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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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已经到了凌晨,烧烤店也仍旧吵吵嚷嚷。毕竟正是周五的深夜,不管是学生还是上班族都期冀着放纵在这个夜晚,将过去的疲惫一扫而光。
不过对于温尚翊来说,他想要扫清的不只是疲惫,还有烦恼。
摆在温尚翊旁边空掉的啤酒罐已经撤掉一批。他单手撬开一罐新的啤酒,用另一只手撑着头,艰难地抬起眼皮看着坐在他对面的蔡升晏。不知道是出于酒精的作用,还是他们所谈论的话题本就令他坐立不安,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他刚有一搭没一搭拉拉杂杂地讲完最近令他心绪不宁的事情,他在等待一个建议、一个观点,又或者只是一个评论——具体的形式并无所谓,他只是想要知道别人是怎么看这件事情的。
烧烤店内的嘈杂纷扰丝毫进不了他的耳朵,他的意识昏昏沉沉,目光一度失焦,又在贝斯手秀气的脸上重新对焦。他看到蔡升晏撇了撇嘴,说了句什么,而那句言语所承载的信息要过那么一小会才能被他的大脑处理理解。
“你这是在吃醋耶!”蔡升晏的声音穿过店内的吵嚷和他脑内的喧嚣,终于进入了他的思维。
“什么?”温尚翊下意识地反问道。
他没有想到让他纠结了这么久、又花了一个晚上才讲完的事情竟然会迎来一个如此简单粗暴的结论。
“我说你,吃醋了!”蔡升晏提高了声音,重复了一遍。
温尚翊的脑子还是转不过这个弯。他又往嘴里灌了一口酒,低下头,试图理清楚蔡升晏说的话和他在烦恼的事情有什么关联。他额前的头发被渗出的汗水沾湿,贴在他的眼前,挡住了他的视线。温尚翊晃了晃脑袋,拿手拂开,看到蔡升晏正拿起一串原本摆在他这边的羊肉串。
“喂,我说你这家伙——”
“你看你,一晚上坐在这光喝酒不吃串,我替你吃一串怎么了?”蔡升晏做了个鬼脸,“就当是你今晚的情感咨询费好啦。”
温尚翊只好也拿起一串羊肉串。他把木签上的羊肉撕扯下来,送进嘴里,机械性地咀嚼着,却食之无味。
“你说我吃醋,我在吃谁的醋啊?”他含糊地问道。
“堂堂台大社会学系,怎么还在这里明知故问。”蔡升晏耸了耸肩,指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陈、信、宏。”
温尚翊只得苦笑。这个问题想必也是不会有第二个答案的。
论及温尚翊的烦恼起源,说复杂可以很复杂,说简单也可以很简单,归根结底也不过只一句话:陈信宏交了女朋友。
其实这本来就应该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自温尚翊在高中认识陈信宏以来,陈信宏就比他擅长社交得多:和只会闷头弹吉他的温尚翊不一样,陈信宏会画画、会讲话,他身边从来都少不了各类社交来往;在两个人刚成为朋友的时候,在温尚翊坐在陈信宏旁边、看他的社交圈内人来人往的时候,他心里就清楚陈信宏会是他们两个中先谈女朋友的那一个。
——不过,他那个时候也自然是不可能想得到,在几年之后的现在,他会见证这段感情的几近全程,更不可能预料得到他在这段日子里随之日积月累的苦闷。
兴许只是因为孤单吧。有些时候他也会这么想,毕竟就算是无话不谈的最好的兄弟,在爱情面前也是得让位的。当陈信宏和他相处的时间被挪作约会之用的时候,他作为那个零落下来的人,一时之间无法习惯突如其来的孤单也是很正常的。
但温尚翊总觉得有些事情不太对劲。他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但是在他的意识深处,有一个来自于直觉的声音在对他说:这不对头。
到底是哪里不对头呢?在没有事情可干,习惯性拿起吉他的时候,他突然开始思考起这个问题。最近他们身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开始令他的直觉感到异常?
