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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玛兰妲细细地缠绕着手上的黑纱,蚕丝染色编制的纱料带着细微的粗糙磨蹭着她的手指。那是马孔多平淡的六月,没有暴雨,没有战争,河岸湿热的水汽蒸腾在空气中,暖风带来群鸟的啁啾,秋海棠与欧洲蕨在布恩迪亚家宅的墙角下生长,那架覆着白布的自动钢琴还伫立在那里。就在这样一个馥郁的黄昏,阿玛兰妲在阳光无法直射的房间角落里看见丽贝卡吞噬石灰与泥土的幻影。
那影子仿若实体,散发着柑橘与大黄熬制的苦药汁气味,大口咽着腥臭的泥土块,漆黑的眼睛闪着光,直直盯着阿玛兰妲。刺绣的针戳破了她的指尖,没有血流出来,那伤口却嘶鸣地痛着。阿玛兰妲的心中仍保留着厌恨,她生硬地将视线从角落移开,将那层黑纱缠得更紧了些,重新回到手上的活计中。丽贝卡的鬼魂轻飘飘地掀开自动钢琴的琴盖,诡诞的乐声从白床单下悠悠响起,她带着如痴如醉的甜蜜跳起皮埃特罗.克雷斯皮曾教授的如今已过时的舞蹈。哀切的叹息声裹挟着阿玛兰妲,她拼命诵念着祷词,渴望自己不要再做出那剂鸦片酊似的恐怖之事。壁橱上摆放的波西米亚玻璃器皿与荷兰花瓶叮里当啷地砸碎在地板上,丽贝卡穿过阿玛兰妲漆黑如瀑的身影,飘荡着消失在夜色里,将布恩迪亚家宅的时间也一并带走了。
一夜间庭院里所有的树都枯黄下去,在狂风的席卷中薄脆的叶子坠落地面,打着旋穿过长廊,越过谷仓,扑面朝向阿玛兰妲的缝纫间,簌簌挂在织机的轮毂上,堆积如山,掩埋了垂落的黑色布料,令阿玛兰妲的胃部痛苦地扭涨,呕吐出大滩的污泥与石灰,死去的蚯蚓蠕动着钻进地下。蕾梅黛丝,那个正蓬勃又无知地生长的小女孩,阿玛兰妲偶时会在她舒展开的容貌里窥见丽贝卡的踪影,在那赤裸的姑娘身上有着她们同宿一室,并排坐在长廊里与女友们刺绣时的,少女时期的丽贝卡。阿玛兰妲渐渐无法承受蕾梅黛丝那纯澈无物的眼神,终于将她赶出了阴暗的房间,不许她再触碰缝纫机的摇杆。
她时刻回想起建造教堂时被搬运进马孔多的那些花纹大理石,讽刺又俏皮地祝贺丽贝卡的婚礼将成为教堂落成的第一个仪式,那因为失去樟脑丸而被虫蛀成一堆齑粉的嫁衣,混着虫尸与绸缎碎片的微末洒满阿玛兰妲的身体,使她在梦中浑身瘙痒,不得安宁,又被一线一缕地编织进沉重的丧服。灰烬十字绘制在十七个布恩迪亚的额头上,为他们带来死亡的预兆;也同样烙印在阿玛兰妲的双手之间,使她的心无时无刻饱受恐惧的折磨。
正如乌尔苏拉无力的呓语那般,世界一天不如一天,巴旦杏树尚在繁茂生长,丽贝卡便仿佛被整个马孔多遗忘了,唯有在阿玛兰妲苦行僧式的日日忏悔中不可抑制地出现,窸窣地念着比西塔西翁离去后便从此无人再能听懂的土印第安语,形销骨立,神色傲慢,手指与面颊呈现着鬼魅般的青灰色,伴随着她父母骨殖的喀拉作响,寄生在阿玛兰妲坚守的孤独里,在她的舌尖泛荡着苦的滋味。阿玛兰妲时刻不停地缝制着寿衣,日夜不歇,感染了独自一人的失眠症,在双眼干涩漆黑的虚幻里倒数着丽贝卡的生命,祈祷着自己不要在那之前死去。
这些怪异的执念来源于多年间缠绕她的罪恶感,在马孔多漫长的湿热里,阿玛兰妲惊觉那些纠缠的痛恨已慢慢熬煮得滚烫,无法与其共生的爱正灼痛她的十指。宅邸里混乱的时间让她得以与丽贝卡重新相对而坐,褪去手上与骨血粘连的黑色蕾纱,在那些由玫瑰色丝带与花瓣缠裹的信件到来之前,在百灵鸟、黄莺与金丝雀还在家中巨大的鸟笼里歌唱的时候,直至倒退回乌尔苏拉的腹中,阿玛兰妲曾在死一般寂静的夜晚睁开眼,正对上丽贝卡猫一样,在夜色里闪闪发光的双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