风。
谁料她濒临绝境,忽然吹响一声云哨,五个人从天而降,是倒戈向角丽谯的雪公血婆,和当时的江湖第一高手,浮屠三圣。
局势瞬间逆转,一人生擒了李莲花,威胁我们再动一下就杀了他。我想着保全他的安危,先带他走,可李莲花不容我做出决断,他摇摇头,轻蔑地笑了一声,再眨眼时手里已经出现一把剑。他反手捅入行凶者的小腹,鲜血喷涌而出,沾红了他的衣襟。
我呆滞地看着他腾空而起,一剑,两剑,割喉,穿胸,最后指向角丽谯,剑尖上凝聚了很多人的血,一滴一滴没入砂石。我虽没见过李相夷,但我好像在李莲花身上看到了他的影子。
可他这般动用内力,必定又要元气大伤。
“李相夷,你怎么还没死!碧茶之毒怎么没把你毒死!”她字字诅咒李莲花,看上去恨不得生啖其血肉。
“笛飞声,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你能成为天下第一!我何时,想过我自己!”她痴痴地看着笛飞声,仿佛要将这一眼,看尽她的一生。
还好笛飞声并没被她打动,伸手扼住她脖子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角丽谯,你暗中下毒,阳奉阴违,建立自己的势力,又何必说是为了我。你这样的妖女,留不得。”
她嘴角溢出汩汩鲜血,盛着忘川花的盒子摔落在地上,我连忙将它拾起。她吐出最后一串癫狂的笑声,眼里含着泪,晕开了眼尾的妆容。我猜她这样疯的一个人,并不惧怕笛飞声想要她的命,只怕不能死在他手里。她的身子软软倒下去,双眼依旧睁着,好一个死不瞑目,真是痴情。
角丽谯死了,李莲花也倒了。他手里的剑垂下去,落在地上发出几声嗡鸣。一口鲜血溅到草泥堆里,他昏倒在地上,意识全无。
20.
一切太过顺利,顺利到有些不可思议。
那天我几乎将所有内力都传给了李莲花,才护住他的心脉,让他无甚大碍。笛飞声全程在一旁守着,忘川花就全须全尾地放在莲花楼那张小桌子上,没有人来抢。我实在太过高兴,甚至都敢拍了拍笛飞声的肩膀说,“阿飞啊,他身子这么弱,你以后也少找他打架。”
笛飞声诧异地问我这什么破称呼,我皱了皱眉,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叫他,只觉得他这人跟外表看起来不太一样,不想连名带姓地叫他,也不想叫他笛盟主,阿飞更适合他,能彰显出他霸道之下的柔软。
当然我只敢心里这么想想,断然是一个字都不会跟他说,我忍着笑,只说,我们是朋友了,朋友可以叫得亲密一点。他甩给我两个字,无聊。
等李莲花醒过来,笛飞声已经从金鸳盟薅来了药魔,我看他一大把年纪头发都花白,还要被笛飞声呼来喝去的,竟有点担心这老骨头会不会有天被他家尊上给折腾散架。
看见药魔被笛飞声提着领子从空中落下来,李莲花饶是还躺在床上,也忍俊不禁地偏过了脑袋。这家伙,我还没和他算账呢,他还有力气笑!
“忘川花,熬了药给李莲花喝下去。”
笛飞声把那盒子塞给药魔,老头颤颤巍巍地说好,也不问笛飞声为什么不自己服,要给别人。但他有自己救人的原则,要先弄清李莲花中的什么毒。他伸手搭在李莲花的脉搏上测了一阵,蓦地睁大了一双浑浊双眼,“碧茶之毒,他中的是碧茶之毒!”
笛飞声不耐烦地说他知道了,不然为什么要给他服忘川花。
药魔苍老的声线嘶哑不堪,可他仍一字一句说出了残忍真相,“尊上,这忘川花虽能解百毒,可碧茶之毒是天下至毒,此人中毒已有五年,毒入肺腑,即使服了忘川花,也只有五成的机会能解毒啊。”
我和笛飞声对视一眼,药魔慌慌张张地行着金鸳盟的礼候在一旁,等待笛飞声再开口。
“笛盟主,你可想好了,万一这毒解不了,没人给你疗伤,也没人跟你比武,忘川花也没了。你不如还是自己吃了吧,至少能见个响。”
李莲花坐在床上,微笑着将自己解毒的机会让出去,那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垂危的不是他自己的性命。
“李莲花!”我气愤地喊他,他这副不把自己当回事的样子最让我讨厌。可他打定了主意就是不看我,真要把我气个半死。
“吃,就算一成也给他吃,毒能解就解了,解不了就算了,无非就和以前一样,死不了。李莲花,我的伤还用不着你的命来治,清醒一点吧你。”笛飞声冷声下了命令,屋内同时响起李莲花的一声叹息,和药魔的一声“遵命”。
药熬好了,李莲花却要把我们都赶出去,说这药太苦了,他喝的时候龇牙咧嘴不想让我们瞧见。笛飞声说,他出去可以,但药魔必须留下,看着他喝完。我一想,偷偷倒了药再说自己都喝了的事,他也不是干不出来,连忙点头附和。
李莲花面露难色,推三阻四过后终于同意让药魔留下。
我哼笑一声,说没看出来你还挺好面子,然后乖乖出去了。笛飞声那着他拿把刀,默不作声地在竹林里乱砍,似乎是在测功力还剩原来的几成。
过了一会儿,又一会儿,药魔出来说李莲花已经把药都喝下了,好消息是,毒真的解了。心脏在胸腔里嗡鸣,我大步流星地走进楼里,抓着他的手腕测探了又探,感受到那深厚内力时几乎被惊喜冲昏了头脑。
“你真好了?毒全解啦?一点事都没有了吗!”我知道我聒噪,又太怕这里有丁点的不真实。李莲花一声声应着好了好了,最后烦得不行,直起上半身用行动堵住我的嘴,带着一丝甜味。
“方小宝,你真吵。”
“李莲花,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你恢复好了自己来找我。”笛飞声冷不丁在身后出声,留下这句话便和药魔走了,将我们都吓了一跳,也不知道他看见没有。
他下床伸了个懒腰,迎着阳光露出一道温和的笑,看得我心都要跟着他一块融掉了。莲花楼屋檐下的燕子巢里传来几声啁啾,宛若也在庆祝着新生。
恰逢春和景明,百废俱兴。
李莲花,你之前怎么磋磨自己身子我都当不算数,从今日起,你要好好活下去。
21.
