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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名谣曲|THE UNNAMED BALLAD

Summary:

骑士灰烬前史。
“热浪迎面扑来,灰烬举起了剑。他这辈子要打的唯一一场胜仗必定有去无回,而且为的是一个最不名誉的主子。不知父亲当初将他送上这条路的时候是否料想到了这番光景,但灰烬并没有觉得特别讽刺,也没有觉得特别悲哀,像是终究习惯了命运的推搡。他毕竟已经是个不死人了,是在火之时代燃烧着的事物的影子,注定要与生者分道扬镳。如果有机会化作柴薪,那四散的渺小火星、身后那象征性的荣誉,是否能最终实现生者的愿望呢?”

Notes:

收录于小说本《余烬与回响》。
CP30延期所以公开。

Work Text:

-1-

 

那时候灰烬尚且不被称作灰烬。他曾有名字,但那名字早已佚失。下面的故事究竟是谁的记忆,由谁记叙下来也不可考。这些事情甚至有可能从未发生,只是有人需要在夜晚的篝火边寻求慰藉,便信口编造出来罢了。

不管怎么说,故事从边远之地的一处采邑讲起。那地方原本封给一个建过功勋的骑士,在某次征战中断了条腿,后来便得了几亩田地和一小片林子当做抚恤。虽然不算大富大贵,只要懂得经营,也能保证数代人的生计。骑士的独女招了一个赘婿,兴建林场,招徕佃户,一时间有了些地方新贵的势头。之后的几十年,既无征伐又风调雨顺,几代人完全适应了从武夫到乡绅的生活,非常乐在其中。

但那都是初火渐熄之前的事。轮到灰烬即将成年的时候,大部分佃户和家仆的脸色已经和地里无人收拾的麦茬相仿。要到很久之后,人们才敢承认这是再次到来并且蔓延的不死诅咒,处理起来也再无遮掩。只是当时大家多少还维持着体面,背对着光芒熹微的太阳,叨念着些年景不好之类的车轱辘话。

凡事衰落起来总比兴旺的时候惊人,宛若断崖流水般一落千丈。灰烬还留有幼年钻进厨房偷奶酪和甜馅饼的记忆,到了正长个儿的时候却连不掺水的羊奶和白面包都成问题。不死人能不吃不喝、衣不蔽体地踏上据说能治愈诅咒的朝圣之旅,活人却只能在摇摇欲坠的宅子里忍饥挨饿。

眼看这小领主当得就要名存实亡,灰烬的父亲认为该给全家人寻个出路。所以,当某一天被郑重其事地叫到父母跟前,灰烬多少意识得到有些事情要交代给他去做。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人选——他倒是有个弟弟,但年纪太小,而且因为缺衣少食总是病恹恹的。

“你要去当骑士。”父亲开门见山,“我给旧识写了封信,他乐意推荐你去洛斯里克城内碰运气。”即使几代人没打过仗,封臣的关系总归还在。何况不出意外的话,仗很快就要打起来了。

父亲不是个愚蠢的人,这份打算也是再走一遭祖上发迹的老路。礼崩乐坏的年月里,在行伍里得到赏识总是最便捷的出路。如果运气够好,多少建立些功名或者得以侍奉显贵,大概不等初火重燃,他们就不再是边陲荒地里的空壳家族了。若是家底厚实起来,次子差不多也长成,还能和附近商人的女儿说一门亲事。

他唯一的短视在于,初火也许不再能够重燃。哪怕有人觉察到洛斯里克指定新任薪王的间隔越来越短,人选也越来越随意,他们也不曾真的想过好年景会永远过去——那是多么大逆不道,又多么令人恐惧啊。

灰烬没有说什么。再跋扈的子弟在家族义务上也不能违抗,何况他从来都不是跋扈的类型。和同阶层的少年人一样,他学习剑术,但对真正的厮杀和战事缺乏概念,也把握不好浪漫歌谣之外的骑士到底都干些什么。他只是怔怔地看着父亲如同大礼般呈上的铠甲、长剑和盾牌,觉得金属镫亮的反光有些刺眼。

而且父亲是动真格的,不容拒绝。哪怕最涉世未深的人也懂得凑齐这一套有多费钱,再加上马匹(年纪有些太大)和随从(直接用马童凑了数),在正常年月也能占到岁入的一半,如今更是孤注一掷了。

