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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回到家，没清闲了两天就被老头子赶出门，原因很简单，相亲。
叛逆了十年老老实实回家，无论母亲见到自己的第一面多么激动流泪，用不了几个小时就迎来每个中国家庭必备的问题：催婚。
年近30，大院长子，没进体制已经是罪该万死，要再不听话去见几个姑娘，在家怕是没几天安生日子过，既然回来了，就是对父母还有一分情谊在，总不能再闹脾气出去住。
也年近30了，该拿的冠军拿完了，该爱的人也爱过了，去相亲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叶修把烟夹在手里嗅了嗅，没点，给女士留点清新的空气，也是一种尊重。出门前母亲特意叫他提前二十分到，他倒是不愿那么隆重，陆陆续续见了三四个，都没什么感觉，一是跟门当户对的姑娘没什么可聊的，二是他确实没那个意识，权当完成任务，消极抵抗，等父母自己放弃。
今天他照例在附近晃了晃，踩点踏进桂湘楼，让女士等待着实不太礼貌，还是踩点就好。今天选的店稍微没那么高档，一个个服务员前赴后继的，他乐得清闲自己往店里晃，快到饭点人还这么少，怕不是又贵又难吃，饭店里大多是结伴而来的，他左看右看走到预定的桌号附近，远远看到那坐着个又瘦又高的短发青年，叶修一下停住了脚步，他又仔细看了看，深棕色的短发，发尾微卷，但这肩宽怎么看也不像女的。难道他老妈看他见了几个妹子没后续于是剑走偏锋决定给他介绍个男的？
私房菜大多安静，他走越近心里越犯怵。熟悉，莫名其妙的熟悉，这男人只是坐在那就给他一种奇怪的亲切感，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捏了捏烟，想让自己镇静点，叶修走到男人身边，低头去看那张脸，没想到对方稍稍抬头，带着笑说：“叶修，好久不见。”没有一丝诧异。
而我他妈吓得快死了。叶修坐在苏沐秋的对面，开始思考自己是从起床的哪一刻起进入了梦中梦，不然怎么会看到一个长得这么像苏沐秋的人还认识自己。他一言不发，观察着对面那张脸，有点陌生，一是记忆模糊，二是他们都不再年轻，岁月总会让外表也发生变化。苏沐秋倒是镇静地多，他倒了杯柠檬水推到叶修面前，自顾自翻起了菜单，给叶修留下了缓解惊讶的时间也不至于尴尬。
叶修把狂掐自己大腿的手重新拿上桌面，喝了一口昂贵的柠檬水确定自己没在做梦，这就是苏沐秋，毫无疑问，如假包换，那张脸跟沐橙长得很像，从男人的角度来说甚至显得有些阴柔，翻菜单的习惯性动作跟以前一模一样，略过最贵的那几页，总是如此，鬓发有点长了，垂落下来，他伸手把头发挽到耳后，叶修才发现他的头发内侧染成了亮橘色。
还是那么闷骚，他想。苏沐秋点好了菜，重新抬起头看着叶修，叶修说：“老头子救了你？”接受人还活着的事实之后，他很快冷静下来，餐厅是他老妈订的，位置也没错，苏沐秋还是那个原装的苏沐秋，见到自己不惊讶说明是早就计划好的，那只剩一个解释，叶家绕过他联系了苏沐秋。
“其实也不是多复杂的事。”苏沐秋说，“车祸不是意外，是有人不想让嘉世占据那么大的优势和利益，叶秋的身份证一注册俱乐部，你家的人就暗中观察这边，然后承担了我整整一个月ICU的费用，条件是把我送进大学读书，别回去跟你打游戏。”再惊心动魄的事也隔了十年，苏沐秋说起来轻描淡写，夹了块凉瓜，又跟了句虽然新鲜但调味不如自己做的好吃。
“管自己的儿子就算了，我家老子怎么连别人的儿子都管，他以为他是谁？”叶修压低了声音，但难免有些火气，一命换一命，苏沐秋收留了他，叶家救了苏沐秋，人只要有一口气，他肯定不会放弃，哪怕回家求情也罢，但偷偷把人带走算什么回事。京城里的权力再滔天，也不能肆意倾轧在遥远的陌生人身上。