他打开节拍器,一边扫弦热身,一边想着他和陈信宏之间的相处。那个昵称是阿玹的女生是隔壁学校的学生,三个月之前在逛书店的时候偶然相识,两个月之前开始对陈信宏表达好感,真正确认关系则是一两个星期之前的事情——正巧是升学考之后的暑假,一切暗流中的情感都自然而然地浮上水面。
这两个月里他们两个人几乎所有的往来,温尚翊都了如指掌:他和陈信宏是最好的朋友,他们中间自然少不了分享生活中一切细碎的点滴日常。陈信宏在这一段感情当中虽然并非主动,但是背后也少不了温尚翊的分析和支持。
问题一定出在这个过程中的什么地方。温尚翊制住琴弦的震动,调整了节拍器的速度,开始下一项热身练习。他的左手凭借着肌肉记忆在指板上按过音阶,而思维的一隅之处,他仍在回想着他们和眼下这个主题有关的相处细节:一切的开端自然正常得不能再正常,陈信宏讲到枯燥无味的备考期间偶然冒出的几件新鲜事,提及到新认识了一个女生;到了后来两个人分析猜出对方的好感时,他们之间也仍旧延续着他们平常的笑闹,而再之后……
温尚翊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他手上的动作一滞,错过了节拍,停了下来。节拍器滴滴答答地响着,一下一下地如同敲在他的心上,而他脑中的想法也开始变得越发喧闹。那些不对劲的地方,一点一点地被他连缀成线,拼成了一副混乱的图景。
那是前些天刚刚发生的事情。见面的时候,他一如既往地半是八卦半是关心地去问陈信宏最近的恋爱进展到什么程度了。他原本没有期待能从陈信宏那边得到什么样的回答,毕竟这也只是他的随口一问,但陈信宏的目光却有些闪躲,只嘟囔了一句“昨天送她去车站了”,就支支吾吾地岔开了话题。
当时温尚翊并没有直接反应过来,但此时一回想,温尚翊明显感觉到陈信宏似乎在有意瞒着他些什么。他可太熟悉陈信宏了,认识了这么长的时间走到现在,他们的关系已密不可分;陈信宏那么匆忙地岔开话题,他料想大概是因为背后藏着什么他不想说出口的事情。
他下意识去猜,却又有另一个念头按住了那个想法。他听到自己心里的一个声音说:你不会想知道这些的。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多半猜到了,毕竟年轻人的恋爱中发展的重要节点无非只是那么几个。陈信宏没有明说,但温尚翊可以从言语之外的地方感觉得到。他一生中会偶尔有那么几次恨着自己为什么如此了解陈信宏,那次便是其中一次。
节拍器的声音愈发吵闹,一摆一摆,敲得他的思绪越来越乱。温尚翊按掉节拍器,他开始想起更多的事情。
兴许是他在按图索骥的缘故,他察觉到一切并非真的如他所想的那般和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陈信宏讲述恋爱经历的时候,关于他自己的细节感受的描述越来越少。这并不像陈信宏一直以来的风格,毕竟以他对生活那种细腻的感知,一丁点小事都能让他展开讲上很久。在过去温尚翊总是喜欢听陈信宏讲这些事情,毕竟他们合拍就是因为他们对生活经历的看法和感受总是相似,而陈信宏总能用最准确的词句去表达出这些感受。
但即便如此,他对“听陈信宏讲述恋爱经历”这件事情,却隐隐约约心里藏着些许别扭。这并非是因为他没有相关的情感经历而不能共鸣,尽管一时半会还不能辨明,但他知道这背后藏着其他的原因。
温尚翊迟钝地察觉到,自己每一次打听陈信宏的恋爱进度的时候,都不是抱着“真的想要了解这一切”的心态去的。他甚至会在这个话题上走神,会心不在焉,甚至会说出一些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说的话。这也是为什么他之前根本注意不到陈信宏没有讲述那些细节。
换而言之,他们两个人都在不由自主地回避着这个话题。陈信宏没那么愿意说,他也没那么愿意听——当陈信宏的目光开始闪烁的时候,他温尚翊又何尝没有移开过自己的视线呢?
温尚翊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想不明白这一切,只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嗡地一下炸开了锅。那些想法像台风天里的雨水一样,在空中飞散着,自四面八方而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他。他无力招架,只能任由那些念头冲刷着他,浸透了他的心情,带着他越来越沉。
夏日蝉鸣又起,在此时的温尚翊耳边显得格外聒噪。他练不下去琴了,索性放下吉他,从抽屉里拿出通讯录。简短的几页纸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蔡升晏的联系方式上。
说到底,有些事情,也许还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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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一切都是水到渠成,但陈信宏却总觉得自己这个恋爱谈得奇奇怪怪的。
他猜想也许是因为这段恋爱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恋爱:在这之前,他总觉得自己的爱情应当来自于他的主动追求与契而不舍,但当这一切真的发生在现实里,在这段感情中他似乎才是被“拿下”的那一个——相遇的时候最先开口询问姓名的人是她,不断地寻找机会以增进情感的人是她,最先开始直白地表达好感的人也是她。温尚翊甚至有一次评价陈信宏在这段感情里就像高塔上的公主那样,等待着一个王子的到来和追求。但陈信宏却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好,毕竟阿玹的率直和主动也是非常吸引他的一个特点。他在这段感情中大概就是像这样被征服的。
——但是,真的是“征服”吗?陈信宏总觉得事情与他所设想的情形有些不太一样,细想起来,他并没有真的感受到那些随着关系推进而与日俱增的、足以冲昏头脑的热情。两个人的关系确实很好,他们之间的相处也确实令人心生愉悦;虽然两个人都没有提及进一步的事情,但陈信宏料想,爱情也有很多种不同的形式,也说不定属于他的爱情就是这么不温不火的形式。
最终他还是决定自己主动一把。怎么能总是让女孩子主动呢?
话虽如此,这个行为其实也并不完全是陈信宏自己的本意,在背后自然是少不了温尚翊的助推。那一天陈信宏一如既往地跑去温尚翊家。虽然两个人之间的的联系从来就没有断过,但是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因为备考和念书的缘故,他们很久没有在一起随意地弹琴和唱歌了。好不容易有这么一次机会能放开了玩,陈信宏在温尚翊家赖了很久。到夜幕降临之后,两个人并肩坐在温尚翊房间的地板上吃冰,陈信宏看着窗户上倒映出来的他和温尚翊的影子,想到前两天两个人出去的时候走在街上一起吃冰淇淋,女孩笑着从他的碗里挖走了一勺。
“我感觉最近我跟阿玹的关系越来越近了诶。”陈信宏随口说道。
温尚翊闻言挑了挑眉毛,“你想让她做你女朋友吗?”
