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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弈能听见窗外记者的快门声,年纪轻轻的和印总裁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目光的焦点,此时此刻,心理研究中心外也围绕着一群如饥似渴的饿狼,嗅着爆款新闻的味道围堵等候。他不予理会,继续用不加掩饰的目光追随着正自在欣赏墙上风景画的男人。
对于陆景瀚这种在人心叵测的名利场中摸爬滚打管了的人来说,直白的方式反而更和他们的心意。莫弈清了清嗓子,“和印总裁特意腾出时间,应该不只是来参观一介小小研究中心的吧,我不记得这个项目在和印的新晋投资中占有这么大的重要性。”
“的确不是。”陆景瀚微微一笑,“我是来见你的,莫医生。”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如果你需要心理咨询,研究中心还没有开始营业。”
对方摇了摇头,“我听说前段时间的连环绑架案,是你协助警局侦破的?”
“我只是提了些建议而已,最主要的功劳还在于不辞辛苦,四处奔波的刑警们。”
“严队可不是这么说的。”
陆景瀚爽朗地说。
“莫医生对NXX,或者说几十年前在未名市爆发的那场瘟疫了解多少?”
“NXX是X菌群携带的异种基因,也是令X细菌感染人体,致病致死的元凶......我记得05年和印和亚宁联手开展了基于x菌群的基因药物研发,但最后因为副作用过于严重被政府紧急叫停,并永久封禁。不过为了基因修复四个字所带来的巨大利益,恐怕有不少人会愿意铤而走险。”
“是的。很遗憾这已经发生了,现在有证据表明,NXX再一次出现在了未名市,有人或者机构在暗地里研究这种违禁药物。”
莫弈立刻明白了这背后的意思。
“难怪......和印会对心理研究中心的建设如此上心。”
陆景瀚摇摇头,“不是和印,是陆景瀚。我们希望得到你的助力,莫医生。”
莫弈的表情毫无波澜,在随即到来的两秒沉默中,两个男性互相打量着彼此,权衡着,揣摩着。窗外的快门声沉了下去,莫弈听见陌生嗓音的呵斥,紧接着悻悻的叹气怨诽之声此起彼伏。
类似的邀请莫弈听过无数遍,在学生时代,就不停有人不厌其烦地试图以校友身份与他,或者准确来说——哈斯普兰家族建立关系,友谊变成廉价而稳赚不赔的生意,真心成了秤砣上可被度量的商品。
“陆景瀚先生...”他冷冷开口,“很遗憾,但我已经脱离了哈斯普兰家族,如果你是想和公爵搭上关系,那么——”
男人一脸诧异,莫弈也愣住了。
“我很惊讶,”陆景瀚眨了眨眼睛,“你竟然这么快就说出来了。但莫医生,我和另一位同伴选择邀请你单纯是因为你的专业能力。”
“另一位同伴?”
“聂秋,高级律师,对公益法律事业相当热心,我们在调查过程中认识了彼此。说起来你们还是同事,他也在未名大学任教。”
出乎意料的发展登场了,一个秘密组织,一位商业老总与一位高级律师。也许是职业道德促使他走上这条荆棘歧路,亦或是骨子里的反抗精神令他选择了风险与机遇。这条路上的风景,悲伤多于欣喜,分离多于团聚,但自从他选择了裁决者的代号,就未有片刻悔意。
后来莫弈细数加入NXX调查组给他的生活带来的变化:
坏处一,他日程安排变紧凑了。除了教务处安排了早八的日子外,时不时他还需要早起开会以迎合陆景瀚恨不得一个人分八瓣用的时间安排。
坏处二,他被迫体验了许多颇具未名风情,但他自己绝对不会主动参与的活动。一开始他真的信了聂秋和陆景瀚所谓的“探案需要”。直到对方把开会地点定在了和印旗下一家洗浴中心时,莫弈瞬间领悟到面前一个总裁一个教授,说好听点是童心未泯,说难听点......
