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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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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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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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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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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それ行け。」

Summary:

他們試了幾次在放學後一起唸書,一開始在南雲家,後來去犬塚家,總是在矮桌底下意圖不著眼目地牽手時會有人撞進來,於是都宣告失敗。根室說不然要不要來我家,雖然往返有點遙遠。

或者:
2018-2024,翔與根室的時間軸上的幾個切點。

Work Text:

 

 

  

-2018

 

  畢業前的那幾個月如果楡說要去便利商店,久我原跟壯磨基本上都會跟著去,椿谷也會不放心地推著腳踏車跟在後面。犬塚基本上沒有異議,他問根室,根室有點抱歉地說今天太晚了,要先回家。喔,他撞了下根室的肩膀,根室偷偷看他一眼,在被其他人發現之前也撞了回來。

  根室去搭渡輪了,犬塚拿了西瓜冰排隊結帳,壯磨說誒——你都一直是西瓜耶,他說你好煩喔,楡還只吃軟糖咧。

  他拆開包裝紙,坐在靠落地窗的高腳椅把人工甜味料放進嘴裡,好冰,犬塚瞇起眼,用舌尖挖出巧克力味的西瓜子。

 

  喂,你們有人有交到女朋友的嗎,久我原吸著掰一半的乳酸菌冰,說好打進甲子園就會受歡迎的,結果好像也沒有。

  椿谷接收了另外一半,說但是確實變成有名人了喔,不管在校內還是校外,還以為久我原蠻喜歡的。

  還是不一樣啦。

  翔呢,翔國中就很受歡迎了你一定有親過吧,久我原不放棄地問。

  初吻啊,四雙眼睛往他身上看,犬塚突然有點結巴。有是有,有是有啦……

  啊——帥哥就是好狡猾!壯磨大喊大叫。跟我們這種小混混不一樣啦。

  不是好不好,只有你。

  椿谷也很受女生歡迎,只有你。

  喂!

 

  好想知道初吻是什麼感覺喔,久我原說。楡聳肩,大概跟軟糖差不多吧。

  絕對不一樣。

  犬塚安靜地吃著冰棒,綠色的糖水滴在手心裡了,他有點不安地握了握,黏黏的。

  ……是甲子園的土的味道,他想說,又咬住被冰得麻痺的舌頭。其實記憶有點模糊了,但是大概是那樣,在回程的車上根室捏住他的手。

  其實手也麻掉了。

  還好根室回家了,要是一起在這裡被逼供大概會真的說出點不得了的什麼,畢竟根室比他還不會藏表情。

 

  壯磨說算了啦,我等頭髮長出來好了。久我原說屁啦你有頭髮的時候更像小混混,我還記得你紅頭髮的樣子咧。

  靠,你的髮型才奇怪。

  吵死了你們,講話內容超沒營養,椿谷嘆氣。所以我們裡面要升學的真的只有我跟根室喔。

  應該吧,壯磨說我也開始找內定了,楡也是。

  犬塚把最後一口冰棒咬碎,低頭舔掉手上的糖水。

  他還沒跟根室說,還在想,還沒想好,不過根室大概也有點他不知道怎麼開口的感覺。翔準備好再說也一樣,根室說我們自己講的才算。

  才算什麼?

  就,反正其他人講了什麼你都不要管,我如果決定了什麼會最先告訴你。啊,不過果然還是會先去找南雲老師商量,沒關係吧。

  你白癡喔,他含糊地說,當然啦。

 

  /

 

  他們試了幾次在放學後一起唸書,一開始在南雲家,後來去犬塚家,總是在矮桌底下意圖不著眼目地牽手時會有人撞進來,於是都宣告失敗。根室說不然要不要來我家,雖然往返有點遙遠。不然住一天也可以,他下意識地回話,自己又有些遲疑。沒關係吧,姐姐會在,根室像是緩緩地呼了口氣,才又瞄他一眼。畢業考我一點把握也沒有,他生硬地轉換話題,根室說不至於吧,每次楡跟壯磨補考的時候翔不是都安全過關嗎?如果低空飛過也算安全的話,他嘟囔,我整個夏天都沒翻開教科書過。