“也许吧。”陈信宏说,“我确实对她挺有好感的。”
但他并没能讲出自己心底的那份犹疑。
“……也许吧。”温尚翊夸张地模仿陈信宏说话,他的语调听起来很怪,甚至像一种嘲笑。
“你怎么看?”陈信宏顺势问道。
他似乎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跟温尚翊详细讲过情感方面的事情了。虽然每一次谈及这个话题时温尚翊都会毫无保留地为他出谋划策,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温尚翊似乎并不是很想听这些事情。
而且就连“对温尚翊谈及恋爱话题”这件事本身,也让他感觉颇为怪异。因此,尽管陈信宏一向对温尚翊满怀分享欲,却总是在感情的话题上点到即止。
陈信宏看着温尚翊,而温尚翊却没有看他,而是低着头,把碗里的最后一块冰压进勺中。慢条斯理地吃下那口冰,等到它完完全全地融化在嘴里、又咽下喉头之后,温尚翊才用一个问句回答了陈信宏的问题:“有好感为什么没有主动一点?”
有那么一瞬间,陈信宏感觉自己有那么点被温尚翊点醒了。
——为什么不呢?既然是这么有好感的女孩子,为什么不在一起呢?在此之前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想过这件事情,但不知怎的,他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头第一位。温尚翊的问题令他重新思考了一下自己所身处的这段关系,原来现在的进展已经到了可以谈及这种事情的程度了吗?
陈信宏豁然开朗。他把碗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向自己的书包。他觉得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怎么这就走了?”温尚翊也站起身来,疑惑地问道。
解释的话语到了嘴边,陈信宏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对温尚翊说出口。他拉上书包的拉链,背上肩膀,抿了抿嘴。当他在思考怎样作答的时候,抬头却正迎上温尚翊的目光。他在温尚翊的眼中看到的是迫切、惊愕和不解。因为事情来得太快,他来不及细想温尚翊的那种情绪从何而来,只是对着那样的一双眼睛,他说不出自己应该说出的话。
该死的,他为什么一下子觉得自己就像是背叛了温尚翊一样?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陈信宏知道眼下无论如何他都要用声音将他的答语落到实处。
就是那一句兴许温尚翊也已经心知肚明的结论。
“……我得好好回去想想怎么表白。”他急急地移开了目光,低着头嘟囔了一句,甚至不知道温尚翊有没有听清,转头就跑。有那么一刻他感觉自己从温尚翊的面前落荒而逃。
这可太奇怪了,他为什么会惧怕和自己最好的兄弟讲出这些?
回家的一路上陈信宏的思绪都被搅得乱极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脑子里一半是叶羽玹、一半是温尚翊。所有的这些念头都像是搅在一起的毛线团,任凭他怎么理都理不清楚,甚至缠在他的指间,越理越绕,越绕越乱,没个尽头。
一直到迷迷瞪瞪睡着之前,陈信宏都没有想好他可以用于表白的词句。
于是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在第二天两人的会面行将结束的时候,陈信宏只能干巴巴地问了一句:“要不要做我女朋友?”
那句话是那样平淡,以至于他都觉得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那感觉怪异极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做出了不像是他会做的事情,甚至是一件他不应该去做的事情。
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他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最起码目前看来是这样的。他所有的行为都是出于他自主的决定,他并没有做出违背本心的事情,可为什么他会突然之间觉得他不像他自己呢?
眼下的进展不容他多想,事情的进展和他的预料没有太大区别,叶羽玹虽然有些惊讶,但还是答应了他。但是当他牵起她的手的时候,他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温尚翊知道了会怎么想”。
他自己都对此感到震惊。这实在是太过于离奇,他谈着自己的恋爱,为什么要管温尚翊会怎么想?太多的念头和心情都搅在了一起,陈信宏不愿也来不及去细想。当两个人手牵手朝车站走去的时候,陈信宏暗自决定不要再跟温尚翊讲这么多恋爱方面的细节了。
在一时半会理不清楚也难以面对的时候,他做出的选择是逃避。
只是意识的角落仍旧藏着直觉的声音:你逃不开的。
陈信宏的逃避心理在确认关系一个星期之后到达了顶峰。自打确认关系之后,两个人共处的时间开始越来越长,晚上分别的时间也变得越来越晚。陈信宏总是要送叶羽玹到车站,一直到看着她上了车后自己才会离开。毕竟时间也晚了,留女孩子一个人在车站等车总是不合适。
在约会的时候,他们总是会天南海北地聊,两个人牵着手走在街上,看到什么就聊什么——年轻人的恋爱都是这样。那一天两个人在街边吃完宵夜,聊得太晚,以至于到达车站的时候正巧错过了一班车。深夜里公车的时间间隔大得惊人,但两个人之间的话题又不足以填满这个时间。他们都一再地没话找话,到最终也还是陷入了沉默。
夜静了下来,耳畔只听见遥远的微弱蝉鸣。车站微亮的路灯只够照亮两个人的身侧,陈信宏低头看着女朋友的眼睛,目光下意识地下移,停留在对方微启的嘴唇上。
不知是谁先偏了头,凑上来,唇齿交磨。陈信宏大脑空白,他不知道那个吻持续了多久,他只记得结束的之后两个人各自扭过去的脸庞,和拉得更紧的十指相扣的手。
他们一直到公车来了才松开手。陈信宏看着叶羽玹上了车,两个人隔着车窗挥手作别。离开车站之后,陈信宏一个人走在清凉的夜风之中,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放松了下来。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是他在过去的一天里都处在一种让他紧张的状态下。