李莲花恢复得很快,三日之后几乎已彻底痊愈,精神也好上了不少。只是这个好,具体表现在床上。我咬碎了一口牙也不能阻止他要扯我腰封的手,他只要眨着眼睛叫上两声“小宝”,我就什么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
可第一次是糊里糊涂的顺水推舟,如今清醒着面对我还是有点紧张。他不满我在他怀里还要不专心,一口咬在我肩窝处,有点疼,想必留了个印子。我笑骂他,你属狗还是怎的。他不说话,只是把咬改成亲吻,弄得湿漉漉一片。算了,算了,随他去吧,我闭上眼将自己交给他,最后只记得一堆让人耳根子发热的情话。
他都从哪学来的这些东西,老不正经的。
我们自在逍遥够了,李莲花才想起去找笛飞声,将他陈年的旧伤一并治好了,只是打架的事他又找借口推脱,说等笛飞声突破悲风白杨第八层再战也不迟。笛飞声竟也听信了他的鬼话,继续闷头练武去了。
我说,李莲花,咱们去玩吧,我还没看过南胤的风景。
玩?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去哪玩?
我说扬州,他问为何。当年李相夷在扬州江山笑屋顶舞了一套醉如狂三十六剑,引得万人空巷,这扬州是何等的风水宝地,自然要去看看。
李莲花便将莲花楼和狐狸精都托付给了笛飞声照料,一身轻地随我去了扬州。
诗中也道“烟花三月下扬州”,那时临近谷雨,扬州连着几日不见晴,倒也不妨碍我们游船赏花的雅兴。要说扬州最妙之处还得数江南水乡独有的韵味,一入夜,江两岸的酒楼万家灯火,绵绵雨脚在水面点出涟漪,晕开一片诗情画意。客船两侧时有采菱人的小舟划过,平添了几分菱歌泛夜的烟火气息。
这江山笑酒楼坐落于扬子江畔,它的屋顶,当属扬州城内最高的观景台了,只是有心上去看的,掰着指头数也只有突发奇想的李相夷一个而已。
船夫将我们送到江山笑门口,拖着一尾水纹划远了。
我和他坐在顶楼,举起酒杯,看着水面盈盈的月影。
“单孤刀你打算怎么处理?”
李莲花颇为不屑地勾起唇角,“他现在不知道我还活着,借此机会引他出来便是。”他又抬眸看向我,眼底闪过一抹狡黠。
“小宝,想看红绸舞剑吗?”
22.
时隔七年,一夜之间,扬州城内再次传遍了红绸舞剑的传奇。
听闻那夜有一青衫男子登上江山笑屋顶,手中银剑披月华,红绸缠天星,三十六式一式不差,如醉如狂。比当年李相夷之姿,毫不逊色,更多几分磊落洒脱。
是有人模仿他,还是李相夷没有死?李莲花一跃而下,又玩起他那“你说谁,不是我”的把戏,任身后争了个天翻地覆。
我们下到一楼,大堂内亮如白昼,歌舞升平。启了夜幕,才是扬州最繁华的时刻。
“各位小姐公子老爷们,今年仲春的题目在这儿了,五张乐谱,只有一段与其他四段不属于同一首曲子,这些谱子都是陈年遗谱,不问出处,只当听个乐呵。谁第一个找出那段不同的,且将余下四个排顺了,今年开春第一坛青鸾酿就归谁!”
场下响起一阵叫好之声,大家开始争着抢着喊“这个、那个”,酒楼老板笑眯眯摸了摸胡子,“各位胡指一通可不行,说出原因来才是真。”
我盯着那五张谱子看了几眼,打了个响指,心中已有了答案。小时候我爹督着我学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这乐就排在第二,不敢不精通,这点热场子的小游戏根本难不倒我。五张谱子,只有中间那张以宫为主音,其他均为羽调,且属五声调式,中间那张却多了清角、变宫,添此二音,尤为突兀。
我接过李莲花递来的笛子吹了一段,酒楼老板听后,抚掌大笑,“没想到这位小公子这么快就解开了谜底,分毫不差!来人,将青鸾酿送给这位公子!”底下哗然一片艳羡之声,自打来了南胤我还是第一次享受这般众星捧月的待遇,飘飘然向其他酒客抱拳道,“承让,承让!”
青鸾酿在手,佳人在侧,天下没什么比这更快意的了。
那佳人开口问道,“方小宝,你玩尽兴了?”我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丝毫没有意识到,我尽兴过后就该他尽兴了。
那晚,我又骂了他百八十遍。
23.
“李相夷”复出的流言传到了万圣道的探子耳里,探子和普通人最大的不同,就是普通人尽管一时啧啧称奇,奇不过三日便在茶余饭后少谈了,而探子,会执着地从扬州查到莲花楼来。
可是单孤刀没来,不管是出于忌惮他,还是别的什么阴谋,一直都未现身。
他不来,可李莲花撑不下去了。毒解之后过了一月,他的身体忽然迅速地衰败下去,像是油尽灯枯,我刚喂完狐狸精,转头就看到他跪在地上,嘴角满是鲜血。
我不敢相信我看到的,他不是说毒都解了吗!