  他們搭上電車換渡輪,真的在根室家客廳把習題本攤開根室才發現他所言一點也不誇張。我都忘了翔你是考不上星葉才來越山的,根室睜大眼睛說。閉嘴啦,你不也是沒考好。我是發揮不好,不是成績不好,根室一本正經地說。

 

  引退後根室又戴回那副膠框眼鏡,他問幹嘛不繼續戴隱形眼鏡,根室煩惱地說眼睛最近有點乾。犬塚看著鏡片後的根室沒來由地想起剛進球隊的時候,他有很長一陣子不太記得清楚根室的臉,事實上是整個球隊都有些模糊,大概是不覺得自己會在這裡打滿三年,於是消極地只記得一些特徵,像是金髮的三年級隊長跟泡麵頭飛毛腿,諸如此類。根室的話就是眼鏡,像個文弱書生的樣子,明明說中學時也有打球,但總畏畏縮縮的。他大概是直到根室替補上投手丘的那次友誼賽才真的看見了這個人,從預備動作、向上拉伸雙手,到張起整片背肌的力道延伸至手臂指尖扔出球速並不算太快但穩定的側投,他記得自己在板凳上豎直了背脊,專心得連自己都沒發現屏住氣息。

  於是他記住了根室知廣,這麼小家子氣的理由。根室曾經小心地問他為什麼總是那樣看自己,他回答的時候側過臉,就只是好看,犬塚喃喃地說。

 

  他被不會就是不會的數學題逼到死角,索性破罐破摔地在鋪木地板上躺倒。根室湊過來,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被他伸手抓下了眼鏡,看起來茫然不知所措。我看不見了,根室說,他故意要他靠得近一點才能看見他把眼鏡扔到哪裡,其實一直抓在汗涔涔的手心。於是根室就溫順地照做,太近了,他想,原來要近到鼻尖都要戳在他臉上的距離根室才看得清楚。

  然後他拉著根室的手臂把嘴唇貼了上去,根室嚇了一跳,抖了一下,又被他按著把帶著一點死皮的乾燥嘴唇壓下來。他不會接吻,根室也沒好到哪去,照貓畫虎地輕輕碰著對方的嘴唇,連嘴都不敢張開。他聽著根室的呼吸聲,慢慢閉上眼睛。

  幾秒後他們聽見外門拉開的聲音,小知——,在家嗎?姐姐邊脫鞋邊往裡面問,根室狼狽地跳起來應聲,他乾脆往地上趴裝睡,聽見接近的腳步聲大氣都不敢喘。

  有朋友來?

  嗯,翔來唸書,根室結結巴巴地說。

 

  要留下來吃飯嗎?嗯,晚上也睡這。有跟家裡說嗎?說了的。根室輕手輕腳爬起來,跟姐姐的聲音慢慢遠去,他才憋著氣睜開眼睛。

  心臟跳得太大聲了,他把手掌捂在嘴上,深恐隨時會跳出來。

  幾分鐘後根室才回來,站在拉門邊有些猶豫,他趴在矮桌上看他,用嘴型無聲地說好險。

  根室受不了地笑了笑,臉還是漲紅的。

  抱歉啦,他低聲說,也覺得莫名又荒唐,根室走過來推了推他的肩膀,他低著頭悶笑。

  小知——,他故意說,哇你很煩,根室搶回了眼鏡,大概是在那一秒他發現了根室右邊顎骨下緣也有一顆痣,就在臉頰那顆垂直向下延伸的位置。好想摸他,犬塚想,戀愛真是不妙的事情。




-2019

 

  月底在羚鹿大的研習會讓翔去可以嗎?山住在練習後的收拾中忽然問。犬塚有些措手不及,露出疑惑的表情,山住說是跟營養相關的講習,但跟校內的三方會談時間衝到了,所以沒辦法去。翔去聽聽看如何,也是可以安排一些這方面的進修了,山住笑了笑。研習會安排在最後一週的星期五,他向山住再次確認只要簽到後上下午聽滿8小時的課就可以,不用事先準備發表什麼才接下任務。不用太緊張,山住鼓勵地拍拍他的肩膀,翔比自己想像中的在狀況內喔。

