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Max轻轻拨动转向灯摇杆,仪表盘左上角绿色的转向灯指示箭头伴随着有节奏的咔哒声来回闪烁着。确认没有对向来车后,他转动方向盘,银色的雷诺克里欧轻巧地转过弯来,开上了大路,将Van Amersfoort Racing赛车俱乐部镶着橙黄色“VAR“字母的黑色总部大楼留在了身后。
这条路他可是再熟悉不过了——离开Eisonweg,转上光秃秃的Industrieweg,一直不停向前开,在经过四个路口和一溜彼此有着礼貌而舒适间隔距离的各式仓库和汽车专卖店后,在尽头的环形路口第三个出口处左转,N305国道便近在眼前。
现在是二月初,整个荷兰仍旧被冰雪覆盖着。然而,在Max的记忆里,距离上一次下雪已经有些时日了——他随意地望了一眼道路两边,不意外地发现路边的积雪已经融化了许多,雪层覆盖不到的地方,灰色的路肩和被融雪剂过度摧残的枯黄色草皮裸露出来,显得十分丑陋。
Max暗自加重了踩下油门的力道。随着引擎发出一声响亮的轰鸣,转速表的指针迅速向右边跳动,疯狂转动的轮胎将一排黑色的泥点溅上了路边白色的积雪,让银色的小车加速向前方驶去。
“我的天,开的慢一点Verstappen,这可不是在赛道上!”
在Max踩下油门、毫无减速迹象地飞驰过一个折转角度颇大的右岔路口后,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棕发青年终于再也无法忍耐这种危险驾驶的行为,大声抗议起来。
Max微微转过头去,用余光瞟了一眼坐在副驾驶位置上,正紧紧攥着车门把手、全身的肢体语言都在表达强烈抗拒的年轻乘客。
他的心中油然滋生出一阵莫名其妙的、恶作剧般的快意。
“好吧,你说了算,Leclerc。”
去年差不多的时日里,Max的父亲Jos Verstappen也曾开着他的老奥迪,走着完全相同的道路,带着17岁的Max Verstappen离开这个名为Zeewolde的小镇。在Max的印像里,那一天的天气不怎么好,灰蒙蒙的云层压的很低,但这全然不影响他愉悦的心情——在目的地所等待着他的,是任何一个年轻车手都梦寐以求的宿命召唤,一封来自Scuderia Toro Rosso车队的一级方程式车手邀请函。
总部坐落于Zeewalde的Van Amersfoort Racing车队,是Max开启一级方程式车手生涯前的最后一站。这是一支老牌荷兰青年车队,主要征战于各项欧洲地区性、低组别方程式赛事,而Max的父亲Jos年轻时也曾在这里效力;也正是在这里,Max得以驾驶着他那台装配大众引擎的Dallara F312赛车,凌厉驰骋于三级方程式欧洲大奖赛的各条赛道——虽然由于各种各样令人懊恼的原因,他的F3成绩不甚理想,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在那个时候,Red Bull Racing就已经知道,他是他们想要的人。
Max轻轻撇了一眼仪表盘左下角的燃油表,发现克里欧的油箱几乎已经见底。他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油箱里剩下的这点油,似乎并不足以让银色的小车带着他和他的乘客穿越阿姆斯特丹市郊,抵达史基浦机场。
在今天上午离开家的时候,Max就知道他的克里欧或许需要加油。如果没有临时做出去Zeewolde绕一趟路的决定,他绝对会更早地想起要在路上去一趟加油站——但人算不如天算。
这次对Van Amersfoort Racing的探访,并不是Max事先安排好的。
一开始,他只是为了满足赞助商的需求,应允参加一场在阿姆斯特丹进行的简短广告拍摄。经纪人将拍摄预约在了下午,以方便Max有足够的时间从Jos位于比利时的住处出发,慢悠悠地自己开着车,前往那座位于北荷兰的滨海大城。
出发前的当晚,Max像往常一样,一个人窝在开着地暖的活动室里。他先是在模拟器上跑完了澳大利亚和巴库的正赛全程,又打了将近2个小时的FIFA,直到适度的疲劳将他包裹,才恋恋不舍地爬上楼去,洗了一个舒缓身心的热水澡。临近睡前,当荷兰小伙躺在松软的床垫上,例行公事般地浏览WhatApp信息时,一条有趣的群消息吸引了他的眼球。
