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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鲤叹了口气。
——终究还是没逃过。
算算日子,自他离开故乡,已有将近二十年,本以为不会再被往事缠身,可那东西还是和故人一同找上门来。
他本该在知道那黑酒盏“能让器物活过来”时就察觉此处蹊跷,而不是在带着它来到尚蜀后,半夜鬼压床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着了什么道。
身体不受控制,想要挣扎却动弹不得,而眼前的景色瞬息万变,一瞬是梁府的客房,一瞬是云雾缭绕的山崖,他曾见过或不曾见过的梦境如烟般穿过脑海,直叫人不知身在何处。
尽管与他曾经见过的略有不同,但确实是……“那人”的本事。
倒不如说,除开“那位”以外,他还真没见过哪位超越常识的存在乐意在他身上下这等功夫。
尽管他离乡后拿着的是罗盘墨斗,也看风水卜吉凶,可这片大地上确实没有那么多神神鬼鬼,听说异国倒有让亡者作为士兵的法术,但大炎不兴这一套……大概吧。
所以“那位”当然也不是什么真正无形无相的鬼魂,而只是一个他看不透的人。
说人也不太确切,毕竟普通人是没法让别人鬼压床的,不得不说,那人确实有些超越常理的本事,和怪癖。
但这事儿往前头说,还得说回鲤家先祖……不,现在好像不是能慢悠悠讲这种故事的时候了。
“您……什么时候?”老鲤张了张嘴,对空无一人的眼前发问。
对方没有回答他,然而这安静也只存在了一小会儿,下一刻,老鲤便实实在在地坠入了梦境之中。
眼前不再是闪回的光,而是一座落了雪的山头。
尚蜀多山,一座落了雪的山也不见得稀奇。
他来过,或没来过?
他不记得了。
“多久了?”身侧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却像他自己的。
当然,这不是老鲤在自问自答,而是“那个人”。
那个他不想见的人。
“……您是指?”
“你知道。”
他似乎笃定老鲤知道他在问什么,不乐意多说一个字。
“小二十年罢。”
老鲤倒确实知道对方在问什么,但这跟他不想答也不冲突。
自他背井离乡,已有小二十年了。
且问一句,在当代大炎,求学归来的世家长子,何故会背井离乡,隐姓埋名?
对于老鲤本身而言,原因自然不止一条,但其中最离奇的一条,与对方有关。
其实刚听见佣人讨论那件事时,还未到而立之年的鲤少爷是不当回事的。
毕竟那话属实有些太离谱了。
说的是什么呢?
那些佣人私底下说的是,听说要给他配阴婚。
得亏鲤少爷脾气不错,要是换个别家大户的纨绔,听见佣人议论听说他要配阴婚的档口就得火冒三丈。
不过这也是因为鲤少爷没拿这当回事,这都什么年代了,大炎还有配阴婚的?再者,既然家里都能允许他离家求学,那他也不认为那些长辈能做出这么离谱的事儿来。
诚然,他的判断是符合常理的,然而这件事本身并不合常理。
还没等这事儿正式传到他耳朵里,另一位当事人就进了他的屋,漆黑的影子站在床头边,他惊着一下,身体动弹不得,鲤少爷这才晓得原来那荒诞不经之词竟是确有其事。
甚至那鬼还是男鬼——他不太想回忆自己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当时的对方用的还不是他的相貌,见他受了控制便要将他压在身下,只是那架势吓人得很,叫人弄不清到底是想占他便宜还是要把他吃了。
彼时与此时都是夜晚,只是彼时对方的技艺似乎尚且不够娴熟,鲤少爷一狠心咬破舌尖便借着那点儿疼痛摆脱了控制,点了灯,屋内却空无一人,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幻觉。
而后他便毅然决然地离了家,这事儿也就没了消息……可现在,对方还是找上了他。
“鲤某以为,您不至于执念至此。”且不说他们既没婚书也没行礼的,这都快二十年了,别说是阴婚,哪怕是明媒正娶到半截就逃婚的活人恐怕都没人惦记。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非人力可改,”对方的语气中没有起伏,“你应当了解。”
这说得倒像这人上边儿还有更高一级的神仙似的,可老鲤寻思就算有那么一位,也不见得硬要撮合他俩。
而那人见老鲤不应话,又开了口:“须臾未见,你变了不少。”
“您说的是。”且不论这“须臾”是以什么标准来说,只谈这“变”,那自然是变了不少的。
至少当年的鲤少爷还会以为这鬼要来占他便宜,现在的老鲤可不认为对方会对自己有什么多余的兴趣。
可单说这撞鬼,就已经够吓人了,他现在能镇定自若地跟对方说话都得算厉害的。
话又说回来,这活是梁洵安排给他的,但照理来说,梁洵不该知道里边还有这一茬,别说当年被鬼压床的事了,就连鲤家企图要给大少爷配阴婚这件事,据老鲤所知也是一个字都没传出去。
当然,要是在江东本地,兴许还会有些风声走漏,可出了江东,这事儿就像从未存在过似的——显而易见,鲤家也不认为这事儿是能摆上台面讲的。
所以,至少梁洵挑中他来办这件事,该是个偶然。
那人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忽而笑了起来。
“这天下固然有无数偶然,可你那位朋友挑中你,却不能归于偶然。”他笑着,话音里却像是含着其他的情绪。
“……您倒是好算计,”老鲤不消片刻便想明白了其中关节,可事情最要紧的那一部分还是没有眉目,“那您今儿个是打算……?”