“因为暴露了呀。”苏沐秋的笑声里突然带了些怀念，他看着叶修闷闷的样子，忍不住就想伸手捏捏那张脸。但手还没抬起来，就想到他们已经不是十五六岁那个随便动手动脚的年纪了，“也都怪我那时候刚醒过来没什么警惕意识，一直喊你的名字。你母亲一下就猜到我们的关系了。”
叶修突然不自在了起来，苏沐秋于他而言，是什么样的存在？拥挤的出租屋，破旧的没什么隔音效果的小区，挤在一个洗脸池、一张沙发、一床被子下的两个人，年轻的少年身上没几两肉，你硌着我，我硌着你，每天忙得要死还要忙里偷一个吻，一起幻想互相陪伴的未来有着无限激情。那些美好得像糖果一样的记忆泡沫久违地浮出水面，他看着苏沐秋温柔的眸子，觉得那些仿佛是属于另外两个人的故事。
因为太久了，在无数的好胜心、人情世故与不断的磨砺自己之外这十年他几乎很少把心思分到爱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上面，每年一次的扫墓，慢慢变成了一种年度汇报，说给年少的苏沐秋，也说给曾经的自己。走得再远，也不会忘记开始的地方。
可那些原本已经变得无害和温和的感情，突然被告知早已化为锋利的凶器，斩断了另一个人的梦想。叶家或许不会多管一个普通电竞选手的去向，但一定不会不管将自己的长子带上事业和情感双“歧途”的人。“于是我就被塞到了北京的一个学校借读，然后进了一个永远不可能回去跟你一起打游戏的公司。”
“什么公司？”叶修忍不住追问，苏沐秋绝不是任人摆布的类型，他自己一个人带着妹妹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可能轻易放弃自己的梦想，苏沐秋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说：“我进了荣耀。全世界唯一一个不可能去打职业竞赛的职业，就是荣耀的策划开发。”
这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一是店家手艺实在不好，二是叶修被老头子的手段气得牙酸，又发不出脾气。打荣耀的战术他烂熟于心，团战的时候不要设计把一个人逼到真正的绝路，狗急跳墙，反而容易生变，又要给对方留有余地，又要达成自己的目的。而那群人呢，把这些战术用到另一层面的战场上，暗潮涌动，你来我往，安置一个没有背景的穷小子，也不过是顺手习惯性地一放。苏沐秋有技术、有热情，进了荣耀，自然不会是累赘，而一纸保密协议，也永远断绝了他回到叶修身边站上赛场的可能。
“一开始是觉得挺过分的。”苏沐秋说，“但后面就想开了，你们反复钻研的地图
新的武器、角色的数值调整或多或少都有我的参与，约等于提前玩了一遍荣耀，你不用太羡慕。”他说完得意地笑了下，难得露出了些俏皮的表情，年少心性又悄悄溜了点出来。也是，对这种人来说，没有任何困境能打压他，饭不好吃，两个人也懒得再坐下去，准备去附近走走，再换家店续餐，叶修听苏沐秋絮絮叨叨地吐槽同事老板、又聊荣耀里地图暗藏的可以利用的地方多少是苏沐秋藏的，又被玩家发现了多少，倒也聊得十分融洽，虽然在分岔路上走了十年，再相遇之后便很快默契地将十年的空白轻轻搁置，好像只是久别重逢的老友，分享一些日常。
逛了一阵子叶修烟瘾犯了，苏沐秋又不是妹子，他没什么负担地准备点烟，结果一下就被抢了。“都退役了还提什么神啊。”苏沐秋调侃他，拉着他要去买冰美式。这在高端产业里浸泡过的人就是不一样，叶修腹诽，整这么洋气。
不过苏沐秋确实一直不抽烟，没什么别的原因，单纯是没钱，有了烟瘾就要多一笔开销，他在省钱给妹妹买好东西这件事上一直有着惊人的毅力。“一开始工作刚有了起色的时候，特别拼命，想着攒钱给沐橙在北京买一套房子，结果后来荣耀越来越火，发现沐橙大概自己就能在北京买房子了。”苏沐秋靠在商场的栏杆上吸了一口咖啡，表情有些郁闷。“而我还是买不起北京的房子。”叶修闷闷的笑，他想说我们可以回杭州两个人合着买一套，就看到一个胆大的姑娘走到苏沐秋面前要联系方式，“不好意思哦我已经有伴了。”苏沐秋收起了放松的模样，直起身子面对陌生姑娘说∶“祝你今天玩得开心，你让我想起我的妹妹，她也是个很美丽的女孩。”