但是他到底在因为什么事情紧张呢?陈信宏觉得自己大概是太累了,毕竟白天两个人逛街又散步,走了很长很长的路。
第二天叶羽玹家里有事,于是陈信宏又去见了温尚翊。温尚翊一如既往地问及他的恋爱进展,他很想把自己意想不到的初吻经历讲给温尚翊听,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闪烁其词。
“……我送她去车站了。”陈信宏讪讪地说。
他说不出接下来的话。他不是不会表达,也不是不会描述,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如果想叙述这个场景应该从何讲起,但他就是说不出口。他只能顾左右而言他,把话题调转开来。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接下来问了温尚翊什么事情。
陈信宏搞不懂自己在怕什么。他在心里莫名其妙地别扭着,却又不知道在别扭些什么。在陈信宏繁杂的文艺作品欣赏史中,他见过很多爱情叙事中的男主角和他的身边为他的恋爱进展而献策抑或是起哄的亲友们。
他本以为自己和温尚翊之间的相处也会是这样。
温尚翊并没有和他双目相接。陈信宏看着温尚翊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他的眼睛隐在头发后面,他看不清温尚翊情绪上的反应。温尚翊噙着嘴角,不知道想要说些什么。
陈信宏的心头突然闪过一个场景,那仍旧是前些天约会时所发生的事情,他们两个人走在街上,逛进了一家书店,叶羽玹从角落里拿起一本小说,陈信宏却想到那是温尚翊之前给他推荐过的。他还记得自己熬了几个夜紧赶慢赶地看完了那本书,只为了在下一次和温尚翊见面的时候把自己的感受讲给他听。与温尚翊共处的时候,似乎总是有这样的冲动驱使着他去做他们约定的事情。
但约会的时候显然并不适合回忆这些事情。陈信宏只能让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去听叶羽玹在讲这本小说的标题让她想到了什么;他强迫着自己不去想和温尚翊有关的事情,因为他知道那势必会带出更多的他不想在眼下这个场景里处理和面对的事情。
不要用与温尚翊相关的事情当谈资。陈信宏暗自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是陈信宏自己在这段恋爱中有所感觉的第一次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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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还在念国中的时候,温尚翊曾经在下学的路上见过一只被困在店面里的猫。那家店面已经被废弃了很久,门口还落了一道锁。没有人知道那只猫是怎么进去、又是怎么被困在里面出不来的,猫总是有自己的想法和渠道。那天温尚翊只是蹲在那家店面的玻璃门外看着那只猫。猫在里面徒劳地转了几圈,寻不到出口,复又回到了墙角,扬起身子,用爪子在墙皮上用力地抓挠,刺啦啦的声音哪怕是隔着玻璃也有些刺耳。温尚翊抬眼向店内看去,他看到店内靠近地面的墙皮上已经遍布抓痕,那都是猫在找不到出路的时候留下的痕迹。
后来那只猫自然是被解救出来了,但是那些横竖斑驳的抓痕一直留在了温尚翊的记忆里。
在温尚翊难以理解自己独处时内心的烦闷从何而来的时候,他又想起了那只猫。他有一次甚至真的站到了墙角,抬起手时却发现自己的指甲剪得太短,就算想学着像那只猫一样挠墙都做不到。
温尚翊搞不清楚他到底是怎么了。他只感觉自己是被困住了,他想寻找答案,却捉摸不透。
蔡升晏总是一个可以在这样的时机前去求助的人,但前提也是求助者能明确地讲出自己的需求。去见蔡升晏的那一天晚上温尚翊实在是喝了太多,到了后来蔡升晏想要帮他梳理些情感上的事情,但他已经很难有条理地回答了。他们一直吃到那家烧烤店打烊,两个人站在门口的时候蔡升晏抬手敲了敲他的脑门,脸凑到他的面前,和他四目相对,故作愠怒地说:“你自己好好想一想自己对陈信宏是什么感情吧。”
再之后一起等车的时候蔡升晏再没发表任何评论,嘴里似乎念叨着什么“真是快气死”之类的话,但温尚翊的脑子一片混沌,他自己也不知道那究竟是否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他只记得自己是被蔡升晏硬按着推上公车的,车开出去之后他好不容易抓着栏杆才没有摔倒,拖着身体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家的了,只记得自己跌跌撞撞地推开门,下一秒整个人栽倒在自己的床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温尚翊第二天是在宿醉的头痛中醒来的。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时间已过正午。他盯着自己的房间,有那么几秒钟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只得又闭上眼睛,定了定神,才感觉稍微稳固一些。温尚翊用手撑着身子,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他看到阳光穿过窗帘的间隙落在他的房间里,正巧落在他摆在墙角的吉他上。那把木吉他安稳地靠在琴架上,在日光的照耀下黄澄澄的,就像在发光一样。
如果要温尚翊自己列举出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东西的话,他一定会说是“吉他”。甚至不是“音乐”那样宽泛的概念,而是“吉他”这样具体的事物——温尚翊的生活中和音乐有关的一切,不论是身边的朋友还是大家因为玩音乐而度过的愉快的时光,其起源都是吉他;都是因为有了吉他,他才能认识这些朋友,继而发展出之后的事情。而对于他来说,“玩音乐”这件事最初也最单纯的本质,也只是手指扫过琴弦时自心底油然而生的那种快乐。