我已经是数不清第多少次,像这样把他搂在怀里,看着他奄奄一息却无能为力。
对了,还有扬州慢。我抹掉眼泪开始替他运转扬州慢,可是最让我心慌的是,我比治疗笛飞声的时候还力不从心。他的身体像是个无底的黑洞,扬州慢的内力输进去,连一丁点作用都没有。
“李莲花……你不是说毒解了么,你不是说都好了吗!你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又要骗我,为什么又要抛下我,这样做,很好玩吗。
我无措地垂下手,跪在他面前,浑身都在发抖。
“对不起,小宝……五成的机会,我没那么幸运。”他终于开口了,开口给我最终的宣判。
“你为什么不说,我开心了那么久,你就愿意看着我这般犯傻吗?”
“我只是不想看见你伤心。”
李莲花,你不要露出这般委屈的表情,我又觉得是我错了,是我太容易信你。可明明你才是那个骗子,骗了所有人,连笛飞声都被你骗过去了。
“别害怕,我死不了。”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我们五年后,不是还能见面么。”
“可你五年后也没能……”我回握住他的手,贪婪地汲取着那冰凉的温度。
他温和地笑了笑,牵起唇边一抹血色,缓缓道出了我们命运的玄机。
“小宝,我们身处在错位的时空里,你的因就是我的果,从你看见我的第一眼开始,结局就无法改变了。所以我才不让你费力给我解毒,就算忘川花有九成的可能,落到我身上也只会是那余下一成。可是你,你才见我第二面,你还以为这是上天给你重来的机会。我看不得你难过,所以才骗你毒解了,哪怕,哪怕你怪我,怨我……”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心中长久以来的疑问终于拨云见日。我勘不破的命途,原来这么残酷。
心脏一阵惊悸不安的狂跳,难受极了,灵魂仿佛正在被抽离这个躯体。我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发射了袖中鸣镝叫笛飞声过来。
我又回到了大熙。
24.
我第三次见李莲花,是在东海之战当日。
这一战无可避免,我去了,也只能目睹一个结果。那天下着大雨,电闪雷鸣,昏黑的海水咆哮着要将万物吞噬,李莲花一个人倒在沙滩上,浪潮已经涨到他的衣角。
他全身都被雨水和海水浸透了,发丝一绺一绺地黏在额头上。即使在昏迷着,寒冷也让他本能地抱紧了双臂,蜷缩着身体,天地偌大竟找不到一处容身之所。我颤抖着去探他的呼吸,还好,还好,指尖触碰到微弱的气息。
——“当年东海一战过后,是扬州慢护住了他的心脉,才捡回一条命。”
他这个样子,哪里还有什么扬州慢护体,碧茶第一次发作,毒性直击肺腑,他还有呼吸已是万幸,若再不压制,则必死无疑。我喃喃道,原来,救了他一命的不是他自己,而是我。
——“你的因就是我的果。”
李莲花,你说的真是对极了,你若不教我扬州慢,你今日就要死在这了。我们还能有几次相见?命运这般痴缠,因果又何时才能偿还。我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呼出去,看着白雾在我眼前散开,飘向四方,模糊了眼前本就不明晰的路。冰冷的空气一遍遍过肺,我感受着狂乱的心跳逐渐平复下来,带着我对这轮回的厌倦。
将太多内力传给他了,我自己的身体也不堪重负,体温在慢慢流失。我觉得差不多了,便掐了掐麻木的手指,伏在他胸前去听他的心跳。不快,也不强烈,但好在比较平稳。那场雨太大了,我没法带他去普渡寺,只能先在金鸳盟那艘战船的遗骸中安身,等外面天晴。
第二日无了现身于东海之滨,我在他发现我之前便藏在了石壁后面,看着他将李莲花带走,我没有跟上去。我也说不清这般逃避是因为什么,也许我以为不再影响过去,便能让我们两个人都可以喘过一口气。
雨过天晴时,眼前这片海,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也与我梦中的模样渐渐重合,只不过少了李莲花裹着狐裘的背影。
难道我梦里的场景……他是在东海?
25.
我到底是控制不住自己,偷偷去了普渡寺。只要李莲花在那里,我就没办法说服自己离开他。我也只敢站在无了的禅房外听着屋内的动静,庭院里那棵槐树在春日开枝散叶,飘了满院槐花香。我将双手合十,如千年后一般向它许愿,许愿李莲花平安无事。
……
“李门主全身经脉寸断,碧茶之毒也早已蔓延全身,若非你有绝世无二的内功心法扬州慢,护住内心一丝生气,老衲也是回天乏术啊。”
“李相夷已不是李相夷,这可是命数?”
“李门主伤在三经,还需尽快回四顾门,着门下和江湖好友寻求救治之法。否则,恐年寿难永。”
“和尚,我还有多久可以活?”
“勉强支撑十年。”
“十年,你帮我从阎王爷那里,讨回了十年的命数,不亏。不过还请和尚违心帮我打个诳语,要是有人问起来,你不曾见过李相夷,世上再无李相夷,还有四顾门。我也不可能会回去了。走了。”
“和尚,你这禅语好得很……了悟了。”
“李相夷已葬身东海,从此这世上,只有李莲花了。”
……
门扉从里面被拉开,我退到廊柱之后,屋内墙上写着的那两行禅语,在眼前一晃而过。
一念心清净,莲花处处开。
原来你是从这里,成了李莲花的。
我跟着他又回到东海,他靠坐在金鸳盟战船的船舱里,从日落坐到天黑。我就在他身后不近也不远的地方,若我再不现身,他可能还会坐到天亮。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连头也不抬,只是说,你终于来了。我摸了摸鼻梁,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他是故意坐在这等我现身的。
我问他为什么不回四顾门找救命的法子,他低着眉说,云彼丘给他下毒,肖紫衿盼着他出事,四顾门没了他便要解散,他又有什么回去的必要,没人想见他。
我最终还是迈出了那一步,做了我渴望许久的事。我抱着他,轻声说,我想见你。
我说,如果你不想回去,那愿不愿意和我一起,从此浪迹天涯,过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生活,种种花、钓钓鱼、喝喝茶,以前那些恩怨,都不再管了。
良久,他点了点头,又摇摇头,说我在骗他,我陪不了他那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离开。我说我不走,只要你想,我就不走。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灼灼目光在黑暗中像两团明火,他急切地吻上来,莽撞但热烈,将那两团火化作滚烫的爱意,将我们的身躯一并燃烧。
“我以后不叫李相夷了。”
“我知道,李莲花。”
26.