叶修从头到尾打量了一下苏沐秋，荣耀赚了那么多钱，测试岗的工资自然不会低，苏沐秋本身底子就好，随便倒腾两下竟然也挺像那么回事，黑色的风衣一穿显得腰细腿长，那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叶修也说不清楚。反正以前穿破烂T恤的时候他也觉得挺好看的。
苏沐秋住在海淀靠北的地方，北京之大，晚高峰从西城到海淀的地铁也能挤掉三层皮，开车就是堵三小时起，于是晚饭计划只能暂时搁置，毕竟这么大一个活人总不能凭空跑了，苏沐秋翻出一个私人微信的二维码递到叶修面前，头像是个大大的卡通橙子，这妹控！叶修无语。“有空常见面。”苏沐秋弯下腰扭过头从下往上看着叶修，眼瞳在路边七彩的告示灯下一闪一闪的，“现在我是大闲人，主要是怕你没空好吧！”叶修笑着捏他的腰。苏沐秋往地铁口走，背着身随意挥了挥手，自然得仿佛他们明天又要见面。
回到家里，父母都一副做好了被他盘问准备的样子，母亲有些紧张问饭吃得怎么样，他说挺好的。与家人之间的关系往往最后总是要走向妥协，彼此退让是唯一的方法，叶家救了苏沐秋的命，让他拥有了一个还算不错的生活，而自己选择回来，也许正是答应母亲去见了几个姑娘，让他们觉得年少的冲动已经消失，便把那些旧事翻起，想要补偿一下自己的儿子。毕竟是自己的儿子。
再发脾气也显得太无理取闹，他安安静静地和父母吃完晚饭，脑子里的冲击又多又乱，他忍不住想回游戏里放松一下，不过家里电脑的配置太老，他拿着兴欣工会的烂号也只是随便心不在焉地刷点材料，晚上躺下了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劲来，苏沐秋说自己有伴了，这个伴到底是谁。他俩隔了十年见面，演不出狗血爱情剧里的流泪深吻，礼貌得像老同学，顶多比老同学对彼此熟稔一点，苏沐秋不在战队里，校园和公司总不至于见不到女的，随便出门喝个咖啡都能被要联系方式，他这十年如果有过那么一两段，好像也不意外啊！
这下是有点睡不着了，叶修翻了个身，躺平摆烂了十年的心有点蠢蠢欲动，他翻出手机，又觉得自己反常得有点离谱，就算苏沐秋真找了个女朋友又怎样，他俩的山盟海誓全是对着荣耀女神说的，也没对彼此说过。他的手机空空，除了几个通讯APP就没别的东西，屏幕亮在那里也不知道干点什么，叶修看着屏幕又有点昏昏欲睡，脑子自动开始回忆他们以前到底怎么搞在了一起，还没想清楚呢，一条微信消息跳出来：
“明天晚上七点半，我下班之后把今天欠你的晚饭补上？”
叶修一下睁大了眼睛，秒回了一个字，好。
苏沐秋做东，自然不整那些虚的，找了家胡同里的小店，便宜味道好。叶修到的时候离七点半还有十几分钟，相亲了这么多回，总算学会了听老妈的话，就是对象可能不合老人家的意。北京入夏不讲循序渐进，前两天还带点凉意，一夜之间就能变脸到要穿短袖的温度。叶修看着胡同小店窗台上摆着的北冰洋汽水，想起以前刚到杭州的夏天特别想念这东西，年少的时候知道点好东西就想和朋友分享，他惦念着等会苏沐秋来了买两瓶圆个梦，又一想苏沐秋在北京生活了这么多年，或许早就喝过了。
苏沐秋没让他等太久，远远地看到他就一路小跑过来了，自然地抓着他的手腕往店里走，边走边数落怎么也不知道进去等。叶修乐得被安排，以前在杭州苏沐秋是当地人，怎么现在回了北京感觉苏沐秋还是比他熟悉这地方。
常年用泡面糊弄自己的人对美食没什么研究也没什么感受，苏沐秋一个工作狂其实也不太懂，说是同事推荐的，在外面吃饭总觉得隔着点什么，叶修心想，他俩明明更适合在家里随便糊弄点什么，但人一旦被时间隔开，就多了些不必要的客气。苏沐秋不开口，他也不好意思直接往别人家里跑。
