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纽约的雨季向来来势汹汹,接连数日的暴雨让哈德逊河暴涨,几乎快灌进这座钢筋丛林间的所有大街小巷中,漫天的雨水仿佛在缔造另一座威尼斯。可惜纽约的出租车不是贡多拉,不能在水道上自如穿行,不计其数的车辆死死地堵塞在大道上,狂怒的喇叭声吼叫出每一位司机的躁狂。混乱的交通更是扯紧了克罗斯愤怒的神经,他愤然地冲下出租车,冒雨赶去自己位于百老汇大道中心的工作室。
“该死的雨天,该死的交通”克罗斯愤懑地心想着“市政府那边的家伙收着那么多钱,却从来没想过好好改善交通和下水,跟中央公园那群吃披萨的肥鸽子有什么两样?”
来工作室本就令克罗斯头痛脑胀,长篇累牍的俗套剧本每天都会涌到他办公桌上,还有那帮乳臭未干又自视甚高的蠢蛋新手编剧总想登门造访,来喋喋不休自己肤浅又可笑的见解,妄想着自己的愚蠢剧本能在百老汇上演。一到达工作室,克罗斯就对着迎上来的秘书大发脾气:“够了,怀特小姐,已经和你说过很多遍,再有废纸寄过来就直接冲进下水道,它们本就属于那里,就该和那群肮脏的肥老鼠作伴,还有再有电话打来就说我不在,我不想再听到蠢材唧唧喳喳!百老汇现在就没个像样的编剧!”说着克罗斯就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
“好久不见,托尼。”
熟悉又清冽的声音从办公室内传来。
玛尔可·罗伊莎——BVB的当家女星,好莱坞最娇艳的金发女郎,同样还是克罗斯的密友,竟然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位于纽约的办公室里。
罗伊莎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从端捧着的杂志后探出脑袋,露出标志性的歪嘴笑容,浅金的头发被精心地打理成完美的卷度,然而发根处却露出一截原本的金棕色。鼻尖和两颊轻扫了一层胭脂粉,指甲涂成了艳丽的红色,从头顶到指尖无不透露出一线女星的精致无瑕。
“罗伯特·莱万多夫斯基,我们的好莱坞皇帝,终于要迎来他第一座金球奖,如果奖项设置有‘最差音乐喜剧类男主’的话。”罗伊莎放下手中的杂志,“你不觉得你最新的影评有些尖锐了吗?”
“事实即是如此,他在新片里的歌舞片段令人汗颜。”克罗斯坚持着自己直白的表达,“别跟我说你对你的前夫还余情未了。”
“请你收一收你那上东区的刻薄。”
“也请你收一收你那比弗利的做作。”克罗斯嘴上不饶人,但还是决定用行动结束这场针锋相对的对话。他从裤袋里掏出一包烟递到罗伊斯面前:
“来一根?”
“谢谢。”罗伊莎接过香烟,克罗斯顺势为她点上了火,然后又给自己点了一支。
“所以是什么风把我们的大明星吹来这儿?”克罗斯问道,“总不是来给前夫求情的吧。”
罗伊莎缓缓地吐出一口细长的烟雾,用深思熟虑后的平和语气说:“托尼,我觉得,是时候离开了……”
“什么?”
“我的意思是是时候彻底离开好莱坞了。”
“是因为新的薪酬合同吗?我大概有所听闻,制片公司对你确实过于凉薄了,但这也不该成为你彻底离开的原因。”
“不,不是因为这个。”罗伊斯又吸了一口烟,继续说下去,“我只是觉得到了时间,我已经忙碌太久,疲惫太久,是时候歇歇了。也许去到一个不被知晓、不被关注、不被打扰的地方能才让我轻松些。”
克罗斯一时不知作何回复,沉默地吸着烟。多年来,他和罗伊莎虽不一起共事,但一直保持着深厚的情谊,他们彼此通晓心思,从童年起便是如此。
“我知道你一旦下定决心,没人能够说服你改变主意。可是,玛尔可,就没什么可以留下你的吗?”