李莲花当了他的门主令牌,只换了五十两银子。我说我们不缺钱,为什么还要当了它。他说没用了,以后再也用不到了,不如当了。既然用不到,又为何不直接卖了,说到底,就是放不下。
我们雇了人把金鸳盟的船修成莲花楼,我说,盖个二楼吧,他问为什么,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住么。我说万一有客人来呢,他想了想,觉得我说的有道理。
其实只有两个客人,五年后有一个沉迷找他打架的笛飞声,十年后还会有一个对他一无所知的方多病。
他不知道从哪带回来一堆医书,说想做个江湖游医,能治自己,能治别人,还不用劳心费力。他开始每日对着医书寻穴问脉,拿了针先往自己身上扎,经常把自己疼个半死。我又好气又好笑,拍掉他的手说,碧茶还没把他毒死,他就得先被自己扎死。
他不听,下一次还是照旧,我干脆将那一包银针全没收了,威胁他再折腾自己就把医书也给烧了。他不说话,看上去很委屈。第二日我在镇里买了个假人回来,和那包银针一块放在他桌子上。
有一日我们去镇上买肉,遇见几只野狗打架,围成一圈,从喉咙里发出阵阵威胁的低吼。圈子中间传来几声微弱的吠声,一听就是还没长大的幼犬。李莲花好奇去围观,我也跟上去看,那没长大的小黄狗瑟缩地团在一群大狗中间,黄背白腹,分明是小时候的狐狸精。
我连着剑鞘取下尔雅,赶跑了那一堆“恶霸”,李莲花蹲下身把小狗抱起来,指尖在它鼻子上刮了刮,被舔了个遍。
李莲花说要给它取个名字,既然是黄毛,不如就叫它……
狐狸精!我脱口而出。他愣愣地看着我,好像在说“你认真的”?
——“你给一条狗取名叫狐狸精啊,没想到你背地里倒不是个正经人。”
——“嗯,是不正经。”
好啊你个老狐狸,原来那时候就在编排我了。
好在金鸳盟的船够大,我们捡了点木料,又给狐狸精盖了个小小狗窝——这样看着才算完整。
一开始李莲花还是习惯梳着李相夷的发型,高马尾一甩一甩,仿佛还是那个四顾门的门主。有一日我给他梳头,情不自禁地只在他脑后束了个半散的发髻,插上一支簪子。我反应过来后想拆掉,他却抓住我的手说不用,这样看起来更像李莲花,看上去对自己的新造型颇为满意。那日之后,他便一直都是这样了。
我教他做菜,第一道是猪肚鸡,第二道是红汤烩鱼。他其实学得很快,味道也很好,可能十年之后,他是尝不出什么味道了,才做得那样难吃。
这日子大体过得很好,他没提过找什么师兄遗骨,也没想着回四顾门报仇,仿佛所有事都在一夜间沉淀下来了,只要我们安安静静的,就不会再掀起惊涛骇浪。至于碧茶之毒,不解就不解了吧,我也不再执着于此,李莲花说十年已经足够了,再长一点,反而会厌倦了。
后来有一日李莲花去海边捕鱼,我在楼里整理书架上的东西。在一册册厚重的医书中间,我抽出来一张纸,是一张乐谱。
果然又是这样,我这次回到南胤,靠的是在江山笑大堂里看到的那段与众不同的曲子。那时李莲花看它的表情有些微妙,我才留心多看了几眼,将它记在了心里。我已经记下三段曲子了,可将它们连在一起,却根本不成型,也不知是哪里东拼西凑来的三个段落,彼此有什么联系。
我拣出那张乐谱,将其余的书放回书架上,打算等李莲花回来好好问问他。
汛期的雨说来就来,外面的日光转眼间被遮蔽,阴云密布黑压压的一片。李莲花还没回来,我担心他,等了一小会儿,便决定出去找他。
我刚踏出门,心脏又是一记猛烈的抽痛,我狼狈地扶住门框,才没有跌倒。那种心悸、头晕的感觉蔓延上来,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狐狸精在身后冲我狂吠,小狗崽子长得快,它现在已经有成年时半个那么大了。我朝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可惜它还没成精,看不懂我在干什么。
李莲花呢,他怎么还不回来,我食言了,他回来要是看不见我,会不会以为我不要他了……
我实在撑不住了,扶着门框慢慢坐在地上,狐狸精跑过来焦急地拱着我的手,我摸了摸它的脑袋。狐狸精,我不在,你替我好好陪着他,别让他孤单,听到没……
我又一次在李莲花最需要我的时候离开他了,这次甚至没能和他道别。
27.
“小宝,小宝!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我娘拉入怀里。一旁的郎中在慢条斯理地收着银针,是他,他把我从李莲花身边带走的吗?我拍了拍她的后背,说我没事。她把我按回床上,盖好了被子让我多休息,转头拉着郎中窃窃私语,我只听得到什么“癔症”、“寻短见”之类的词。
我一把掀开被子下了地,我娘见状又来拦我,问我到底要干什么。我说我要去找人,有人在等着我。
李莲花还在等着我。
“你给我清醒一点,你昏迷一天了哪有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你跟娘说好不好!”
我攥了攥掌心,一把推开她的手。我说,“有,他叫李莲花。我没疯,也没想寻短见,娘,你相信我,我求你,给我点时间,我要去找他。”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反复叹了几口气,最后关上门离开了这里,留我一个人。
我摸出怀里那张湿漉漉的乐谱,照着它吹响了那段旋律。
28.