温尚翊揉了揉额头,他走过去,在那把吉他旁边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每当有事情想不清楚的时候,他就会拿起吉他,这是他一如既往养成的习惯。吉他不一定能帮他找到答案,但一定能抚慰他心里的烦乱;不管是因为什么事情而感到苦闷或者是纠结,弹吉他带来的最简单的快乐都能轻易地把这些它们盖过去。
他希望这一次也不例外。
温尚翊把吉他放在腿上,左手自然而然地按上了和弦。他顺着习惯一路弹下去,一直到弹过了好几个小节之后才感觉好像缺了点什么。
——毫无疑问,缺的是唱歌的人。
想到这里温尚翊哑然失笑,在这种时候他拿起吉他下意识弹起来的竟然是陈信宏前几天到他家里来的时候他们一起弹唱过的歌。那首歌并不来自于他们常听的乐队,而是他随手从别人送的CD里选了一首出来,拿来练习扒带和和弦编配的歌。他才刚练下来没几天,就很骄傲地展示给陈信宏听了。虽然来自于一个他们知道名字却只是偶尔才会听一下的乐队,但陈信宏也还是学会了那首歌,陪着他一起唱。
温尚翊一边弹着那首歌,一边回忆着那天从陈信宏嘴里唱出来的磕磕绊绊的英语。照在他眼前的阳光过于耀眼,他的视野里只剩一片金黄;但是当他在脑中回忆起陈信宏的歌声的时候,令他不得不眯起眼睛的那片耀眼的金黄色里又仿佛模模糊糊地出现了陈信宏的身影。
陈信宏的手里抓着他抄下来的歌词和发音,另一只手抓挠着头发。阳光也落在了他的发间,让他的头发边缘染上了一层浅浅的栗色。那首歌的歌词并不难,但对于他来说显然有些拗口,他皱着眉头,跟着温尚翊的吉他声一句一句地往下唱着。他没有在看温尚翊,只是侧耳倾听,但温尚翊知道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回忆起这一点的时候,温尚翊才察觉这令他多么满足。
就好像不止是陈信宏的眼中、耳中,就连他的心中所想的也全是他一样。他感觉自己被满足的正是一种奇怪的侵占欲。
——但是,现实中的陈信宏此时此刻又在做着什么呢?也许是一个人在家里看书,又也许是在跟女朋友约会。温尚翊很难不去想象后者的画面。最近温尚翊和陈信宏见面的时间大幅减少,原因都是陈信宏要出去约会。当只有温尚翊和陈信宏两个人独处的时候,陈信宏没有很多地讲到他们感情的细节,但温尚翊不难想象陈信宏会是个怎样的男友:他大概也会跟自己的女友说很多话,会分享很多自己生活中的感受。
温尚翊甚至可以想象得到两个人在阳光下手牵手走在街上交谈的画面,夏天里的阳光太过刺眼,乃至于即便是发生在想象中,那场景也看不真切。一想到陈信宏也会像听他的吉他声那样集中注意倾听另一个人的声音,甚至还会把目光都放到那个人身上,温尚翊的心中就升起一股不满。他感觉有什么本应属于他的东西被别人抢走了,令他坐立难安。
想到这里,温尚翊的内心又添了几分烦乱,而这甚至是弹吉他都难以压过的思绪,因为这一切正是他弹着吉他想起来的事情。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在嫉妒些什么。虽然他停下了手中的演奏,但那首歌的歌词和旋律却仍在他的脑海中继续着,在短暂的间奏之后,歌者又开口,继续唱道:
“Love of my life, don’t leave me.
You’ve taken my love, and now desert me…”
温尚翊从未如此强烈地感觉那首歌的字字句句就像在唱着他眼下的心情。陈信宏离开了这个房间,带走了歌声,却似乎也与此同时带走了些什么别的。
温尚翊心里一震,他又想起前一天蔡升晏对他的那句断语来。风从没有关严的窗缝间钻进来,掀开了窗帘的一角,更多的阳光从间留下,令温尚翊的视野为之一亮。
“你这是在吃醋。”蔡升晏言之凿凿的结论在他的耳边回响着。
原来这样的感觉就是在吃醋。温尚翊靠着墙,扶着头,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该哭。在迟钝地意识到自己的感情的时刻,他应该作何表情呢?
他抱着吉他,胸膛紧紧地贴着吉他,他的心跳似乎也穿过他的胸腔,被木吉他的箱体共鸣放大,一下又一下地回荡在落进房间的阳光之中,砰砰作响。那些在以往只能让温尚翊在迷茫中摸索的心绪也汇成一片,如同海浪一般在温尚翊的心间冲撞着,呼之欲出。
他到底有多在意陈信宏呢?温尚翊把耳朵也靠近吉他,轻轻地倚在琴颈上。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叩问着自己的心。
大概也和他在意吉他的程度差不多吧。他的心如此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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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谈着恋爱却心猿意马的次数越来越多之后,陈信宏和叶羽玹也开始起了矛盾。起初只是小小的嗔怪,到了后来则变成了责备。陈信宏努力地让自己不往温尚翊那里去想,让自己尽量沉浸在约会的愉快氛围中;他甚至有意地减少了和温尚翊的见面频次,尽了全力去掩盖自己不知从何而来的别扭感,但心里的实际感觉却是无论怎样都掩饰不了的——放在一段亲密关系中这无疑是大忌。陈信宏的这位女友性情本就直接,看和陈信宏的这点出入调和不好,便直接提出了分手,任凭陈信宏怎么劝都劝不回来。
陈信宏想不清问题的症结在哪里,更数不清自己在那天一晚上翻来覆去地醒了多少次。有那么几次他觉得自己睡着了,但是不一会又因为身体过于紧绷而不得不又换个姿势,最终还是睁开了眼睛。到了后来,他每一次睁眼都看到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又亮了几分。他不愿去看表确认时间,只是反反复复地闭上眼睛试图入睡,却最终又徒劳而疲惫保持着意识的清醒。
一整晚尝试入眠的失败让他体表出了一层粘腻的薄汗,扰得他更加心烦意乱,到了最后他只能躺在床上看着整个房间一寸寸亮起。一直到窗帘都遮不住入户的阳光、整个房间都为之大亮,而窗外的车流声也渐渐地大了起来,他终于按捺不住,从床上一跃而起,几乎是冲到电话机旁的。按下温尚翊家的电话号码已经成为了一种肌肉记忆,陈信宏紧紧地抓着听筒,他从未觉得电话里等待应答的嘟声如此漫长。
在他觉得仿佛过去好几个世纪之后,电话被一个熟悉的声音接了起来。那一端的声音还带着几分鼻音,一听就是被陈信宏的电话扰了一大早的清梦。
“喂?”