试穿盔甲的时候,灰烬一言不发。他不是对周围的一切一无所感。头盔太沉,胸甲的带子勒得肩膀疼,肩甲又压得他直不起腰,关节处锐利的边缘卡着锁子甲和内衬折磨他的皮肤。马童的手笨,绑大大小小的皮带扣跟勒马似的,灰烬自己绑腿甲也手指生疼。他骑士生涯最初的噩梦就是想到这鬼东西穿了还要脱,脱了还要穿,很难说这个过程和闷在里面几天不出来哪个更接近地狱。

适应穿着盔甲使剑和调整细节又花了一阵子,父亲不无失望地发现这个儿子比印象中要瘦要矮。临出发的时候,太阳已经愈发黯淡,夏末的白天都已经短如冬季。行装的最后几根带子是母亲帮他系上的。这原本是侍女的活,但他们家唯一的侍女已经老得只能坐在壁炉前剥豆子了。

她算不上什么慈母,在必要的时候甚至能比父亲更加冷酷,灰烬断然没有机会在这时候向她求情,让父亲忘了他荒唐的想法。但做母亲的总会在别的方面更加务实。整理完盔甲,把马童打发到一边,她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颗粗糙而温暖的宝石来。

“只有火才是命之所系,哪怕一文不名你也要收着它。”她说,“若是碰到了有能耐的铁匠,就把它锻进武器保护你的性命吧。”

灰烬认出来,那是一颗火焰宝石。他算不出这一颗宝石能让全家人吃上多久的饱饭,而母亲又是从哪里得来,怎么将如此贵重的东西藏了这么久。不管怎么说,出发的时候,他就不再是乡绅家刚成年的长子,而是一个受王城使命感召的骑士了。

 

-2-

 

等到真正走到路上,灰烬才意识到不死诅咒的蔓延实际上意味着什么。往年这时候为了准备秋收,附近手头没活的工匠、商户乃至圣职都会聚集起来到田里打短工,存点闲钱和粮食做过冬的打算,是一年里最兴旺的时候。但这会儿地里能有十分之一的地方还在栽种就算不错。磨坊里蒙着眼的驴走得慢吞吞的,堆积的面粉袋子一半是空的,另一半还放着发霉,因为没人肯来搬走它们做成面包。还能动的人全都跑到大路上,拄着拐杖熙熙攘攘地走,走一会儿跪一会儿,对着一天暗过一天的太阳呼天抢地。但老马驮着穿盔甲的人一出现,那些干瘦的、活尸般的路人就四散奔逃。

灰烬搞不清状况,也没人乐意和他说半句话。只有背着龟壳的圣职偶尔路过,念几个奇迹,模模糊糊地指向洛斯里克的方向。人疲马乏地走了数周,终于能远远看到城墙的影子。

一天黄昏,马的年纪大,要停下来歇息,灰烬和马童顺势去路旁看上去完好的民居里换干粮。怎料屋子门窗大开,一副遭了灾祸的模样,有个枯瘦老农正把沉重的木桶往墙边推。见灰烬全副武装地进门,那农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像是求饶的样子,又像随时能拿起墙角的草叉跟他拼命。

灰烬初出茅庐,根本没砍过人,反倒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两边问了半天,才知道近来有两队人马沿途抢掠,都是骑士。其中一队负责拦截不死人。不死人一多,丧失理智的活尸也多。为了避免他们把诅咒的疫病带往洛斯里克,在靠近城郊的地带,但凡被见着身上有黑暗之环,就要用十字架叉着,放了血,再挖个坑埋了,从此活着腐烂十几年,谁都别想爬出来。

另一队人马要更凶恶些。老农见灰烬跟他们不是一伙,便挪开木桶。下面是个活板门,通往地窖。门一打开,几个被憋坏的孩子就争先恐后地往外爬。他们个个面黄肌瘦,一眼看过去跟不死人没差,但确乎都是活人。“有人专逮孩子,活捉,要送去幽邃教堂,给艾尔德利奇生吃。”老农边讲,腿脚还抖得厉害。