我第四次见李莲花,是在他十八岁生辰那天。
梧桐叶落金风吹,盼想才郎不回归。
耳旁听得云中孤雁飞,黄花遍地垂。
酒楼里的琵琶女素手揉弦,咿咿呀呀唱着一段九腔十八调的维扬清曲。
“快看啊,李相夷!”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句。
琵琶声和歌声堪堪做了收尾,想必那姑娘也和其他人一样,正好奇地盼着天下第一剑神一展风姿。
扬州,江山笑,红绸舞剑。
我站在人群里,离他很遥远的地方,仰头看着他在月下轻盈矫健的身姿,一遍遍描摹在心底。意气风发,万人景仰,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真真正正的李相夷,史书上对他的描述不差分毫。
他知道我在看他么,他这一次红绸舞剑又是为了谁?真是揽尽了世人眼底花,像只开屏的孔雀,高调得要让全天下知道。
我静静地看完,心里吃味,偷偷登上酒楼去找他。不敲门,只翻窗。
外面已被他炸翻了天,有犯花痴的女子,有看他眼热的男子,还有不知死活要和他一决高下的武痴……他倒好,表演完就回来一人喝闷酒了,一杯又一杯的,喝完还把酒杯往桌上一磕,仿佛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一样。
“你个骗子,言而无信、出尔反尔的骗子!还说你会来,人呢!”
好家伙,怨气这么大。我摸了摸鼻子,掂量起是否应该现在去惹他。算了,来都来了,再走了岂不是很吃亏。我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他倒吓了一跳,“啊”地大喊一声,又把我给吓了一跳。
“你……”我拉着他站起身,他凑近我的脸看了半天,身上酒气熏天,给我都呛着了。“你真的来了?”他眼神迷离,又伸手掐了掐我的脸,“真的?你怎么跟三年前长得一样呢……”
看来我下次见他是在三年前。
跟醉鬼讲不了话,他摇摇晃晃地往我身上靠,我退到墙边也免不了被他抱了个满怀,还一个劲地蹭,好像个大号的粘人的狐狸精。
“你刚才,看到了没有?”
看到什么?红绸舞剑?我摸摸他的脑袋说我看到了。他心满意足地笑起来,一颤一颤的气息弄得我脖子有点痒。
“你喜欢吗?”他满怀期待地看着我,生怕我说一个不字。我喜欢,怎么会不喜欢,爱都来不及。我又想起刚才掂酸吃醋的对象竟是自己,不禁有些好笑。
他笑嘻嘻地说,“太好了,我也喜欢你。”
嗯……嗯?我刚才好像没加“你”字吧。
“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
李莲花说我也是喝醉了跟他告白的,合着他自己也是这个德行。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笑着抬头去吻他,他身子明显僵了一瞬,有点想要逃跑的倾向。他这是第一次接吻吧,这么紧张。果然我栽在李莲花身上的,都从李相夷这里扳回了一城。
不过他跟我还是有点不一样的,他没有跑,反而按着我的腰亲得更凶狠。我被他禁锢在怀抱和墙面之间,这姿势太危险,我腿有些发软。年轻人就是个得寸进尺的,亲不够还要解我衣服,我一巴掌拍掉他的手,警告他别再乱动。
他站在原地,眼神终于恢复了些许清明。
我去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灌进胃里,勉强压下去了一丝燥热。李相夷还在我身后站着,像做错了什么事一般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问他还要喝酒吗,不喝就走吧。
他瞬间点了点头,说我们回客栈。
我们走到大堂内,文台上立着一扇巨大屏风,上面洋洋洒洒写了三十六句诗,提名《劫世累姻缘歌》,落款是李相夷。
……
我自沧崖见人间,人间却见花如雪。春水沾衣流泉碧,红玉温香懒思弦。
此曲玄玄不可闻,此梦微微不曾现。梦中有幸逢佳人,盈盈脉脉复浅浅。
……
君未曾死我未生,君未曾生我未死。前世无端思多情,终了茫茫两不见。
孤鸿远望荒城外,梦醒何处是归年?我是人间天涯客,一剑疾转三万里。
往来的文人墨客站在屏风前对着这诗议论纷纷,来了兴致的又叫人抬上一面屏风来,自己也要挥毫三千,留下一首乘兴而发的诗篇。
“门主,要走啊?”四顾门佛彼白石见我们要离开,纷纷劝我们留下再喝一杯。李相夷摆摆手说不了,让他们自己玩得尽兴。
“你们说说,相夷他十八岁生辰宴,说什么也要来扬州,这刚什么时辰,自己倒先走了。”单孤刀笑着打趣他,赢来四顾门弟子一片附和。我看着他那张笑意盈盈的脸,此刻还在演着兄友弟恭的戏码。心底积雪成川的恨,倾颓只需要一个照面,我恨不得现在就将他碎尸万段,让他再也害不了人,说不了话。可是,现在不行。
“我看某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你们就别拦着他了。”白江鹑一副参透了人生哲理的样子,啧啧叹着,又给自己添了杯酒。
29.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
大堂里传来一声女子的呼救,我们寻着声源找过去,是那位琵琶女,不知被谁家的纨绔少爷看上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要带走她,紧紧掐着她的胳膊不放。她一脸惊恐,脸上满是泪水。
“何人敢在此放肆!”
李相夷飞起一脚就踹在那登徒子胸口,那人哪里是他对手,躺在地上就开始哀嚎求饶,说骨头断了几根。真是酒壮怂人胆,敢闹事闹到百川院院主眼皮子底下,嫌命长了不是。我走过去将那人拽起来,双手反剪在背后,正巧百川院的几位也来了,我便将他交给石水,拍拍手去看那位姑娘。
那琵琶女名叫青衣,她说无以为报,若我们不嫌弃,她愿为李相夷写的《劫世累姻缘歌》谱上一曲,弹与我们听。
她抱起琵琶,拨动琴弦,琴音如碎玉落珠,听来令人心弦震颤。李相夷只顾拍手称快,可我久久没能回过神来,只感觉大脑一阵嗡鸣。那曲子我熟悉得很,我终于知道那些遗落的乐谱原来是《劫世累姻缘歌》,引着我溯洄时空的源点竟在于此。难怪我将它们连起来时根本听不出曲调,原是顺序反了,我第一次听到的,是最后一段。
30.
