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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本身很简单。死该是清爽利落的,不染一丝神秘感。
而法医知道人的眼睛能储存线索。人死的时候,光停留在视网膜上。通过解剖尸体,检视此人的视网膜,法医知晓了他生前所见的最后一幕景象。
这说法显然是假的,小说里的故事。
何况我还没死透,还能说话,所以这件事由我的嘴来诉说也足够了。
杀我的人是天贵史。
不,不是天贵史。天贵史总是对的,是我又错了。可是人不会一直错下去。世上有一部分人被生下来就是错的,一生注定失败。不承认注定的失败是我们极道男儿的本性,我也是从屡次失败中爬到组长的位置。对不起,我的废话太多了。看来死会让人不停地说话。过去我可是一个少说多做的男人啊,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好了,从现在开始我会认真起来,尽量正确地陈述这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杀我的一共有四个人:赤木茂,天贵史和天贵史的两个老婆。是的,你没看错,两个老婆。连我这么放荡的男人也未曾设想他已经娶了两个老婆。我就这么天真地,把拯救赤木的重任亲手转交给了天贵史。这疏忽导致他们又迎来一个来历不明的、患上阿兹海默症、有自杀倾向的怪老头,组成一个不得了的家庭。我去探望的时候,他们四人在天贵史家不大不小的客厅,围坐在一起吃晚饭。吃的是平凡简朴的一餐,气氛意想不到的融洽。客厅的灯光暖烘烘的,天贵史说了什么,笑得暖烘烘的,天贵史的两个老婆也跟着笑得暖烘烘的。赤木茂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听见笑声抬起头,迟疑了一会儿,僵硬的面容也渐渐被这股暖意化开,浮现出浅浅的微笑,透明而完美地融入了。
这就是印在我视网膜上的影像。
赤木茂在他的生前葬礼结束后搬入了天贵史家,由天贵史照看他的余生。事情本该就此结束,我却无时无刻地心烦意乱。我认为我有权知道自己把拯救赤木茂的任务交付他人的结果,于情于理该去一探究竟,可我作为一个关西的极道组长,不便去打扰关东善良百姓的生活。我只需要看一眼,只看一眼。我伫立在阴影中,双手扶着窗户边沿,透过窗玻璃观察。我见他们的日子过得平静祥和,悬挂在半空的心才有了着落,可是本该出现的安宁却没有到来,反倒有一股坐在云霄飞车上俯冲下地时的恶心冲动。我闭上双眼,双手拽紧窗沿,底下是波涛汹涌的大海。我的船遇难了,遇上暗礁撞得粉碎。我被海浪冲上一座灯塔,幸而灯塔上还有一扇窗。我非紧抓不放不可,绝不能回头看脚下。灯塔里住着明亮的一家人,天伦之乐的影像,在我眼皮内侧的黑暗中变得更鲜明生动。我看清楚了,简直是见微知著啊,才知道赝品的败笔在哪里。那哪是笑啊?男人哪会笑成那样?那是一种低级的笑法,我从未在男人脸上见过这样一幅怪异面孔。就算是给我看门和擦皮鞋的舍弟,假笑中也藏不住他的疲惫与不甘,他们的假笑也是真实的一种状态。赤木茂的假笑是独一无二、彻头彻尾的假。谁见了都不会相信“天上天下惟我独尊的神域”是一个会这样笑的男人,可你必须相信,赤木茂下了牌桌是从不弄虚作假的。我可以做证。他在我面前笑得毫无分寸,肆无忌惮。恣意践踏我的心意时,我的心在他的笑声中一次又一次重整旗鼓,才得知他是真的很开心。心眼坏到极点,享受别人的挫败和自卑,固然扭曲,可那也是他真正享受着的,那才是赤木茂该有的样子。为了确认自己是不是又看错了,我睁开眼再看,同时听见天贵史两个老婆中的一个说:“您就真的是无欲无求”。她话音刚落,我看清了赤木茂的目光立刻离开了这个冒失的女人,收拢了笑容,视线回归虚空。他们对此无知无觉,抛下赤木,开始自顾自地聊各种公共话题,直到天贵史对他说了个笑话,他才转过头来又朝他浅浅一笑。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每家每户都是这样,总有一些不尽人意之处,可我觉得始终少了什么重要的,本该有的……他们又爆发出一阵笑声,我才意识到,没有赤木的声音。从始至终,他保持静默。死者的静默……我忽然双手无力,浑身的力气被抽空。我蹲在窗下,不敢暴露自己,可是越躲藏就越想趴在窗上喊:赤木茂,能看见我吗?我还没有放弃!这世上不是只有天贵史关心你。天贵史这混蛋是瞎了吗?好好看看他啊!