莫弈:“我时常怀疑你们邀请我的用意不过是找个人捉弄。”
聂秋打着哈哈,“你太谦虚了莫医生。”
莫弈:我觉得这不是谦不谦虚的问题。
“你放心,人和人交往最重要的一点是边界感,你不愿意的,大家绝对不会碰。”
就在这时,严巍一通电话打过来,说三天前失踪的嫌疑人洗头妹突然和她原同事联系,托对方帮自己取样东西。
“很有可能就是我们在追查的那批失窃的礼金,我现在把地址发给你们,警方已经出动了。”
严队话音还没落,莫弈脑后就传来咿唔咿唔的警铃,尖锐刺耳的蜂鸣声在他疲惫不堪的神经上跳起踢踏舞。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陆景瀚干巴巴地笑了笑,看黑蓝制服的警方训练有素地俯身快步冲进大门。
莫弈叹了口气,随其余两人向前和警方交涉。
坏处三,被迫提前体验带孩子。某次休息日会议里,当陆景瀚穿着一件花里胡哨,仿佛可以直接飞去夏威夷参加海滩派对的衬衫走进NXX基地时,莫弈恨不得自己有八百度近视。
“小和学校留的周末作业,打完分发回去后他就送给我了。怎么样,不错吧?”陆景瀚喜气洋洋的展示着衬衫上的手绘图案,丝毫不在意他下半身穿着的是西装裤与高档牛皮皮鞋。
那一刻莫弈有种预感,这个“小和”在未来一定会给他添更多糟心事。
“很...独特的风格。”他叹了口气,“我们是不是可以继续汇报了。”
“我觉得不错啊,我拍下来给小然看看。”聂秋兴致勃勃的掏出手机,在咔嚓咔嚓的快门声中继续到:“左然那孩子整天就是深色西装三件套,不是灰配深蓝,就是白配深蓝,私服也都一个样。”
现在想想,怎么都是坏处,莫弈不由得苦笑。但就算是这样令人哭笑不得的时光也会在转瞬间迎来结束的那天,令人唏嘘。总说好人有好报,可现实世界中掌管功德报应的那位大人恐怕是重度老年痴呆,不然为什么英雄总是遗憾退场,正义之士死伤无数,志同道合者最终分道扬镳。美好的日子顷刻崩塌,恶意肆意滋生蔓延,一点火星便能掀起燎原野火,将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烧的灰都不剩。
莫弈并不是一个习惯感性用事的人,因此在联络不上另外两人的第三天,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NXX基地时,心中空落的酸涩连自己都说不清楚。他把这些话说给录音笔,轻轻捂了一下胸口,等这阵难受过去之后,将陆景瀚与聂秋的档案从数据库中移除,将纸质文档塞进自己的手提包中。
“莫医生要走了吗?”在他关掉主机前,一个金发少年突然跳到屏幕上,神情关切地看着他。
看见莫弈久久不回答,少年赶忙解释:“我是大数据中心智能形象初代,在上次更新升级中,陆总为我安装了语音功能,现在我也可以和大家进行沟通交流了。”
莫弈点点头。也许是不希望这位少年学会开口后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道别,他随意聊了几句大数据库更新的事宜,才说出了“再见”二字。
机箱风扇的轰鸣声渐渐息止,照明灯关闭,他在门口驻足回望,看显示屏上示意电源的绿灯熄灭。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些灯都未再亮起。
未名市的天气和斯沃尔特不同,每当入冬,空气中的水分几乎被寒冷吮吸殆尽。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他莽撞地把喜暖的茉莉花放在暖气旁边,第二天就仓惶把叶片干瘪的植株拉到远离管道的地方。莫弈本以为自己会很快适应,可生活了两年后依旧对静电与干燥感到厌烦。
当这厌烦也成了每年不变不移的例行环节,他想自己已经成功地融入了这座城市。
至少离海对岸摇摇欲坠的高塔更远了些。他坐在钢琴凳上,目光穿过玻璃窗眺望远处连绵的山脉。
这天早上,不知为何他起得很早。拉开窗帘,深色天鹅绒布外的天幕昏沉地低垂着,花园里那棵橡树也无精打采地低着头,叶片暗淡无光,万事万物笼罩于颓废的灰暗。奥吉尔面色犹疑地敲门进来,说一位年轻人从清晨开始就在门外等候了,当奥吉尔询问是否需要通知房主人时,那个年轻人却彬彬有礼地拒绝。
终于来了,莫弈想到。
推开门,聂秋带的那位年轻律师正沉默地在他家门口踱步,并未敲门或是和他提前联络,即便在莫弈开口询问后,对方那双晦暗不明的蓝色眼眸中也并非出现窘迫或不请自来的歉意,其中酝酿着的深沉的力量正咆哮着寻找宣泄途径。
左然,他记得对方是叫这个名字。
“不好意思,清早打扰。”蓝眼睛的年轻律师站定,身上沾染的晨间寒意锋利无比。
“如果你真的感到抱歉就不会过来了。”莫弈沉思了两秒。“进来吧。”他侧身邀请对方进入,左然礼貌地微微倾身,稳步走入。
他们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寒暄。
“我需要查看聂老师在基地留下的档案与资料。”
“无可奉告。”
对方的眼睛眨都没眨,像是对强硬的拒绝早有预料。
“那有关你们最后在查的案子呢?”