我们在客栈休整一夜,其实谁也没休,李相夷上来就将我推倒在床上胡乱亲吻着,没有什么技巧,只有少年人满腔热诚的情意。我被他弄得难受,一边腹诽这小子这么早就开荤了,一边教他该怎么做才能舒服一点。谁让他今天十八岁生辰呢。
第二日早晨有人来送信,是青衣姑娘写的,五张手誊的乐谱,《劫世累姻缘歌》。我没吹过的,只有第一段了,想来,我只剩一次和他见面的机会了。
——“此曲玄玄不可闻,此梦微微不曾现。梦中有幸逢佳人,盈盈脉脉复浅浅。”
这梦,好像快要醒了。
我们乘船北上回四顾门,望着船外烟波如画的澄澈风景,我不禁想这次又能待多久。白天的扬州和夜晚大不一样,没有纸醉金迷的喧闹,更比一幅婉约清丽的画卷。恨也好,爱也罢,昨夜千万种情绪激荡后都沉下来了,我想我从来都没有放弃过改变李相夷的命运,只不过东海之战过后结局已定,我觉得那没有意义,但现在,一切都还没发生,至少,不能再让他落入单孤刀的诡计了。
在四顾门,我将单孤刀的一切计划都与他说了,可他偏偏不信。现在的单孤刀在他眼里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师兄,任何人都说不得,也包括我。真是头疼,我没法再跟他说下去,只能将这件事放在一边。
那日之后他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低沉下去,连话都跟我少说,有心人一眼就能看出我们之间的隔阂。我不想这为数不多的见面机会都被用作冷战,便下山去镇上排了好久的队,买了包他最爱吃的饴糖。回来时他不在,我便进了他屋子,把糖放在他桌上。
四顾门有一点好,就是气派,人也多。我本应当喜欢这种场合,却因一心惦念着李相夷,那时只想寻个僻静地方独自呆着。山后有片梨花林,了无人影,倒是个好去处。我拿出尔雅在树下舞剑,剑气打落梨花瓣,纷纷扬扬地在我眼前落下。
我将对单孤刀的仇恨、嫉妒、不齿,凝成剑意,一刺、一挑、一砍,仿佛这样就能发泄我那一腔无处可去的愤懑。
宁静无人之地,身后却忽然流出一段清脆的笛音,都不用想就知道那是李相夷。他的笛声合着我的剑式忽而如擂鼓,忽又如清泉,相辅相成,相得益彰。一曲吹完,酣畅淋漓。我冷笑一声,李莲花还骗我说什么不会吹笛子,会的花样这不挺多的?
他鼓着掌大声叫好,我不理会他的殷勤,走到他身边去,他递给我一块糖,我就着他的手咬过去含在嘴里。
“你怎么知道是我给你的?”
他咧开嘴笑了,说只有我知道他最喜欢的口味。
我忽然想到,认识这么久,我也从未问过他这笛子是哪来的。我问他,他说是师父给的。
排队买糖的时候,我听有人说贺家被屠之后,他们祖传的那块天外云铁也不翼而飞,据说那块云铁,沾了人血就会发出蓝光。那不正是李相夷的那柄刎颈剑,还是单孤刀送他的十八岁生辰贺礼。
我随口向他提起此事,他若不知情,那必是单孤刀从中动了什么手脚。听完我的话,他果真皱起眉,一脸的不可置信。他当即去找单孤刀对质,我以为这是让他醒悟过来的好机会,可单孤刀却说,那云铁就是贺家小儿的外祖父送给他的,是平安将孩子送到他们家的答谢礼,非要他收下不可。
这件事,他原确实没做错,只是我太心急。他的形象无疑在李相夷心中又光明了一分,可这一分,也不能弥补他日后的罪恶。想要拆穿他的阴谋只怕是更难,我说什么李相夷都不会听的。
我在四顾门待了那么久,单孤刀伪装得真的很好,若不是我已经知道他干的那些破事,我都要被他骗过去,以为他是个体贴入微,正直无私的好师兄了。
我不能再耗下去,就算李相夷误会我,我也必须得让他建起提防之心。
我和他说,你现在觉得单孤刀千好百好都可以,但如果有一日他死了,你千万不要去因为这个失去理智,他是假死想挑起战争,他不值得。可我还是高估他了,他现在就能为单孤刀失去理智。他气得在我面前摔碎了一盏茶杯,我眼睁睁看着瓷片四分五裂,那棱角尖锐得能割开我的心。
“方多病,你到底想干什么,一而再再而三跟我说他不好,你今天旁敲侧击的不就想说那云铁是他夺来的吗?你到底哪里看他不顺眼,有误会你们不能说开吗?”
阳春三月的时节,我竟能感到如寒冬腊月般彻骨的冰冷。无谓是他的不信任,更多的,是我感觉那点拯救他的希望在我眼前一点点碎掉。
“没有,没有误会,都是我亲眼看见的。李相夷,他要害的是你不是我,你为什么不能信我一次?”
“你让我怎么信,从小到大他待我如亲人,自己饿着也要给我一口吃的,自己冻着也要给我一件衣服……如果没有他我早就死在那冰天雪地里了,就算他要我的命,我又有什么不能给的?”
我看着他那坚定的眼神,坚定维护着单孤刀的眼神,我知道自己说不了更多了。我咬了咬舌尖,刺痛让我从一阵阵的头晕目眩里稍微定了心神。可我也知道,我绝对没法看着他和单孤刀其乐融融地相处在一个屋檐下。那个端的是让他万劫不复的心,这个还心甘情愿地引颈就戮。李相夷,你太傻了。我救不了他,倒不如就此结束。
“李相夷,如果我跟他你只能留一个,你选谁?”我讨厌这般扭捏矫情的问题,但我不得不得到这个答案。
“为什么一定要选,你会离开吗?”
他没有说选谁,但我已经知道了他怎么想的。
我转过身,他抓住我的手,我用力甩开。
“我会。”
31.
