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这一次,师青玄没有一下子回过神。
贺玄立在原地,片刻未动,手里还抓着师无渡的头颅,耳边本来回响着的尖叫突然被寂静取代。他挥了挥另一只手,房门大开,那些喃喃自语的疯子们很快便消失了。他把这些烂命的可怜人带到这里,只为这一场复仇的舞台。而现在,他不想再看到他们扰了他的家人。现在这里只剩下他自己,以及地上一具还在淌血的尸体,还有另一个被铁链束缚着、瘫倒的白衣身影。贺玄松开手,那早已没了生气的头颅落在地上,然后他踏出这个房间。
他清楚自己应该抓紧时间,因为他和天界之间百年来互不干涉的表面和平,如今已打破。上天庭的支援一定已经在路上了。话虽如此,他还有时间。在上天庭,消息先要传达,然后才会计划支援,随后又要召集人手,这些都会花时间。贺玄漫无目的地穿过水府的走廊,目光漠然而冷郁,仇敌的鲜血在他手上渐渐干涸,结成了血痂。『结束了。』他穿过正厅,走到了室外。
『结束了。』
外面的世界,森林寂静不语,湖水沉睡不醒,天空安于头顶,大地默于脚下。回到那房间,只有痛苦、窒息和死亡。外面的世界,有和风在树叶间沙沙作响,地平线上,那苍白的曙光初现,大海低沉的呜咽随着风传到耳畔。『结束了。』回到那房间,贺玄察觉到世界已然破碎,而又在下一瞬重新排列。外面的世界,他看到什么都没有发生。世界在不知不觉中将他的仇恨尽数吞没,就像吞没他的痛苦一样,一贯如此。
他站在湖边,眼睛盯着安静无波的黑色湖面。水面倒映着昏暗的房间,还有一张不似活人的面容,以及另一张真正死去之人的脸。『结束了。』贺玄几乎能够感觉到师无渡的血在地面上渐渐变冷,他几乎能听到角落里那人不均匀的呼吸声。“血债血偿”是最简单的等价交换,而刚刚发生的事情又如何代入这桩整洁的公式。一切混乱而复杂,仿佛有丝丝缕缕交错的锁链,将他束缚在原地,没能一走了之。他必须回去一趟。
当他回到那房间时,师青玄依旧不省人事。贺玄怔了片刻,脚步停在了门口,目光略过房间。他的目光从挂着铁链的斑驳墙壁,移到了师无渡流血的尸体上,又落在一旁被撕碎的两把扇子上。贺玄穿过它们,在师青玄身前蹲下。
师青玄低着头,长发垂落脸前,看不清面容。贺玄刚抬起手就停住了——他不想看。他解开铐住师青玄手腕的锁链,将他的身体靠在墙边,伸出手指按在师青玄的颈侧,去感知他的脉搏。师青玄的脉搏虽然微弱,但很稳定。于是贺玄松开手,起身。
“这非我本意。”短暂的沉默后,他喃喃道。“这非我本意。”他重复道,然后目光转向一旁那曾经是师无渡的尸体。
突然间,他仿佛有很多话想说。他何曾想要拥有绝境鬼王的强横之力,更何况那力量是为恨而生。他也并不想知道所谓神明其实只是神台后面那一个个模糊的虚影。他的命、他家人们的命,不论是在人间最后浴血拼杀的贺生,还是成鬼后大仇得报的贺玄,他想要的都是让他们的故事变得更重要。他想让作恶之人得到惩处。他想让故事被倾听。但是,静水依旧,而死人不会从他们自己的死亡中吸取到任何教训,一个死去的神,就如同一个活着的神一样,什么都“听”不到。
现在,只剩下一个人还在参与这场奇怪的诘问,贺玄却不知如何处理那人。
事到如今,他不至于把两兄弟的罪责等量齐观。他看到了师青玄在得知真相后,是那么的不安;他看到了师青玄在知道风师神格从来不属于他的时候,便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它。所以贺玄从未希望师青玄死。
『你想得倒美。』如果师青玄死了,贺玄会剩下什么?
