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雨从夜间下起来后就没停过，雷电和空佬的航班延误，机场成了临时的办公室，折叠终端被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抓在雷电手里直到他们开始登机。日航的乘务员挂着职业微笑，从起飞注意事项到祝出行顺利，那笑容丝毫未减，平稳飞行后他们用手推车送上了第一波饮品，从水到酒应有尽有。
雷电和空佬的座位挨在一起，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两个人都穿了便服，看起来像两个出门旅游的普通人。空佬的皮夹克搭了一顶鸭舌帽，束好的短辫子正好顶住帽子边缘；雷电的衣服是空佬给他搭的，浅色牛仔外套配白色连帽衫，他的头发扎得比平时松散很多，这是空佬的主意，有几缕碎发总是垂在耳边，代替屏显的眼镜的金属框架太细压不住它们，雷电需要频繁地把它们拨到耳后。
这显然是有点碍事了，罪魁祸首坐在他旁边笑得很开心。
“你得试试放松不管它们，这次我们是‘出来玩’的，别总那么紧张。”
“但是这很痒，空佬。”雷电仰起头，他把眼镜推到头顶上放着，按计划他本想看书打发行程，现在无论是眼镜垫片卡在鼻梁上的感觉还是那几缕头发，他开始感觉心烦意乱，不得不揉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另作打算。
乘务员推着车走回来，空佬把雷电的纸杯递过去，茶添进去，纸杯在他手里散发热气。
“别想那么多，雷电。放松。”空佬把杯子放下时用肩膀顶他，他手里有两副有线塑料头冠和电极贴片，线从座椅侧面的接口伸出来，接口后面还连了一组线，将他们俩座椅下的播放终端连接起来，“他们这里有强尼的新片子，听说新登场了两个角色，一个喜欢用电，另一个喜欢耍帽子。”
雷电用口型问了一句“我们？”空佬挤了挤眼睛把头冠和电极递过去，雷电笑得无奈，他挪了挪那杯茶的位置好把手放在腿上。空佬按了播放，他们的感官从机舱脱离，电影的场景由四面八方涌上来，角色在身边走动谈话，呼出的气息扑面而来。
8小时一晃而过，他们中间在飞机上吃了饭，空佬一如既往点了些奇怪的餐食——奶油海鲜饭。雷电看着他含着一口饭咀嚼时古怪的表情问他体验如何，空佬把汤换成了可乐喝了一大口：“永生难忘。”
飞车直接从机场接他们走，新港酒店在靠近新东京中心区的地方，新东京像是建在另一座标上的云端城市，只是建筑和道路架在海上。飞车的智能语音播报向他们介绍起旧东京，它的一部分和新搭建的区域结合在一起组成了新东京，另一部分变成了现代亚特兰蒂斯，在晴天时，你可以看到高楼的顶端在海面下若隐若现。
越靠近中心区车速越缓慢，雷电看着窗外，城市的风景之间没什么区别，飞车尾灯、高耸的建筑、霓虹灯牌和全息广告，还有连绵不绝的雨隐在夜色里，在他们下车时湿润他们的衣装。雷电和空佬把箱子从车后备箱取出来，新港酒店的门口有各式面孔往来穿行，仿生人侍者伫立在自动门的两侧，行礼和拉门是他们的基本工作。
雷电他们用了假名入住，信用芯片的身份信息让他们暂且成为了普通游客。房间在24层往上，是酒店的推荐层数，在这个层数上面会获得更好的入住体验，不只是房型上的差别，窗外的景色也在考虑范围之内。
空佬用房间控制面板订的酒店餐厅晚饭送来时雷电还在跟格拉斯的会议中，这次空佬听取了雷电的建议点了些看起来很常规的中餐。侍者将餐食送入房内，动作轻柔拿着托盘两端摆到餐桌上，同时还有一个小型包裹，侍者说几分钟前送达的给该房间号的客人。
“格拉斯给我们送东西了？”
空佬敲了敲封闭的纸盒，声音很空，里面似乎没什么东西。
“什么？”雷电回过头，他看了看盒子又回到和格拉斯的通讯中，几秒后他撤出来，“不，他没给我们寄东西，甚至这次出行是未公开的，知情人只有你我格拉斯和刘康大人。”
“都不是？”
“对，都不是。”
