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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大小姐爱上穷小子的故事,自古以来都是很受欢迎的。前两年欲星移和自己大学时候同学的学生风逍遥交往,除了那老教师有点意见之外,几乎没遇上挫折,顺风顺水地谈了一阵子,虽然最后没坚持下来,但毕竟身份岔了十万八千里,他们的人际圈不大,传开来之后,到底还是一段少见的乐子。分手以后有兄弟问风逍遥原因,少年人借故痛饮一杯苦酒,开朗地说,尽管我们相处得很好,可土狗哪能配海鱼呢!
这句话后来给别人讲到外面去,谣言就变成了欲星移不爱和没出身的人往来,当然,认识欲星移的人听了,也只会当成是一个笑话。如果两个人都认识,那还要给风逍遥脑袋上来一拳,怪他说话没分寸,凭空惹出麻烦来。再过两个月,大家就都不提这事,转而去讨论更新的话题了。
然而,差不多的事情几年后重新发生一次,得到的结果竟截然不同。这回欲星移还是那个欲星移,有钱、有权、有名气,另一个角色换成了和他差不多年纪、做过同窗的默苍离,一样是个来路不明的角色,四十岁出头了,还不算太富贵。说到这里,默苍离仿佛还是个更合适的对象,消息传出去后,欲星移的电话却飞快被消息淹没,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问他详细,有的问他是不是疯了,有的直接骂他疯了,最亲近的两个朋友心梗到一声不吭,倒是凰后,哪边都不沾,兴冲冲地就上门来找他喝茶,见了面抓着欲星移就是一串问题,连坐下也来不及。
欲星移说:“你什么时候改行做娱乐版记者了?”
“少来,你们俩的事,顶多算个政治版。”凰后冷静下来之后说,“你和默苍离交往,不怕弄得天翻地覆吗?”
“什么天翻地覆,太夸张了。”因为是在家里,欲星移也不和她端着,翻了翻白眼呛道,“和一个人交往而已,原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得闹的。”
这句话一样传了出去,自然是通过凰后的嘴。比起当年风逍遥玩笑般的谣传,和默苍离沾上边的所有事情总会衍生出生无数个版本,一个版本说欲星移看不起默苍离,另一个版本说默苍离看不起欲星移,再一个把以前的事情翻出来,说欲星移专挑海境外的人交往,根本是没把感情当正事,这种关系,是不可能有未来的,所以说“不值得”。几个版本在人的舌头上滚来滚去,总是要传到本人的耳朵里的,欲星移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只在吃早饭时和默苍离提了一句,讲说,有人拿风逍遥和你做对比,也是怪荒谬的。
默苍离点了点头,没讲话。欲星移让他评价一下,他头都不抬地回:“你都说荒谬了,还要我评价吗?”
“我说的也不是唯一答案啊。”
“因为这是没有唯一答案的事情,评价了也是白干。”默苍离面不改色地放下筷子,把碗端到水槽里时,却又突然说,“我觉得这样对比是污蔑风逍遥,建议你出面澄清,说你只有对我不是真心的。”
欲星移险些把葱呛进气管里,攥着筷子咳嗽时,差点把筷子捏碎了。默苍离重新坐到他对面,一脸就是“我都说了吧”的样子,近乎嘲讽地点评:“如果你一定要思考,最好是思考些有价值的事情。”
“所以你的建议作数吗?”欲星移恨恨地问。
“随便你,反正我也是随便说的。”默苍离说,“作不作数,全看你咯。”
不熟悉默苍离的人,总会以为他不爱讲话,因为这个人就长着一张寡言的脸。可真正见到默苍离之后,大部分人都会希望他能少开口,很少有谁会像他这样,一开口就尽是伤人的话。欲星移很多年前都认识默苍离了,认识的时间并不长,只是刚好够他说出“我和他相处的时间比你们都久”这类居心不良的大话,但他至今仍旧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和其他人一样,希望默苍离少开口。