“我想我已经得到了很多了,财富、名声、爱戴、梦想,还有……”说到这,罗伊斯突然止住了声,似乎有难以言说的东西,于是她清了清嗓子,调整了情绪,用更为明晰的声线来掩盖刹那间出现的失落,“还有其他很多珍贵的东西,我不缺什么了。而且圈子里总会出现新人,像布兰特现在就风头正劲,丰腴、性感、甜美、天生金发,老天,你找不出比她更标准的好莱坞甜心了!是时候让位置给这些新面孔了。”
“玛尔可……你知道,我会支持你,如果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克罗斯尽力克制住自己语气中的惋惜。
“谢谢,托尼,谢谢。是时候道别了。”
“你会去哪儿呢?回到镇子上吗?”
“不知道,只要是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就好。”
“你和其他人说了吗?我是说你想隐退的事。”
“没有,只和你说了,而且我也不会通知媒体,这太广而告之了,我就想悄悄地离开。我知道,这对公众来说很突然,很戏剧性,但是一旦告知他们了,他们总会有办法找到我,来窥探我的生活,这不是我想要的。”
克罗斯沉沉地吸着烟,他知道接下去再多说一句都是多余的。他明白,罗伊莎倦了,倦了行业对她无情的压榨,倦了媒体对她严苛的审视,倦了公众对她猥琐的臆想,倦了用一腔真心换回用甜言蜜语包裹的叛离。她是该歇一歇了,可克罗斯心痛得像是俄尔普斯听闻欧律狄克噩耗的瞬间,破碎到难以拼凑。他有种悲痛的预感,他再也见不到罗伊莎,但他不能阻拦,因为那是罗伊莎渴望的,他不能自私地强行要求她留下,她和他关系只能是互相观望,所以克罗斯沉默着。
“再见,托尼,代我向杰西卡问好。”罗伊莎摁灭了香烟,带着浅浅哀伤的微笑,站起身离开了。
克罗斯杵在办公室门口,目送着罗伊莎,注视她用标准的灿烂笑容同怀特小姐道别,踩着模式化培训出来的摇曳步伐一路离开工作室。最后他又给自己点了一根烟,回身坐到刚刚罗伊莎坐过的沙发,思绪开始极速回溯。
罗伊莎比克罗斯大一岁,两人成长于加州一个德裔聚居的小镇。罗伊莎从小活泼好动,热爱歌舞,少年时总会拉着镇子里同龄孩子看自己模仿当红歌舞明星,孩子们中最忠实的观众便是克罗斯,在他看来罗伊莎金棕色的秀发像香槟玫瑰一样灿烂,舞动的身姿如同花蕊绽开。
十五岁那年暑假,克罗斯用自己在饮品店打工赚来的钱买了两张丽塔·海华丝最新电影的票,邀请罗伊莎一起观看。电影放映时无论银幕上的丽塔怎样歌莺舞燕,克罗斯的心思从没在这位性感女星身上。他一直在悄悄地靠近罗伊莎,试图吻上她那娇俏的唇。
而少年萌动的春心被一颗爆米花打断了,在即将贴近的那一刻,罗伊莎往克罗斯嘴上塞了一颗爆米花。
“快看!丽塔跳起舞来真像只蝴蝶!我要去好莱坞,让好莱坞的魔法把我这个小镇姑娘变成下一个丽塔!”