空佬拿起包裹检查，那就是个常见的白色纸盒，上面没有logo标识也没有署名，透明胶带贴了几层将开口封死。新港酒店的安检相对严格，这肯定不是什么危险物品，至少不是物理上的，但打开盒子依旧有危险。雷电暂停了和格拉斯的会议，全神贯注盯着空佬拆包裹的手臂，房间里只有胶带被划开时的响动，他们俩的呼吸声轻得几不可闻。
“这是…”
空佬从盒子里掏出一张硬纸卡片，没有装饰花纹，正面有一串打印上去的无衬线体黑字，背面是两组可扫描的条码。空佬一手举着卡片一手拎起纸盒，那盒子里再没别的物品了。
房间里的空气并没有融化的意思，雷电盯着那上面的黑字，他的脸色比刚才还凝重。
——明早十点见，少林的大师们。晚安。
雷电把卡片翻到背面，两组条码扫出来是两张义体博物馆的门票，没有使用时限，也不需要登记游客信息，随买随用。
“…只有这个？”
“对，只有这个。我检查过了，普通纸盒，没夹层。”
空佬把拆开的盒子折了几折扔进垃圾桶，雷电回到会议中去，他结束时空佬已经在吃他的晚饭了，似乎飞机餐给他留下的印象诡异得超过了匿名包裹，他现在只想先填饱肚子。
“格拉斯帮忙去查了一下，没查到什么东西。”雷电摘下那眼镜，折叠终端也被他放在一边，“酒店记录上来看是收取了快递，快递公司那边则没有任何相关记录，就连门票的购买信息也没有，这两组码生成的时候咱们刚下机。”
“很厉害的追踪技术，也知道咱们是谁，这人的消息很灵通嘛。”空佬吃饭的动作丝毫未停，他甚至拉了一下旁边的椅子示意雷电坐下，“他们家手艺不错，你尝尝，是好吃的，真的。”
“你不担心吗，空佬？”
“我当然担心啊，那也得先吃饭吧？明早赴约，明早再想。”
雷电叹了口气，他在桌边坐下，新港的菜确实和空佬说的一样，味道不错，调味也是中餐的味道，算得上正宗且好吃，只是他没什么胃口。他在飞机上清醒地度过了全程，脑子被工作信息、强尼的电影、昨晚的疯玩切成了三部分，每一部分都在各自运作，每一部分疲惫又混乱。这种混乱随着卡片带来的不安持续到他躺上那张记忆海绵床垫，心脏在胸腔的泵动传至每一丝神经，空佬的呼吸平稳而均匀地从另一张床的方向传来，可他从中得不到任何安慰。
雷电把床脚箱子里的无线头冠拿过来，他动作很轻，躺回床上时几乎没发出声响。他连上折叠终端闭上眼，电极把他推进数据组成网格，风尖村如画卷般在他眼前展开，溪流清澈，田野金黄，低矮的房子连成片。
两个头戴草帽的男孩跑进田地里，老旧的木头电线杆出现在他们走过的路上串成弯弯的线。雷电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后面，他只是农田里的一道微风，吹拂他们的衣角，掀动他们的帽檐。他看着男孩们把收上来的菜装进机械板车里，在通往镇子的土路上追跑嬉笑，围着板车绕圈子抓人，阳光把他们鬓角的汗水映得晶亮…
-
早上八点刚过，雷电错过了闹钟，他是被空佬叫醒的，后者的五官被震惊占据了，雷电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他在赛博空间里睡着了。
“你不会一晚上都呆在网络里吧？”空佬坐在床沿盯着雷电的脸问他。
“没有，我睡着了。”雷电把头冠放到床头柜上，他已经坐起来，折叠终端在充电模块上呆了一宿，现在被他拿起来重新把网络设置好，“我在进入前做了设定，如果我的手放松就会自动断开，虽然我不记得我是几点睡的，我没看时间，但我确实睡了。”
空佬把眉毛皱成了一团：“…要我说，你别想那么多了，你自从接手少林以后就一直很紧张很压力自己，结果最后还是自己受罪…”
“我知道，空佬。我知道。”
雷电打断空佬的絮叨，他现在更想要一个拥抱，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在他们终于敞开心扉把关系升级成恋人以后他们的肢体接触增加了很多，其中拥抱的地位比吻高出不少，亲吻太容易在不经意间转成对性的渴求，拥抱不会。雷电很享受拥抱带来的情绪，就像风尖村的农田，他的精神喜悦又安宁。
他们在餐厅层吃了早饭，飞车带他们前往义体博物馆，空佬说那是个前两年建成的项目，所有者是一位在千叶有名的义体医生，是私人博物馆，藏品可以追溯到公元1000年前的埃及，是一个用木头制成的脚部假肢。