他只知道默苍离会让人受伤,说真的,也不是默苍离的错。非要说有什么让人不痛快的地方,应该就是他对所有事都不太上心的样子。厌倦了生活的人总是这样,默苍离如今不在正经行业工作,名字也不像以前那样一登报就惹得一阵腥风血雨了,一部分原因是他换名字换得勤快,另一部分原因呢,就是世界上人越来越多,一个个体的影响,不会和从前一样大了。借着这个风气,他把在道域用过的名字捡起来,拍一拍上头的灰,然后便没事人似地用上了,只是欲星移私下里不会叫他黓龙君,还是“师兄”、“师兄”地称呼着。
叫什么是飘忽不定的东西,师兄弟却是已经拍板定论的事,哪怕他们一辈子都在说黑为白、颠倒是非,也反驳不了这个事实。
欲星移起初觉得这癖好还是有点毛病的,一样该叫默苍离师兄的那几个,一贯都是说的是“钜子”,却给默苍离纠正过几次,说不听之后,便再懒得理会,他又因此觉得挺得意的。可能真是闲得发慌吧。实际上,默苍离只是不当钜子了,把这个和头目、教父、龙头大哥并称黑社会四大尊称的名号传给俏如来之后,现在撒手当起了私人顾问,主要工作是批评客户并给人建议,每天足不出户也能赚钱。骂人还要收费,玄之玄特有发表一评说:“岂有此理,简直是当代诈骗犯之最!”
默苍离对此不屑一顾,谁人至中年还和大学时候的小人斗呢?他生活中的老熟人还是太多,杏花君,鸩罂粟,前阵子还和逍遥游有过摩擦,加上欲星移,简直多得让人发慌。怎么他的朋友都是一些苦大仇深的男人?就怕俏如来将来也走这条路,落得个未老先衰的下场,属实是幸运人生上的一个大霉。还好,他的担心是多余的,有天欲星移返家,第一句话就是“我在学校里遇见俏如来了”。
默苍离一边收拾茶几,一边说:“哦。”反正欲星移会自动讲下去,像个安装了学习模版的人工智能,看脸色就能转。如他所料,欲星移接着讲:“看着稳重不少,你不盯着倒也没出什么大事。”
“那未老先衰了吗?”默苍离不关心俏如来的成长,这方面,他自有定数。欲星移看着趣味,故意沉默了一会,才把手机扔给他,默苍离解锁开来一看,俏如来和一个绿头发的青年站在一起,酷似高中生和其监护人。他没见过戮世摩罗本人,好在人如其名,实在很好认,记得俏如来入他门下时兄弟也已经大学了,默苍离面无表情地笑了一声,欲星移说,怎么样?
“挺衰的。”他中肯地回答。
“当年不少人都吃过俏如来这张脸的亏,时候到了还是会长大啊。”欲星移将大衣脱下来,往衣柜里收时摆摆手,默苍离就把手机暂时往边上一放,“干这行的,老成点总是好事,免得和你一样。”
“什么和我一样?”
“当然是做钜子,搅弄风波,惹来仇家无数,最后险些断头而死...”简简单单两句话,概括了默苍离的大半人生,欲星移的笑容或许能让旁人感到如沐春风,他看着唯一的感想是无语。鱼有鱼说话的方式,欲星移在他面前分外热爱扮演受害者的身份,不知道有没有察觉到自己语气有多刻薄,“俏如来总得经历点不一样的,给人看看新鲜。何况,我也不大愿意看到他这么早早的就出事。”
“你描述的事,俏如来快达成一半了,马上就要超过你的记录。”默苍离冷淡地戳破他的幻想,“谁当黑道的时候没有幻想过自己人头落地,老三,你说呢?”
“我觉得,太老派了点吧。”欲星移耸耸肩,显然没把他的话当回事,有了抗体就是这点好。以前俏如来受不了他的批评,一连三天眼泪拌饭吃,默苍离除了提醒人少吃点盐多喝点水之外也不多讲,毕竟俏如来本科跟着他读法,费了老大劲考上研,之后竟跟着他犯法,从正儿八经的大学生骤然被带进犯罪行业,换谁都要点时间适应,好在最后还是熬过来了。毕业前一天,俏如来问,老师,你是怎么开始做这一行的呢?