那是一则被发在VAR车组闲聊群里的短视频。视频中,一群VAR的车手与员工正在某个不知名的夜店里蹦得起劲——他们的手腕上带着各种颜色的荧光环,脸上用橙色的荧光粉随意地涂抹着一些小图案,在不断交叉扫射而过的白色激光灯下,跟随着动感的背景音乐胡乱地摇摆着身体,做出一些滑稽的姿势。
视频的发布者是一位动力单元工程师,而Max断定这家伙今晚一定已经喝的酩酊大醉,因为整个视频从头到尾,镜头都摇摆的像是大浪中的航船上走不了直路的水手。夜店昏暗的蓝色背景灯使得视频中的画面布满了噪点,只有当刺眼的激光灯刷过时,镜头中人物的面容才会稍微显得清晰一些。
然而,即便是在这样一段昏暗、像素及低且画面疯狂摇晃的手机拍摄视频中,Max还是很快辨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几个曾经与他一起共事的机械师、策略师和工程师,年轻的四级方程式赛车手、Adrian Newey的宝贝儿子Harrison Newey,Harrison的队友、更不必花费过多口舌介绍的Mick Schumacher,以及人群最中央那个穿着白色毛衣的少年:
他自孩童时期就不断与之互相较劲的老对手,他的欧洲F3车手席位接班人,出生日期与他只相差了16天的摩纳哥青年车手Charles Leclerc。
Max谨慎地将手机音量调小,反复观看了几次这则简短的视频。大约是视频背景中嘈杂的remix音乐已经快要刻录入他的大脑皮层,他才轻轻点了点手机屏幕左上角的“X”型按钮,退出观看模式,返回到聊天界面。
在Max观看视频的短短五分钟里,闲聊群已经被更多的照片以及铺天盖地的睿评淹没。他慢慢滑动屏幕,逐条阅读这些还在狂欢的小混球们在畅饮酒精饮料和群魔乱舞蹦迪的间隙中发送的醉醺醺的评论,中间还夹杂着几句更为年长的同事们对这些年轻男女的亲切关心(“孩子们,你们都还好吧?千万保证你们不会酒驾,回到Zeewalde记得报平安”),以及没有参加这场疯狂聚会的其他车队成员们送上的、对即将离开车队参加更高级别赛事的小车手们的祝福。
当然了,他早就应该意识到的,这是一场告别聚会——当赛季再次开始时,战绩优异的年轻车手就将离开欧洲地区性赛事,进入GP3,和F1车手一样,在世界各地到处飞行、参加比赛。
Max退出WhatsApp,将手机连上充电线,面朝下放在床边的矮柜上。他钻进被子里,伸出手去关掉摆在矮柜远端的台灯,让整间卧室陷入安静的黑暗之中。
第二天上午,Max醒的意外地很早。他简单地吃了一些早餐,从玄关处旧防风外套的口袋里挖出克里欧的车钥匙,前往车库取车。当Max将车开出车库、开上家门口车道的时候,他的父亲Jos正站在窗户下面认真研究自动灌溉系统。于是,他主动和父亲打了一声招呼,和对方草草形容了一番自己今天的安排——作为一位职业方程式赛车手,现在的Max拥有了更大程度上的出行自由——便一身轻松地踏上了前往阿姆斯特丹的旅程。
越过比荷边界,途径Eindhoven和Hertogenbosch,Max一路都开得很顺利。但是,偏偏就是在距离Utrecht几十公里的地方,当他看见A27号高速出口距离自己只剩下500米的时候,一些奇怪的想法冒了出来。
Max并没有继续沿着A2高速行驶,驶向阿姆斯特丹市区;几乎是在本能的驱使下,他在Vianen镇附近离开了A2高速,转而驶入A27号高速。沿着这条从Utrecht东北方向不断延伸至海边的大型道路枢纽,小小的克里欧一路不停地开着,掠过一辆辆的大型集装箱卡车和各类SUV,将路边还盖着雪顶的一排排针叶植物和大片的太阳能电板抛在身后;当理智再次抢回他思想的操纵杆时,VAR总部大楼和侧面低矮的灰色仓库楼已经依稀可见。
老天,他太熟悉这条路了——离开A2高速后,他甚至都没有再使用过手机导航。
Max驱车绕到总部大楼的正面,穿过已经为他敞开的防盗门,并将银色的克里欧随意地停放在大楼入口左侧的车位上。他下了车,穿过另外两个车位,熟练地拉开了眼前带着黑色门把的玻璃门。