我不知道该去哪,离开了四顾门,他肯定要去找我,但我只要想躲,就躲得开。
于是我提着剑去漫游江湖,去看那些没看过的风景,走那些没走过的山川。尽管身侧少了一个人,我觉得,这南胤也挺好的。
直到有一日那熟悉的心悸再次传来,我安然闭上眼,迎接离别的到来。
“方多病!我终于……”
我回过头,没有人说话。
32.
我最后一次见李莲花,是他十五岁那年。
我那次在大熙留了很久,每日只自己在院里练剑,想把他从我脑子里赶出去。可我发现怎么也赶不出去,每做一个动作,耳边都回想起李莲花的句句指点,那哪里是什么武功秘籍,都是李相夷的武学心得。
练了半个月,凝出一招“夜雨沾青衫”。
我拿着笛子想了很久,想最后一面到底要不要见。
——“有个人曾经很爱他,可是他亲手把那人推开了,一辈子就这样错过了。他后悔了,可后悔有什么用呢。”
原来你那么后悔啊,那我可以,勉为其难地原谅你一下。
我睁眼的时候,躺在一张床上。
“你终于醒了!”李相夷坐在床边桌子上,撑着脑袋好奇地看我。
只对视了一眼,我就知道他现在不认识我。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不住地咳嗽。怎么了这是,好好的,为什么会突然生病。
“我看你晕在外面,就把你带回来了。我给你看过了,是先天的心疾,又受了寒才咳嗽的,调养一阵就好了。”
可能是这段时间情绪波动太大了,才这样的吧。
我压下喉咙的干痒,向他道了一声谢。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我回答,方多病。又问,你呢?
他说,李相夷。
我终于明白了我第一次见李莲花,也是李莲花最后一次见我时,他为什么要装做不认识,想必他那时跟我一样的不知所措,兵荒马乱。
十五岁,他连血域天魔还没打败,更别提建立四顾门了。此时应当是他刚下山历练不久,看见什么样的人都想帮一把的年纪。
我说你不怕我是坏人么,他说我看着就不像坏人。再说,什么坏人也打不过他,有什么好怕的。我被他这般自信的样子逗笑了,问他真的吗,要不要和我比比。
他没说比不比,倒先问我身体吃不吃得消。我点了点头,掀开被子下了地。
他便拿出少师剑,和我在院子里过起了招。初出茅庐的小剑客就是太年轻,一招一式的动机都不懂得隐藏,被我轻易挡下来。让着他打了十几个回合,我使出那招“夜雨沾青衫”,将尔雅剑搭在他肩上,微微一笑。
“我赢了。”
李相夷没有丝毫挫败之感,反而双眼一亮,要我教他。我推开他,说不教。我也就现在能打得过他了,再教,岂不是连这点面子都没了。他说他和血域天魔今年约有一战,如果我能教他,他肯定能赢。我笑了,说你还是自己再练一年,明年去挑战比较实在。没想到他竟然听了。
后来他虽不说让我教他,但每日都要跟我比武。他真的很聪明,悟性也很高,这么切磋了一阵,便能将还有些生硬的招式磨去棱角,衔接流畅了,出剑的速度便更快了。
我感觉我也只能用一招“夜雨沾青衫”赢他的时候,他说什么我都不再跟他比了,虽然能赢,但总用一招,多少有些说不过去。让他自己慢慢悟吧,我都才发明这招不久,哪能让他这么快就破了。
李相夷年轻时真是个闲不住的,走南闯北地去捉拿贼人,喊着什么“替天行道”。我留在他身边,他也从没说过什么,就这么认下了我这个朋友。
有一晚我们结伴策马行过东方青冢的梅苑,他看到一枝红梅探到墙外,忽然就从马背上一跃进了墙,我只听得里面一阵叮了咣啷的乱响,他又从墙头跃出来,手里拿着几枝梅花,都递给了我。月光洒在红梅瓣上,更显得娇艳欲滴。
“你个浑小子,给我站住!”
一个气得吹胡子瞪眼的老头从大门慢慢悠悠地追出来,李相夷一挥缰绳绝尘而去。
“方多病,快跑啦!”
33.
后来我把那几枝梅花插在瓶里养起来,冬雪衬着红梅,煞是动人。我问他为什么要送我花,他想了想,说这花好看,我也好看,配我。
我笑而不语,知道他心里喜欢我,但是还不懂事,年纪小情窦初开了自己也不知道。我也不好提点他,毕竟刚十五。
我们一块过到了初春,冰河开化,燕子归来的季节。我知道我该离开了。走之前,我珍重地向他道别,说我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问我,还会回来吗?
我摸了摸他的脸,说等你十八岁生辰那天,我就回来,在扬州,江山笑。他不情不愿地说好,你不能骗我。
我最后向他提了一个请求,我说,你能不能叫我一声小宝。他问这是我的乳名吗,我说是。他开口叫了一声,果然跟李莲花有很大区别,李莲花可不会脸红。
他觉得这么叫好奇怪,我明明比他还大。我说,对,等你比我大的时候就能这么叫我了。他惊讶地问他怎么能比我大,我说以后你就知道了,我今年二十。
我朝他挥挥手,走了。
34.
我扪心自问,放下他了吗?
