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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一共是54美元,刷卡还是现金?”
摸了摸口袋,是贫穷清脆的回响。
收银员是个看起来笨笨的红发女孩,鼻翼长着细小的雀斑。她热心地想帮助这位顾客摆脱窘境,于是翻了翻柜台上的商品,小心翼翼地提议:“您可以下次再来买啤酒,这样剩下的日用品我给您打个折,怎么样?”
他像小孩子一样撅起嘴,女孩知道这是醉酒的作用。正当他思考的时候,店里另外一名戴兜帽的顾客抱着后面货架上的几条香烟和几副耳机冲了出去,他的同伙马上把车开过来,路上有人发现,连忙高喊“抓贼”,但老旧的汽车依然比人跑得快,一场简单粗暴的抢劫,却要葬送一个女孩刚刚得到的新工作。
女孩还没有回过神,呆呆地看着汽车驶离的方向。望尘莫及的路人们一起为女孩遗憾着,这时有个男人发现了趁乱开了瓶啤酒狂灌的顾客,指着他喊道:“嘿,你是雷神!你是索尔,那个拿锤子飞的家伙!你的锤子呢,快去追他们呀!”
女孩更加惊愕地看着面前胡子遮住半张脸,T恤要被啤酒肚撑爆的流浪汉,她很难将这个邋遢的穷光蛋与小时候在电视上看到的保卫纽约的英雄联系在一起。
而这个被称为索尔的胖子翻了个双眼不太协调的白眼,继续喝没付钱的啤酒,泡沫沾在他凌乱如枯草的胡子上,女孩盯着他,心里的感觉就像8岁的时候发现商场里每年与她合影的圣诞老人是个进过戒毒中心的瘾君子。
索尔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把酒瓶猛地砸在柜台上,打了个气吞山河的酒嗝。
“我不是英雄。英雄已经死了。都死了。白痴们。”
“你有PTSD。”
“狗屁,阿斯加德人从来没这毛病。”
“你知道你是被强制送来心理治疗的吧?”
“谁闲得没事来你这个鬼地方?”
“你是很闲,闲到在大街上跟消防栓决斗。”心理医生不动声色地合上索尔的档案。档案夹的封面被盖上了五颜六色密密麻麻的“绝密”印章,但现在它们丧失了所有的功效——雷神索尔不再是可以召唤雷电,力大无穷的神明,他只是满身酒气大腹便便的普通中年男人。需要帮助的中年男人。
索尔用不协调的两只眼睛警惕地打量对面的女人,但自从他发现了酒精的魔力以后他就难以集中精力思考。他唯一能好好思考的事只有怎样用50美分买到一瓶啤酒,哪里有50美分的啤酒,哪里有酒。这间办公室是蓝色的,温柔地包裹索尔的五官,他嗅了嗅,空气很干净,没有任何气味。他开始害怕。他害怕安静和纯粹,这逼迫他思考。他不想思考,他想要酒。
医生看到索尔在沙发上不安地扭动着,而这样的不安她见过太多。她看见战争的阴影吞噬了一个善良正直的人,但她知道那个索尔还在这里,还在挣扎,因为就算他沦落为沉溺于酒精的弱者,脸上杂草丛生,他依然编着一绺金色的小辫子——宿醉和呕吐也无法冲刷腐蚀他的爱和思念。
医生是个平平无奇的女人,戴着笨重的眼镜,穿着古板的套装,连语调也毫无波澜。她知道什么?她上过战场吗,失去过吗,失而复得过吗,远离过吗,逃离过吗,残废过吗流浪过吗垂死过吗,她有什么资格可怜我?!索尔开始愤怒,他很想伸手,但他知道他已经失去资格了。他不敢尝试哪怕一次,他打心底害怕他会失败,他不想自取其辱。他的锤子遗落在九界的某个地方,但他已经感觉不到它在哪了。他时常什么也感觉不到。
“你觉得他们会进入英灵殿吗?”