  那是畢業之後的第二年,他跟著南雲跟山住在棒球隊隨隊,本來跟高中生差不多的體型在畢業後又陸續抽長了5公分,也在鍛鍊下比學生們厚實了不少。第一年還常被調侃是要留級繼續打球嗎,彼時還會有些尷尬地扯著嘴角陪笑,現在已經能坦然接受學弟們的尊敬與信賴。南雲偶爾會很感慨地說真沒想到是翔會待在這裡,還以為你會繼續打球的。

 

  是啊,我也曾經這麼以為,犬塚低著下顎。幾個月前他終於成年,第一次跟南雲一起在村子裡唯一的居酒屋並肩坐在吧檯前,南雲說要喝什麼,沒想法的話就從中生開始吧,又說我第一次喝酒也是跟球隊的前輩一起喝的,真是懷念。或許是難得有些緊張,犬塚喝得有點快了,酒精卻沒像想像中那樣讓腦袋飄飄然,反而噁心地聚集在胸口。第一次的酒精攝取以他在居酒屋廁所吐了一場結束,據說南雲把他架回家時被爺爺破口大罵,但他只是坐在院子的簷廊看著天空傻笑。

  第二天醒來他發現根室在半夜發來了訊息,什麼嘛,竟然跟南雲老師先喝了,不是跟我約好的嗎。再往上滑是20分鐘左右的通話紀錄。

  他才恍然想起自己在酒精的催化下撥通了根室的電話,但到底講了什麼卻一點記憶也沒有了。

  那樣的根室收到了幾間大學投來橄欖枝,最終還是選擇了最近的羚鹿大。他在毛巾上抹了抹手才拿出電話。

 

  月底會去你那裡一趟,可以住嗎?

  喔,當然可以啊。

  不過為什麼?

  你們學校的研習會,山住說讓我去。

  (貼圖)

  (貼圖)

  我去車站接你?

  不用啦,是平日你也有課吧。

  哈哈,就是想試試看嘛。

 

  根室邀過他一兩次,有練習賽,來看嗎?總是以他的時間湊不出來作罷。犬塚也感到有些抱歉,但成為教練一事讓他比想像中還要暈頭轉向。根室大概也是,當上大學生(雖然說是為了打球,那傢伙撓了撓後腦杓)、到了陌生的環境,偶爾訊息對話都要跨越一兩天,犬塚會把週末晚上的時間盡量空下來,在院子裡接根室的電話,在根室練完球回宿舍的時間,在他也結束了所有事情的時候。現在才發現我們以前每天都待在一起,好不可思議,根室說。現在這麼久沒見也好不可思議。

  我快忘記根室長什麼樣子了,他故意開著玩笑。只記得眼鏡,啊,但是你現在也不戴吧,就聽見根室拖長尾音的抗議。

 

  直到站在羚鹿大的校園當中犬塚才忽然想起了那種莫名的緊張是來自何處。根室在這裡,他看向人來人往的教學大樓,這是根室變得不同的地方,犬塚深深呼吸,重新找到自己的目的地。他在電梯裡想,根室不一樣了,他亦當如是。

  研習中他收到根室的訊息,中午一起吃飯?我有學餐的餐券可用。那是算好天數配給的吧,他義正嚴辭地拒絕,學餐你自己去就好,晚上再一起吃。反正要回根室那裡,他把下半臉埋在撐著下顎的手心,小心地舒著氣。第一個發現他們在交往的不是椿谷也不是壯磨,是楡。楡說翔你家是反方向吧,但你每次都陪根室去搭車,你們在交往嗎。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表情,大概看起來很差,所以楡馬上揮著手說沒有啦,只是確認一下。嗯,他僵硬地點頭,楡說果然嗎。果然?對啊,不要問我為什麼,就是有那種感覺。那種……你知道啦,楡比了個手勢,最後還是講不出來換了話題。

 

  其實交往也沒什麼,他跟根室說,有沒有交往好像我們之間的關係,待在一起的時候做的事情也都一樣。根室難得用有些挫敗的表情看他,說翔真的這樣想啊。其實不是的,根室用抓住球的手指按上他的手腕,指節上的繭存在感太明顯了。犬塚想他大概想要的是可以一直都不要改變,即使一切都不會因為贏球或輸球就停下來。

