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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2077年的最后一天,强尼记得。他从来不稀罕过这种日子,那天对他来说不特别,只是一个天气很好的星期五。
那时候,他们还是好朋友。
V在早餐时间就打电话来,告诉他她决定今天给自己提前放假,因此没有任何工作安排。他知道她不是一个爱偷懒的女人,雇佣兵这一行大部分时间都很忙,但是照她的道理,从鬼门关里捡回一条命,日子要过得划算一些,至少值得享受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强尼一下就听出来,她是在希望他采纳她的建议。于是他问她准备如何享受,V在电话那头支吾了半天,终于欢迎他到她家里一起看电影,前提是他那天下午没有别的安排。
强尼没有马上答应她。他那时候的确在忙,但也说不上有什么确切的计划。有几首歌的副歌要改改,还有一部分词得写出来,其实他前后已经忙活了一个星期,不过没有什么实际上的进展。所以他那天晚上原本是准备去找点灵感来着——那是一个阿德卡多的姑娘,V上一个任务的委托人,高个子,黑皮肤,身材不错,有点品味。他们在来生见过一次,约了今晚再见一面——不是一次性的那种。那时候他还没发现自己对这些事的心态就有了些微妙转变,也许是因为他的确受过V的影响,也许只是暂时改不过来。当然,如果顺利,不出意外,他们还是会一起过夜。他一向对这样的余兴节目来之不拒。
而V提出的下午,下午是一个不明确的时间。其实这两个时间段不冲突,对2010年代的强尼·银手来说,甚至可以算是两个整天。但他莫名不满意这个时间分配,在他心里的某一个角落,似乎默认这一部电影会很长,尽管他还完全不知道她弄到了什么片子。或许他从那时候就预感到了什么。
“反正还在我们以前住的地方,你想好了再说。”
V在片刻之后挂了电话,强尼听不准她的情绪——已经过了半年,他还是不习惯这件事。
然而从结果上看,他就这么被她这句话说服了。
午饭刚过,强尼来到了摩天楼H10,敲响那扇旧门。在铺天盖地的广告声里等了一会儿,V出现了。她开门的时候穿着休闲短裤,上身是一件旧背心——就是她重新开始干这一行的时候和杰克·威尔斯在旧货市场买到的那一件。她是个恋旧的人,这是他知道的许多个秘密之一。她看起来刚洗过澡,头发变长了一点,发梢正湿润着。没戴耳钉,没有化妆,嘴唇是原原本本的浅色——他们平均一两天就要见一次,大部分时候不是巧合,但他每次都得这么观察她一下。她曾经问过他为什么平白无故盯着她看,搞得好像第一天认识她似的。他把这归咎于他从前很少能用自己的眼睛看见这位他最熟悉的朋友,而她偏偏不太爱照镜子。
强尼给她带了几听可乐当电影门票。他知道他们都爱龙舌兰,但这是相对安全的选择。V拉上窗帘,弄来一个小小的投影仪,在原本电视机的地方贴了一块布。她光脚踩在沙发上整理这些东西,大腿上没被短裤盖住的部分有一些斑驳的新伤。无毛猫在她的赤足旁边打转,强尼摸了摸这个小家伙,趁她忙活的时候告诉她他晚上的计划。
V只是“哦”了一声。
“我听说了,”她从沙发上跳下来,在自动售货机里按了点膨化食品,“你有个约会。”
强尼莫名其妙地想否认这个说法,告诉她他只是有事做,反正不是约会——什么都没成呢,他还不想在她口中改变状态,尽管“跟一个女人见面”对以前的他来说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你知道就行。”但他最后还是承认了他的说法,以免显得自己不诚实。
“挺好的,强尼。她人不错。”她从床上抱起一条毛毯,把头发别到耳后,招呼他来沙发上坐。她笑着把他带来的可乐打开,跟他扯一些闲白,聊她在樱花市场买碟时的见闻,就和以前一样。然而强尼看着笑意在她眼角推出的涟漪慢慢淡了下去,总觉得她有点心不在焉。
“开场了。”这是V对他的说法,“快来。”
电影不算很老,也就比她大个六十岁,亏她能从这城市的犄角旮旯搜罗出来——所以说她果然是个恋旧的人。背景故事倒很适合这个时候,圣诞时分的美国大都市。也许是因为她喜欢这种情节,强尼想。一个小屁孩儿把老爹的信用卡刷了个爽,把两个笨贼耍得团团转之后和家人团聚,傻得很精彩。
片子播到一半,他在那小孩儿搜刮玩具店的时候评论了她独特的品味。他相信旧货市场上不止这么一部电影,她可以找到点更精彩的、更深刻的,涉及一点成年人的现实话题,比如爱情、婚姻,战争与和平。谁能想到夜之城的传奇挑片子的时候像个小姑娘。
“我就喜欢看这个,怎么着吧。”V嚼着零食说道。她有时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固执,对他显露出一种幼稚的任性——他时常忘了她才二十出头,本来也没多大。
“难道你就没有这种时候吗,强尼?”