嚼着爆米花的克罗斯随着罗伊莎艳羡崇拜的目光望向银幕,丽塔正在激情地舞动着,翻弄着的裙摆也翻动了克罗斯的心。
“我也会去那,追随玛尔可去到那。”克罗斯暗暗想着,把手中的电影票紧紧攥住。
不久,罗伊莎就辍学独自去往洛杉矶,开始自己的逐梦之旅。克罗斯则留在小镇继续学业,他的英文课成绩特别好,写的文章常常能得到A+,并被老师当作范文在全班传阅。
那时候克罗斯常常会收到罗伊莎的来信,在信里她会写写洛杉矶的生活际遇,像是今天去哪里试镜了,在打工的餐厅收了多少小费,合租的姑娘是多么吵闹……等等等等,克罗斯收信后会第一时间回信,并期待着有新的来信。
“亲爱的托尼,真抱歉,给你回信晚了。
这两周我一直在跑试镜,可总是落空……选角导演说我太瘦了,现在不是二十年前,喜欢竹竿似的女孩儿,他们还说我的头发不是浅金,金棕色头发做不成歌舞演员,真是令人沮丧。不过我不会放弃,瞧,我现在把头发染浅了,简直像换了一个人,我自己都不敢认了。(照片附在信后,我特意去照相馆做了染色,好让你看看这头金发有多漂亮!)
祝你在学校一切顺利!
爱你的,
罗伊莎”
“亲爱的托尼,
实在不可思议!染金头发后我的运气棒呆了,每一场试镜我都能进,但是我只能站在最后一排跳舞,他们觉得我的相貌气质太德国太乡村,这不是一个美国女孩的样子。真想敲敲那些人的脑袋,敲掉他们偏见的眼镜。我,罗伊莎,跳舞可是姑娘里最棒的,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万众的焦点!
上回你在信里说你的作文被布朗先生当作范文,你还开始在本地报纸上连载小说,太棒了,托尼,这太棒了!如果你想来到好莱坞,一定会成为特别优秀的编剧,他们太需要像你一样聪明的人了!同样祝你在期末考试中好运,亲亲!
爱你的,
罗伊莎”
……
克罗斯小心翼翼地把这些信件藏好,高中一毕业他便带着这些去往了洛杉矶。那时候罗伊莎已经签约了BVB制片厂,开始在影片里扮演女主的金发笨蛋闺蜜,渐渐展露头角。
初到洛杉矶的克罗斯四处碰壁,挑剔的好莱坞从不理会这样一个没有背景没有人脉的乡下人,于是罗伊莎会带着克罗斯参加各种宴会、派对、酒会,竭力向每一位导演、制片人、编剧推荐克罗斯。
终于,在一次金牌编剧的私人宴会上,这位猫头鹰一般睿智的老者看中了克罗斯犀利的笔锋,示意他可以来自己的工作室,从编剧学徒做起。这令克罗斯喜出望外,宴会结束后又跑去酒吧和罗伊莎大醉一场。可能是醉意作祟,罗伊莎主动吻上了克罗斯,两人稀里糊涂地就来到罗伊莎租住的公寓里。
等克罗斯意识清醒时,已是第二天清晨。他睁开眼看见罗伊莎裸着上半身,抽着烟,百叶窗里漏出的阳光在她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一道道影子。
“她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克罗斯正想着,罗伊莎却立马觉查到他醒了,立刻摁灭了香烟,转身爬上床,把脑袋枕在克罗斯胸膛上。克罗斯想开口,但被罗伊莎制止了:
“我知道你想说些什么,但已经发生了就不要把它视作错误了。我们太熟了,以至于不好意思再深入了,所以这样就好。而且恭喜你,托尼,你一定会很快地脱颖而出的!我们都有大好的前程。”
就这样,托尼在编剧工作室开启了自己的职业生涯,罗伊莎则在影片中扮演越来越重要的角色。他们像两条平行叙事的故事线,串连他们生活的是一通通电话,一次次聚会,一封封书信。克罗斯发现他和罗伊莎的关系达到了一个平衡点,超乎友情的平衡点。然而这个平衡点在莱万的加入后被打破了。
那年春天,罗伊莎终于得到了自己第一个女主角,搭档莱万拍摄一部带有悬疑色彩的爱情电影。故事地点发生在迈阿密,所以整个剧组在那待了足足两个月。罗伊莎和莱万不光在戏里电光火石,戏外更是热情似火,如热城气候般的片场绯闻闹得沸沸扬扬,热辣的氛围一路从联邦的南端沙滩传回了西海岸。而正在忙于自己首个独立数目项目的克罗斯没有时间去确认绯闻的可信度,依他对罗伊莎的了解,她绝不会爱上一个有帮派经历性格孤僻的东欧移民,即便这个家伙已经是美国家喻户晓的影星了。
但是克罗斯想错了,一通来自罗伊莎的电话打破了克罗斯的认知。
“没错,我和莱万结婚了!这是很疯狂,我和他偷偷跑出剧组,去到迈阿密附近镇子的教堂结了婚,等我们回来时整个剧组都急疯了。没办法,我和他认识的第一周就认定是彼此的那个人,必须速战速决!至于媒体那边,莱万说等拍摄结束回到洛杉矶再公布。”
“可是那个家伙有帮派经历,谁知道他现在和黑帮还有没有勾当,而且他可是出了名的冷酷,玛尔可,你在想些什么?”
