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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克斯。你是不是说过你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
“是的，宝贝。怎么了？”
“所以。”亨利好看的眉毛拧起来，指着水槽里棕色的药渍。“你怎么又把药倒了？”
亚历克斯第一百次忍住对亨利说“清醒一点宝贝，你没有怀孕这个生理功能”的冲动，尽量真挚地说，“对不起，宝贝，我只是一时没忍住。没关系，我现在就再煮一副，保证全部喝掉。”
亨利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他心满意足地啄了一下亚历克斯的嘴唇，哼着歌转过身泡下午茶去了。
而亚历克斯开始思考他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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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的开始是一场再小不过的争吵，事关一个亚历克斯放在厨房柜台上两天没洗的马克杯。通常来说，他们之间的这种争论都会因为亨利突然凑上来的吻或者亚历克斯从背后环抱住他撒娇而迅速终结，但那段时间亚历克斯正陷在一个长达半个月的开庭里，每天忙着和全世界唇枪舌战，亨利则奔波在青年庇护所的事务和皇室义务下几乎喘不过气，所以那天他们谁都没有求和的心情。最后亨利冷着脸出门了，而亚历克斯则——自他和亨利搬进褐石屋同居以来——第一次端着一杯外带咖啡走进了聆讯室。
三个小时之后，亚历克斯终于结束最后半天的开庭，从包里掏出手机，锁屏上挤着来自沙恩的五通未接来电和一条简讯。亨利在第五大道出车祸了。一个醉驾的司机冲上了人行道，亨利正专注在手机上打字，完全没注意到高速向他撞来的汽车。
那之后的四天是一场噩梦。
亚历克斯交替待在手术室等候室和ICU门外，签了比他写的仲裁申请书①更厚的一堆手术知情同意书和病危通知书。更糟糕的是第二天，在他签完——第三还是第四张？亚历克斯的脑子拒绝计数——病危通知单、听医生讲完一长串即使亨利能活着下手术台还是可能会经历的后遗症（亚历克斯完全没有在听——只要亨利能活下来，他能接受剩下的一切，他不在乎）之后的五分钟，FBI的探员在排除刺杀的可能之后把亨利的手机交还给亚历克斯，亚历克斯用他们的结婚日期解锁手机，在短信草稿箱里看到亨利编辑了一半的道歉信，最后编辑时间是事故发生的那一刻。亨利是因为忙着在两个会议的间隙给他写道歉简讯而没有看到那辆该死的汽车，这个认知让亚历克斯吐干净了他早上好不容易塞进胃里的半个贝果。
虽然他脑子里不肯停止运作的那个律师的部分告诉他这种因果关系完全不成立，但愧疚感仍旧淹没了他。所以，在亨利昏迷不醒的那四天里，他坐在亨利病床旁，抓着亨利苍白的、冰冷的手指，亚历克斯不止一次承诺，他永远不会再和亨利吵架，他愿意为亨利做任何事情。然后，在亨利终于醒来之后，在他的眼泪彻底湿透了亨利胸口的被子的时候，他又郑重地向醒着的亨利承诺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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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的脑部创伤让医生很难相信他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甚至没有短期的认知障碍，但事实似乎确实如此。除了尚未愈合的断骨仍旧限制着亨利的行动，他和亚历克斯的生活在他出院后迅速回归了常轨。虽然——在亨利出院的第三个月、终于拆掉了身上的最后一块石膏之后，他突如其来地迷上了和亚历克斯进行无套性爱，并且同样突如其来地开始钻研某一种看起来十分健康的食谱，但亚历克斯只把这当作亨利在被迫克制了三个月之后对刺激的代偿性追求以及濒死经历之后的惜命行为。
然后，又三个月之后的一天晚上，亨利躺在床上，愁眉苦脸地对亚历克斯说：“我看论坛上大家都说在正式备孕之后一两个月就怀上了，但我已经让我们吃了三个月的备孕食谱，而且认真算了排卵期和你做爱。我为什么还没有怀孕呢？”