联盟之外的平常人，朋友聚会是什么个流程？叶修发现自己这项知识一片空白，他的社交范围只有游戏，以及围绕游戏展开的一切。相亲更是恨不得吃完饭就各回各家，但现在可不一样，他和苏沐秋吃饱了饭，十年的话可以不是两天就能讲完的，他正愁着怎么让这半个约会继续下去苏沐秋就拉着他说边走边聊呗。什刹海夜间人多，本地人和游客混在一起吵吵闹闹，北京温差大，夜晚还有点凉意，风吹来挺舒服，苏沐秋和他靠的很近，聊第六赛季的决赛，虽然不能亲自去参加比赛，但一直密切关注着联盟的情况。“嘉世走下坡路，我只能干瞪眼，知道你们内部应该是出事了，又不敢问到底是什么事。”苏沐秋讲得恳切，眼里带了点遗憾，他望着夜晚的湖面出神。
“都过去了。”叶修说，那几年自己过得辛苦，但苏沐秋又何尝不是，独在异乡与亲人分离，在游戏里运气再好，到了名为人生的转盘上一次倒霉都需要用漫长的代价去挽回。他们路过几家酒吧，叶修滴酒不沾，也就没有进去坐坐的心思，苏沐秋倒是说起了被同事拉去喝酒的糗事，技术岗也躲不过人情世故，第一次进去被酒单上的金额吓了一跳，于是每次都点最便宜的当日特调，不管酸甜苦辣往喉咙里灌，喝上头了就变成闷葫芦，年幼漂泊刻进骨子里的警惕心在感受到危险的时候一言不发，同事借着酒劲都在说平时不敢说出口的话，闷葫芦实在扫兴，还没在办公室的话多，久而久之自然不乐意再叫他了。叶修说你这不行啊，离了哥就没人跟你当死党了，苏沐秋切了一声，反问叶修大大魅力十足，怎么还要跑这么多场相亲。
他们慢慢往人少僻静的胡同里去，苏沐秋少了年少时喜欢和他斗嘴的心性，但还是健谈，提起荣耀认真又投入，他俩边聊边笑，远远看去和闹市中亲密的伴侣没什么不同。顺着什刹海走了半圈，虚弱宅男实在是有点顶不住，叶修想说我俩谁跟谁啊，下次见面可别整这些人模狗样的环节了，直接网吧见都行，苏沐秋就问∶“周末要不要来我家，地址发你。”他问得自然又坦荡，体贴得像亲密的老友，叶修心里一跳，又很快自我安慰，这么大个人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算周末去见到了苏沐橙未来的嫂子，他也保证面不改色地把该说的话给说到位了。
在家里宅了两天，苏沐秋偶尔会给他发微信，他也跟着聊两句，但社畜总是没多少时间。一晃就到了周末，地铁太远，他果断蹭了叶秋的车，叶秋也是最近才知道苏沐秋的事，看来他爸倒是对自己两个儿子的叛逆和不省心有着十足的了解。
到了小区楼下叶修就把弟弟打发走了，说是晚上自己回去，小区里没有电梯，但环境还算干净。他爬上六楼气喘吁吁，苏沐秋带着清洁手套笑嘻嘻地给他开了门，手上还握着一个拖把。
苏沐秋的“家”，或者说他的出租屋跟杭州的那个老房子相比可以说是一脉相承的风格，东西很多，但乱中有序，生活气息浓厚。苏沐秋一边拖地一边让他自己去屋子里随便参观。大部分时间被工作占据的北漂通常只有周末有时间做家务。叶修一眼就看到客厅角落放着一个展示柜，里面满满三层都是沐雨橙风的周边，最顶上那层的边边上有几个一叶之秋的。这待遇差别也太大了吧！叶修吐槽。苏沐秋远远地偷笑，笑够了解释说∶你和一叶之秋最受欢迎的那几年我还在大学里当穷学生呢，能有闲钱买点东西也是近几年的事了。怎么，你想看我当孙翔狂热粉丝啊？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有个窄窄的阳台。卧室里摆着电脑桌，椅子后面就是床，叶修往电脑前一坐，就知道这距离是特意摆好了，可以把电脑一关就直接倒回床上，一步也不用多走。他仿佛能看到这么多年间苏沐秋还是像以前一样打荣耀打累了到头就胡乱睡过去的样子。电脑有两台，苏沐秋把台式打开，说这台可以随便看，笔记本里是工作的内容。桌面上摆着好几张账号卡，苏沐秋说都可以随便上，什么工会的都有，就是装备都挺烂的。叶修随手挑了一个登上去进竞技场赢了两把，苏沐秋也收拾完了，坐到他身边。叶修把电脑让给他说你来打两把让我看看退步了多少。
“单挑那肯定是不行了啊。”苏沐秋活动了一下手指点进竞技场，毕竟没有像职业选手一样每天训练，他更多的精力花在了地图设计和新装备的测试上面，“不过如果团战或者副本竞速你可不一定能赢哦。”苏沐秋得意地摇头晃脑，叶修看着那个魔道学者虽然操作速度不快，但意识极为狠辣，来自设计者的思路与职业选手有微妙的不同，叶修看了一会儿竟觉得有所启发。