“你今天晚上有时间吗?”陈信宏直截了当地问。
“嗯……让我看看今天是哪天……”温尚翊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陈信宏在心里祈祷着接下来自己能听到一个肯定的答案。眼下此刻的他比以往都更需要温尚翊的陪伴。
温尚翊几乎不会对陈信宏说不,此时亦然。
“有空。”温尚翊说,“怎么了?”
“能不能陪我喝酒?”陈信宏急切地问道。
“当然。”温尚翊回答道,他听起来像是醒了过来,顿了一下又说,“你说话听着不太对劲,我下午反正也没事,你要早点过来吗?”
“那更好!”
温尚翊的声音里似乎带了几分笑意,“那下午见了。”
“下午见。”
陈信宏如释重负,他长舒一口气,放下了听筒,倒在沙发上。他的生活里发生了他捉摸不透的变动,一切都变化得太快,令他几乎感觉自己丧失了对生活的掌控。在过去的这个漂浮在清醒和睡梦边缘的夜晚里他辗转反侧,怀疑着他身边的一切,他甚至快要感觉不到任何他能够肯定的东西了。
但所幸在这样急剧变化的生活里还有温尚翊,还有一个人能安稳地守在那里,在他需要的时候及时给了他肯定的回答。温尚翊总能像这样在他感觉自己身边的一切分崩离析的时候抓住他,之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他料想以后也许也会是这样。
他很难想象自己如果没有了温尚翊会怎样。只要见到温尚翊,只要能和温尚翊一起弹琴唱歌,就没有他们这么做所治愈不了的伤痛。陈信宏看着墙上的挂钟,迫不及待地想要把时钟拨到下午去见温尚翊。他就这样在沙发上躺着、看着、想着,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已是午后,陈信宏匆匆忙忙地洗漱出门,连饭都没来得及吃。他在街边的小吃店随便买了几个包子便冲上了车。他的心早已冲了出去,疾驰着奔向温尚翊的身边,他只有乘着公车,追赶着自己的心。公车一晃一晃、几步一停,他从来没有觉得这段路如此漫长过。
而温尚翊一如既往地在这段路的终点等他。在那个洒满了阳光、挤满了乐器,又被他们的音乐填得满满当当的小房间里,温尚翊抱着吉他,等着他。那就像是波涛汹涌的江河正中的一座不变的岛屿。
陈信宏的万千思绪不知道该怎样同温尚翊说起。不过,他知道不管他说或不说,温尚翊都能感觉得到。那天的一整个下午温尚翊都没有同他讲起过恋爱的话题,在他们没有唱歌和演奏的时间里,温尚翊只是在和他谈最近在听的唱片、在看的电影、在读的书。在陈信宏去谈恋爱的这几个星期里,他也积攒了很多想要分享给陈信宏听的东西。他们就这样推心置腹地讲着、听着,毫无保留地交换着自己对作品的意见。
陈信宏听着温尚翊的陈述,看着阳光洒在温尚翊身上的样子,心中也慢慢地安稳了下来。
在一切都加速着从他身边飞流而过的时候,他终于抓住了他生活中最安定的不变量。
直到暮色将临,温尚翊招呼陈信宏出门,他们一起去了夜市。两个人拿着食物、提着酒,并肩走着,边走边吃,边聊边喝。一直到两个人走进一段小路的尽头,酒瓶见了底、决定折返再买两瓶啤酒的时候,陈信宏才听温尚翊问了一句:“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她说了分手。”陈信宏踢开了一颗石子,闷闷地回答,“但是我有些事情想不明白……也不知道该怎么讲。”
“不想讲的话也可以不用讲。”
“……嗯。”
陈信宏没有忘记他之前面对温尚翊时的那种别扭和错愕,但眼下随着一段关系的解除,这种隔阂似乎也开始溶解。他的心里仍旧残留着那种想要逃跑的感觉,却又有另一种新的感觉覆盖上来,告诉他说不用再逃了。
也没什么可逃的了。
温尚翊递给他一瓶开好的啤酒,他们站在与闹市只一街之隔的路边,听着背后的熙熙攘攘,享受着夜风中黑暗里的宁静。酒瓶在街角撞出清响,冰凉的酒滑过喉头,陈信宏看着温尚翊的脸,看着颈侧的汗珠在路灯下隐隐地反着光。他没来由地冒出一句:“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真的是我这段时间以来最放松的一天诶。”
温尚翊扑哧一声笑了。他伸出手,勾住陈信宏的脖颈,把他拉到身边,举着酒瓶碰了一下他的肩膀,对他说:“还不是多亏了本大爷在陪你。”
陈信宏闻言也笑了。他靠在温尚翊的肩膀上,抬起头看向夜空。原先盘踞在天空角落的阴云也已尽数散去,他看到星光闪耀,整片夜空如同丝绸一般,在他的面前轻柔地展开。虽然明知那星辰离他遥远至极,他仍忍不住对着天空伸出手去,就好像再多往上够一点就能触摸到那片星空。
“你看,有星星。”他说,“很亮。”
“我看你是真醉了,竟然说这么没营养的话。”
“胡说八道!都还没喝到两瓶啤酒,哪里会醉的!”