这个问题让索尔猝不及防,这是故乡的问题,是家的问题,是答案长在他身上的问题。他沉默着,双手紧紧握拳,突然感觉地球的空气不能适应他的肺,气流在那里的流动是多么艰涩而刺痛。
医生低下头翻看手里的档案,但其实她心知肚明,这个男人的所有悲欢离合都被全世界的媒体和镜头实时转播,绝密的档案其实所有内容都早早大白于天下。她只是不想伤害这个可怜人的自尊,不想以一个健康人的高傲优势去俯瞰他的恐慌发作。在她翻到描述他与美国队长钢铁侠合作攻击灭霸和奇塔瑞大军的报告时,她听到对面终于呕吐一般喷出一口气,满是酒精和过去的味道。她缓缓抬头,发现索尔两只不协调的眼里同时落下两行泪,沾湿了胡子根部。
“我试过了,我真的很努力地试过了。。。”索尔吸了吸鼻子,“我跟着火箭和彼得他们在宇宙巡逻,跟卡罗尔一起去帮助弱小的星球,我试着重新变成好人,我试着回到正轨。。。但我失败了。我回不去也出不来。”
他突然笑了起来,胡子一根根分开:“我好像被困在一个黑洞里,那里没有时间,只有金汤力。我之所以没有碰毒品,只是因为它们对阿斯嘉德人不起作用。”
他悲哀地望着对面的女人,知道自己示弱了。但他没有在她脸上看到怜悯的表情,她简短地看了自己一眼,便继续看自己的资料,他看见档案里夹了一张洛基的照片和一张托尼的照片——他的眼神已经差了很多,但他就是肯定那是他们的照片,不知道是他的眼睛发现的还是他的回忆发现的。
“来参加群体治疗吧,我不说话,就是你们随便聊聊。你只要说就好了。”
索尔“狗”字的口型已经条件反射地做出来了,但这句“你只要说就好了”好像有神奇的魔力,他居然相信了,乖乖点头。
索尔在小巷的旧衣物捐赠箱旁边睡着的时候,第一次没有梦见漫天灰尘和不会再醒来的诡计之神。
“大家好,我叫索尔,今年也许一千多岁了,我酗酒3年了。”一群满面沧桑的老兵,有的伤疤纵横,有的眼神暗淡,却像幼儿园小朋友一样围坐一圈,贴上写了自己名字的名条,挨个做自我介绍。索尔甚至为了这个愚蠢的集会刮了胡子洗了头,现在他有点后悔自己被医生给蛊惑了。
“继续吧,老兄。”一个叫泰德的老兵说道。他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索尔一看就明白,他在科索沃失去了他的惯用手。
索尔仍旧犹豫着环视四周,但没有人做出任何表情,或者表情被掩盖在大胡子和伤疤里。他低下头,想象自己在河边,满载鲜花的小船燃烧着驶进瀑布。母亲这样离开,而洛基不知死在何处。父亲在混乱中救出了他,而我把弟弟丢在了混乱中。我一直告诉他,他是我的亲人,他是阿斯嘉德人,而我甚至没法给他一个阿斯嘉德的葬礼。
“我很擅长——曾经很擅长——打架,也是个还可以的国王。这你们都知道。后来,我瞎了一只眼,我没了弟弟,没了子民。我发现我擅长的事都会害死别人。于是我开始找别的爱好。其实酒精应该是不会让我醉的,一开始也的确不会,我很高兴我终于找到了一件我擅长又不会伤害别人的事。①但我作为雷神的一部分好像随着酒精流走了,我也开始会喝醉,会呕吐,和你们一样。”尼克和梅尔点点头,他们手臂上纹着三角洲的纹身。
“然后我的老朋友来找我拯救世界。我必须去,我得去打那个响指。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想,那时我怕是醉的不轻。”大家笑起来,索尔突然觉得金发的文森特长得很像范达尔。
“史塔克。。。托尼,他帮了我很多。没人比他更懂PTSD,没人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索尔顿了顿,“我知道你们当中或许有人恨他,不管是恨他以前的营生还是讨厌他的性格,但我想告诉你们,他是个很好的朋友。他是个伟大的人。”