“不过那个好像是仿品。”空佬看着搜索到的信息补充，“真品不在这儿，它只作为历史的一部分出现。主要展品还是现代义肢和义体。你怎么看？”
“观光景点。不过为什么选这儿？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不知道，也查不到什么相关内容。格拉斯没动静？”
“没动静。”
“好吧。那就提高警惕，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飞车转了个弯驶入上升车道，博物馆在一处被架高的现代风格建筑里，蓝色的车道从建筑底下穿过。
早上九点半，博物馆刚开馆不久，游客还很少，大厅右侧的咖啡厅正在营业，磨咖啡豆的气味混合了一些煮茶的气味，把那部分的空间熏得香香的。参观顺序从左起，雷电他们前面不远处有一组带了个青少年的家庭，展厅像一个个错位拼接的方块，那家人在他们前面方块里，只有在要行进到下一个方块时他们才会看到从展厅中跨出来的背影。
会是他们吗？
雷电用口型问空佬，后者轻微地摇摇头，他拿着手机去扫展品旁边的全息投影说明的条码，看起来是在认真阅读每一条说明，其实后台一直在查前面那个家庭，但资料显示他们只是毫无关系的普通游客。
雷电停在通道的中间，白色的顶灯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地上。这里太安静，连空气都冻结了似的，他能听见自己和空佬的呼吸声同步在一起，血液在血管里循环。
——还有另一个呼吸。
雷电转身向那个呼吸的方向看过去，有人用纸杯托盘架着两杯饮料站在他们后方，对方穿了件很宽大的连帽卫衣，没戴兜帽，露出灰色的短发和同样灰色的眼睛，下半张脸整个被过滤器式的口罩遮住，但即使如此雷电和空佬也立刻认出来这人是谁。
“托马斯！”空佬率先喊出来这个名字，托马斯笑弯了眼睛，把托盘递过去。
“一样的随便拿。你们到得可真早，我已经提前了一刻钟，没想到你们更早，我都以为是我迟到了。”
“等等，托马斯，那卡片是你？”
“是啊。哦——”看到雷电的表情放松下来，托马斯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拖长了声音，“让我猜猜，少林大师不会因为两张门票辗转反侧了一晚上吧？”
“差不多。我醒来就看到他连着终端，也不知道是真睡假睡，还错过了闹钟。”空佬接话，他尝了口托马斯给的热茶，这比日航供应的可好上太多。
“空佬！”雷电打住空佬的话头，他不怎么想说这件事，这有点触及隐私了，“以及托马斯，‘雷电’就行，不要叫大师了。”
托马斯大笑，他见雷电端着纸杯没动，催促他赶紧尝尝：“快试试，新到的茶叶，人工种植的，很香的！”
“门口咖啡厅的？人工种植现在可少见得很。”
“哪儿能啊！”托马斯又笑，“茶叶我自己的，杯子和热水是他们的。他们可拿不出来这种高级货，我很了解。”
托马斯陪着他们往前慢慢逛，那家人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展馆里只有他们三个和冰冷的展品。他们越往里，展品就越接近现在的水准，未着色的人工眼球被一支金属丝托在展箱里，旁边是一簇纤细的神经。
就像托马斯说的，他很了解，他能说出每一个展品的来源和简述，也知道每个展区的主题，雷电安静听着，茶香已经充满他的口腔，他呼吸时都有淡淡的茶味。
“所以我决定在这里和你们见面，以个人的身份，不是白井流。”托马斯走到一处展墙旁边，他一只手揣在兜里，另一只手去按展墙边的操控板，打光从白转蓝，展开的义体内部一些主要线管在蓝光里微微发亮。
“但你是怎么知道我们来了？昨晚上雷电还问了格拉斯，我们这次出行应该没人知道。”
“那就是秘密了。”托马斯看他俩表情复杂又笑了，“逗你们呢，我们有自己的情报网，春美姐姐也参与了，我们知道很多信息，包括你们坐飞机过来，包括你们在新港的房间。那酒店不错，安保设施也很严格，跟我们之间有些来往。”
“那奎良大师呢？他知道吗？”
“我今天来见你们吗？我没跟哥说，我只说我出来见朋友。”