在此之前,灰烬只知道艾尔德利奇是白教现有的大主教之一。吃人的骇人行径,在诅咒蔓延之初尚且遮遮掩掩,只有农人之间口耳相传,当做夜里恐吓孩童的邪恶故事。直到火焰衰微到无以复加,连贵胄也没有余地讲究廉耻。为了哄着艾尔德利奇接受薪王的位置,让那肥硕生蛆的躯体配得上初火,教堂骑士公然掠取平民充作饵食,而国王对此视若无睹。

干粮自然是没有换到。即使农夫家里有所储存,灰烬也没法从几个孩子嘴边夺食。他只能尽快赶往洛斯里克,指望到了城里能找到投靠。临走的时候,老农又发了话:

“这样良善的少爷,作甚要去洛斯里克?那座城也吃人。活人死人,城门的血盆大口吞进去,吐出来全变成鬼。您今后若是得了命令,回来把剑架在我的脖子上,要拿我的孩子去喂那头溺水猪,您又打算怎么办呢?”

可灰烬没法在这时候回头。他没有其他可去的地方,也缺乏游荡求生的韧性。马童显然不这么想。走到城门附近,两人扎营过了一夜。再起来的时候,马和马童都消失无踪了。

 

-3-

 

灰烬首先庆幸没有脱掉盔甲。否则他自己一个人穿不上那身铁皮,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再清点行囊,本就不多的路费倒留了一半,不知是马童最后的良心,还是怕身上带着财物,走出不远就被人谋害性命。那颗宝石倒是安然无虞。灰烬和母亲一样,把它放在贴身的衣兜里。

还好那地方离城门不远,参差的城垛确实仿佛巨口的牙齿。灰烬徒步进了城,根本没有心思去看苍白宏伟的城墙,只想凭着父亲旧识的信件赶紧去兵营报到。路上免不了一番折腾。但凡要过内城的关卡,都要被扒个精光,让卫兵检查身上有没有黑暗之环。洛斯里克骑士算是王族直属的武装,穿着红披风,威风凌凌,个个都比灰烬高一个头,杵着长枪大盾往跟前一站,就仿若一堵临时城墙。帮忙穿脱的侍卫极不耐烦,动作粗鲁。灰烬收拾来收拾去,身上的衣袋越来越凌乱,原本贴身的物什都只能放在包里,甚至拿在手上。

这倒给城里的毛贼行了方便。灰烬正在路上走着,本就被陌生的街巷搞得晕头转向。一个小个子女人双手拖着裙子,急匆匆地从他旁边过。就那么一擦身的工夫,只觉得身侧一轻,腰包就空了。

灰烬气急败坏,拔腿就追,一追就更加迷路得厉害。那女人看着矮小丰满,腿脚却轻便得很,哪里是初来乍到的铁皮罐头赶得上的。灰烬进城还没有半天就落得身无长物,不仅悲惨,还很丢人。他越想越气,正要原地把自己埋怨一番,却见那女人主动从一堵矮墙后面冒出了头。

“喂,”她说,眨了眨眼睛,“你看着像赶路的,身上怎么也没吃的哇?”

灰烬自己也饿了几天,这下气极反笑。那女人早已清点过他的布袋子,里面本就空空荡荡,看得过眼的只有火焰宝石。她把石头捏在手里,打量了半天。

“别的都给你,宝石还来!”灰烬心急,还不敢拔剑,生怕她又跑。没想到女人不跟他争,随手一抛,石头就又回到了灰烬手里。

“这东西太显眼,没人肯收。换不来吃的,被人看到,还要掉脑袋。”她鄙夷地说,“看你也不急着用钱,娘亲给的啊?”