“我们知道,索尔。”泰德向大家展示了他的狗牌,两块在座各位都有的铁片上刻了一个小小的反应堆,“科索沃。”大家心知肚明,默默点头。
索尔感激地冲他笑笑,接着说:“但他死了。为了救我们所有人。我知道我现在这个颓废的模样是在辜负他,但我做不到。我戒不了,因为我不想戒。你们知道吗,在醉眼朦胧里,所有的一切都是模糊柔和的,在没有宿醉的日子,视野里的东西都很锋利,棱角分明,只要看见我就感觉疼。”
“我问过斯特兰奇,他看了那么多次结局,他看到了托尼会死,他不难过吗?他什么也没说,画出一个魔法阵,是蝴蝶翅膀的形状,背在他背上。我凑上去一看,是由记忆碎片拼成的,是不同宇宙的托尼:他是个女人,跟史蒂夫结了婚,还领养了小彼得;他在为了超级英雄注册法案奔走的过程中被史蒂夫杀害;当然,还有他躺在废墟里,反应堆缓缓熄灭。”
“我问,你不会觉得疼吗?他挥挥手把翅膀拍碎,背对着我,走了几步才说,每一次。”②
梅尔伸手揽过他的肩,轻声说:“我们都经历过,兄弟,我们在呢。”
“我在你左边。”这时集会大厅门口突然出现一个高大的戴鸭舌帽的男人。索尔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猛地起身,张口想喊他,一阵熟悉到血脉里的呼啸传来——疾风吹掉了帽子,史蒂夫的金发闪着淡淡的光芒,他的右手握着一只有精妙花纹的锤子。
“队长!”在座的老兵齐声喊道,不约而同起立敬礼。史蒂夫握着锤子无法敬礼,他突然喊索尔的名字:“我得向这些士兵们敬礼,你帮我拿一下锤子好吗?”
索尔有一瞬的失语,恐慌袭来,他居然下意识看向沉默不语的女医生。医生微笑着,偏着头看他。他想起火箭打他那一耳光,想起瓦尔基里与他握手,想起母亲毫不犹豫相信并拥抱了来自未来潦倒不堪的自己。
你受了不少苦,你失败过,你悲痛过,你后悔过。
现在你和凡人一样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班纳,那个皱成一团灰扑扑的奇怪科学家,他是凡人,他也是托尼认定的“最强复仇者”,是班纳而不是浩克。
他想起娜塔莎和巴顿,谁不曾被伤害被抛弃被背叛,但这两个小不点就是能有办法回到正轨。
他想起简,想起火箭,想起所有从上古以来信仰北欧诸神的维京民族,他们坚定地相信着他,从他诞生到一千年以后,他们仍然会抱着自己的孙子,给他们讲述雷电之神和世界之树的传说。
他又低头环视这些就算右臂截肢也要稳稳地举起敬礼的军人。
他们都是凡人。而我现在和他们一样了。
一阵呼啸伴随着闪电,一切恢复之后,人们看到长发披肩的北欧神明,握着他的战锤,眼里积蓄着电闪雷鸣的力量。
“你来迟了,布鲁克林。”医生对史蒂夫说。
“我总是迟到。”史蒂夫敬礼,然后走过来搬了个椅子到索尔身边,加入他们的圈子。
“大家好,我是史蒂夫。我今年大概95岁了。我来这里,是想告诉你们大家,我认为自己有情绪问题。”
“什么样的问题,做噩梦吗?”文森特问。
史蒂夫点点头,看着索尔说:“我梦见佩吉,梦见她站在舞池中央,穿着50年代最时髦的裙子,但已经是90岁奄奄一息的面孔。她看着我说,你迟到了。”
“我们在这里。”索尔握住史蒂夫不安的右手,那积聚在他眼里的雷暴,一瞬间化为深蓝的海水。
① 部分借鉴网飞喜剧 One Day At A Time关于酗酒的描述。这部剧超好看的,安利大家!
② 画面借鉴微博一张奇异铁fanart,现在我找不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