大约是因为新的赛季还尚未开始,而昨夜前去参加派对的大部分人马现在还躺在床上对抗宿醉所带来的头疼和困意,在这个略显阴沉的上午,VAR车队的出勤率无疑有些不足——但Max却觉得这样刚刚好。他在办公室和休息室里转了转,和老朋友们打着招呼,而大伙儿看到他时都表现的很惊喜。他们像是对待自己的孩子或是亲生兄弟一般,微笑着注视着Max的眼睛、拍着他的肩膀,大力称赞Max首个F1赛季远不算完美的表现,这让一直不太适应这一类情感的Max感到既害羞又快乐。
他在高速上鲁莽地做出了回来VAR看看的决定,这样的决定甚至都没有一个确切的驱动因素,只是....只是出于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形容的执念。现在,虽然他的执念扑了个空,但能够与这些爱他、支持他的人们再次相见、一起交谈,那些充实的情绪填补了Max内心的失落,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平静的愉悦。
最后,Max与关系最好的几个老朋友们来到了赛车车库,这里的空间更为宽敞,也不会打扰其他办公室内还在开展的各项赛季准备工作。和在场的工程师一一打过招呼后,他们在车库的中央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圈,喝着暖烘烘的纸杯装咖啡,随意地聊起刚刚过去的假期、家人以及最近一年比赛中的所见所闻。
这样令人愉悦而放松的闲聊持续了大约40分钟。当时间逐渐接近饭点,而车库里的其他人已经陆陆续续前往餐厅,Max开始犹豫,他是否应该主动和大家开口道别。然而,正当他寻找着话题的间隙,好提出告辞的请求时,一个熟悉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
“抱歉,我整理的太久了!”
“天啊,我的东西和Arjun、Alessio的都混在一块了,我不得不打开他们的储物柜一起翻找一遍,希望他们醒过来以后,不会怪我把所有储物柜都找的一团乱...”
Max发誓,就算现在有人把他的脑袋直接摁进大西洋冰冷的海水里,即使只有最微弱的声波传导进他的耳中,他都可以第一时间认出这个带着浓重法语口音的声音。
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过去。
在Max的对面,身穿白色防水外套和黑色套头衫的Charles Leclerc出现在车手休息室的方向,快步向车库中央走来。他的右手拖着一只中型行李箱,左手拎着一只黑色的头盔包,一头栗棕色的蓬松短发像是挣脱了地心引力似的,向四面八方乱翘着。
Max的呼吸为之一窒。
Charles明显也注意到了站在自己对面的Max。摩纳哥人用他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毫不遮掩地直直凝视着Max,而Max则捕捉到了对方虹膜中央瞳孔放大时轻微的震颤;从Charles的眼神中,他看到了惊讶,但是除了惊讶以外,还有一些别的情绪——当他们仍旧在卡丁车赛场互相厮杀,但已经到了能控制赛后情绪且对待对手可以维持基本礼貌的年纪,每当Max超越Charles取得胜利,摘下头盔、忍不住望向身后的时候,站在那里的棕发男孩虽然一声不吭,但他用双眼向Max所阐述的,往往就是这样的情绪:
失落、受伤、愤怒、不甘,但都被隐藏在一种极大的克制之下,将一切强行归于平静。
欧洲地区三级方程式赛车手Charles Leclerc和一级方程式赛车手Max Verstappen的再次相遇,那双绿眼睛似乎是那么诉说的。
Max感到有一股似有似无的情绪从胸腔上涌,轻轻哽住了他的喉咙。
“Hi ... Charles?”
他小声地清了清嗓子,强行试图让自己打起精神,以一种轻松的语调和他曾经的对手打个招呼;而对面的男孩儿在一阵短暂的沉默后,还是扯了扯嘴角,低声回复:
“.....好久不见,Max.”
“噢,我们差点忘记告诉你了Max,Charles今天也在这儿,” 正在说话的是Max在VAR时期的赛车策略师,他轻轻撞了撞Max的肩膀,而Max稍微有点担心对方手里的纸杯装咖啡会因为他耸肩的动作而洒出来,“当然,如果昨天晚上这小子再多喝一杯的话,也许今天你就见不着他了。”
“嘿,我的酒量可没这么差!”