“有人教,就开始做,不就是这样吗?”
默苍离当时一样是在收拾东西,他在学校的柜子里基本没放东西,教书两年,一个纸盒子就装完了。等他理好,俏如来才接着问:“以后我一个人做,真的能做好吗?”
“如果不自信,你就不该站在这里。”默苍离冷静地说。他知道俏如来还有很多问题想讲,不过这两年里从来没有开口过,都和最初的眼泪一起咽下肚了。
说实话,他挺感激俏如来的,一直忍耐着,到了今天,到了不能反悔的日子,才终于露出一点惴惴不安的心思。他来这所学校一样是两年,只带了一个学生,俏如来的毕业证和他的辞职信一起堆在纸箱子里,二十四小时后,他就是一具尸体了。默苍离在那一刻感到久违的安宁,所以平白无故多出些耐心,背对着俏如来开口道:“等我死后,你自然会找到答案的。”
“我记得你问过我,为什么非得做黑社会,那时候我没有回答,现在你想出结果了吗?”他微笑着问。
“因为...”俏如来低下头,悲伤地凝视着地面。
他想说,因为这是必须的,可是心里不愿意,万一默苍离想要的不是这一句呢?要是说错了,是不是老师明天就不会死?
在他犹豫的时间里,默苍离转过身。
那天,这在明暗两个世界引起过无数次动乱的墨家钜子穿着一件旧外套,仿佛经历了很多春秋,暗蓝色的袖口都磨损得厉害,只看脖子以下,完全是一副不起眼的样子。俏如来也是因此不敢抬头,他明白要是对上默苍离的视线,就真的说不出话了,想着想着,舌头更是打结。
好在默苍离不怪他,俏如来还有很长的未来,留给他思考的时间多得很。也许有朝一日轮到他做老师时,会复述着今日的对话说:“这个问题,你答不对没有关系,但我要告诉你,它有一个唯一解。唯一解代表的不是正确,而是你必须要全心相信它,这是我给你最后的问题,也是最后的教导。因为你只有这条路可以走,如果你还追求对错、追求善恶的话,这个时代里没有什么事情是非黑即白的,你想保护一个社会,做总统不行,做政客也不行,做活动家更加不行,你只能做恐怖分子,因为所有人都会将你当做恐怖分子来看。俏如来,告诉我,你是恐怖分子吗?”
他给俏如来出过的难题太多,最后的宽容,不知道俏如来有没有记住。欲星移见默苍离沉思,走近了俯身下来,把他的脑袋捧在手里,一双手慢慢地从耳畔下滑到脖子上,掌心将颈子上那一圈缝合线包裹完全。
默苍离皱了一下眉,却没有挣扎,任由欲星移贴住他的额头,说:“你又在想俏如来的什么?”
“有什么可想的?”默苍离反问。
“我请了他之后来吃饭,实在没东西可想,想一下这个吧。”
“不用问我一声吗?”
“这是我家诶。”欲星移故作惊诧地感叹。
他和默苍离一起上学的日子细数起来也过去十多年了,当年兵荒马乱地分别,今日居然心平气和地同居。刚再见时,欲星移必然料不到这个结局。
他那阵子新近接替了默苍离扔下的教职,回到他们的母校教书,说是母校,但没给任何人留下美好的回忆。和俏如来这种走保送的不同,默苍离那一代为了一个位置争得死去活来,中途还真的死掉几个。欲星移重回校园时,仍然时常甩不脱过去血淋淋的回忆,也和俏如来有过紧张的时刻。这没办法,钜子一死,各方都陷入骚动,因为他们这一派看似沉寂,实则对时局很有话语权,人人都想要争一争开口的机会。
他一样争过,然后失败过。记得特别久之前吧,默苍离说他在无意义的事情上浪费太多时间,舍本逐末,受了伤,照样不能得偿所愿。原本他以为这是说权利的争斗,后来欲星移带着伤和知识经历了好多事,倒觉得可能还有别的一层含义,只是来不及问了。在疗伤的日子里,他与政界和金融界都有些活动,道上的风向同样关注着。动乱时刻,回到学校来教书无非是个入局的幌子,一开始,确实是打算要搏一搏的,没过多久,却自愿弃了权,转而帮起俏如来了。不知怎么的,一切就这么偏偏给默苍离料中,欲星移反思人生一路走来的每一步,不甚沉痛地承认失败,可转头又要问,难道这就是被天意戏弄的感觉吗?