“哎呀我不能在你眼前下副本，有些图是我自己做的，这算官方泄题了。”苏沐秋操作着角色在野外乱逛，“只能去看风景了。”“看风景也行啊。”叶修靠在椅背上，这种感觉太神奇了，他太久太久没看苏沐秋打荣耀了，哪怕只是拿着扫把戳戳路边的哥布林也那么好看。
中午叫了附近的外卖，苏沐秋说晚上再亲自下厨，边吃饭边看一些以前赛季经典对决的录像，复盘的时候看过好多遍的东西跟苏沐秋一起看又变得有趣起来。
北京的天灰蒙蒙，太阳好像一下子就快落下去，灰色的云后面溢出些金黄色的流光。苏沐秋在厨房里煮速冻饺子，叶修不动声色地打量卧室，卫生间，还有阳台晾晒的衣服，基本可以确定苏沐秋是独居。他们见面，聊分离十年间各自发生的事情，聊荣耀，都聊得坦诚，但唯独没有聊过分别之前的拥抱和吻。
晚饭后苏沐秋打开客厅的投影仪随便放了个电影，音量不高权当背景音，他俩就窝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叶修没提什么时候走，苏沐秋也不急。苏沐秋说这台投影仪是公司年会抽奖的奖品，还挺好用，叶修说我们战队老板娘也有个同样牌子的。聊到陈果，就不得不说沐橙，苏沐秋开了一罐气泡苏打水，很长地叹了一口气，电影放到了一片空旷的海面，礁石沉默。苏沐秋说：“这么多年我最对不起的就是沐橙，第二个就是你。”
出事的时候沐橙年幼，唯一的亲人再无法相见，叶修替自己照顾了沐橙这么多年，事到如今又觉得无论做什么都无法弥补这亏欠。“所以你还没去见沐橙？”叶修转过头看苏沐秋，变幻的光线照在那张经历了许多命运起伏依旧美丽的脸上，“我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她，又要带什么东西才能弥补。”叶修突然笑了，爱使人胆怯，使人无端生出不必要的顾虑。“哪有那么复杂。“他伸出手搭在苏沐秋的手背上，“沐橙去扫墓的时候跟我说过，只要人能在就好了。“
只要你还在就够了。
电影放完，平凡的故事在泪水与笑声中落下帷幕，他俩都没怎么认真看，苏沐秋去卧室翻了一套睡衣丢给叶修让他去洗澡，他俩以前个子差不多，分开后也没再长多少。热水冲到身上，在这个浸满苏沐秋气息的地方待了一整天他不由得有些恍惚，水雾中如梦一般，会不会脚一滑摔一跤就从梦中清醒？他俯下身去挤沐浴露，发现这瓶已经快用完了，里面参了半瓶水，旁边放着一瓶刚开封的。他对着沐浴露笑，以前他们恨不得一块钱掰两块花，沐浴露要用到一干二净，当然，是苏沐秋用，给沐橙和他的永远是新的那瓶。
叶修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苏沐秋在收拾他们晚上制造的食物垃圾，他坐在沙发上，就看着苏沐秋在狭小的出租屋里走来走去。他收拾桌面，扎起垃圾袋，把浴巾丢进脏衣篓，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毛巾盖在叶修头上，用正刚好的力度擦他的头发。所有动作都像顺手而为，自然得好像叶修也是这间屋子的一部分，打理自己的生活也包括了打理他。他把叶修捣腾得差不多了就自己去洗澡了，叶修在唯一一张床和沙发之间短暂地思考了三秒钟，决定把当不当君子这个难题留给苏沐秋，自己提前躺进了被窝。
苏沐秋吹干了头发才回到卧室，深棕色的头发洗过之后看起来格外柔顺，配上那张脸充满了人畜无害的欺骗感。他抱着那台工作用电脑回到床上，躺在叶修身边解释说可能会有一些技术故障的问题要临时回复，他不是码农，但是做设计的对底层代码也不能一窍不通，测试出一些BUG要反复沟通调试。“怎么感觉你一夜之间变高材生了。”叶修把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问，”半懂不懂的，更多是靠经验吧。”苏沐秋说。