“无可奉告。”
“你自己的推断呢?”
“无可奉告。”
莫弈琢磨着对方脸上细微的表情,缓缓开口:“聂秋的失踪案几天前就立案调查了,我已经和警方交代了全部情况,你还希望从我这里获得什么呢?”
“很明显,那些还不到公开时机的内容。”
“那为什么你不向警察提出怀疑,让他们向我施压?”
左然抿紧了嘴。
莫弈轻轻笑了,嘴角的弧度毫无温度可言,“真是意外,我还以为你会对程序正义相当执着,竟然也会绕开警察用这些不正规的手段吗?”
“法条是死的,但人是活的。法律之所以还需要律师与法官填补缺漏,就是因为人会出于无法预测的理由去做一些超乎常理的事情,正是这不可预估性注定我们的行为不能被以单一原则规范。”
左然沉思片刻后继续到:“如果你是因为担心情报泄露而不愿意告诉我更多内容,那么我申请加入NXX调查组。”
“好。”
莫弈的回复迅速而干脆。对方的眼睛睁大了,但紧接着又恢复冷静,唯有眼底还在颤抖的惊异表露心声。“刚才的是测试?”
“你可以这么理解,不过关于前代成员的信息,我暂时还无法透露更多。”
还差第三个人。
第二天和印的年轻代理总裁就来到了莫弈家门口。莫弈端着一杯花茶站在客厅飘窗前看被称作“小和”的年轻人正沿着人行道朝这里走来,背后还跟着一位年龄相仿的棕发男性。
“有什么发现吗?”他摇晃着骨瓷茶杯。
“后面那位先生的走路姿势有正规训练的痕迹,很可能携带了武器,少爷,需要我——”
“不用。”莫弈叹了口气,转头对站的笔直的奥吉尔说:“他们只是为了nxx的事情来,用不着和大使馆联系。况且...”
他的视线游过奥吉尔眼上的旧疤痕,“我现在已经是未名市籍了,有什么事情也应该找警察。”
门口的铃声响了,他放下茶杯,前去开门。
紧急召回的代理总裁黑眼圈重的吓人,满眼血丝与188的身高令他此刻的样子称得上凶狠。
可惜他压抑到极致的怒火撞上了铁板,精英律师丝毫不为所动,嘴巴里吐出毫无漏洞的反驳。
和莫弈预料的一样,这两个人碰面没多久就擦出了火星。就在就要动手的时候,国安特工一边拎一人的后衣领把他们分开了,夏彦只能拽着左然后退两步,却把高了半头的陆景和直接拎了起来。
他没花功夫解决纠纷,转过头直接朝一直远远观望的莫弈走过去。
“是我的入籍申请有什么问题吗,夏彦先生?”
“当然不是,莫医生的手续很齐全。”
国安特工继续到:“国安部从一年前就在关注调查组的动向,这次和印总裁与高级律师一齐失踪引起了我们的高度警惕。组织派我协助你进行调查,必要时可以采用强制性手段。”
“看来我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夏彦没有答话,而是转头看了眼仍针锋相对的左然与陆景和。
“你不需要劝一下吗?”
“重要之人突然生死不明,适当的发泄有利于保证心理状态稳定。这是我的建议。”莫弈站起身朝前走去,“但我想我们之中最需要心理辅导的或许是你,夏彦先生。评估调查组成员心理状态是我的工作,需要我为你安排咨询吗?”
国安部特工抿紧了嘴,“不了,谢谢。”
“在旁边观望够了,终于打算发表意见啦?”陆景和挑起眉毛,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莫弈在心里努力把这幅面孔和那件夏威夷风情衫联系到一起,却总也做不到。
“我的意见一直很明确。聂秋一定背叛了NXX。”
这句话像是投进湖面的石子,顷刻间掀起波涛,然而这场辩论的正方反方都没有露出丝毫喜怒哀乐。四个男人站在原地,拉开了矩形的四角,用相互警惕的姿态彼此观察,试探,斟酌着言行。
“想要查清真相只有一个办法。”
于是NXX调查组就这样又一次启动了,像是被用透明胶带勉强黏贴在一起的碎盘子,锋利的瓷片边角仿佛随时会扎穿胶带,令脆弱的平衡彻底崩溃。可出乎意料的是,这条细弱的纽带不仅没有在短时间断裂,反而历经挫折与考验,历练的愈发坚韧默契。
他记得重启基地时初代热烈的欢迎;
他记得查案到半夜时在基地厨房发现左然留下的小米粥;
他记得那位国安特工兜里的药盒与时不时的异样;
他也记得上课时在陆景和书房里见到的兄弟俩的合照……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