默苍离说,别什么都怪在天意头上好吗?
“那你设计好自己的死,最后却被救回来了,现在不仅能吃能喝还活蹦乱跳,这能怪在天意头上吗?”欲星移温柔地问,明明笑着,可总伴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感觉。
“算。”这是默苍离的回答,多一个字都不肯给,且目光完全没有离开手里的书。隔着售票台脏兮兮的塑料板,欲星移勉强也就能分辨出几个中文字,于是没话找话:“你在看什么。”
“道德经。”
“这样子背信弃义?”
“如果你是指钜子这个称呼,那只是个代号,老三,一把年纪了别太入戏。”
“你说谁一把年纪了。”他突然有点敏感地刺了一句。
默苍离权当没听见,往后翻了一页书,接着说:“何况,思想的精髓正在于冲突,你这样怎么当老师?”
“你知道我在当老师?”欲星移双手交叠在身前,离售票台保持一段清洁方面的安全距离,半斜着一点脸,几乎要显现出不愉快的表情来。
“这里就是学校正对面,总能听到几句。”这人一边说话一边看书,即便死过一次,一心二用甚至三用的本领还是没变,欲星移不由得琢磨,其他地方变了没有呢?就听得默苍离催促说,“你要问什么就问,不要拐弯抹角。”
“你知道我要问什么,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师兄难道不是一样拐弯抹角?”
默苍离不为所动,大半夜的,也没有客人来打扰他们对话。这样可能还好些,中断过一次的交流,想要重续是很挑战心理素质的一件事,欲星移对此深有感触,认命地叹了口气:“那,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做售票员?”
“为了赚钱啊。”他理直气壮道。事实上,电影院开在学校边上,本身赚不到太多钱,全靠着些见不得光的资助,才能挺过这二三十年。白天倒是还好,时不时有些客人,到了夜里,学生大多不愿意为了看一场电影而和门禁对着干,客流量自然更加难看。老板干脆就不在夜里排新片,只轮流放些老电影,惊悚片,邪教片,恋爱片,八十年前的黑白老片,抽到哪个是哪个。而默苍离正是因此才在这里上了个夜班,每晚在前台做到天亮,回家睡上一整个白日,大部分夜里一整晚都用不着开口,看书或看电影任他选择,简直是梦中的职业。
但欲星移不明白,偏偏要问,既然活着,怎么不回去教俏如来。他说我不是活着,而是没死成,回去了帮不上忙。欲星移又说,那还有谁知道你活着?默苍离思索了一下,说,很多人吧。
“你不怕他们再来杀你?”
“你以为我现在为什么还活着?”
“那你不怕我想杀你吗?”
“不怕。”默苍离心平气和地说。
这样一来二去,书也是没心情看了,他打开柜台下面的抽屉,把书扔进去,转而抽出厚厚一叠电影票来,提了一个自己的问题。
“所以,你要看电影吗?”
同窗那段日子里,默苍离从来不会同他一起偷溜出学校,像别的年轻情侣一样,深埋在电影院的角落里暧昧,不过平心而论,这也不能全怪在人头上,因为他都从来不曾开口问过。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是默苍离先问了这一句,如果这都不能算做天意弄人,那他这不擅长思考的脑袋可就真的没辙了。那天夜里放的是《第一滴血》,讲战争的片子,欲星移不大有空闲看电影,仅仅听说过名字而已。开场前默苍离挂上歇业的招牌,在空票据上填了标题,撕下票根给他,他腹诽着骂人玩忽职守,嘴上却说谢谢师兄,好像拌了几句嘴,本能反应就全回到身体里,欲星移将票根轻轻捏在手心,跟着人在最后一排坐下,片头映到幕布上时,他突然开口:“其实,一开始我不是为看电影而来的。”
“我知道,”默苍离淡淡点了点头,“你是为看我而来的。”
那天的电影讲了什么,欲星移实在讲不出个具体,只能描述一片枪林弹雨里氛围是如何变得越来越压抑,而歇斯底里的争吵声又如何将心跳盖过去。他倒是不怕见血,但看着主角在逼仄阴暗的矿洞里蜷缩,肩头不自觉变得沉甸甸的,好像周身的阴影一下子浓烈起来,大约是他没什么艺术天分吧。默苍离倒好像很投入,一直不讲话,连坐姿都不换一个,欲星移好笑地呵了一口气,毫无预兆地拍拍人手臂。
怎么了?