“有星星!”温尚翊模仿着他说话的语调,做了个鬼脸。
“你可算了吧!”陈信宏推了温尚翊一把。
……像这样继续下去似乎也挺好。他没来由地想。
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再次出现转机是在两个多星期之后。
在跟蔡升晏打电话的时候,聊完了下一学期的日程规划以后,陈信宏偶然提起了他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对温尚翊没来由的别扭。他没有讲得很详细,只是说了个大概,但电话那一头的蔡升晏却听起来比他还要激动,大喊大叫着让陈信宏跟温尚翊说清楚他的感觉。
“……这有什么可说的。”陈信宏嘟囔道。
而蔡升晏的声音太大,他只得把听筒拿离耳边,以免自己被对面这个突然发作的精神病患一样的人震聋。
练团的时候他都不见得有这么大的激情在。他腹诽道。
“你说啊!你跟他说就是了!”蔡升晏的声音听着就像是下一秒就要冲到电话的这一端来抓住陈信宏用力摇晃一样,“陈信宏我警告你,你要是不说我下次见面一定会打你一顿!你给我等着!”
陈信宏闻言只有无语,他想着反正正事已经谈完了,他干脆摁掉了蔡升晏的电话。当蔡升晏的声音被挂断的忙音取代,他的耳边才终于消停下来。
蔡升晏在那一头大概又在他听不见的地方骂他了,陈信宏揉了揉额头,都能想象得到蔡升晏气急败坏用台语和普通话混在一起骂人的样子。他搞不懂蔡升晏在说什么鬼话,他跟温尚翊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和他蔡升晏有什么关系?
他这一天晚上又要去见温尚翊。前一段时间温尚翊借给他的几本书他看完了,这次要还回去,顺带也把自己刚听过的唱片带过去。他们还准备商量一下乐团今后一小段时间里的计划。不知不觉间,又一个夏日也即将走到尽头,陈信宏的升学可算有了结果,他也将要去面对自己新的未来。
这最后的两个星期里的生活似乎简单了很多,但是因为有更多的时间去欣赏文字和音乐,也还算充实。他和温尚翊之间的距离也恢复到了从前,只是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及陈信宏谈恋爱的那一段插曲。
陈信宏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离他和温尚翊约定的时间已经不远了。他们这次见面的地方在市区一家新开的居酒屋,离两个人的家都有一定的距离。陈信宏确认了要还给温尚翊的书和要借出去的唱片都在包里放好了,拉好拉链,背上书包就下楼出门。
虽然太阳已隐隐西斜,但积累了一天的暑气还没有完全散去。街角的风景在热气中摇曳,陈信宏跳上公车,把书包抱在怀中,他想着刚刚在通话中和蔡升晏讨论完的未来日程,心里和包里一样满,一半是期待、一半是盼望。
*
虽然出发得比计划还早,但温尚翊却在半路遇上了堵车。眼看着和陈信宏约定的时间就快要到了,他却只能坐在原地,焦灼地看着公车缓慢地花上原本几倍的时间去走上一段并不算长的路程。在公车第五次龟速前进却又无可奈何地停下之后,他站起身来,决定下车。
温尚翊在街上奔跑着,他的挎包被他甩到背后,短袖很快就被汗水湿透,汗珠擦过他的发梢,闪着光飞扬在空中,落在他的身后。他一路躲闪着人群,抬头看着路牌,在脑子里规划着路线。这一片虽然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来过,但所幸他对路名还算熟悉,只要穿过眼前的十字路口,在前面斜出的小径再转个弯,就到了他和陈信宏约定见面的地方。他焦急地看着红绿灯由红转绿,第一个冲了出去。
当温尚翊看到陈信宏一个人站在居酒屋门外的身影的时候,他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得一路快走过去。陈信宏似乎想问他些什么,他却只有俯下身去,扶着膝盖,抬着手示意陈信宏过会再说。陈信宏却拍了拍他的背,说:“没关系,我也才到。”
居酒屋内的布置风格几乎就是他看过的日本影视剧内的原模原样,一样的窄小,一样的拥挤,也一样的充满市井烟火气。他们在角落里找了一张小桌坐下,那比他们之前任何一次一起吃饭都要近,两个人的腿蜷在桌下,膝盖靠着膝盖、小腿碰着小腿。温尚翊在看菜单的间隙偷偷抬眼看着陈信宏,陈信宏正认真地阅读着菜单,眼目低垂,舒展开来的眉宇间已经没有了先前一段时间的忧愁和失落,肢体动作也舒展了不少。
“你想喝什么酒?”陈信宏突然问,但仍旧低着头。
温尚翊赶紧把目光移回菜单上,他一时间还没找到酒水的项目在哪里,只得先把问题抛回给陈信宏,自己好有时间仔细看看,“你想点什么?”