听了策略师的话,Charles笑着抗议起来。在大家的招呼下,他终于还是克服了对接近Max这件事所产生的本能抗拒(当然,这也可能只是Max自己的过度臆想),放下了手中的行李,走过来加入闲聊的人群。
“如果你还不知道的话,Max,Charles这小子就要离开我们去GP3了,就像你当年一样。”Charles现在正站在Max斜对角的位置,而站在Charles身边的则是车队的工程总监Rik Vernooij,一位Max的父亲还是年轻车手时就已熟识的老朋友,“来吧,Charles,给我们最后一个拥抱!你走了以后,我们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在见到你了....你可不像对面那个荷兰人,被他爸爸打了屁股都可以过来哭两声。”
“哦,嘿,这又关我什么事儿?” Max有些无辜地摊开双手,用半开玩笑的语气争辩着,而对面的Charles似乎真诚地被这个玩笑逗笑了。虽然并不是很情愿,但是一想到自己被Jos打屁股的鲜活画面能让Charles感到放松,不再因为与自己相见而感到紧张,Max忽然觉得这个烂梗或许也没有那么烂。
在一阵无关痛痒的调侃以后,大伙儿开始继续聊起了车和比赛。
“哦,天呐,我差点忘了!Charles亲爱的,你的航班是几点?”
在交谈之中,不知有谁忽然提起了在机场丢失行李的事,而这触动了运营负责人的神经。她迅速转向Charles,声音中透露出一瞬间的紧张,但那一丝紧张马上被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着所替代,“把你的出发航站楼信息告诉我,我现在去帮你预约好去机场的的士,免得耽误你登机。”
“噢...噢!航班大约下午两点半起飞,但请让我再确认一下......”
Charles本人似乎也沉浸于对过往赛季的热烈讨论之中,忘记了自己还要赶飞机这件事。得到提醒以后,他慌忙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赶紧开始查看航班的具体起飞时间和航站楼信息,而正在把玩着口袋里的克里欧车钥匙的Max忽然想到了些什么。
“事实上,我可以送Charles去机场的。”
“什么?”
上一秒,Charles还牢牢凝视着手机,认真地翻阅着手机邮箱,尝试找到航空公司发送过来的航班确认邮件;下一秒,Max的话就让他猛地从一堆已读和未读邮件中抬起头来,脸上写满了惊讶与迷惑。
“是的,Charles,我可以送你去机场。我刚好要去阿姆斯特丹办点事,本来就要往那个方向开,” Max耸了耸肩,努力营造出一种他天生就乐于助人、让老朋友搭个顺风车这点小事根本就不值一提的态度,并努力不要让自己的声音因为太过紧绷而破音,“放心,我在圣诞节前考了普通驾照,可以合法驾驶乘用车,如果你是在担心这个的话。”
他向Charles提出顺风车邀请的语气是否轻松的有些过于不在乎了?在他的对面,Charles的嘴唇已经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而周围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Charles,仿佛他是一位刚刚被糟糕的台词求婚的女士。
“好吧....谢了Max。”
Charles最终还是接受了Max的邀请,而这似乎让包括Max在内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人们开始与Charles拥抱、道别,并将他送到了Max的车前——于是,便有了开头的那一幕。
“嘿!我完事儿了,咱们走起?”
Max左手拿着一杯咖啡,右手握着两个用纸盒装着的三明治,其中一个已经被他吃掉了一半。他窝在休息区自带的小咖啡店对面一个被报刊架子和广告牌遮挡住的角落,尽量让自己不要显得太过招摇,而刚刚去了一趟洗手间的Charles正一路小跑着过来和他汇合。
“OK.”