  暑假要結束時根室要搬去宿舍,日沖學長開來廂型車載他一程,壯磨也一起去幫忙,只有他沒去,因為說好要去球場除草了。他頂著正中午的烈日蹲在球場中間,想起根室前一晚說沒關係的表情。翔是屬於這片土地的,根室坐在他身邊一起看著缺了一角的月亮,而他想告訴根室,你是屬於球場的,無論身在何方。

  我也是,但我的只有在這裡。

 

  /

 

  他們擠進了根室的單人床位,明明週末室友都回家了,還是小心翼翼地爬進上層床,把手腳都收進被子裡。洗完澡的根室摘下隱形眼鏡,習慣性地擠著眼睛,他就忍不住想笑。你乾脆閉上眼睛吧,犬塚說,我們可以聊到睡著。

  根室悶著聲音笑出來,吐息間有牙膏的薄荷味。

  躺在根室的被子裡他才有種落下的錯覺,他看著根室深邃的雙眼皮在闔上眼簾時出現又消失,往下掃到嘴唇,又回去盯著鼻頭看。看得太認真了吧,根室在黑暗中紅了臉,他伸手去碰,就被涼涼的手掌抓住。

  ……可以親嗎,根室問。他沒說話,湊過去碰了一下。再碰一下,根室張開嘴,涼涼的氣息變得溫熱,他閉起眼睛,親吻變得扎實,重重的,嘴唇吸在一起發出響亮的聲音。

  很快又再分開,根室說好險,手還跟他的抓在一起,靠在大腿上。他偷偷看他,猜想自己大概也變得一樣狼狽又想笑。

 

  我可能有點害怕,他對根室坦承。會不會我是在原地踏步,而你們都走得很遠了。但應該沒有吧,我猜。根室說沒有這回事啊。

  今天看到翔的時候我就想說,哇,翔變成大人了。還穿那種有領子的衣服,根室戳了戳他的脖子。他稍微躲掉,因為是研習會……

  反正我是想說,翔做出決定的時候就已經比我們更早跨出那一步了,然後現在也是為了實現這個夢想而努力才來到這裡。

  根室看向他,說而且我覺得當教練真的是很棒的事,因為不只有自己在變好,是大家一起變好。

  我覺得自己好跟讓大家都更好是很不同的事情,根室說,有時候我也想說這樣的決定會不會太自私了。犬塚搖頭,你是太晚才學會要為自己想得更多一點。根室笑了笑,但我還是覺得下定決心要成為教練培育球員的翔很了不起。

  這是一種……用了最多資源被養育長大的人應該盡的義務,他想了想,而且下定決心之後突然覺得很充實。

 

  自己站在球場上的時候視野很狹窄,覺得背上始終被箭矢瞄準,想著到底能夠走到哪裡去,要投到筋疲力竭才可以。但是身為指導者的時候眼前的路徑突然就開闊了。犬塚說我大概是,非常喜歡站在球場外看著大家的時候,可以把整座球場納入胸懷的感覺。

  哈哈,翔很浪漫耶。

  你很囉唆。

 

  根室翻了個身,說其實我今天看到翔穿這樣,覺得超像丹羽校長。

  喂。

  不是啦,我是說,你有想當老師嗎?根室打著呵欠。

  犬塚緩慢地眨了眨眼,我只有高中畢業,他有些衝動地脫口。根室沒有很驚訝的樣子,只說那個應該有辦法的,我覺得……

  重點是翔有沒有想啦,沒有也沒關係,就是多一個選項?