她懒洋洋地在他身边的沙发上半躺下来,曲起膝盖,姿态看起来很放松。
“这可是92年的电影,我以为你会看过。”
“我确实看过。”他对她说。当时他4岁,半懂不懂地跟邻居一块看,对着这电影幻想他爸拿份圣诞礼物回家,结果没过多久这事儿就成真了——老头子拿到了一大袋烟,乐了一宿,而他是给别人的回礼。强尼觉得他把这故事说得挺幽默的,但V没有笑。她看着他,蓝绿色的眼睛很干净,里面没有别人目光里常见的怜悯,而是一种理解,一种感同身受。
“强尼,我……”
“都过去了。”
“我知道,只是……”她把一块饼干放进嘴里,慢慢咀嚼了一会儿。他有点后悔对她说这个故事了。
很久之后她才说:“其实,我也没收到过礼物。”
“看得出来。”强尼说,仅仅是为了顺从她的表达。其实他一早就知道,在遇见他之前她过的什么屎盆子里的日子。一个住宪章街的小孩,爹妈都在公司里混日子,指望那种地方能容下温馨的家庭日?圣诞礼物比天上的星星还珍稀。
“起码你也有一个很适合拍成这种片子的故事。”他歪着脑袋对她说,这就叫傻人有傻福。
他们很默契地联想到同一段素材,V至今还在懊恼自己竟然被清道夫摆了一道,于是开始责怪他,害她想起那种窘事。但她的眉毛弯弯的,翘起的嘴角和脸颊之间凹着一个小窝。他感谢自己终于看到了这个表情,从此以后没有人会不愉快。
后半段故事里,两个贼被那小孩折腾得鸡飞狗跳,但他们也忙着拌嘴,没有人关注太多投影画面上。于是这部电影最后还是沦为他们痛饮过往的下酒菜,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讨论共有的记忆,闲话当下的生活,话题浅显简单。一切他刚才提起过的“成年人的现实”只需要在他们的脑中经过,却不必在这个下午留痕。他相信他们会有这么默契的决定,他们的思考总是同步的,那是他们早就融合的一部分,哪怕早已没有芯片把他们连在一起,这一部分也会独立地存在。它和他们一同活着,在任何他们相互交织的时刻中呼吸。
变成放映厅的房间里很黑,分不清白天黑夜,V的笑声比电影台词和时光流逝都值得他注意。没有缘由地,强尼很想听她这样继续笑下去,至少能让这部电影连带着这个下午都如他所愿一样变得很长。
“你能呆到几点?”最后V小口啜饮着可乐,随口问他。她的吃相很少这么斯文,以至于个把小时都喝不完一听饮料。这让强尼突然想关心可乐的口味。
但他得先回答他的问题。
“六点吧。”他说。还留了十五分钟,时间应该够,除非堵车——他觉得不应该也不可能堵车。
“那还有一会儿。”她说,又躺下来,把毯子往腿上盖。电影已经到尾声,那可怜的母亲在公园里四处喊她孩子的名字,圣诞节的彩灯一闪一闪。她看了一会儿,想了想,又问道:“你们准备怎么过?”