没事,看看你还好吗。
为什么不好?
你看过这个电影吗?
没有。
那现在看了感觉如何。
重要吗?
怎么不重要呢?
还行。
隔着一层衬衫,欲星移用掌心感受着那份活人的温度,影厅里给两人独享的冷气冻得指尖冰冷,原本他就是畏寒的体质,眨眨眼都觉得眼珠子比眼皮滚烫,此刻简直不舍得将手收回了。电影中,天色渐渐转亮,阴郁而不详的日光下默苍离骤然翻过手,泛着淡淡暖意的手指从掌腹经过,连带着掌中那张票根一起,不轻不重地托住他。
“你很冷吗?”默苍离问。
欲星移嗓子哽了下,尽管没有侧目,却仿佛能想象出默苍离那副不认可的神情,他下意识摇头,忘记了平时惯爱对人装着的那点弱势,反而逞起强来了。默苍离仍保持着相同的动作,明明问了,却不在意回答,只等他决定,是否要放手?一切随你意。他记性很好,每一句台词都能复述得出来,记得主角说,“回到这里,我什么都没有”,说“有时我醒来,不知身在何处”...
说“我不跟任何人说话”...
欲星移说不出电影的内容,是不希望回忆起自己没骨气的一面。直到电影终场,他都没再动作,就那么和默苍离合拢着手,承载起一片纸的重量。
那天之后,他开始常常在下课后小睡,到了十一、二点,便静悄悄地从偏门离开学校,让待上两三个小时,有时干脆等到天光。弄得北冥封宇在百忙中还能操心一句,让他不要总是避开暗里盯梢的保镖,万一出事海境该怎么办。
欲星移回说不用太紧张,反正最惨无非就是伤心而归,北冥觞的喜酒,他一定全须全尾地来吃。
发小忧郁地说,我是真的担心你。
他知道北冥封宇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事实也证明,受伤不像牵手,常常是不受人心控制的。只是这与默苍离不搭边,毕竟默苍离如今的处境算是一个共识,正因如此,各方相互忌惮,谁都不愿意为了上一代钜子而贸然出手,结果反而无风无波的。他们只不过是在无人的影院里一起渡过一段时间,偶尔碰一碰手,连亲吻都没有过,回到外面,他照样能面不改色地与俏如来谋算,好像几个钟头前在默苍离身边看《恋恋笔记本》的不是他一样。俏如来肯定看出来了,好几次都用飞快的、试探的眼神瞥他,偏偏不问一句,欲星移感觉做默苍离的学生是真可怜,忍不住想笑,转头却也只当没看见。唯独在戮世摩罗失踪后,他才同俏如来讲了讲个人的话题,那两兄弟平时虽然不对付,但莫名走得很近,说不定走得近便是不对付的原因,他能和默苍离相安无事待着的每一秒,兴许都仰仗着过去长久的分离。
不自觉地,欲星移便会明朗地好奇,明日会如何呢,这样的日子还能过上多久?他是第一次放开手,不再试着将未来的变数抓进手里,不晓得默苍离的脑子里又想了些什么。
总之,命运一刻不停地旋转。最紧张的时候,一连三月两人都未见上一面,欲星移在迷迷糊糊被推进手术室的路上还开朗地想着,这下大概是到头了。然而睁开眼睛,人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北冥封宇抓着他的手,带着泪要他好好养伤,其新离婚的前妻未珊瑚站在门口补充说明:学校那里已经给他请好假,一请就请了整整三年。