  嗯……

  我再想想,他在落入夢境之際嘟囔,根室在被子裡把腳也靠了過來,腳也好涼,他反覆想了一會,沉沉的睡意就捲著新葉從腳踝爬了上來。

  再醒來的時候根室已經在盥洗了,用毛巾抹著剛刮完鬍髭乾淨的臉。去吃早餐然後送你去搭車,根室仰頭看他。

  你真的很堅持耶,車站。

  他爬下床,刷完牙,又在浴室裡磨蹭了一下。根室靦腆地看他從衣櫃借衣服穿,邊幫他把上衣往下扯蓋住腰部,邊猶豫地開口這樣真的很……

  不准說,他轉過去,飛快在根室的下巴上親了一下。




-2021

 

  也有無話可說的時候。

  聚餐那天他在球場拖沓了一下,所以抵達居酒屋的時候除了他的五個人都到了。壯磨最先朝他揮手,唷,犬塚教練!自顧自地這樣喊然後一個兩個都笑了起來。幫他留的空位就在根室旁邊,他盤腿坐下的時候膝蓋碰到了根室的,對方並沒有什麼反應,只是把筷子也遞了過來。他用餘光瞄著根室,有點微妙的緊張,大概是因為也有幾天沒說話了。幾天呢,他走著神拿起面前的玻璃杯,啜了兩口才覺得味道很陌生。

  那是我的,根室說,邊把他的生啤換了過來。啊,他下意識想道歉,根室就從身後抓住他撐在坐墊旁邊的手。

  手臂跟肘彎卡在一起,他看向根室,後者只是泰然自若地跟對面的椿谷聊天。你們都要畢業了吧,久我原說,時間過得好快喔。

  真的,壯磨說楡都換了幾次工作了,一邊沒良心地大笑。楡一副無語地戳著冷拌豆腐,又被椿谷一臉痛苦地阻止。

  那樣很噁心。

  什麼啦,豆腐就是要拌著吃啊。

  那是我點的誒,久我原插話,算了隨便啦弄成這樣我也不想吃了。

  好浪費……

 

  是說今年山高打得不錯耶,預賽,我有看到轉播,久我原邊跟一夜干奮鬥邊對他說。是啊,可惜十六強打得亂七八糟,犬塚聳肩,自己失誤太多輸掉比被強隊打爆感覺差多了。

  哈哈,我們以前也差點那樣。

  高中生嘛。

  根室跟壯磨不是去看了嗎,楡說,椿谷說我也去了,楡一臉根本不抱歉地說抱歉,你沒什麼存在感。

  喂。

  翔當教練感覺很神奇耶,還以為你會直接進你家的犬塚建設。久我原說也虧你爺爺捨得放人耶,他尷尬地笑了笑,說其實是我爸那邊比較……雖然也差不多放棄了啦,爺爺才是家裡最開明的人。

  爺爺人真好。

  對對,他還贊助我們球隊。

  那是贊助翔啦我們是順便的。

  對啦但還是很大方……

  雖然在發現他們交往時大發雷霆就是了,他偷偷地想。

 

  他想不動聲色地抽起被根室抓著的手,卻被按在身旁按得很牢。感覺蠻奇怪的,犬塚想,明明在爺爺面前篤定地下跪說絕對不會分手,又還是跟他說在爺爺同意前暫時不要見面。那聽起來很嚴重,至少對幾週前的自己來說很難接受,但根室說沒關係的,他想應該是吧——現在又這樣不肯放開他的手。其實現在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起出門前說要聚餐爺爺又一臉遭受打擊的樣子,但還是哼一聲就隨便他了,無端又有點好笑。

  沒關係啦,他反手握住了根室的手,根室很快地看了他一下。

  反正就是這樣啦,爺爺一直都很支持我的選擇,犬塚用右手抓起啤酒。




-2022

 

  他在地方報紙上看到了根室的名字。說起來還是爺爺把二版的記事特別翻折過來放在桌上,與Honda鈴鹿隊簽約的新聞,根室跟球隊監督握著手,身穿嶄新的棒球外套。漁村球兒的下剋上,標題寫著,內容刊載熟悉到不行的經歷,高中才當上先發,甲子園經驗(1),大學球隊……

  犬塚坐在沿廊仔細地閱讀那篇報導,從第一個字往下到最後一行,再回到第一行最上頭。他用手機拍了下來傳給對方,得到大抵是赧然又開心的回覆。

  像做夢一樣,根室說,我從來沒想過可以靠棒球維生。

  他想起在巴士屁股後收到球探名片的根室,說我一直都知道你可以。

  我都不知道從什麼時候,根室固執地問。他說高中,從高中開始,反正絕對比你早知道。

  我從高二的時候就一直覺得會被根室超越,他又說,所以一點都不意外。

  可是我很意外,根室說我一直都看著翔在投球的。我從來沒想過。我不敢想。

 