其实也不意外，叶修想，无论是在荣耀里还是其他游戏，苏沐秋从来都不害怕从一无所知开始一点点摸索，放弃过去的成就从头再来，需要的不仅是面对失败的韧性还有对自己能力的自信。他一直是那个自信的人，一条路行不通就换一条走，总能走到前面去。卧室里独属于苏沐秋的味道似乎更浓厚一点，明明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却有一种令人安心的熟悉感，他在被窝里昏昏欲睡。自从今早进门那一刻起，他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就拉近了，他突然后悔之前跟苏沐秋保持了那么久所谓成熟的礼节。此时此刻躺在这个人的身边，好像终于回到了他该在的地方，或许就该借点联盟里毛毛躁躁的年轻人们的勇气，在北京的夜晚闲逛的时候告诉他，哪怕过去了十年，他还是会让自己心动。他清晰地感受到苏沐秋的体温，曾经密不可分的一叶之秋和秋木苏整天黏在一起，正如此刻这般。
苏沐秋靠在墙头用笔记本回完了临时的一份工作邮件，看到叶修侧过身紧挨着自己，就像离家跑了一大圈的小狗拱回主人的身侧。看起来年轻了许多，“都这么大个人了，还在求收养啊？”他轻轻地捏了捏叶修的耳垂，看着那人耳根发红但紧闭着眼睛，似乎打定主意装睡到底。苏沐秋笑笑，把台灯关上，也躺进被窝里，伸手抱住了叶修。
“行，再养一次。”苏沐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叶修在苏沐秋的手搭上他的背的时候彻底僵住了，然后开始克制自己不要颤抖，他慢慢地舒展身体，尽量紧贴着苏沐秋，然后把脸埋进苏沐秋的胸前。苏沐秋轻轻地拍着叶修的背，不出所料地感受到胸前一点点变得潮湿。在昏暗的夜里，成熟的理性与牢记在脑子里的道理终于淡去，分离的痛苦后知后觉地追上他们，促使泪水诞生的往往不是命运的伤口，而是爱人的怀抱。
“我很想你。”过了许久，叶修哑着嗓子轻声说，苏沐秋并没有回应，他抬起头看着苏沐秋，男人已经沉沉坠入梦乡。
在苏沐秋家里待了一整个周末，社畜迎来了世界毁灭只要还剩一口气都必须去上班的周一，叶秋自然是没空去接他的，于是他跟着苏沐秋一起踏上了北京早高峰的地铁。挤在玻璃门上叶修觉得自己早饭都快吐出来了，苏沐秋看着地铁上的化妆品广告又开始问叶修沐橙最近过得怎么样，“去年刚领了点股权激励，你说不然我送沐橙一点荣耀的股份怎么样？”苏沐秋掏出手机开始盘算自己的资产，”你下周末直接飞杭州就得了。别整那些虚的。”
“也行，那我看看机票。”苏沐秋兴致勃勃地开始安排行程，叶修开始思考要如何让家里二老答应自己再出来住。谈判也要战术，战术都是互通的，叶修想，苏沐秋把他钻研游戏的脑子分出来到其他事情上也能把工作做得很好，那荣耀第一人搞定一下自家爸妈一定也没什么问题。慢慢来嘛。
和苏沐秋重逢的第二个周末，他在家里收到了杭州打来的视频电话，苏沐橙拉着苏沐秋逛街，苏沐秋更新了一下发色，挑了和沐橙一样的橘黄色，两个人穿着新买的运动外套，潮男靓女拉足了回头率。“可惜哥哥不能去战队里。”沐橙有些遗憾地趴在麦当劳的桌面上，苏沐秋揉揉她的长发，“夏休要不要去北京住几天？”“好呀！”沐橙一下又高兴起来，她靠在哥哥身上，已经有些舍不得离开。不过哥哥既然回来了，以后就能常见面，苏沐秋是天生的衣服架子，极大地满足了苏沐橙的搭配换装欲，一下午给哥哥整了好几套不同风格的穿搭，全部塞进了行李箱里。
苏沐秋跟妹妹见了一面心情好了不少，叶修再见到他的时候，苏沐秋递给了他一把钥匙。出租屋的，苏沐秋说，你想过来就直接用钥匙开门，以后周一我去上班你也不用急着走。钥匙沉甸甸地落在手心，说不清什么意味。他会在苏沐秋不加班的夜晚和周末往海淀的那间小房子跑，打荣耀不方便，那就换点其他游戏，反正都退役了，试试别的双人联机游戏也不错。就是他实在拿不准自己和苏沐秋现在到底算个什么状态，除了那个晚上的拥抱之后他们并没有再做出什么亲密的举动。虽然睡在一张床上都睡相都好得太礼貌，硬生生处出一种好友合租的分寸感。