“我是说情报网。”雷电补充刚才的疑问，他在白井流的那半年确实经常看到托马斯和春美一起走动，那时他有别的事要做，没对白井流的运作有太多关注。
“哦，奎良哥没直接参与，他知道这个。我们觉得白井流的事情太多，于是这件事由我和春美姐姐负责了。刘康大人也知道，我们之前谈过，他仅表达了注意安全，不反对也不支持。”
雷电端着纸杯没接话，这其实不是他该关注的问题，事情也比他想象的复杂，相比之下少林是非常清闲平静的，麻烦事还都在刘康的负责中。
“说到这个。”托马斯又接下去，“我们跟格拉斯交换了一些信息，我猜测刘康大人会让你们来调查这件事，所以就关注了一下航班和酒店。另外我查了之前的一些航班记录，那个逃跑的家伙，我有理由相信他在新东京呆过。”
雷电把托马斯传送过来的文件收下，里面有他追查到的某个人的活动轨迹，截止到一个月前这个人还有所活动，之后就销声匿迹了。
“也就是说至少在一个月前他还在这儿。”
“对。”托马斯点头，“那会儿我们甚至还能获得一些林鬼的消息，但没有他，就像这人死了一样。”
“林鬼？你们还能跟他们有接触？”
空佬在雷电前面接话，这次雷电没有阻止他，他们专注于少林太久了，似乎很多信息都和已知的有了偏差。也许他不应该接手少林，他还没忘记刘康当时告诉他的“那位前辈”的事，也许他应该再有探究欲一些，但他选择了自我修行，也选择了成为少林的一部分。
有利有弊。他和空佬成为恋人也是因为他在白井流呆了太久，也许他不选这条路他们到现在都还想不清楚那种炙烤灵魂的情绪是什么。
“有，实际上我们互相之间都有接触，只是通过网络上的试探、眼线，还有间谍。”托马斯说这事的时候很平静，他的视线停在展墙的控制面板上，手指扫过灯光切换的按钮，蓝光又变回白色，“我之前抓到过有个人想利用基地内部的线路溜进冰墙里，我和春美姐姐审问了他，是林鬼的人。虽然我抓到他的时候就猜到会是这个。”
“然后你杀了他？”
“没有。奎良很生气，但他杀过一次避寒了，这次他不想，我听他的。”托马斯收回手，他把手揣进卫衣腹部的大口袋里，“不过想活命也没那么简单，间谍嘛，有些活还是要做的。我给他植入了监控芯片，在大脑里也装了微型炸弹，强行拆除的话会直接引爆。他得把间谍接着当下去，有些事通过他会更方便。”
沉默。
展馆的空调似乎太冷了，冻得人指尖发凉。
雷电还记得头一次见到托马斯的样子，两年的时间没让他的样貌有什么改变，他笑起来的时候还像当年那样，有点腼腆，会用手去捏面罩贴着鼻梁的部位，软塑料层下面的硅胶垫被捏得有轻微形变，他松手以后就恢复原状了。但…
“就当我在公报私仇吧，雷电。奎良嘴上说着不管避寒了白井流要紧，其实心里还总惦记他。我是半个血亲，也是半个外人，有些事儿我能做就做了。”
“…奎良大师知道的话会生气吧？”
“会。所以不能让他知道。”
“你不怕我们捅出去吗？”
“怕。但是我必须这么去做。”
雷电看着他灰色的眼睛，他感觉很陌生。
“你变了好多，托马斯。”
“是的，雷电。”托马斯垂下眼睛，“大家都变了，我，你，空佬，避寒，甚至奎良。”
没有人是一成不变的。雷电想。两年的时间很短，也足够变成另一个人，有些时候是迫不得已，有些时候是必须这么做。
沉默被托马斯打破，他又开始往前走，通道的顶灯一如既往亮着。
“那么，雷电大师。”托马斯突然正经起来，他把嗓音压低了，一些柔和被剥离出去，严肃取而代之，像是两年前和波夫人演他们俩的那样，不过那时他在模仿避寒，这时他在模仿奎良，“此事将由我代表白井流从旁协助，根据我们获得的信息，将有一艘飞艇于今晚停靠在本港，你们最快凌晨就可登船，房间和身份信息可以由我代为安排。”
“好的，托马斯。有劳了。”
托马斯抱拳行礼，他把兜帽戴上，衣服上的光学迷彩开始起作用，他的脸和身体一起变得透明且模糊，几乎完全隐入周围的环境，唯有那双灰色的眼睛突兀地悬在原处，他冲他们眨了眨眼，有轻声的语句从面罩的气孔飘出来：“帮我向波夫人带好。”
句子落进他们的耳朵里，他们看到那双眼睛笑着消失在空气里，人的气息也跟着无影无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