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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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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撞他 撞得头破血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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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阳是一个有妈照顾的孩子,也是一个虽然抱怨妈但事实上没了妈不行的孩子,这是大家都看得出来的事。沈墨咀嚼他饭盒里锅包肉的时候就领悟到,那种味道不同于饭店和食堂更为标准的产出,就算凉了、皮了,也会是全世界最令人想念的。她嚼得很慢。
你多吃点儿,都是给你带的。王阳见沈墨迟迟不咽,心里急,关上了饭盒又打开,肉片向外释放强烈的醋的气息。嗐,我说吧醋就是放多了!也凉了。不好吃?沈墨摇摇头。阿姨做得好吃。我就是⋯⋯好久没吃了。楼顶没什么灯,王阳注视着他喜欢的女孩站在黑暗里,站得很直,像一条无名小巷,等待傅卫军骑着摩托穿过,过大的夹克同样兜起一团寂静的黑。
你笑一个吧,他突然对沈墨说,我太想看见你高兴了。
沈墨转过脸看着他,把辫绳摘了下来,头发被风拨散。王阳,她说,风太凉了,吹得我有点儿恶心。
傅卫军吱一声在路灯下刹住车,衣服底下的黑暗抖落出来,铺成影子。
吃饺子。沈墨下班时的夜宵有时会换花样,傅卫军打简短的手势告诉她,看见她微笑。都是带馅儿的,饺子比馄饨娇气些许,挤进铁饭盒容易粘连,夹开就破了。于是傅卫军骑得尽量快。哥,给⋯⋯给我吧,隋东接过铁盒捡了一个,油汁自破口淌到手上。哦,今天⋯⋯他话还没说完,止住,看沈墨。姐、姐妳猜买的什⋯⋯什么馅儿啊。沈墨闭眼,闻两下,看着傅卫军说,韭菜肉。
傅卫军脸上现出一种单纯的、细长的笑容,他先点头,又摇了摇头,从夹克里掏出另一个盒子打开。他看著沈墨用细长的手指抓起。青瓜鸡蛋的啊。她嚼得很慢,仿佛在吃自己沉默的舌头。
在爸妈还活着的时候,锅包肉和饺子,都还不是能随便吃的东西,然而那是沈墨和傅卫军口腹之欲最旺盛的年岁,只需为一张嘴操心。妈在宿舍区辟了小小的菜地出来,随便整点韭菜、葱、黄瓜、豆角,小小的不敢与别人多说,加上每月的肉和鸡蛋,就能凑几顿饺子。小砚——她那时总是叫儿子去摘菜,那时她的儿子还健康,她自己也还没有死——小砚,摘几根黄瓜过来,妈给你们包饺子吃。邻人听见她这样叫,有时候说,怎么给小子取个女孩儿名啊,艳啊艳的,能好养吗?后来还叫作沈砚的傅卫军果真生了一场大病,几乎失去听觉。家里渐渐连素饺子也吃得少了。
被捏合的饺子,像一张紧闭的嘴。
他妈的,跟过年似的。殷红有天跟着回来,把酒放在桌上,看见排列齐整的饭盒,菜都因为颠簸品相不大好了,饺子还冒热气。你们活糊涂啦?不过啦?隋东嬉笑着。今儿这⋯⋯这不是人、人多吗,王阳表现挺、挺好,还带、带他妈做的菜来,味儿不⋯⋯不错。王阳嘬牙花子。什么你妈他妈的,难听,叫咱妈。这句话说出来,一桌诡异的安静积聚如雪——除了王阳没谁还有妈。大骨头和白肉片油汪汪地晃眼。
殷红先动了筷子。嗯,行哎这酸菜粉儿,我贼爱吃这个。咱妈手艺真好。王阳瞥了沈墨和傅卫军一眼,发现他们还看着殷红的脸,灯泡在所有人眼睛里种植亮亮的东西。他本想说,这是我爸做的,但直觉告诉他张口说话并不合适。殷红眼睛里亮的东西转了下去。吃啊,盯着我干啥。她夹一个饺子到沈墨碗里,这次是豆角肉馅的。傅卫军也夹了一个饺子吃,眼睛跟随殷红的筷子头。酱油醋有没?他看着殷红带妆的双唇蠕动。
五个年轻人造完了饭盒里的所有东西,整瓶二锅头多数叫殷红灌进胃里,她认认真真喝,倒比在维多利亚洋酒对瓶吹的时候醉得更厉害。出录像厅门口,沈墨扶著她在街边吐,她一边想要让胃留住些好吃的,一边不受控制地呕。傅卫军把热水壶递过去,沈墨拿着,拍抚殷红的背。她吐得直喘气,歇一会儿又低下头。沈墨听著她含糊不清地说,我就想不明白,这煎粉他妈的到底有什么好吃的?