但苏沐秋长了十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现在的容貌更精致了些，他在叶修面前炫耀沐橙玩“奇迹秋秋”的战果，亮色带塑料片的运动外套一下显得他年轻不少，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看得叶修心跳漏了一拍。一个全方位符合自己口味的“前”男友时常在眼前晃，只能看不能亲，实在是让人蠢蠢欲动又坐立不安。有一次苏沐秋洗完澡出来，背对着叶修吹头发，他低垂着头，白净的后颈露出来，叶修费了好大劲才克制住自己把脸贴上去的冲动。
幸运的是这种考验柳下惠的日子没过多久，在叶修觉得自己马上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世邀赛的通知来了。领队的命令下来，国际的比赛舞台自然让人激动。他急赶着跑去跟苏沐秋分享这个消息∶“你们内部人士有没有安排去出差啊？”叶修问，苏沐秋正在给阳台上乱七八糟的植物浇水，“应该会有专门负责临场调试的同事过去吧，不过跟我不属于一个部门，隔太远了。公费旅游是别想了。”
“那你就只能留在北京羡慕我和沐橙去领略国际赛事的风采了。” 叶修叼着个棒棒糖，他正在尝试戒烟，“虽然我不能公费旅游，但是我可以请年假呀！”苏沐秋叉着腰高兴地宣布。“领队大人有没有带家属的名额让我混进国家队的飞机？”出柜这种事情对于体育总局的人可能来说有点太超前了，叶修想，“不过你爸妈那边，唉好像是不太好。”苏沐秋皱起眉头，又想到了叶家的事情。“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叶修故作神秘地逗苏沐秋，“你好像原本就是国家队的家属。因为沐橙也去。”然后叶修就被苏沐秋从卧室赶到了客厅，原因是他要开始在卧室整行李。
一旦有了正事，叶修很快又忙碌起来，所有国家队成员先在北京集训一段时间再飞苏黎世，但既然沐橙也在，苏沐秋不露脸是不可能的。下午训练结束，苏沐橙就急着催叶修出门，惹得黄少天张佳乐都坐立不安，以为他俩要去偷偷约会，然后就看到了等在集训大楼门口的苏沐秋，带着鸭舌帽神神秘秘的，苏沐橙远远地见到他就飞扑过去，冲进哥哥的怀里一阵撒娇。吃瓜群众凑近了才发现这帅哥一看就和沐橙有血缘关系，生得一双多情眼，两兄妹像是得了老天爷偏爱般的美艳。沐橙笑嘻嘻地把哥哥的帽子摘下来给自己戴上，苏沐秋拿出墨镜递给妹妹，牵着她往晚饭的餐厅走。叶修慢悠悠地跟着后面，眼里是未曾察觉的温柔。
比照其他竞技体育的标准，国家队以及后勤、技术人员、家属们在八月逃离热得地面发光的北京，前往了苏黎世。对于热爱荣耀的人们来说是挑战，也是享受。沐橙一开始还惋惜哥哥不能上场比赛，苏沐秋就已经心态良好地进入了年假状态，把苏黎世和附近的城市都逛了个遍。瑞士的天空蓝得高远，叶修找到苏沐秋的时候他在教堂的门口喂鸽子，街头有人拉着小提琴，苏沐秋闭着眼睛任由音乐和傍晚的风一起吹过脸颊。
“怎么不去训练那群小崽子？”苏沐秋保持着后仰的姿势，抬起眼皮问他，他染回了黑发，发尾带了些不显眼的深橘色渐变，叶修双手插在兜里，也站着享受了一会儿晚风，答到∶“上一场比赛成绩不错，他们那么多队长副队，还不许领队偷懒一下呀。”
苏沐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从兜里掏出几块硬币，走到那个小提琴手面前把硬币丢进琴箱里。小提琴手用本地语道了谢，他们都听不懂，苏沐秋给他比了个大拇指。“今晚你跟我吃？附近有家印度菜还不错。”苏沐秋熟练地打开Google地图，叶修突然就想到了沐橙以前说的哥哥很厉害，孤零零的一个人摸索着养活自己和妹妹，必然是敏锐地生活着。十年过去，他还是活得聪明，并且比年少的时候更强大，更有余裕去面对每一个日子。
他突然意识到他是真真切切地缺席了苏沐秋十年。