灰烬后来才知道,城里早已没有正常的买卖可做。对平民来说,除了配给的霉面包,就是以物易物的黑市。女人的裙子一掀起来,裙摆里面缝着好几个兜,装的全是鸡零狗碎。见灰烬笨得捉不住她,也没嚷嚷着找卫兵,女人大发善心,给他指了去兵营的路。末了还嘱咐他看起来再过几个钟头就要饿晕在地上,可别忘了找兵营里管事的要吃食。

“这年头也就当兵的吃得饱饭。”她说,言语间有几分恶毒,但也不是冲着灰烬本人去的,“还不如变成不死人,吃喝拉撒都不用管咯。”说完,她就又无影无踪了。

灰烬终于到了兵营,报了家姓。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生涩又矮小的新兵和出人头地基本扯不上关系,称之为骑士都勉强。城里的望族以国王欧斯罗艾斯为首,多疑惶恐,内外都只留亲信,辅佐的人类家族也来自多兰古雷格这样传说之地,根本轮不到边远地方的小卒。过了几个月,传出王妃第二次怀孕的消息,对侍从的挑选更是严格。因此灰烬留在兵营,过的日子和普通兵士差不离,无非是吃饭、训练、巡逻,乃至为王族外出或者其他活动增添护卫这样的细枝末节。如果说身份有什么好处,就是他既没有被派去绞杀不死人,也没有被派去捉拿孩童。总有更下层的兵士处理真正的脏活。偶尔有多余的陈粮或者赏钱,理应直接拨到封邑,但在那样的状况下,谁也没法保证东西能顺利到达该去的地方。

期间,灰烬收到过几封家信,都是母亲的笔迹,说话的口吻却很像父亲。无非是敦促他尽力表现,为家族争个好些的名声,多划归几块不起眼的土地,在越来越荒废的年景中图个温饱。开头一两封信里还写到将来要仰仗他的幼弟,后来就再也没有提及这个话题。在最近的一封信中,母亲问起洛斯里克城内是否也开始蔓延诅咒。灰烬还没有回复,就传来了城区将要封锁的消息。原本城外的聚落还能和城内相对自由地来去,现在就要被大桥尽头坚实的铁栅栏门隔开。除了死人和活死人,没人能从那铁门出去;门外的人,无论死活,自然也不许进来。

当然,除了个别有本事的。偷过灰烬的女人就是其中之一。灰烬第二次见到她是在兵营外围,她正鬼鬼祟祟地盯着街对面摆着的半框鸡蛋。

“我劝你别下手,”灰烬出声提醒,“对面还有人看着呢。”

“什么嘛!我还以为是谁!”女人吓了个激灵,倒是很快认出了灰烬,“吃了这么久兵饷,完全没长个子。这条街上有比你矮的么?”

灰烬懒得理她,明明她自己的个子就小得很。女人倒是自顾自地打了一堆主意。“我们合作吧?你帮我搞粮食……我帮你送信?送人?”见灰烬不说话,她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我是说真的。不会有人相信一道铁门拦得住诅咒吧?该跑赶紧跑,可别等到有人拿十字架叉你……我是看你好心,对你也好心才这么说的,不信算了。你随便在街上逮个人问,罗蕾塔是不是消息最灵?罗蕾塔什么时候说错过?喂,我刚才把名字都告诉你了哦?”

灰烬还没回答,只见罗蕾塔趁着对面骑士掉头的工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两个鸡蛋捞进裙子,一溜烟跑远了。

 

-4-

 

罗蕾塔说的是实话。诅咒已经在城内蔓延,神族之外的贵族、骑士、平民,没有哪个阶层能够幸免。铁栅栏门一开,送出城的一批批棺木比贵族出巡的仪仗更甚。城外聚落里原本种地的,纺织的,现在都靠送葬和挖坟讨生活。不过倘若不死人的征兆尚不明显,街道又处处封锁,只要窝在原地,把衣服穿得严实,就能暂时不被发觉,保住性命。

灰烬的好运气也到了头。那天他跟着一小队骑士,在龙训练场的人造龙焰底下东躲西蹿。可他的步子明显比平常沉重,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指掐着一样发干。盔甲在热气底下烫得要命,几乎给他一种皮肤被烧穿的幻觉。

也许是被烟熏的,他想。但等到晚上,要竭尽全力才能不把咽下去的食物吐出来,不管灌多少麦酒都无法缓解喉头的皱缩感觉时,灰烬意识到事情比想象中更不对劲。如果是生了病,染上在兵营里常常流行的热病或者痢疾,他这会儿应该开始发烧,满身大汗或者上吐下泻才对。

然而什么也没有。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和平日里总是闷在盔甲里流汗的颈窝,都很干燥,干燥得不正常,仿佛他的身体根本就丧失了分泌汗液的能力。灰烬不由得一阵心慌。这心慌不光是出于不祥与恐惧,更是一种沉甸甸的、实在的东西,冰凉地坠在他不接受食物的胃里。