“我恨你。”他轻声道,然后,愈发激烈地重复道,“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师青玄是个碍眼的人,因为他从来没有为自己享的幸福牺牲过什么;师青玄是个天真的孩子,一颗纯良之心堪称愚昧,但充满正义。恰好,他是贺玄苦难的原因;恰好,他是百年来唯一予他温情的人。而这一次,仅仅是这一次,贺玄做出了选择,他的选择与仇恨相反。
只是,一颗正义之心如果不够坚定,就毫无意义。
『我背叛了你,不正如你也背叛了我?如果你不是真心为之,又为何将我唤作你的朋友?』
当他靠近过来的时候,师青玄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他们的目光相遇,贺玄感到寒意升起。他不知道自己期望能从那双眼眸里看到什么——恐惧、愤怒、重复又一遍的绝望和痛苦——但他确实期望着,能看到些什么。
“你认得我吗?”他问道。
师青玄的声音因为之前的尖叫而嘶哑了,模糊得几乎听不见。
“明兄……”
贺玄感到怒意在心中再次膨胀。
“我不是明兄。”他沙哑道。『别傻了,别这样唤我,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就好像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一样,别想指望这一点,不可能。不可能。』他抓过师无渡的头,举到师青玄的面前,逼他正视它。
“我杀了你哥。” 『而且你不会带走“他”的。』
只有沉默。
他又试着和他讲话,但师青玄再也没有了回应。贺玄有种奇特的感觉,像一根针刺在已经冰结的心上,却有一阵钝痛。就仿佛这整件事情还没有混乱得彻底一样。『但又有何妨。』
贺玄站了起来,他能感受到黑水鬼蜮上有了动作,他没时间了。
贺玄并不打算和上天庭的人开战。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把师青玄留在这里。其他神官一定会找到他,让他恢复理智,然后,甚至可能还会恢复他的法力。再然后,又会有数年、数百年的时光很快过去,于是被搅动的水面终会平静下来,而那些血雨腥风终会成为某些人眼底的旧日悲伤。
不,他没有退路,师青玄也不会有退路。
黑水沉舟一向不留退路。
他把师青玄拉了起来,对方没有挣扎,目光茫然没有焦距。刚刚那根针,刺得更深了。贺玄犹豫了一瞬,然后挽着师青玄的胳膊,拖着他来到了那个有缩地千里的偏殿。刚一进来,他就放开了师青玄,仿佛那温度烫到了他。师青玄跪在地上,抱住他自己的身体,颤抖着。
贺玄再也看不下去了。『缩地千里能把一个人送多远,就让他去多远;把他丢到森林、或是沙漠、或是山里,这样他就永远不可能找到回去的路。这样他就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你眼前。』
但左右他也再也不会见到这人了。他再也不会见到任何人了。他的复仇完成了,是时候离开了。他从未希望师青玄死,刺在他心上的针现在开始搅动,而心若软弱便毫无意义。
“皇城。”贺玄说完,把师青玄推进了阵法,然后关上了门。『就这样吧。』他想道,『他会自己解决的。』贺玄摇摇头,将最后一部分思绪赶走,然后离开了房间。
他带上了家人的骨灰坛、师无渡的人头,和一对撕毁的扇子。骨灰坛,是他想留在身边的东西,剩下的几样,则是他不想让别人拿到的东西。
上天庭的神官们赶到黑水岛的时候,贺玄早就离开了。在遥远的另一片海域的最深处,他将自己的身体慢慢沉入深海,阖上双眼。是离去的时候了。
***
饥饿感让他醒过来。
他从地上起来,抖掉覆盖了半边身体的沙子。他盲目地四处摸索,穿梭在粘稠的黑暗里,抓住他能触及到的任何——鱼、动物、海草、小水鬼——将它们吞噬,不假思索,直到那腹中空虚和心中恐惧都离开了他。
为何?
他本该再也感觉不到饥饿,他本该长眠不醒。
这是为何?
鬼,诞生于未满足的执念,而他夙愿得偿。鬼难道不都是这样?难道他没有能力自己选择离去?还是说,一定要经历一个逐渐枯败的过程?还是,他根本就不能够死?