“我来一瓶梅子汽酒好了。”陈信宏说,“我还没怎么喝过梅酒呢。”
温尚翊来不及挨个研究每一种酒的名字背后都指代着什么,他沉吟片刻,干脆随便选了一个,“那我要海波。”
威士忌加苏打水,倒也不赖。
点的烤串和酒上来了,两个人边吃边聊——虽然更多地还是陈信宏在讲,温尚翊在听,时不时也抛出一些想法,和他一起完善他们的规划。陈信宏对乐团的计划仍旧是那样创意而大胆,而更重要的事情在于,上了大学之后他也能腾出更多的时间来花在乐团上面。在先前装着菜和烤串的盘子被撤下之后,温尚翊从包里掏出纸本和笔,把陈信宏提出来的想法一一记下,他开始幻想着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会怎样一起度过更多的时间,那样的生活一定会更加精彩和满足。
兴许是之前跑动时流汗消掉了太多的水分,温尚翊的酒喝得很快,在陈信宏才只喝了半杯不到的时候,他的一整杯海波已经见了底。写到最后他感觉手下发飘,甚至有些抓不住笔。不过还好该记的都已经记了下来,他把本子翻回封面盖好,随手塞回包里,又要了一杯和陈信宏一样的梅子汽酒。
“你的脸好红诶。”陈信宏在和他碰杯的时候说。
“因为太热了吧,你的脸也红了。”
“怎么会!”陈信宏用手贴在脸颊上,“我感觉不到!”
“你的手上又没有眼睛。”温尚翊笑他。
“但脸红的话我的脸会发烫的!”
“你的脸就是红了。”温尚翊指着他说。
两人又各自喝了口酒,一时间安静了下来。温尚翊不知道现在是否是一个旧事重提的好时机,不过两人之间的氛围倒也轻松,也许现在提起并没有什么坏处。
他放下酒杯,佯作漫不经心似的,试探着问道:“之前是什么原因分手的,现在可以说了吗?”
他看到陈信宏的目光躲闪了一下,垂下眼神,心说不好,马上就准备再说句什么,把话题转移开。但陈信宏很快又用手支着脸颊,抬起头来,若有所思般地回答道:“她说感觉不到我有多喜欢她。说我也许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喜欢, ‘能处得来的好感’并不等同于 ‘可以谈恋爱的喜欢’,这不是她想要的。”
温尚翊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
“那你觉得什么才算是真正的喜欢呢?”温尚翊听见自己问道。他竟无意识地把自己内心的想法说了出来。
他也开始问着自己,先前抱着吉他叩问听到的内心的声音,算不算“真正的喜欢”呢?
“……我没想明白这件事情。”陈信宏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小声说道。
“其实喜欢这件事我也不懂啦。”温尚翊慢慢地说着,有些话语盘踞在他的胸口,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出他的心间,冲到现实中,被坐在他对面的人所听到;他不知现在说出这些话是否合适,只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敲打着他,在告诉他如果不说的话未来的某一天他也许会为此而后悔。
于是他的心声化作了言声。
“毕竟我的生活里只有吉他和……嗯,如果要我来说 ‘什么才是真正的喜欢’的话,我会说我像喜欢我的吉他一样喜欢你。”
他看到陈信宏“诶”地一声愣住了,整个人就像被定格住了一样,但声音却没有被定住,反倒脱口而出:“……你这是在表白吗。”
“你觉得呢?”
温尚翊睁大了眼睛,看着陈信宏。
陈信宏也看着温尚翊。温尚翊看到陈信宏颤抖的睫毛,看到他眼中略微缩小的瞳孔。一直到他们如此对视,直直地望向对方的眼睛的时候,温尚翊才恍然意识到他们在先前曾经有多少次躲避过这样的对视:那是不知从谁开始的逃避,可到最后竟然成了默契,最终演变成同时闪烁其词避而不谈的隔阂。
但显然他们谁都不希望这层隔阂再继续存在下去了。
“我其实也不太清楚……”陈信宏回答道,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斟酌着词句,“我只是,在谈恋爱的时候会想到你,会想到我们之间是怎么相处的,会想到你对这一切会怎么想……如果要说我做得不够好的地方,也许就是这里吧。我没有办法让自己的心里全都是她,但也没有办法和你说这件事。”
陈信宏的目光又落了下去,温尚翊也移开视线,他又喝了一口酒,看着球形的冰块在酒杯里漂浮晃动。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直到温尚翊深吸一口气,再度开口:“那,要交往一下试试吗?”
他从陈信宏的神色中看出了几分犹豫,又补充了一句:“不用马上回答我也可以的。”
陈信宏的回答却来得比他想得更快。他迎上温尚翊的目光,点了点头,“也许,试试吧。”
温尚翊下意识伸手向陈信宏没有拿着酒杯的那只手。他们的手在窄小的桌子正中相遇,温尚翊紧紧地抓住了陈信宏的手。
这一次他终于抓牢了陈信宏,在这之后他再也没有放开过。他并不知道自己开启的是怎样的一场尝试,不知道这会是一次漫长且贯穿了他们大半生的探索,不知道在之后也仍旧会继续经历过往曾发生在他们身上的迷茫和怀疑之苦,却亦终将经受住时间的考验与捶打。
那是后青春时代的开端。他们不知道这段路前况如何,只是像每一次一起做出选择的时候那样,只并肩迈步,一路向前。
并且谁都没有后悔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