后来他吊着手臂和默苍离通宵看完哈利波特,好笑地说,不知他们这个教授的位置是不是也带着点诅咒。默苍离打着照顾病患的名号强行住进他家,用一种屋主的风范坐在沙发中间,一边往欲星移嘴里喂小米粥,一边让他别咒公子开明。就算策君真的出事,那也更可能是由于上官鸿信而非封建迷信。
这话,日后同样通过奇妙的形式应验了,但因为与两人无关,暂且不急着提。只说时间飞逝,三年后欲星移以道域的动乱为起点,重新走回明面上,连带着默苍离一起出演了相应的角色。
在风波开始前,俏如来头一回真正上门拜访。他问候欲星移的过程中默苍离只是待在房间里,半掩着门,也许听着,也许没有,一直到俏如来看见日落,站起来告辞时,才冷淡地打了一声招呼。
出于某些微妙的叛逆心理,欲星移总惦记着这回事,风波的旺季里找不到机会,好不容易遇上一段平静日子,终于能故意给默苍离找点麻烦。默苍离对此深感荒唐:“老三,你在道域还没看够俏如来吗?”
“等看够了你之后再说吧。”欲星移胆大包天地回了一句,“不然你想做什么?”
默苍离连想都不用想,不假思索地说:“什么都不做。”
他前半生做了太多事,现如今是真的什么都不想干,俗话说做饭总比作孽好,尽管欲星移时常对他的手艺发表嫌弃,但养不死鱼,那就已经是大功一件了。他觉得欲星移指不定是想让别人也经历一下折磨,没想到俏如来在饭桌上吃了一圈,甚至还觉得挺好吃的。默苍离问这下满足了吗,欲星移在水龙头底下拧着抹布,格外正经地得出结论道:“满足了一点,下次准备让老五也来试试。”
“之后呢?”
之后,之后是铁骕求衣,刚从地球另一边回来的太叔雨,玄之玄愤怒地拒绝了欲星移,锦烟霞原本一样不愿意,但跟着一步禅空,还是来了一回,梦虬孙则是被砚寒清和北冥封宇抄来的,多少有点像是拐带。而默苍离也不管桌子上坐的是军官还是总裁,一应按能吃就行的标准在做,杏花君忧愁地吐槽说:“我不是已经脱离苦海了,还要继续吃这个菜吗?”
“完全没有进步啊,师兄。”欲星移在边上煽风点火,默苍离只当做没听见,正可谓你请任你请,客人吃米饼,他可不介意。于是,这渐渐演变成了一场较劲,史艳文、赤羽、默苍离名字都叫不对的莫离骚…到了最后,还是默苍离先发制人,说你还要找谁,雁王?
“不是不可以啊。”欲星移佯装无辜地说。
“你这舍近求远的习惯什么时候可以改掉。”
“过程也是很有乐趣的。”
默苍离原先是最受不了这种无聊事的,但如今无聊反而是一件稀罕事,时不时也是可以省略掉几句批评的话。他盯着欲星移的脸看了片刻,问:“那结果如何?”
“如何呢...”欲星移笑了笑,琢磨着。说来好笑,凰后千算万算,没算到居然灾难落在社会版上。他们这帮人太容易陷入认知误区,自以为算过了就会有结果,所以才常常犯错。只有欲星移知道他们的结果并不在将来,而是在过去,如今他笃信自己和默苍离会一起生活到老死,因为用命换输赢的事,一辈子有一次便绰绰有余。正如默苍离所说的那样,死里逃生的人生没有新惊喜,结局早已落定。如果这能算得上未来,将使得那些经久不衰的谣言再无立足之地。他莫名觉得惆怅,随后很快放下,无论如何,故事总是要收尾的,欲星移紧挨在默苍离身边,脑袋枕在人毫不柔软的肩上,愉快地定论道,“我想是很不错吧。”
至此,故事就结束了。至于最后上官鸿信到底有没有在欲星移家吃上饭?这又是别的故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