“忘了说了,这一份三明治是给你的,刚才你说...你也还没有吃午饭。”
Max一边说着,一边迅速地将手里热腾腾的咖啡和那一盒崭新未开封的三明治递给Charles,就好像这两样物件随时会灼伤他的手似的。Charles对Max给他买了午饭这件事表现出了相当的惊讶,但他的反应也相当迅速——在Max伸出手后,他像是要接住车手敏捷性测试中那两个被随机释放的网球一样,毫不犹豫地也伸出手来,把咖啡和三明治从Max那里一并接了过来(Max有些怀疑,这家伙是不是连早饭都没有吃)。
“哇哦,谢了。”
Charles简单地道了谢;而Max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在确认没有更多的东西需要购买后,两人一起走向休息站的出口。他们推开沉重的玻璃门,顶着迎面吹来的海风,穿过几尊壳牌石油的油泵,回到了对面停车场里已经加满了油的克里欧身边。
Max走到车的左侧,从口袋里摸出克里欧的钥匙,将车解锁。当他正准备拉开驾驶座的车门时,Charles忽然叫住了他。
“嘿,Verstappen。”
“怎么了?”
Max回过头去,发现Charles跟着他一起来到了车子的左侧。
“额....接下来这一段路,能让我来开吗?”
Charles看上去似乎有些窘迫。
“我没有任何说你开的不好的意思!”
“你知道的,昨天我...喝的有点多,现在全身都难受的要死。所以,我想,比起坐在副驾驶里无所事事,把注意力集中在开车上,也许会让我更加好受一点。”
Charles解释地相当磕磕巴巴,这不禁让Max认真地怀疑了一把自己的普通乘用车驾驶技术水平。但他还是非常耐心地听完了Charles的话,并很快答应了Charles的请求。
“当然了,mate。”
他轻松地将车钥匙递给Charles,并乖乖朝车辆的副驾驶座方向走去。
假如Max没有帮Charles买好午餐,并非常绅士地等待Charles从洗手间慢吞吞地回来,现在正等待着他的,会不会是眼前的摩纳哥人针对他刚才在高速公路上“令人难以忍受的”加减速表现和“糟糕的”超车技术,毫不加掩饰的讽刺和责难?
上帝啊,如果刚才Charles去洗手间呕吐了,那他真的感到很抱歉。但谁让他是那个比起普通驾照先拿到超级驾照的天才车手呢?你不可能指望Max Verstappen在任何一条可以开车的道路上太过安分的。
想到这里,Max一边侧过身去寻找副驾驶的安全带,一边抑制不住地泛起一个微笑。
在车里快速地解决了这一顿简单的午餐后,两人再次踏上旅程。
当银色的小车离开A1高速、转上A9高速的时候,天气开始放晴。Max眯起眼睛,透过挡风玻璃向外望去,看见逐渐有些散开的云层背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情愉悦的淡蓝色,而太阳正努力从层叠的云朵中挤出一条缝隙,将温暖的午后阳光倾洒在面前的车道上。
他不动声色地转过头去,默默打量着正在专注开车的Charles Leclerc。
当Max第一次在卡丁车赛场上遇到Charles的时候,他还以为对方是个女孩儿。哦,当然,年幼的Charles那愚蠢的波波头发型也许得为Max这个错误的印象负一点儿责任,但Max认为,真正让他的判断产生偏差的,是Charles的眼睛——那双眼睛拥有着完美的形状,眼尾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水墨绿色的虹膜在阳光下闪烁,看起来那么天真,却又那么聪明狡黠,带着一种恃宠而骄的幸福感。
在那个年纪,Max还完全不懂得“心动”为何物,但每当那个和他年纪相当的摩纳哥男孩儿转过头来望向他的时候,不论是胜利时站在最高领奖台上、往身边骄傲的一瞥,还是落败时歪着脑袋、充满不甘的干瞪眼,Max总是感到一阵没有缘由的心跳加速——他不喜欢这种感觉,那让他感到自己正逐渐丧失对情绪的控制,而对于一个车手来说,这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然而,如果说少年时期的Max还会主动试图抵抗来自少年Charles的吸引力的话,正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偷瞄青年Charles的青年Max几乎已经是自暴自弃了。
不同于11、12岁的娃娃脸男孩儿,18岁的Charles Leclerc已经完全褪去了稚嫩——他的五官线条变得清晰,鼻梁高挺,绿眼睛掩藏在逐渐成型的眉骨和浓密的眉毛投射下的阴影里,曾经柔顺的长发被张扬的短发所替代,太阳穴附近的发际线剃的分明,留着有些尴尬但是彰显男子气概的长鬓角。
然而,Charles所显现出的这些男性五官特征,却并不能阻止Max的眼神不断落在对方这张由精致逐渐转变为英俊的脸上。
“嘿,你在看啥?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大概是Max着实偷瞄了Charles太多次,后者终于沉不住气,借着超车观察后视镜的机会,转头质问Max。
“哦,没什么.....”