怎么着也不会是来找他再续那可以说是基本没有的前缘吧?
可没等他问个明白,耳边便传来了吵吵嚷嚷的声音,那人一下没了踪影,他再睁眼时,眼前却是梁洵,说是有人窃取黑酒盏。
现在一看,这活属实不轻松,好在老鲤别的没有,就是心眼够多,早掉包了真品。
然而,就算那窃贼拿到了真品又如何?
即使他再愚钝,也不难想到,梁洵那一方想要的不会单是黑酒盏本身,而是……
老鲤猜得挺准,此后一系列鸡飞狗跳的事件无不表明,此事正是由他的那位成亲未遂对象引起。
巨兽的碎片想要将那即将复生的旧日亡魂取而代之,甚至还效仿其手段将自己裂解成一百八十一片,而其中的一片,还试图夺取老鲤的身体。
这听着是很骇人,老鲤却愣是从里面感觉出一种一心求死的意思来。
“你做了他的梦。”对方的妹妹是这样说的。
可对方为什么要让老鲤做他做过的梦?
好像凡是与对方相关,一切事件都显得颇为飘忽,其中似乎有所联系,仔细想来,又不得要领,他甚至无法判断自己在这件事中究竟算是什么身份,只知道自己险些成为对方的棋子……吗?
既然对方说“不是偶然”,那或许,他已经是了?
这种明明还保有自我意识,却总觉得自己所作所为是受人控制的感觉,可真算不上有多好受。
好在多方协力,事件在当下总算告一段落,可这其中的一些细节就算是对方的妹妹也不甚明了。
“当年的事,我也有所耳闻,说到底,你是受害者,”令悠哉地摆着尾巴,“可是,独独有一点,和我知道的不一样。”
她说的是当年配阴婚的事,既然她是对方的妹妹,那她知道这事儿也算不得意外,可真让老鲤感觉意外的是令接下来说出的这句话。
“据我所知,当年被要求和鲤家少爷定婚配的,可不是那臭棋篓子……说到底,‘我们’可不算死人。”
这倒是意料之外了,老鲤不认为她有必要对自己说谎,但如果事情真如她所说,那……
依那人的说法,他曾经失去了一个妹妹。
“难道说……”
“不错,”令说,“当年颉去得突然,‘祂’的复苏也由此埋下伏笔。”
由第一个巨兽碎片的“回归”为始,这场漫长的复苏拉开了序幕。
然而,倘若巨兽当真复生,大炎必然损失惨重,因而大炎也想出了一些办法——虽说这办法也算不得好办法。
老鲤当年听到的所谓阴婚,自然不是某些旧社会的风俗,此事名为阴婚,实为活祭,只是唯一不同之处在于,即使仪式完毕,“他”也依然活着。
这并非是单纯向不可知的某处献祭活物,而是以特定的仪式将游离的魂魄固定在某一活物身上。而鲤氏的血脉与真龙同属一系,又不如真龙那般刚烈,鲤氏是龙的旁支,性属水,生财,亦容万象,经得住巨兽大梦中残存的一丝怨恨。
换言之,鲤家的血脉是最合适的,而当年的鲤少爷则是鲤家唯一一位承受这仪式后还有可能保全性命的直系血脉。
只是届时的“他”究竟是“颉”还是“鲤”,又或是什么旁的东西,就全然是未知数了。
“话虽如此,‘我们’自然是反对这一提案的,”令摆了摆手,“倒不是因为别的,即使有了最合适的载体,此事成功率也不过万分之一,实在没必要冒这个风险。”
“那又为何……”
“大概是事态紧急,那边的人才会出此下策。”
颉并不是在二十年前才离去的,而是在更久之前,这所谓阴婚也是在那时提出,可成功率实在太低,便被弃置一旁,以将其余十一个碎片各安一隅严加看管作罢。
然而,事态还是逐渐恶化了,最终,在二十年前,他们不得不重拾当年的方案——鲤少爷也正是在这时,才被选为祭品的。
可这事儿怎么听,都跟那臭棋篓子没什么关系。
按令的说法,她的这位兄弟在最开始时还算是反对得最为激烈的那一个,原因无他,他不希望颉变成什么别的东西,哪怕那只是他妹妹的一点残魂。
既然如此,那又为什么要在八字还没一撇的时候闯进他屋里去?