然而没有人会看我。谁也不会在吃晚饭时想到自家窗下蹲着一个快死的人。
不发出声音,不被人发现,不被救。
那是赤木茂,不是我。
我要开口,却害怕听到自己的声音。我又把声音全吞了回去。说不出口,我什么也说不出口。我害怕自己被这幸福的一家人发现,害怕自己微小的存在。我想从世上消失,想坠入深海。我松开手,没有深海,一屁股坐在地上,顺势躺了下去。手掌触到坚实的地面,也没有印象中的冰冷。根本就没有海难、没有灯塔。我也太小题大作了。不就是个麻将上打败我们的高手嘛?他脑子病了,都快死了,我又不是他的谁。我只是和他一起遗忘自己活过又依然活着。所以谁能解释这种死?和第一次爱上一个人一样,没有人能为你解答这是不是爱,你只能靠自己去追寻答案。我不知道,我从没爱过谁,这是《极道鲜师》的一句陈旧台词,也是我能搜寻到的唯一答案。我经历过许多次死的感觉,和这一次相比,只是反复发作的流行性感冒,多喝热水多睡觉就会好。而这一次我知道,我不会再有健康了,也不会再得病。我看见化验单上最后一排结果,我患上绝症:我死了。
在那场二十分钟的试炼中,如果我继续和他聊一些别的话题,慢慢地靠近他,一边与他喝酒一边解开领带,再趁他喝酒时伺机将他那张讨厌的嘴给牢牢捆上,抱起来带走,他也只能认命。
我想给他一切美好的东西,引以为傲的,在他看来都一文不值。我对他毫无用处。被自己蔑视的人捆绑囚禁,强制共同生活,被无用的人伺候,为无用之人提供自我感动,换做是我也会犯恶心的,只想独自死去。
也比我独自死去要好。
为什么我就是不懂呢?非要死后才明白。死后突然明白很多事,过去明白的却糊涂了。他只会贯彻自己的意志,似太阳无情地燃烧自己,想握住光明的人必须燃烧自己去对抗。常理常识常规在他那里行不通的,要救他必须救得面目全非。拯救他的唯一方法就是持续伤害他……但是谁都不会做这种事,是他的好运气——即使每晚敞开门睡觉,也不会有人闯进他的屋里。既然神明守护他,星星守护他,又何须一介凡人来救呢?
但人至少要救自己的心啊。
我想救自己的心。
我开始相信我也能杀了他。杀了他,我也不会去死,不必多此一举。我会独自活下去,遵循死后的惯性,继续累积成功,照顾义理人情,把每一天都过得毫无意义。
我站起身来,拍掉身上的灰,整理一下头发,重新抖擞精神,甚至觉得可以微笑面对全世界,靠想念他来终此一生。
我回到车中,不知道是怎么进来的,似乎还忘了许多事。手边有一瓶开过的茶,我喝下发现原来它是有茶味的。雨水击打车顶,我听着雨声,感到我和雨一同返回世间。
夜晚的涩谷和道顿堀一样,节日就是每天。在这个欢乐的日子,连赤木也要逛人潮汹涌的街道。不知天是怎么想的,竟一口答应下来。天紧拉着赤木的手,跟在他的两个老婆身后,我跟在他们身后,五人一同穿行在人流中。他们走进一家酒店。赤木需要借用洗手间。他拒绝了天的帮助。我看他也没病重到这方面不能自理,但是洗手后忘记自己洗过手,也许还忘了自己站在这里的理由。他只顾看镜中的自己,双手直直垂着,水从指尖滴落在地板上。
我从门后出来,走近他,近到举起手枪不会轻易被人看见。消音器顶上他的后背直指心脏的位置时,白发占据了我的视野。
他转过头来看我,痴呆的表情已无影无踪。一双细眼半眯着,瞳孔收缩。那邪门的笑容又回来了。一道电流穿透全身。再次对上这笑容我简直受不了。
“你终于来了。我一直在等着你呢。”
我想我也是笑着的。分不清我们这场缠斗是开始还是结束,分不清一切是梦是真,谁为谁办葬礼。闯下自己永远解释不清的大祸,只要露出微笑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