『“我命由我不由天!”』
呵。
贺玄摸到了骨灰坛,发现它们还在身边,没有动过。他把它们收起来,浮出了海面,而把师无渡的头颅留在了深海。
***
他用缩地千里回到了原来的黑水岛,正如他所料,他的地盘上不再有法术屏障了。森林里的鬼火,不是被打散了就是被吓跑了;水府的大门被破开了,松散地挂在门框上。贺玄并不惊讶,但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家被这样地入侵和掠夺。
只一瞬,他忽然感到非常疲惫。他坐在那个安放过真正的地师明仪尸骨的宝座上,将脸埋在双手中。事情本来应该是干净利落的,然后迎来结束。而如今一切都乱成一团,一切都还在原地。他的身体仿佛被散乱的线缠绕着,心里感到许多事都不对劲。
『师青玄,』他莫名想起了他。或许他还是该杀了他。
但他从未想要他的命。他想要伤害他,是的,想要伤害到没有转圜的地步,伤害到足以让他记住的程度,因为贺玄不会留在世间,而死者永远不会吸取教训。但绝不是杀了他。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两把破碎的扇子,扇子已经浸了海水,折得乱七八糟。也许事情总是这样。也许,当那故事的沉重得到了分担,便再也无法自己一走了之了。或许继续忍受它的重量,又或许让它随故事的主角们一同死去。
『无稽之谈。』
贺玄把扇子丢在一旁的地上。他走的每一步分明都是对的。他不想和师青玄有任何瓜葛。即使故事的篇章是否结束从不取决于他,但他也有能力,让故事永远不会回到曾经的那页。
现在,他要重建黑水鬼蜮,这很适合作为一个全新的开始。
***
“黑水。”
听见这声音,就知道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你想做什么?”
“哈哈,原来你还活着。”花城用慵懒的语气道,“去趟皇城吧,有一个凡人组成的人阵,需要人来照看。”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凡人了?”
“不关心。所以,才要你去看着。”
『所以你如何就认为我会去?』贺玄刚想回答,又止住了,他现在没有闲情逸致和花城互侃。
“时间?”
“现在。”有那么一瞬间花城的声音几乎是严肃的,但很快就恢复了他平日随意的语气。“记得化形成我的模样,这地方,糟糕的面孔已经够看的了。”
“去年中秋,你可没介意我的出现。”
这是他们惯常的互相挖苦,然而这一次花城似乎有些不耐烦。
“你最好的朋友在这里。”他干巴巴地说道,然后退出了通灵。
贺玄感到心口被一个冰冷的拳头紧紧攥住。『我不去了。』他想说,但已无人能听到。
在进到缩地千里的偏殿之前,他顿住了,想起了什么,于是转身去了另一个房间。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把扇子,那法器闪着莹莹白光,完好无损。
重建水府是他新起点的第一步。但是,当贺玄发现没有东西可以用来重建时,空洞感又席卷而来,而他避无可避。仇恨曾是他的执著,他的水府也为恨而建,恨意埋在一砖一瓦中,裹挟着黑色的墙壁,笼罩于黑色的海面上。但奇怪的是,也正是恨,才把这座宫殿变成了家。幽冥水府,是因仇恨、用仇恨、为仇恨而建。它必须足够大,才能不令人感到窒息;它必须足够巍峨,才能展现他心中恨之地位。当恨意消亡,余下的只有一个人在一个过于空旷的宫殿里,在帘幔、石柱之间,在他并不在意的华丽之间。
猎杀小鬼很快就让他感到厌烦,进食早已失去乐趣,而赌博至少也需要先有贪欲。到头来,贺玄还是独自待在诺大的宫殿里,这里唯一重要的事物,只有他和楼下供奉在神台的骨灰坛。
还有那两把扇子。它们像祭品一样躺在神台上,直到贺玄来取走了其中一把。
起初,惩罚师无渡就像是,“看,你把他牵扯了进来,那现在你们两个便一起受苦吧。”后来,当贺玄日复一日地看着他的战利品时,他的想法有了变化。现在是这样:“罪在于你,你不配跟他待在一起。”风师扇被修好了,被拿去了贺玄的卧房。
更多的日子过去了,贺玄再也不想看见那把扇子了,于是把它收了起来。但即便如此,它还是痛苦地存在着,痛苦地留在那儿。贺玄待在房里的时间越来越少;待在房里,他就忍不住向那个紧闭着的抽屉投去目光。这次接到花城的通灵后,他终于打开了那个抽屉,把那扇子带走。如果他不得不再次见到师青玄,那么不妨趁着还没变得彻底迷惑,把师青玄最后的痕迹也清除掉。
***
他以为这会是往前走的一步。
然后他回到了家,虚无、愤怒、惧怕与疼痛无处不在,刺着他的针找到了它的线,于是穿针引线,在他身体上编织痛苦。
第二天,贺玄把家人们的骨灰坛移到了另一个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