既然令也不知道这其中的细节,那恐怕是怎么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反正事情暂时收了,这岁兽的家务事大抵也不需要他一个前祭品来管,老鲤想到这儿,打了个哈欠,准备上床睡去。
明日他就要离开尚蜀,可得趁今晚好好补补这几天的觉。
可他关了灯,摸黑钻进被子里,一下就觉得不对劲了。
——这被子里怎么好像还有个别的东西?
老鲤惊了一下,正想去开灯,腰上却挂上了一双手,又冰又凉,险些把中年老龙吓得一跃而起。
他分明记得关灯前这屋里还什么人都没有呢。
不过这动静倒确实有些似曾相识。
老鲤沉默半晌,叹了口气,也不想着去开灯了。
“您还没走呢?”
说来也怪,在知道对方不是跟他配阴婚的鬼之后,他对待这人的态度就突然随便了起来。
“令跟你说了。”对方的声音在他耳鳍旁响起。
“说了什么,”老鲤缩回了被子里,“有人想拿我给您妹妹当容器的事儿?这不是也没成么……拜您所赐。”
那天晚上的对方是挺吓人的,就算令说了那么多,他总还是疑心对方当年是想把他吃了。
不,不对啊,这人此次是想附他身上来着,按这么说来,如果当年对方也是想附身呢?
如果他被一个巨兽碎片的碎片附身了,那就算是鲤氏血脉特殊,恐怕也塞不下第二个巨兽碎片的残魂,这倒也能说明对方为何反对此事还要抢先一步来吓他。
可这样一来,倒显得当年的鲤少爷太过幼稚了,还没等人家用这种迂回手段,自己就先逃之夭夭……虽说还有别的原因,但这一出估计把当年的臭棋篓子也弄得挺尴尬的。
问题是那天晚上对方确实挺吓人的啊,好险他是个男的呢,要是个小姑娘家家的不得把一嗓子把一家老小全叫起来抓鬼。
“不过按这么说来,没准在您看来,您干的也不算坏事,”老鲤摸了摸腰上那双冷冰冰的手,“就是下次别这么吓人成不成?”
“还有下次?”
“那最好是没有。”您最好也别来。
“……这棋,还要下很久。”
他说的大概不只是尚蜀的事儿,可听起来,他像是已经累了。
若不是老鲤听出了这点儿倦怠,龙族估计还在寻思自己是不是该把这人扭送司岁台呢——虽说等他开了灯,这人大概就又不见了,再说他一个人也打不过对方。
“您这辈子就下这棋,很难不无聊啊。”老鲤打了个哈哈。
就冲之前说的,这人说无聊啊,活着无聊,下棋也无聊,说得跟活腻了似的。可仔细一想,下几千年棋,那是得无聊坏了。
要是这人找个别的兴趣,没准儿也不至于这么钻牛角尖。
老鲤想到这儿,又叹了口气,最后一点气还没出完,就听见对方说了句话。
“你倒是挺有趣的。”
是了,这人是不是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说过被他带在身边很愉快之类的话来着?
当时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俩人躺在同一床被子里,这话听着怎么就这么奇怪呢。
而且,这下老鲤可以笃定对方今夜不是打算故技重施夺他神志了——那双冰凉的手都开始往下摸了。
“别,您别搞这一出……”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龙族体温偏低的高大躯体在怀里挣扎的触感颇为有趣,棋手不由得哼笑起来,把对方往怀里又摁了摁,也不往下摸了。
如果说他当年是不希望颉被奇怪的仪式变作另一种东西,现在回首看去,怀中人没变成另一种东西也算是好事。
既然大炎把老鲤当做棋子,他又为什么不能把老鲤当做棋子?
更何况,即使不那么做,三色尾巴的龙也有本事把那边的计划搅成一团浑水……他有他的想法,做事周全,哪怕有人想让他疏忽也一样。
倒真是,愉快。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