我自答,没有。
那笛子仍在我手里,我将那五段乐谱补全,晾干,一齐锁在抽屉里。不用看,我也能将它们都记在心里,一点不差。
——“君未曾死我未生,君未曾生我未死。前世无端思多情,终了茫茫两不见。”
两不见。
我以为这就是我们的结局,没想过命途还能有变数。
中秋之夜,我想他了。我坐在房顶,望着天上那一轮圆月,仿佛又看到他一袭猎猎红衣,在月下舞剑,两次都是为了我。
我取出怀里的笛子,从头到尾吹了一遍,《劫世累姻缘歌》。
再睁眼时,我已然不在大熙。
那是深冬了,街上没几个行人,只有漫天的鹅毛大雪。我看了看手心,那笛子这次竟跟我一起来了,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我且将它收入怀中。
“哥,你吃……”
角落里,两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一起。是李相夷和单孤刀,两个没有人要的孩子相依为命,怎么可能熬得过这寒冬腊月。李相夷拿着半个馒头,要塞给单孤刀,单孤刀推开他的手,说自己不饿,又拢了拢李相夷身上的衣服。那衣服大得不太合身,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捡来的。
“相夷乖啊,我再去找点吃的,不要乱跑。”单孤刀摸了摸李相夷的脑袋,身影没入风雪之中。
李相夷哭得鼻头通红,一口一口咬着那块本就不大的馒头,他吃得很慢,我猜他是想等单孤刀回来,再留点给他。可是还没等到,他就睡着了,睡得不安稳,额头泛着不正常的红。
我没法再旁观,走过去摸了摸他额头,烫的,他发烧了。
我还没来得及做什么,身后又响起一阵脚步声,单孤刀回来了,我连忙又躲回刚才的位置。
他看到李相夷昏倒,怎么叫也叫不醒,咬了咬牙,将自己唯一一件外衫也脱了下来,裹在李相夷身上,用草叶沾着他刚端来的半碗小米粥,一点一点全喂进他嘴里。
——“如果没有他我早死在那冰天雪地里了,就算他要我的命,我又有什么不能给的?”
我终于明白了,我们都没有错,只不过是都在坚持着各自认为对的事,一意孤行地走下去。
我去镇上唯一开着的一家饭馆,买了五个包子。裁缝店没有开的,我只能从自己衣服上割下来一块,蒙住了脸,将那五个包子给了单孤刀。他诧异地看向我,连声道谢,又问我叫什么,我摇了摇头。他自己只吃了一个,剩下的全给李相夷留着。
李相夷和我说过他师门在云隐山,而这里离云隐山并不远。我知道漆木山爱喝酒,路过酒庄时,特意去买了两壶上好的桂花酿,店家说我是那天唯一的客人。
我用两壶桂花酿说服漆木山下山,将这两个孩子带回去。其实主意还是芩婆定的,漆木山他老人家收了酒,还被芩婆瞪了好几眼。我跟漆木山打包票说这两个孩子都是习武的好料子,收了不亏。我在这云隐山待一个月,如果他觉得不行,我再带他们走。
这一个月,我只时常看看他们就行了,另外还能每日下山给他买酒。漆木山想也不想便同意了,我只提了一个要求,不要跟他们说我的存在。
我虽住在云隐山,但没刻意露过面,只远远地看着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跟他们说过。
李相夷爱上制作兵刃,一开始漆木山只允许他拿木头刻。当我看到他兴高采烈地,将一把小小的木剑举到漆木山跟前时,我彻底愣住了。那把木剑,和我师父给我的,一模一样,连花纹都不差。
我毫无征兆地落下泪来,李莲花,是你来过吗。
我只恨不能冲过去将他抱在怀里,说些他听不懂的缘啊爱啊。
一个月过的很快,漆木山跟我说这两个徒弟收得真是不亏,我走了,只遗憾没人能给他天天买酒了。我向他提了一个请求,把那笛子拿出来给他,让他挑个时机送给李相夷,就说是他给的。
漆木山不明白我的用意,但也没有多问。
我走了,李莲花,我来找你了。
35.
我回到大熙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翻出那个放着木剑的盒子,很多年没有打开过了,上面蒙了一小层灰。我颤抖着打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的木剑,和李相夷刻的那把真的一样。
我笑着流下一滴泪,李莲花,果真是你。
——“去去重去去,来时是来时。”
来时……是来时。
拇指摩梭过那几个字,墨色的字迹在我眼里熠熠生辉。我本以为他那时只是在劝我顺应自然,现在看来,却还有另一层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晓的意思,是隐藏在命运里的提示。
李莲花,我知道该去哪里找你了。
我翻身上马,一路向东海疾驰。千年的时光流转,沧海也未变成桑田。
和梦里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我认得他。
“李莲花!”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笑了。
“方小宝。”
36.
城西,普渡寺。
一位年轻和尚站在槐树下,仰头看着槐花打发时间,像是在等谁来。午后三刻,有人叩响了普渡寺的大门,他走过去,把那年轻的贵公子请进来。
“空念,你怎么不早说,你是那个无了方丈的第多少代弟子来着?我还去问你师父才知道的!”
“知不知道又怎么了,”被唤作空念的和尚淡淡瞥他一眼,“这都一千年,多少代也没用了。”
“那怎么能一样呢,你早就知道李莲花是南胤人,他来找过你,把笛子给你,你还跟他合伙骗我!你不是说出家人不打诳语的吗!”那青年吵吵闹闹的,惊飞了树上安巢的鸟儿。
空念不回答他,只说:“你没事天天来普渡寺干什么,我没空陪你闲聊。你不是去做了刑探吗,这世道有那么太平?”
青年哼了一声:“我那是来看李莲花的,谁稀罕跟你聊。”说罢他走进大殿,小心翼翼地在那放着玉笛的架子前放了两块饴糖。他温柔地笑着,仿佛对面是他这一生的挚爱。
“李莲花,大熙买不到你最爱吃的那种口味,我自己给你做的,可好吃了。”
“我给你放了两块,别吃得太快,糖吃多了身体也不好。”
“你说你,费那么大劲来找我,不也就陪了我一个月么,你那点命还是我靠扬州慢给你吊起来的,何苦呢。你最后留在大熙,也没能魂归故土,有没有想家?”
“狐狸精跟着阿飞过得应该挺好吧,金鸳盟的伙食可比你那莲花楼强多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每次来都要念上一遍,每次来也总能哭红了双眼。
“我又做了刑探,前几天没来得及看你,那伙贼人实在难抓,没有你给我搭档,办案真的慢了好多。”
“李莲花,你烦不烦我?你总说让我向前看,其实我真的放下了,我只是想你了。”
“李莲花……”
“李莲花……”
庭院里,一阵风轻柔地拂过槐树叶,千万张福签中的一张转了转,露出背面的几个字
——李莲花长命百岁。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