被Charles当场抓包,Max只感到一阵尴尬。他迅速地转过头去,盯着前方高速公路的路面,并尝试岔开话题。
“抱歉,我只是在回想你...和车队上个赛季的几场比赛。可能是因为这个,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我在观察你开车。”
“嗯哼.....一级方程式车手竟然还会关注地区性F3比赛,这可真令人意外。”
这本应该是一句充满讽刺的回答,但是Max却并没有从Charles的语气里听出太多的挖苦意味——对方似乎只是真诚地感到惊讶。
“如果有空的话,我也会看比赛回放的,”Max调整了一下坐姿,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并尽量保持语气平淡,“说实话,你跑的真的挺不错的,在Silverstone那一场,惠灵顿直道的防守非常漂亮,Hockenheim第一场比赛和Spa第一场比赛的刹车点都充满技巧性....但是在Zandvoort的事故太可惜了,那撞坏了你的底盘,我猜?”
Charles表情中惊讶的成分更为明显了,看样子他没有意料到Max真的会花功夫看那些比赛的回放。但是,当荷兰人提到Zandvoort的时候,他脸上的惊讶瞬间转变为了愤怒。
“嘿,那时候是Lance撞上的我,OK?我可不像你,在摩纳哥大奖赛上像一个炮弹似的撞上Grosjean的车屁股,把所有人都吓得半死。”
Charles那有些咄咄逼人的态度把Max吓了一跳。
“Easy,easy,Charles!我没有说那场事故是你的错。”
若是在别的时候,如果有人以这样的方式在Max面前提起他在摩纳哥大奖赛和Grosjean的莲花高速相撞的事故,他估计不会摆出什么好脸色来;但此时此刻,Max却并没有感觉到太强烈的不悦情绪。
他又小心地转过头去,观察着身边的Charles;而后者则刻意不去理会Max投来的目光,皱着眉头,盯着前方的路面。
虽然乍一看起来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但对Max来说,Charles和他的父亲Jos却有着一些独到的相似之处——他们都极其敏感。Max了解他的父亲,他从小就知道赛道边的Jos在观看他的比赛时是如何紧紧攥住看台周围的栅栏直到关节发白,Jos爆裂脾气的根源是他对Max的期待,以及担忧Max赛车生涯的未来时,那股无处发泄的焦虑与不安。相比令人畏惧的Jos Verstappen,Charles Leclerc的性格和脾气都要友善而温和的多,但Max仍旧可以感觉到一些东西——像他的父亲、像Max本人一样,Charles对胜利有着极度的渴望,但这一切所带来的巨大压力,偶尔也会让这个敏感而较真的男孩感到无所适从。
而当Charles无力招架这些压力时,他就会像一个被点燃的小小点火塞一样,噼里啪啦地爆发出一阵火花。
“你知道的,我的意思是,若没有Lance对你的那次不幸的撞击,损伤了你的底板的话......你的实力值得更好的名次。”
在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以后,Max才小心翼翼地再次开口。
“所有人都认为你是极具天赋的车手,Charles,但赛道上总是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情况,你知道的,shit happens。”
“也许诸多不顺将成为常态,你解决了一个问题却还有下一个等待着你,沮丧不可避免,我明白,但不要让这些事情绊住你....只有当任何突如其来的问题都无法难倒你的时候,你才能真正地扭转乾坤。”
Max低下头去,观察自己悬空架在两腿之间、搅在一块的手指。他轻轻地做了一个深呼吸,不敢再去看Charles的眼睛,开口时,原本就有些沙哑的声音显得更加浑浊,但他还是顺利地把话说了出来。
“你可以的,Charles。去克服眼前的、未来的这些困难......然后,你就会发现,你比自己所想象的要强大的多的多。在我眼里,你从不比我弱小。”
Max一口气讲完了这些话。他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但他还是最大限度地控制住了自己的面部肌肉(天晓得他为了各种PR活动而被迫练习这项技能多久),努力做出一副平静的表情,抑制住眼神中的一切情绪,重新抬头望向Charles。
Charles很明显没有料到Max会下这么一步棋;他直接将脑袋转了过来,诧异地盯着Max,神情由惊讶直接转变成了震惊。
“你是在...关心我?”