  後來想想我一定是從那個時候就開始喜歡你的,根室說。

  感覺很奇怪,犬塚想,可能是因為一開始的根室太弱了,不是指棒球而是整個人給人的感覺,總是縮著肩膀,明明長得比誰都還要高,可是很容易在焦點放到自己身上時猶疑退卻。我緊張就會肚子痛,高一的根室對他皺著臉,蒼白的臉在膠框眼鏡後面藏不住,犬塚試圖回想自己緊張的時候都怎麼做,他想起中學時第一次先發站上投手丘,好像比起緊張總是期待的心情更多一點。我擅長這個,少年犬塚想,是因為他喜歡又擅長,而不是只會這個。而這種心情在落榜星葉時變質得很迅速,他變成了只會打球的犬塚,而且有時候連球都打不好。

  但是他抓起手套時總是自負的,絕對做得到,不可能因為這個而緊張,為什麼根室會緊張呢。

  可能是因為之前都沒怎麼投過吧,根室勉強地對他笑了笑。他恍然地想,我在場上待得越久,根室就越缺乏時間。

 

  他們是彼此消長的,互相成就的,犬塚在練投時坦然理解了這個道理。根室會變得比我更強,他有一天會取代我站在這裡,但不是今天。

  根室也或許是他所認識的人裡頭最能坦然面對自己的人。我很弱,根室會說,但又會直視他的眼睛說請你教我。他想那或許是一種才能,不對自己的短絀感到自卑。而他時常陷入那種情緒裡頭,讓人厭煩又揮之不去。無論是對著兒玉或者根室,他都會輕易想起自己缺少他們身上哪些特質而顯得不足。他試圖向山住傾吐這種情緒,山住說可是翔你很能發現他人的優點,即使是競爭對手也會承認對方的強大,我認為不管是身為運動員或者僅僅作為一個人,這都是非常難得的長處。

  你有雙很好的眼睛,山住也說,這些特質能讓你變成一個很好的引導者。不只是技藝上的,當然在這方面你也相當優秀,但是對青少年來說也需要這樣能挖掘自己長處的大人。

  像老師一樣,他想。

 

  於是他在很早的時候就篤定了根室絕對會是站在球場上的最後的那個人,而且我絕對是看了最多根室的球的那個人,犬塚想,沒有人會比我更清楚這些事,就算是根室自己也不知道。

  差不多在一年前,根室在長電話即將結束的時候遲疑地喊他的名字。我應該繼續打球嗎,他問,會不會到最後我還是只能回到原本的位置,發現一切都只是一場很長的夢。

  我覺得啊,是因為根室有姐姐嗎,好像很會撒嬌。他故作輕鬆地說無論如何都任性到現在了,現在放棄不就又都浪費掉了嗎。

  但其實他比誰都知道那不是浪費,一路走來的每一步都是有意義的,那也包括他在內。根室一定也是這樣。

  從一球開始,再一球,再一球,想投到最後,懷著強烈的心情才能在投手丘上留到現在,所以根室肯定只是暫時陷入迷惘。因為我就是知道,他說,根室隔了很久才又長長地呼出口氣。

  有翔在真的太好了,根室笑著說。

 

  放假就見面吧,他說。根室撥了電話過來,他還猶豫著要不要接,但那頭一直沒有要掛斷的意思,於是只好妥協。根室的聲音混在電話線路那頭嘈嚷的背景音中,喂喂,他說,根室嗯了一聲。

  雖然早就跟翔說過了,果然還是想在拿到球衣的瞬間馬上見到面。

  哇,好肉麻。

  才剛簽約的人嘟囔,這很普通啦。是嗎,他看著庭園中的天空笑了笑。再說一次恭喜你,根室選手。

  謝謝你,犬塚教練。

  喂,揍你喔。

  請一定要讓我承受犬塚教練的鞭策,根室一本正經地憋笑,他還想說些什麼,還是受不了地笑了。

  是爺爺給我看的,報導,他低聲說,根室有些訝異,說爺爺應該沒繼續生氣了吧。

  嗯,他只是嚇唬你。

  那個面對幾次都很可怕——喜歡的人的爺爺一直拿著拐杖追著你,然後大喊著分手分手的。

  我跟他說了啦,不會分手的……他只是還嘴硬而已,其實根本很容易心軟。

  嗯,我知道,根室說,因為翔跟爺爺很像嘛。

  喂——




-2024

 