强尼奇怪地说:“干嘛?想给恋爱建议?我还用不着。”
V侧躺在他大腿旁,特地抬起头来白了他一眼,表示她没兴趣费功夫掺和他怎么调情。
“我只是好奇,”她说,“你们准备聊点什么?干点什么?”
“随便吃点,逛一逛……”
“然后来一炮?”她自认为对他的秉性了如指掌。
“不然还能干嘛?”强尼笼统而果断地说,但与此同时他发现他心里根本没有今天晚上的概念,哪怕是朦胧的构思。
其实V之前说得对,那姑娘不错,是他喜欢的类型。稳重但不失热忱,懂点音乐上的事儿,他们会有不少共同话题。更何况他之前结识过很多个类型的女人,黑客、佣兵、乐迷、药贩子、神经质的艺术家,她们各有各的风格、各有各的交流方式。从谈情到做爱,没有谁比他有更丰富的经验,足以应对任何变数。
然而现在,V问的这两个问题,他都没法想象出答案。一根香烟或许能帮助他的思考,但他想起来自己已经很少抽烟,这天甚至没把烟盒带进V的家门。他看着电影画面,茫然地想。他一会儿怎么跟那姑娘聊?他是说,和她拥有那种坦诚但舒服的对话,让人感觉就像自在地躺倒在沙发上,把秘密像毛毯一样铺开。如果他们要接吻,应该如何开始?她会是什么模样,什么表情?真奇怪,他之前习惯随心所欲,从不为亲吻和性爱找理由,也很少把那时对方的神态放在心上。可能他的激情和灵感都睡得太久了——该死的五十年。是什么消磨了他的期待?他甚至忘记该怎么幻想女人约会的样子。她们的嘴唇和眼睛是什么颜色?喷了什么香水?会穿什么样的衣服?
片尾曲响起来,制作人员的名字缓缓地往上升。
电影放完了,比他想象中要短很多。
这点时间只够他想到曾经为他打开门的人。她穿着旧背心,运动短裤。
她就在他身边。强尼叫了她的名字,想要艰难地承认,自己的确需要她的一点建议。
然而V没有答话。他有点紧张,低下头摸索她的呼吸,然后发现原来他沉默太久,这傻乎乎的电影已经让她睡着了。
强尼松了一口气,却觉得可笑。她以前很少能睡一个好觉,只要窗外有一点风吹草动,雇佣兵就会像狼犬一样睁开眼瞪着天花板,怎么现在如此轻易地在他身边睡着。她盖着毯子,但手臂露在外面。战斗义体的纹路很清晰,但杀戮的武器也正沉睡着,让她变回一个普通的二十三岁的年轻女人。
这下好了,现在她要他怎么办呢?强尼想他总不能叫醒她,她会拧着眉毛对他发火的。她生起气来有时候像小口径的动能手枪,死不了人,但打得他心里生疼。或许更贴心的选择是把她放到睡觉的地方。强尼看了一眼她的床,被褥很整齐,猫正占着其中一个枕头。他计算着要抱她走动的距离,思考把她放下之后他还需要面对的东西。强尼抓抓自己的头发,他没认怂,只是总觉得这样不好。
这样一来,他只能放任她睡。这样可以,强尼想,直到他不得不离开。他关掉投影仪,给她拉了一下毯子,这时候才开始留意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他希望这够她打盹,因为他想要等她醒来,他得听见她对他说再见。
V的桌上放着一些书和分离芯片,大部分都是她捡来或买来的街头见闻和小说故事。强尼拿起来看,发现有好些关于自己的新闻。她以前就很喜欢对他念这些,总在试图告诉一个电子幽灵他死后别人如何惦记着他,虽然有很多不是什么正面评价,还有一些他也不知道是什么鬼的创作——她说那是什么来着,同人小说?反正她读着笑得够呛。但现在他又活着了,有的是时间研究媒体报道,只是他不在乎。不过她仍然在乎,这让他感到高兴。她保留着老习惯,与他有关的习惯。
除此之外,还有吉他。他在芯片里找到了一些旧谱,都是她以前记下的。他在她脑子里的时候偶尔会弹琴,V后来告诉他,她能看见这一幕,看见他坐在沙发上弹吉他。所以他后来经常这么干,时间长了以后,她也会弹一点了。她唱歌的水平相当一般,但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对吉他总显得挺有天赋。可惜最近他没有什么新曲子能给她弹——一整个礼拜了,那些旋律怎么改都改不好,他真不知道自己的灵感到哪儿去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有某种力量推动着他去寻找。强尼就这样忽然低下头,只找到V的半张脸。