“哇哦,老天爷,你什么时候学会在乎其他人的感受了。你真的是Max Verstappen吗?”
Max耸了耸肩。Charles的反应让他感到有点受伤。
“为什么我不会关心你呢?”他干巴巴地开口辩解,尽力掩盖住声音中苦涩的意味,“你了解赛道上的我,但这并不代表着你也了解赛道外的我。”
这一次,Charles终于没有再反驳Max的话。他轻轻瞄了Max一眼,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抿紧双唇,缓缓将脑袋转了回去,继续直视前方的路况。
车内并不宽敞的空间再次被冗长的沉默所笼罩。
Max有些悲哀地审视着此刻自己内心所产生的失落感。
他从不是给予情绪安抚的一把好手,他知道自己近乎无情的理性已是名声在外,但在大多数情况下,Max Verstappen不在乎这些。媒体觉得他粗鲁无理,围场里的老手们觉得他为了追逐胜利而舍弃了一些基本道德,有时候就连他的队友Carlos都觉得他无法理喻,但那又如何?
只有胜利才能让Max感受到活着的意义,胜利是他极致的追求,不论面对任何人,这一点都不会变。
在Max看来,Charles是所有的新生代车手中,能够对他制造最大威胁的那一个。他们互相竞争多年,他在赛道上从不对Charles心慈手软,而Charles对他也是彼此彼此。他们是命中注定的对手,他没有义务、甚至不应该向Charles示好,而他也不应该为自己在Charles心目中的形象——一个对争夺胜利以外的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的混蛋——感到意外。
但是这一次。这一次,Max认真地回顾了自己从卡丁车时期开始的整段赛车生涯,使劲儿去体会Charles心中的感受;他努力地组织语言,尝试去描述那些曾经或正在帮助他渡过情绪低谷的信念,并将他们小心翼翼地传达给Charles。
他真诚地希望能够帮助到Charles,而他以为Charles会接受他的真诚。
“对不起,刚才....我不该那么说。”
就在Max尝试再次为自己辩解些什么,打破这令人坐立不安的沉默的时候,Charles却率先发话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句自言自语,几乎要淹没在克里欧引擎有节奏的轰鸣声中,但Max还是听见了。
“这没什么,我确实...不太擅长这些。安慰人之类的。”
Max故作轻松地撇了撇嘴,尽量不去在意他嗓音中巨大的释然感。
但Charles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是我乱了方寸。”
18岁的摩纳哥人挤了挤自己的嘴角,垂下视线,长而浓密的睫毛盖住了一部分眼睛里的光——在Max的记忆里,每当Charles紧张或是失落的时候,他就会不由自主地这么做。
“你知道的,在今年夏天,Jules永远的...离开了我们。爸妈和我的兄弟们都很悲伤,但我所感觉到的,却不仅仅只有悲伤。”
“我感觉到...我不能再让一切顺其自然,而时间正在我身后追逐。我知道Jules对我一直抱有乐观的期待,过去,我对此习以为常,但是现在,我开始害怕,害怕自己无法满足他的期待。”
Charles的双手暗自攥紧了方向盘,再缓缓松开。他用右手的拇指来回摩挲着方向盘上包裹着的皮革的纹路,就好像这能让他感觉更好受些。
“哦....我不知道......”
“我想,自从Jules离开的那天起,我便继承了他生命的一小部份.....这样一来,他的梦想和热情就能跟随着我继续活下去,而我想用尽全力,我不想让他失望。”
Charles的叙述很缓慢、也很平静,但Max还是捕捉到了掩盖在这份平静之下的、细碎的哀伤。他缓缓抬起手来,有些犹豫地伸向Charles。
然而,还没等Max的手掌覆上Charles的肩膀,Charles却忽然转过头来。
“在接下来的比赛里保护好你自己,Verstappen。”
摩纳哥人坚定地望着荷兰人,鼻翼两侧的皮肤因为表情过于严肃而有些微微皱起,而Max可以从Charles的眼中清晰地望见自己的倒影。
“你可别得意的太早,因为我早晚会在一级方程式的赛道上和你一较高下的。”
听了Charles的话,Max露出了一个灿烂到近乎恶心的微笑;他的手掌终于攀上了Charles的肩头,并轻轻拍了两下。
“当然,Charles,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Charles似乎再一次被Max行为给震惊到了——来自Max的肢体接触让他像触电一样在座位上颤抖了一下,活像那些油管搞笑视频中受了惊吓的猫。
“你....你认为什么?”