  慢慢睜開眼睛醒來的時候,鐘已經敲了一半。犬塚翔意識到自己還躺在暖桌裡,腳背貼著同樣在絨毯底下摀得發熱的小腿。……是不是過了,他喃喃地說。

  根室的聲音飄了過來,好像很近又很遠。翔醒來啦,根室挪到他的這一側,說還在想你要是睡到天亮怎麼辦。他又問了一次時間過了嗎,嗯嗯,根室搖頭,差兩分鐘。

  他坐了起來,呆呆盯著暖桌對面的電視機,已經不知道是一百零八下敲鐘的的幾聲,就只是哐、哐、哐地,以一個穩定的頻率傳來被電波機械化的響聲。應該去山下的神社參拜的,他低聲說。根室說也可以等下就去,或是等早上。

  因為很冷嘛,根室在厚厚的毯子底下抓住他的手。

  啊,要跨年了。

  他抬起頭,螢幕左上角的數字從23:59切換成00:00的瞬間外頭傳來了煙火的聲音。絕對會被大人們罵的,他先那樣想,又想起他們自己就已經是大人了,不禁有些好笑。

 

  然後根室在他反應過來以前湊近,在親吻前的瞬間自己閉上了眼睛,好滑稽,竟然已經這麼熟悉了,犬塚想笑,還是側著頭讓隨意碰上的嘴唇角度得以疊合。根室親得比平常磨蹭,按著他的肩膀親吻得太投入,他走著神想這張嘴唇上還有大概十點多時他們吃掉的半顆草莓蛋糕的味道,另外半顆應該冰起來了,因為姐姐也會想吃……

  根室看他一臉迷糊就沒忍住笑了起來,怎麼了,他露出疑惑的表情,根室就馬上搖著頭說什麼都沒有。

  新年快樂,翔。

  嗯,他慢了半拍說,根室也是。

  姐姐說中午要煮雜炊,翔吃完再回家,根室把外套拉鍊拉到脖子底下,又幫他把圍巾塞進衣領裡。太誇張了,我看不到鞋子了,他故意低著頭把半張臉都埋進柔軟的圍巾裡。格紋的,根室高中的時候戴過的,出門前根室把它圍上他的脖子他就知道了,因為根室自己莫名其妙的臉紅了起來。

  小學生嗎你。

  嗯、就很開心啊。

 

  往神社的路上不時可以碰到前往參拜或者準備返家的人,碰到熟悉的鄰居根室就會點點頭問候。真不愧是根室選手耶,他瞇起眼睛,根室就不好意思地說都是從小就認識的人啦,一邊悄悄地抓著他的袖子,直到輪到他們參拜才放開。

  希望是好的一年,他投入錢幣後合掌。根室也閉著眼睛,他想根室的願望應該和他差不多,健康平安,然後平順地,繼續投下去。

  希望這個人能夠一直投下去,就如他所期望的那樣。

  拜託了。

  好了,回去吧,他把手收進了口袋。根室跟了上來,說真好,嘴裡吐出了白煙。

  什麼真好?

  就是,可以這樣一起迎來新的一年。發生了很多事,從認識翔開始,到各自有了目標,然後一直都沒有停下腳步。我們都是,所以能待在一起的時間太少了。可是我覺得這樣也很好,根室笑著說,就是重要的時刻都有翔在。

  嗯。

  現在也是。

  ……我起雞皮疙瘩了。

  哈哈,好過分。

 

  希望往後也可以是這樣,根室說。他沒有再回話,回家的路上街燈的距離越來越遠,影子拖得太長的時候換他抓住了根室的手。

  根室沒有回頭,只是稍微用力地回握,他把笑意跟著低下來的臉一起藏進圍巾。真好,他想,就是,真好。

  抬起頭時,一路的黑暗都不再讓人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