亚历克斯感到他那个大部分时候超速运转不肯停下的脑子急刹车了。
但是亨利看起来快哭了，这让亚历克斯不得不逼迫他的脑子重新运作。六个月前亨利出院时医生的叮嘱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虽然他现在看起来一切都好，不过有时意识障碍会过一段时间才被发现。就像不要叫醒梦游的人一样，如果那真的发生了，也千万不要刺激他。”于是亚历克斯只能调动他对肥皂剧里丈夫安慰备孕失败的妻子的桥段的屈指可数的记忆，混乱地说了一堆类似于“不要担心宝贝，我们一定会有孩子的”、“你需要的话我明天就可以和你一起去看看医生有什么建议”、“我会一直陪着你”之类的话，额外附赠从额头到脸颊到耳后到嘴唇的无数个亲吻。
亚历克斯心事重重地抱着亨利睡着了，第二天一早醒来看到一个已经洗漱完毕的亨利，兴致盎然地站在床边对他说：“亲爱的，我已经请沙恩约了医生了，吃完早饭我们就去见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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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罗夫斯博士②是在亨利搬到纽约之后由英国皇室筛选来照看他和亚历克斯的家庭医生。在亚历克斯借着洗漱的机会在卫生间快速向她发简讯告知了一下目前的状况之后，这位年轻的博士在整个“问诊”的过程中都超水平地保持了她一贯专业而冷淡的风格，仿佛她的医学院教科书上就写了男性确实可以怀孕。她淡定地告诉亨利他很可能是因为前不久才受过伤身体虚弱才不易受孕，给他开了一大把药片。然后她传简讯告诉亚历克斯，请他一定盯着亨利按时服用那些治疗认知障碍的药物。
格罗夫斯博士开的一大把药片让亨利和亚历克斯又平静地生活了三个月。虽然备孕食谱（本就不好吃，在亨利的烹饪下就变得更加难以评价）差不多已经让亚历克斯的味蕾全体罢工，但无套性爱和格外缠人的亨利时常让亚历克斯产生“这样也不错”的错觉。
直到出院后的第九个月，恢复到可以气定神闲地打完一场马球比赛的亨利开始不相信没法怀孕是他一个人的问题。亨利拖着亚历克斯去见了两次格罗夫斯博士，得到了两次“亚历克斯一切都好”的评价。亨利没有选择信任格罗夫斯博士，他选择了不再信任西方医学。
于是亚历克斯的好日子到头了。
亨利不知道去哪里找了一位据说有百年家学的中国医生，带回来几大包据说功效是“壮阳”的……枯枝败叶，每天晚上准时敲响厨房的烟雾报警器，然后第二天一早递给亚历克斯一大杯褐色的可疑液体。作为一个血管里流淌美式的人，亚历克斯不怕苦，但这不代表他能毫无芥蒂地喝下这杯由一堆不知道是否真的能称为药材的古老东方神秘学材料煮出的汁水。他坚持了三天，从第四天开始借口急着上班把药带去办公室倒掉，接着在一进办公室就忙得脚不沾地完全忘记处理药汁的第七天被亨利抓包。亨利拿着还装满药汁的保温杯，眨巴眨巴泛着水光的蓝色大眼睛，可怜巴巴地问：“你不是说你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吗？”
在九个月的平静生活里逐渐消退的愧疚感火速席卷了亚历克斯，他大跨步走到堆放着药材的柜子里重新拿了一包药，诚恳地请亨利教他怎么煎药，然后一口闷掉了煎好的药水。
第二天，他在他本年度最重要的客户面前，留了半个小时的鼻血。
亚历克斯的生活变成了一场大冒险，冒险主题叫做如何不被亨利发现地把药倒掉。总体来看他失败的次数比成功的多，已经有效进补到能够在纽约冰天雪地的冬天穿短袖出门晨跑。茱恩曾建议他不如直接和亨利说他还没有准备好养育一个孩子，“亨利一定会尊重你的想法的，不是吗？”
“是啊。”亚历克斯叹了口气。“但是在他出车祸前我们就决定我们已经准备领养一个孩子，并且已经开始考察一些机构。如果我现在和他说我不想要孩子了，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①一个毫无意义的作者硬塞的私设：亚历克斯的律师工作领域主要是投资者-国家仲裁，那个仲裁申请书超长，能有几百页。嗯这个私设主要是因为作者本人很想打这份工，但在阿美丽卡一般你得会西语才能干这个，所以既然我干不了就让亚历克斯干吧。
②又是一个毫无意义的作者硬塞的私设：如果你看过《疑犯追踪》的话，可以代入Root的脸，是Samantha Grov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