“不不不,你们都想错了,莱万和黑帮早就划清关系了,那都是过去了,而且他只是沉默寡言,我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心。祝福我们吧,托尼,请你祝福我们吧。”
听着罗伊莎兴奋地描绘着她对这段仓促、匆忙的婚姻的美好畅想时,克罗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马上调整了语气:
“我祝福你,玛尔可,我会永远祝福你,愿你幸福快乐美满。”
“谢谢你,我知道你是最理解我的。”
电影拍摄结束后,罗伊莎和莱万如电话里所说的一样公开了婚讯。一时间所有媒体都涌向了这对新婚夫妻。硬汉配甜心,全美国都在关心这段恋情,除了克罗斯。他开始尽量避开罗伊莎和莱万,渐渐减少了行业内的应酬,反正他本来就不喜欢这些,转而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创作出了许多经典作品。于此同时,他日渐厌恶好莱坞拜高踩低的风气,尤其厌恶一些粗俗的投资人来破坏原本的创作,由于莱万的原因,他最讨厌那些有黑帮背景的投资来源。
最终他决定一走了之。克罗斯没有听从罗伊莎的恳求,决意去了纽约,只带走了打字机和那一沓沓悉心保存的和罗伊莎之间的信件。他把过往通通抛在了好莱坞,包括和罗伊莎密切的联系。他不再主动联络她,而她会时不时给他写信,但他从不回复,只有她打来电话时会多聊一会儿。克罗斯通过报纸、广播、电影关注着罗伊莎,关注着她和莱万那段奇怪的婚姻,她成了他最陌生的熟人。
正如克罗斯预料的一样,罗伊莎和莱万的婚姻十分短暂,不满两年就结束了。他们的结合缘于电影,他们的离异也源于电影,在拍摄完《热夜》后,罗伊莎和莱万就离婚了,短暂的婚姻始于迈阿密,也终于迈阿密。狗仔开始疯狂追踪罗伊莎,想尽办法拍摄她离异后怅然失神的照片,企图营造她悲痛的痴情女形象。
每当克罗斯看到那一时期的报纸上有关罗伊莎憔悴、失落的照片时,心情同现在一样是无尽的痛心与惆怅。而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漫步回自己的公寓楼下,门房热情的招呼让他意识到自己冒着雨回了家。
“晚上好,克罗斯先生!您怎么全身湿透了?”
“哦,出租车堵在一个街区外,我等不及就冒雨走回来了。”
“那您快上楼吧,让克罗斯夫人给你准备好热水洗个澡,可别着凉了。说起来您夫人真是一个贤惠的妻子。”
“没错,杰西卡非常完美,也谢谢你。”说着克罗斯就走进了电梯,按下按钮,沉默地等待梯箱把他运到相应的楼层。
这时候杰西卡肯定已经做好一桌丰盛的晚餐,她从来就是完美妻子。孩子们也肯定围在餐桌前等待着他们的父亲回来,多么幸福的画面啊。
“明明幸福就在你面前,你为什么这么惆怅呢?”克罗斯在内心质问着自己。
对,为什么惆怅呢?
是因为心中那朵本以为会永恒盛开的香槟玫瑰凋谢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