当天晚上,灰烬没穿盔甲就溜出营地,在附近偏僻的林子里找到一处水塘。就着昏暗的月光,他脱了上衣,把水面当镜子看。水里头发乱蓬蓬的年轻人也回看着他,那么瘦小,那么一事无成。胸口的黑暗之环像是赫然印上的某种烙印,边缘皱巴巴的,打算从心脏开始把他的精神,他的自我,乃至整个剩余的人生都抽干。

林子里传来鞋底踩断枯枝的声音。灰烬吓了一跳,就要往灌木里藏。但来人的眼睛更加敏锐。“藏什么藏?你又不是仙女,还怕我偷你的衣服不成……”罗蕾塔嗤之以鼻,“我就是来打点水……”

然后她一抬眼,和灰烬惊恐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嗬!”罗蕾塔大笑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这下哪怕你不想,也跟我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灰烬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她显然是活人,每天头等要紧的事情就是找东西填饱肚子。但她也很了解不死人的状况。最初几天,成为不死人的生活对灰烬并没有造成太大影响,就是什么都吃不下罢了。他很快接受了罗蕾塔的提议,在饭堂把食物藏起来,借口休息或者整理装备提早离席,然后将吃的喝的塞给在某个角落守株待兔的女贼。

“我不会白拿你的,”她一边拿布兜把东西都装起来斜挎在背上一边说,“没过多久你就会知道不死人的苦处了,到时候就来城门附近找我,记得躲开关卡的卫兵。”

不死人不进食,不排泄,也不会死亡。但他们的身体就像停摆的物件,仍然会在使用过程中磨损。何况还有人性不断从黑暗之环中流出,让他们变得干瘪枯槁。仅仅靠着铠甲和头盔遮蔽,也瞒不了多久。

灰烬不得不去找罗蕾塔。她早有准备,随身背了一口锅,就地生火开始煮起汤来,时不时把手里灰白的东西掰几块丢进去。

“这是什么?”灰烬问。

“死透了的不死人的骨头。”罗蕾塔非常熟练地把锅里煮得烂熟的骨头捣成碎屑,“可金贵着呢,不和守墓人打好关系根本拿不到手。”然后她不由分说,舀了一勺汤就往灰烬嘴里灌。“和原素碎片一起煮,就能保你们不死人平安。好好吞!不许往外吐!”

灰烬咽得咬牙切齿。哪怕尽量不去想那是人骨煮成的,煤灰一般的味道还是让他直皱眉头。

“我家那口子变成不死人有一阵子了,全靠原素汤才勉强还像个人样,东躲西藏地没被送去活埋。”罗蕾塔说。

“那他现在在干什么?”灰烬问。

“在家看孩子咯!”罗蕾塔翻了个白眼,“……你那是什么表情,不知道女人会生孩子的嘛?否则我每天吃得跟当兵的一样多作甚?还不是赶在变得皱巴巴之前多喂几口奶!”她扔下勺子往地上一坐,“行了行了,别脸红了,你有瓶子吗?这汤你得带着走,随时随地喝。”

那时候篝火还没有火之时代的秩序彻底崩坏后那么普及,即使能找到,尚有身份、害怕受到抓捕的不死人也不敢明目张胆地使用。在很长时间里,灰烬只能靠着罗蕾塔接济的原素汤恢复随着人性一并流失的体力,平日里更是不敢随意走动,只能憋在营地里发霉。要到更久以后,在王妃的授意下动用王器的力量,篝火才成为串联洛斯里克与周边常见的事物。

最难捱的是晚上。被诅咒彻底剥夺睡眠的夜里,草席针扎般的触感、散发霉味的褥子、兵营另一头的如雷鼾声都成十成百倍地放大,折磨着灰烬尚且没有被消磨得迟钝的神经。有时候,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微凉的粘稠液体从黑暗之环的边缘渗出。但他不敢动手去摸,不敢触碰那附近被粗糙的布料遮掩起来的皱缩皮肤,仿佛这样就能当作错觉自我欺瞒。他只能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拼命放空脑子,不让思绪擅自飘向曾遇到的那些枯槁又丧失了神智的活尸。