沈墨还不明白煎粉对于殷红来说是什么意思。那时她只是帮傅卫军扶殷红上车,如此年轻的欢场熟手走时与来时一样空空。她又听见她说,操,不过煎粉确实是挺好吃的。好吃的。
沈墨目送她趴在傅卫军背上远去。
她们第二次喝酒之后,沈墨被殷红目送着在卢文仲的车上远去。
从床上爬起来之后,沈墨吐了,但因为前一晚本来没吃两口东西,所以只是干呕。她并不关心卢文仲是个什么样的人,伴随恨意莫名回忆起殷红的煎粉,又由于遗憾变得更加恨,又由于理解变得比更恨还要恨。呕吐时她感到沈栋梁十年来的每一次触碰叠加,在皮肤表面凝结成似痰的物质,滴落在浴室洁净的地砖上。鲜红的一点一点。针头扎进皮肤扎进肌肉会冒血珠。人头跌在地上的声音像摔一个瓜,但比瓜要硬、要闷,血跟着慢慢涌出来。割破脖子的感觉像割破熟透的水果,南方来的又贵又红的李子,果汁顺着小臂流。当中切开,掏出内脏,两边肋骨当小排砍断,就像隋东说的什么来着,南方人做这个要炒,多糖多醋,结果他自己一试把锅烧得都不能要了。最后是四肢,伤筋动骨用它炖汤,再焖进满锅酱香里,焖到王阳就着骨头酒后吐傻话,要带著录像厅里没妈的四个人回家。沈墨完成她不算精密的分解,把礼物装进编织袋,五个。
这次没有吐。
饺子一个个闭紧嘴巴,被傅卫军吞下去。傅卫军闭紧嘴巴。他对著人群里的沈墨说了一个小小的“没事”,小小的不敢让别人发现。沈墨看着他的嘴唇张合两次。
妈妈,他说。
傅卫军第一次跑回沈栋梁家的时候还叫沈砚,瘦了很多,个子不算高,因为外伤发热,甚至算是神智不清。他在姐姐怀抱里含混叫着妈妈,聋哑人也能表达清楚的东西,也是为数不多还能表达的东西。沈墨那时还念及大爷大妈的恩情,将弟弟半拖半抱带回家去,结果被实实在在打了一顿。身上疼的时候她大喊妈妈,就像沈砚被人扛在肩上带走的时候一样。小孩子不信耶稣,也不知释迦牟尼、真主安拉,妈妈是那个唯一能呼唤的神圣的影子,没有回应。
她给了他们第二颗心脏。当他们可以偶尔躺在一起,或者说终于可以躺在一起,在任何废弃的地方,一个人的头贴着另一个人的左胸,近距离传教,信者得救。刚刚落入阳光的生活还很简单,妈妈。你还没被大机器绞碎,没被煤气罐炸得遍体鳞伤,没被毛线圈夺去呼吸,没有抛下我们。在遥远遥远的海洋深处我们生命将要开始的地方已经开始的地方开始了我们就停不下来⋯⋯
妈妈。三十八岁的沈墨对着暮色中的河水说,她看到已经回不来的人从水中站立起身。
妈妈。三十六岁的傅卫军在剧痛中感觉到温柔的抚摸,于是他的眼皮坠下来。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