“我认为,我很快就会在围场里见到你的。”
Max轻声回答,他的声音比他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温柔。
“天,一想到又要对付你的钻缝儿,我现在就已经开始头疼了......但我真的很期待再次和你一起比赛。”
Charles Leclerc将会成为一个一级方程式赛车手——Max的父亲Jos这么认为,VAR的创始人老Frits van Amersvoort这么认为,法拉利赛车学院已经向这个年轻的天才车手伸出了橄榄枝,而Nicolas Todt先生、Richard Mille先生以及摩纳哥亲王则愿意为他的未来掷下重金。但是,他们所有人都没有Max来的更为确信:
当他第一次在卡丁车赛场上与Charles轮对轮的时候,他就知道,如果自己终将在一级方程式的赛道上证明自己,那么身边的这个男孩必定相随。
“哦,come on,你可闭嘴吧Verstappen。”
Charles似乎再也无法忍受这些来自Max的言语和行为了。他的右肩因为Max的触碰而整个僵住了,他的脸颊涨的通红,眉毛纠结地皱在一起,但是掩藏在眼中的却不是怒意。
“你有车载音响嘛?随便放点啥吧,求你了。”
Max也为自己刚才所说的话感到有些尴尬。他是不是表达的有点儿太过了?他思忖着,自己的用词和语句都很克制,那听上去只是普通的鼓励,就像是出席赛后记者会时准备好的大通稿一样平淡无奇;但他知道,在内心深处,他无法欺骗他自己——他对Charles的想念从未真正停止。
在这个时点,放一些歌也许确实是个好主意。
Max果断地将手伸向克里欧的控制面板,打开了蓝牙连接设备,将车载音响连上自己的Spotify。他随意地刷着歌单,选择了Jos长途旅行的时候经常听的那一张专辑,并摁下了播放。
车载音响很快开始运作起来。在一阵短暂的加载后,轻松而愉悦的滑弦吉他伴奏响起,Paul MaCartney那标志性的唱腔瞬间填满了车内的寂静——是The Beatles的经典曲目《Drive My Car》:
Asked a girl what she wanted to be,
问一个女孩她想成为什么,
she said baby, can't you see.
她说:宝贝,难道你不明白吗,
I wanna be famous, a star on the screen,
我想要出名,做荧幕明星,
but you can do something in between.
但你其实能锦上添花。
Baby you can drive my car.
宝贝,你能开上我的车,
Yes I'm gonna be a star.
是的,我明日将万众瞩目。
Baby you can drive my car,
宝贝,你能开上我的车,
And maybe I'll love you.
也许,这样我就会爱上你。
银色的克里欧来到了A9高速的出口处。在这里,Charles不得不让车子减速,排着队通过眼前拥挤的环形公路,以重新进入通往阿姆斯特丹市郊的A10高速。这会儿,太阳已经完全挣脱了云层的束缚,暖洋洋地照耀在初春的土地上,而道路两侧大大小小的运河河面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一片波光粼粼。
在阳光的直射下,Charles微微皱起了眉头,小声用法语嘟哝了一句,而Max则呆呆地盯着Charles被明媚的阳光所照亮的侧脸轮廓,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老天,这是The Beatles的歌?你的歌单也太老了吧,我爸那个年纪的人才听这个。”
Charles意识到Max又开始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他的脸更加红了。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了嗓门儿,使劲儿抱怨Max过于古老的Spotify歌单。
“Bingo,Charles,这就是我爸的歌单,now bear with it(你就忍忍吧)。”
听了Charles的抱怨,Max乐呵呵地反驳了一句。他带着傻乎乎的微笑,转头看向车窗外的好天气,内心似乎已经被快乐所填满:
Charles正在开着他的车;Charles正在努力地朝着他所在的围场不断迈进,而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一定能再次一较高下;他在今年十月搬到了摩纳哥,那让他和Charles离得那么近!等Charles加入一支F1车队以后,他一定会鼓起勇气,尝试约Charles一起出去慢跑、做体能训练,一起出海享受摩纳哥美好的阳光——他们还那么年轻,他们之间似乎充满了无限的可能,而他们还可以一起走的很远、很远。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