原来这就是所谓诅咒。他想。哪怕有一瞬间,有人曾指望这种诅咒驱散他们对死亡和饥饿的恐惧,实在太过天真。因为它不光剥夺了死期,还让人再也没有享受生命的时刻,并且附送上一份不知何时丧失理智、成为行尸走肉的恐惧。在这一点上,命运还真是毫不偏颇。

待到诅咒蔓延到一定程度,隐瞒终究变得没有必要。当被视作亲卫的洛斯里克骑士们抬起面甲,下面都没有露出几张活人面孔,也意味着形势终究得发生变化。对国王欧斯罗艾斯来说,一支活人军队和不死人军队没有实质上的区别,他所需要的无非是力量上的忠诚。在这个层面上,不死不灭反而更加便利。

于是,王族破天荒地决定举行一次盛大仪典,以宽赦身负诅咒者为名,要求不死人骑士再度宣誓效忠,此世如此,万世皆然。为了证明忠心,他们必须主动献上第一次死亡。精心布置的瞻礼台上旌旗飞扬,人造古龙的头颅簇拥着高背王座,国王和王妃端坐其间。王妃此时已经快要临盆,身体抱恙,全程隐在面纱之中,用绢丝手帕捂着脸。洛里安王子年纪尚轻,阴郁地站在母亲旁边。亲兵骑士一个个上前,面前摆着誓言水盆。然后他们跪在地上,纷纷用佩剑支着地板,割开自己的喉咙。

传言说,仪式后王城的地面几乎被不死人的黑血淹没,踏上去如同禁忌深渊,连王妃的裙摆都沾染不洁征兆。当天夜里,报喜长号响彻全城,宣告国王的次子降生,取名洛斯里克。然而婴儿天生羸弱,几乎死产,靠着主祭的祈祷勉强保住性命。欧斯罗艾斯当即下令,小王子的命运是在成年之时投入初火,但当下的事务更加紧要:

“艾尔德利奇吃够了没有?!”

清晨,灰烬所在的营房接到军令:拔营,去幽邃教堂迎接薪王。

 

-5-

 

灰烬在准备行军的混乱中找到罗蕾塔,往她手里塞了一卷羊皮纸。纸张用麻绳捆得匆忙随意,火漆印章也盖得潦草。

“帮我送信,”灰烬说,“到城外找个靠谱的信使。”

终于确定新任薪王,要把他送往火炉的事在城里闹得沸沸扬扬,一时间流言四起。有人说派去这么多骑士,是因为艾尔德利奇已经胖得走不了路,得百八十人抬着才能从教堂的大门进出;有人说去接驾的部队最后都得跟着陪葬,“那头溺水猪自己打不了仗,现在炉子里烧着的可是一支军队……”

罗蕾塔倒是没提那些叫人心烦的事。她盯着纸卷看了一会儿,像是要隔着纸张看穿里头的内容。灰烬不怕她偷看,反正她压根不识字。但罗蕾塔突然从兜里掏出半截白蜡石,在地上比划起来:“你这都要走了,赶紧写个词给我看。就写,‘灰老鼠’。”

“为什么?”灰烬问。

“我儿子就叫灰老鼠。名字越磕碜命越硬,我就指望他以后钻墙打洞,哪儿都能活。”罗蕾塔抬起眼睛瞥了瞥他,“但哪怕出人头地指不上,自己的名字总要会写吧?”

灰烬想了想,翻出来一块不用的破皮子,拿羽毛笔沾了墨水,写上“灰老鼠”几个字递给她。罗蕾塔凑近看了半天,磕磕巴巴地辨认。“葛——葛雷——瑞特。没错,就是这个。葛——雷——瑞——特。我记住啦。”她把皮子塞进兜里,“往后他懂了事,我就把这事儿告诉他,说有个贵人教他写了自己的名字哩。”