她就在他身边睡着,不说话,只是呼吸。他又犯那种毛病了,不受控制地想仔细观察她,尽管在进门的时候他已经做过一次,尽管在活过来的许多天里他已经做过无数次。这才多久,强尼想,她的样貌不会有那么大的变化,和他刚认识她的那一天没有什么不同。或许,他不知为何这样认为,他看见的这个模样不是她的外貌,而其实是她的灵魂。等再过五十年,夜之城又多了一个强悍的老妇,他仍然能在V身上找到这个本来的样子——如果那时候他还活着。
她的眉毛长得挺秀气,但扬起来的弧度具有攻击性,像一把锐利的弯刀。这也让她的目光总是显得很坚定,此时她闭着眼睛,但他能想象。有时他觉得她有一双属于动物的眼睛——大部分时候像狼,偶尔也像狗,被现代科技灭绝的原始生命力聚集在她的脸上,如此强大,如此纯净。她的鼻梁很高,与嘴唇和下巴一起是完美的组合,还有脸颊上那些细小的雀斑。非要说的话,这也许算一点瑕疵,但他会说它们也是自然的馈赠。她在这时轻轻翻了个身,又把手臂伸出来。他发现她还留着那个纹身,她嫌弃“老土”而且“肉麻”的那个。然而她至今都留着它,永远留着他们的一部分。
强尼看着她,目光从手臂回到脸颊。他又忘记了留意时间。V就这样躺在他的目光下,没有一丝不自在。她熟睡的样子让他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平和。这个词语听起来与他无关,但他愿意被这么形容——在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不自觉地抬起手,感觉义肢有点不听使唤,顷刻之间,他的左手就这么落在她的头发上。传感器和真实地触觉仍有差距,所以他大胆地换用另一只手稍微触碰她的头顶,那火焰般的颜色柔和地覆盖他的指尖。他靠近观察她长出来的黑色发根,闻到一点她头发的味道。
V动了动,没有醒,她的嘴角对着他弯了一下。他认识这个表情,她在枪战中找到藏身之地时、在疲惫中打开家门时,总会这样松一口气。这个笑容来自于真切的意识,来自于只有他们知道的精神角落。
强尼没能移开双眼,他就在这样的沉默中忽然发现原来她如此美丽,这样的美足够打动他,他甚至想说,纵观人生——这一段和上一段,他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女人。但不是那种“漂亮”,性感、迷人、火辣的“漂亮”,尽管诚实来说,她也具备那样的特质,然而不是现在。她的这种美丽,他看了既不兴奋,也不激动,至少他现在一点也不想和她做爱,这一瞬间已经胜过性、酒精和尼古丁加起来的所有快乐。
他唯一想要的就是维持这样的状态,这样坐着,看着她,在这张沙发上隐约听见从前的自己,从前的她。V抚摸着鬣蜥蜴,他在指板上摸索着和弦的形状——心里的吉他弦在轻轻地震荡。
强尼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阿德卡多的姑娘,告诉她他已有灵感活着,他向她道歉,以及道别。
他知道自己以前不这样做。喜欢上一个女人不妨碍他亲近另一个,他从来不为此感到抱歉过,就像认定龙舌兰和啤酒可以混着喝,酒精和其他感受一样都是多多益善。他不想发誓这种可能性从此消失不见,但他的确已经失去了尝试的兴趣。
因为他用不着再找了,无论是激情、灵感还是别的什么。一切可能的踪迹,都在他眼前。
他留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不会有人问他那个问题——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有,但他决定准备答案。
是的,就在那一天,2077年的最后一天。他会这么说。
他爱上了V,但不只是那一刻。
他发现他早已爱她,在那个冗长的下午,他和瓦莱莉在一起,他的一部分灵魂在身边静静地躺着。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