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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又在给H10公寓的总线留言。每次拨通这个老掉牙的热线，总会无来由地对层级过多的电子导航音感到愤怒——随即联想到Langley系统也这鸟样。
他因此保留应有的平静。V的全息电话大概率被她自己掐了——由于只保留着简易植入体功能，动动指头的事。在那之后李德只能从公寓热线下手，可没想到在顺利进行之前还被迫先划付了一年房费，嗐，年付，并收到了一封有关公寓内部陈设有部分有害药品和不明生物血迹残留免责声明的物管邮件。
实话说不贵。李德内疚于自己没有在V昏迷的时间内替她保留该房间，V初醒时他还笃定她只会马上留下，而仅在数分钟后那趟临时安排的浮空车已径直离开主医疗栋。先前安排时，连浮空车司机都明白李德的意思是做做样子；而这毫无疑问招致司机后续的抱怨：燃料箱加得远远不够，甚至中途需要降落加满一次，更不用提边飞边紧做批准降落夜之城的材料这件事。
“她把座舱里剩的所有酒都喝空了，”
这当然也在账单内。付清款项后司机仍在嘟囔，哪怕包含了燃料费，这么一趟也没给他留下多余的油水。李德在全息电话里油滑了些，松了口说什么下次请他喝酒，挂断再回头时办公室里倏忽低下的数个脑袋多了一层意味。
他在Langley的生活也就这样。
之前一直都是公寓系统代为转述，向住户终端发邮件。这回李德录好留言挂断没多一会，反而收到了信息。
访客您好：欢迎使用公寓留言系统，系统正在更新，目前是前台人工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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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师付了点Eddies请我来管一天。我看了您的记录，好吧，多得惊人，实话说我们这早没这号人了。您要是在闹鬼我说句抱歉，但刚有个人过来问是否有过任何人找V——我会做个好事帮你们连上。
请拨打：xxx-xxxxxxxx，有合理小费更好，爹的不可能管一天都碰不上点新鲜事吧？总之是人是鬼都吱一声，xoxo
李德直到午休才决定打那个号码。他脑子很乱，设想了不限于以下行动：让下属查一下号码归属；用隔离得干净的初级AI代替接通防止对方逆着摸过来；用老式信号约个地点见面，再事先布设专用终端和安全线路保证通信安全。后来他回过味来，是Langley的语境干扰了他——在这V是个临危受命拯救总统和百灵鸟的大人物。
李德适时回想起司机的话。 “看起来不太靠谱。事实上是特别不靠谱，她真能混那吗？我在那等她翻通讯录翻了半天才叫到辆AI车，差点车门都拽不开。嘿对，这你也得加钱，等候费。听说花两年救的，要不是我，难说就打水漂了。”
浮空车司机就差直说V在夜之城根本什么也不是。
李德驱车驶离中心，停在街头篮球场边的铁丝网外，在霆威里接电话让他感到安全。被分成小块的阳光炙烤着黑色车体，带来暖意。
“…………”
电话通了。
嘈杂的声音传来，纸箱摩擦，人声，还有汽车发动机挂着的底噪。一张脸凑近全息屏。“听着我没时间跟你卖关子。我是维克多，义体医生，V认识的。她的公寓被收回，东西早拍卖了，没有存活迹象没有亲属没有电子遗嘱，我们赎不起那些东西。听说有人用V的名头又把房间租回来了，如果是我想的那样，别费那劲，真的。”闷闷的一声，好像是刚卸下一箱子。
对面人的视线游离到屏幕外，“重的放底下别歪着！那是义手零件你碰歪半毫米就废了。什么？这我的私人物品不是公司，我说了，你放下让我来。”
听到废了李德心脏有点抽着。
“这边很忙，非得这时候回电吗？早干嘛去了呢？既然知道V还活着为什么不早点……”他截住话头没再继续，“除了她刚回来那天没再见过她。她没再来过。也许这样你能平衡点——她也没接过我的电话。我不知道她是否还有哪里可去，但我现在必须去旧金山工作，我没能力再找她。”
“请你亲自找到她。如果她对‘你们’还算是有点贡献的话，靠，这话不该由我来说。”
李德明白对面话说到头了。是时候自己出声表态，用沉重又带一些虚无的可靠音调，置若罔闻自己促成的结果，又在展望上拼命夸大积极性，最后强制性要求对方信任自己。
毫无疑问他就是培训书化身。
可这次极难开口。刚要张嘴——
对面瞬间挂掉全息，没给他留一点脸。
把像个铁壳子的加密手机往副驾上扔去，李德揉着太阳穴，把脸埋在掌心里上下碾了好几次。
迈尔斯在走廊里快速穿行，旁边至少有三个人在边小跑边给她讲不同的事情，请她过目文件，李德费了不少劲才挤到一侧。
“V消失一段时间了。”此时迈尔斯才抬头，但接触到她眼神的同时李德发现她只是在搜索记忆。她扬扬眉毛微张嘴，好像在寻找一种妥善的对待V的措辞，如何才既显出她不想费太多力，又不至于让面前的老部下在之后的某个夜晚突发顾影自怜，将自己与V作比，凭此感叹迈尔斯冷心。
“啊……噢。找了吗？”
“没。来请您的示下。”
“那你自己去吧。别带人，后勤和资源访问权限一级，卫星调取一级，”她边说边扫着李德的表情变化，“等等，卫星二级好了，毕竟是找人，你说呢？”
李德无声地点点头。莫非还要他感动她的体贴不成。
“一个固定要求：找到后必须带回来。没理由再三伸手到NC去处理私事。”她说完就从李德身边大步走开，面前隔音会议室门开启，李德知趣地站在原地。迈尔斯顿了顿又回头，“时限就不给你设置了。”
“谢谢。”
高跟鞋前踏两步又停住，再次回头。“对了，不需要按级别规格汇报，等我问起再说。选举期间，见谅。”
门关上了。
李德叹了口气。大人物都爱走出几步又回头补充要求，通常用于表现一种不可捉摸，但回头两次则更属于绝对控制欲的范畴，一种无论说了什么屁话都得有人鞍前马后地落实的操纵感。
他忽然耐不住地松了松领带。
工作文件归档，交接邮件发出，李德抱着一摞文件向下属走去。
“这么详细吗？我其实可以直接看注释和日志。”下属把那沓文件礼貌又不经意地移开了一点儿。
“还有，关于没有编写完的培训教材……”
“不需要了。您没收到内部信吗？下周开始这部分内容就启用AI，不再适用教材。”下属有点怜悯的眼神停在李德身上。
“那……”李德翻翻文件夹，找不出多余的话嘱咐，“那这些，就先放你这。直接启用AI，我仍持保留意见。”他板起脸似陷入深思，然而脑袋一片空白。
“祝您外勤顺利，”下属重新看向屏幕，把自己滑进办公桌。
李德直至走出Langley大门外才如梦初醒地把车召唤过来。不愿走进地库，他实在需要一些太阳光烤烤。
最低级的后勤权限只够他搭乘火车去夜之城，连红眼航班都够不上。因此这毫无疑问仍是一趟公路之旅，奇怪的只是握上方向盘的瞬间竟有一丝异样的解放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