国内点评网站的口味还是比较有参考价值，咖喱香料繁杂层次丰富，饱餐一顿，两个人心情都不错。抱着入乡随俗的心态，苏沐秋领着他走进一间小酒馆，点了杯无酒精气泡水权当享受氛围，驻唱歌手背着吉他顶着一头小卷毛唱得投入，欧洲的慢摇别有风情，苏沐秋这几天听了不少很是喜欢，工作有时需要BGM，他的歌单很杂。叶修用手托着下巴偷看苏沐秋，蓝色灯光下深橘色的发尾泛紫，像是带上了什么魅惑的魔法。脱离了熟悉的生活轨迹，似乎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做不出来的事情又有了勇气，所以旅行中的艳遇容易留下疯狂如幻梦的回忆，苏沐秋或许也是他的一场艳遇，不过早在十几年前的夏天就遇到了对方。他悄悄看了苏沐秋一眼，却和对方的眼神碰了个正着，一瞬间他耳根一热，心里有鬼不受控地移开视线欲盖弥彰，苏沐秋的眼神狡黠，勾得他心慌。
“这几年你一个人，就没有几个新朋友？”叶修死死盯着驻唱歌手的卷毛，掩盖自己不敢转头看苏沐秋眼睛的心思。“聚餐不去，酒量又烂，能有什么朋友？”苏沐秋自嘲地笑笑，“外面的人情世故，比战队里有过之而无不及。借读大学时有几个关系还算过得去的同学，也剩一两年见个一面的交情。”叶修回过头，又后悔自己是不是提起了扫兴的话题，异国他乡的语言他们都听不懂，但苏沐秋看起来心情还不错。“同事下了班就该一个字也不联系，这是我推崇的新时代礼仪。”苏沐秋义正言辞，他看着叶修的表情，这人十年前很好懂，现在还是很好懂，把什么心思都摊在他眼前，就像毛绒动物展开柔软的肚皮。活人总是差死人一头，这是记忆与怀念给逝者加上的滤镜，对于叶修来说，苏沐秋始终是那个最好的无可取代的存在，但对苏沐秋来说，他们不得不分开，但生活还要继续，他接受过一两个女孩的表白，但事业为重，总是不能分出太多心思，最后也都是又淡淡地分开。重逢之后，其实叶修对他来说也变得陌生，他不知道分别的这么多年里叶修是否选择了另一位陪伴在身边的人，也不知道在他们都被岁月推着成长之后是否还适合彼此。
但在重新接近彼此之后，他们熟悉和亲近起来的速度比预想中快了太多，骨子里的相似让他们哪怕被分隔也没有离彼此走得太远，苏沐秋向来是一个对自己很坦诚的人，他在高脚凳上转了个身，面对着叶修，抓住叶修的两只手开始给他做手部按摩。“快30的人了今天陪练了一整天手还行不行啊？”“不行啊，要家属多按按，不然明天就打不过老魏。”叶修故意懒洋洋地说。他们坐在吧台的角落，没什么人注意到这边，苏沐秋的技术有些生疏，是来苏黎世之后跟后勤临时学的，当然对叶修来说苏沐秋本人有额外的加成BUFF，效果自然是好，驻唱换了首调子悠扬的英语歌，慢悠悠的，他俩都低着头，然后毫无征兆地，苏沐秋凑上前去吻住了叶修的嘴唇，那杯金汤力里加了一大块冰，苏沐秋的嘴唇微凉，他吻得很轻，慢慢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叶修的下唇，再探进去，一个像薄荷一样的吻。不知道吻了多久，当苏沐秋打算稍稍退开一些的时候，叶修赶紧又抱紧了他，胡乱地用完全没有的吻技继续这个突如其来的惊喜。等他们的动作被路过的热情酒保发现并起哄之后才舍得分开，叶修直勾勾地看着苏沐秋，苏沐秋跳下高脚凳，结了帐牵着他的手跑到大路上。
苏黎世今夜月光明亮，他牵着叶修在马路上跑，也不知道跑去哪里，可爱情就是这样不需要目的地的东西。跑着跑着他气喘吁吁地对叶修说∶“叶修，我们俩像不像傻小子。这种事情感觉只有十几岁的傻子会干！”叶修看着苏沐秋，看着他从十几岁爱到二十几岁，并且将要爱到七十几岁、八十几岁的人，月光下苏沐秋比第一次见面时还要漂亮，他想，苏沐秋就是那个让他无论衰老和疲惫，永远愿意跟着一起犯傻的人。
从苏黎世回北京的飞机上，苏沐秋靠在叶修的怀里睡觉，细软的头发贴着他的颈窝，毛毯盖在两个人身上。确认了关系之后，叶修坦然地展示他们的亲密，各自辛劳了十年，登上顶峰熬过苦果，爱人是命运理所当然的回报。他吻了吻苏沐秋的额角，温香软玉在怀，没什么比这更好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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