罗蕾塔又叨念了些信寄不到怎么办,回信要送到哪里之类的琐碎。谁也说不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在这样的日子寄一封信出去,相信有人能够接收,本身就含有一种自欺欺人的美好幻想。灰烬安慰她说,如果他最后真的要进初始火炉,想必能为家族赢得不少名声和荫蔽,到时候就会由王城的上等使者亲自送信过去,肯定丢不了。灰烬又想着万一打仗是动真格的,也许终于能让那颗火焰宝石派上用场。怎料营地里的铁匠看了半天,说拿这样的石头没办法,又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途径罗蕾塔所在的聚落,去幽邃教堂的路不算远。但先前的种种关卡和路障还在,人多起来行进也缓慢。离教堂还有不少距离,空气中已经弥漫着烂泥腐臭的味道,难以想象到了艾尔德利奇旁边会怎么样。幸好队伍里大部分都是不死人,嗅觉失灵了大半,胃里也没有东西可吐。尽管拖拖拉拉,总归还是在前进。

除了丧失理智的游荡活尸,他们只遇到了一回麻烦。在教堂附近,领头的卫兵抓到两个鬼鬼祟祟的小孩。个子高些的是男孩,从下巴到前胸都沾着结成壳的血痂,见人只会发出动物一样的嘶吼。另一个又瘦又小,开口尖叫了才发现是女孩。她对着问话的骑士又踢又打,被摔在地上还要用土块砸人家的钢铁脑壳。

“算了吧,”有人插嘴,“看那长相该是亚斯特拉人,早亡国了,怕是从教堂里逃出来的小鬼。”

没人接到过如何处置剩余饵食的命令,不死人的队列里也没有吃食可供施舍。两个孩子被放走了,在荒野里自生自灭。部队继续行进,经由净身小教会到达幽邃教堂。教堂上上下下都被污泥堵塞,混有细小的人类骸骨,其中还有早几个月被送到此处充当防火女的圣女遗骸。将台阶和过道清理得可供人行走花了两周,卸下正殿大门把薪王拖出去花了四周。新的防火女从多兰古雷格借来,路上又耗费月余,而且其人已经苍老疯癫,点燃营火时险些将自己烧死。种种荒诞仪式准备停当之后,通往初始火炉的道路终于打开。不成人形的一滩烂泥由骑士簇拥着,向即将燃尽的不死军旅蠕动而去。

热浪迎面扑来,灰烬举起了剑。他这辈子要打的唯一一场胜仗必定有去无回,而且为的是一个最不名誉的主子。不知父亲当初将他送上这条路的时候是否料想到了这番光景,但灰烬并没有觉得特别讽刺,也没有觉得特别悲哀,像是终究习惯了命运的推搡。他毕竟已经是个不死人了,是在火之时代燃烧着的事物的影子,注定要与生者分道扬镳。如果有机会化作柴薪,那四散的渺小火星、身后那象征性的荣誉,是否能最终实现生者的愿望呢?

 

-6-

 

“好了,这样就行了。”安德烈往他背后拍了一巴掌,力道大得灰烬往前打了个趔趄。安德烈笑得更大声了。“老夫手重,哪里绑太紧了可要跟我讲啊。”

灰烬活动了一下四肢,适应改好的盔甲。入鞘的长剑也妥帖地挂在身侧。没有什么不舒服,他如此回应真王一样坐镇传火祭祀场的铁匠。

“还有什么要帮忙吗?锻造武器?修理盾牌?”安德烈继续道,“我看你身上有颗火焰宝石。倒不是我自夸,那东西锻进刀剑有大用处,并不是每个铁匠都有这个能耐……”

灰烬歪过头,盯着手中那颗宝石。它棱角分明,饱满温暖,散发着些微光泽。但他早已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拿到它,又为何带在身上直到现在。算啦,他不知道的事情可多着呢。就好比那从高墙救回来的小偷,为什么要捧着一块破了洞的人骨在那里哭呢?

他不过是无名、成不了薪的一抔灰,听着钟响从棺材里爬出来,既杀人也被人杀,仗着死不了一路走到这里,理应没有任何值得留恋和回想的事物。

“那就锻了它吧。”灰烬说。

铁匠的锤头落下,烧得熟红的剑锋渐渐染上另一层火的颜色。该出发了,灰烬想,去狩猎薪王,砍了他们的脑袋,把他们带回发霉的王座,延续无可救药的世界。

只有这件事万古如一,如同尘埃般万古如一。

 

Fin
2023-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