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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接死期的几个月前,鲁路修向他们宣布:他要结婚了。
“和我有什么关系,”因协助者身份而得到不列颠尼亚某家连锁披萨店永久免费客户待遇的C.C.说,“只要新娘不是我就行了。我只是共犯。”
“当然不是你,”鲁路修回敬,“没人想跟你这种恶劣又难缠的女人共度余生。更何况我才是新娘。”
站在他旁边的枢木朱雀眉头一动,终于得知前夜为何总被不知缘由的不安困扰整夜,他的陛下嘴上支持民主主义,实际上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独裁者。哪怕鲁路修真的死期将至,他的婚姻也不应该被当成是一个玩笑,他想,最起码得是工具,如人活着总得追寻意义一样。
“这倒是有意思了,”C.C.露出一个让她看起来像猫一样的表情,似笑非笑:“新郎呢?”
鲁路修用拇指示意他身旁站得笔直的枢木朱雀。随后,他抬起脸,想要知道后者的反应,然而那张无悲无喜的脸上没有产生令他感到满意的褶皱。
“这不好笑,”朱雀试图证明他不是这起荒唐主意的助力:“我学习虽然不好,但也知道皇帝的结婚对象必须是不列颠尼亚人。”
话里拒绝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零之骑士的态度就像他本人看起来一样严肃,可这并不能使他的直属上司感到满意。“你真当我们还是十岁过家家的时候吗?”他耐心地解释,“这是命令。谁告诉你,我在征求你或者那帮被炸了坟墓的老不死的意见了?”
骑士的绿眼珠往下翻了翻,看见鲁路修摘了美瞳的眼睛里正散发着诡异的光辉,仿佛美杜莎在那片梅子色的秘境里低声唱着亵渎的歌。于是他复而收回了目光,心想真是太险了;他差点就忘了自己的身份,狠狠给他们以年轻貌美出名的皇帝的脸来上一拳。
“体重有增加吗?”鲁路修轻快地问道,他自信皇宫里的厨师即使被派去前线也能做出让枢木朱雀满意的口味,毕竟那家伙也没想到会因零之骑士一句无心的“好吃”就被打包丢到欧洲,在那里给这位帝国最强骑士做御用大厨:“没有的话,礼服就按你制服的尺寸来做了?”
“嗯。”毫无反抗地,他应了一声。
“意见呢?”鲁路修又问。
他哪有意见,他能有什么意见?枢木朱雀想,这想法并不苦涩,因为他是真的没有意见。从本质上来说,他是个缺乏自主想法的人,这两年间他都让别人帮他做许多决定,但他们都不大乐意,甚至逼他自己决断;只是现在鲁路修愿意替他拿主意,他又莫名觉得内脏在肚子里揪成一团一团的了。
他对许多事经历太多,唯独对结婚没什么概念,自打他懂事起祖国就处在一片战乱之中,人心惶惶的状况下没人会有心思去考虑自己的爱情;后来,他加入军队,军中风气让他在色情杂志上看到女人裸体的次数比见识她们幸福的表情更多;现在,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对爱情和婚姻仍然一窍不通,结果鲁路修又一次从天而降(当然,第一次他是背着娜娜莉爬上来的),说,他要做他的妻子,虽然再过几个月他就要死了。
“没有,”他答复道,不过又补充一句,“我穿黑色的吧。”
鲁路修意外于他有所思考,眼睛瞪大的弧度让他看起来才是更动摇的那个人:“为什么?”
“你穿白的比我更合适,”朱雀说,“如果一定有一个人要穿黑色的话,那还是我穿吧。”
鲁路修笑了起来。C.C.发现自己上次见到他这样笑是他们还在阿什弗德的时候,“婚礼上当然都是穿白色的,”鲁路修看起来心情很好,“而且,你以为我会穿西装吗?”
朱雀反问道:“那你要穿什么?”
“新娘穿什么,”他说,“我就穿什么。”
潘德拉贡的雨持续了整个冬季,一直到春初也不见歇,但婚礼当晚却是晴夜。作为满足自己私欲的产物,鲁路修的婚礼没有通知任何人,唯一能够体现这是一场皇室婚礼的地方或许只体现在他占用了潘德拉贡市内最大的教堂一整天,并且匆匆地用白天布置好它,晚上则掩人耳目般将它充作举行婚礼的场所。枢木朱雀没有被他安排做任何事,他唯一做的只是在更衣室内换上那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它套在他身上的感觉让他想出螃蟹缩居回褪下的壳中的画面,使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紧绷,这让他不得不将背挺直、把肩膀打开,像他平时示人时所做的那样。
换好衣服后,他从小门进入主堂,穿上正装的C.C.以一位贵妇人的端庄躺在最前排的长椅上,他对她的松弛感到几分不满:“就不能坐得端正点吗?这身衣服明明很适合你。”
“那家伙说随我喜欢,”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相机,“你说我听他的还是听你的?”
他其实早就明白:无论是对她还是对她口中的那个人,他都无计可施。只是出于习性或者本能,他总想徒劳地再做些什么。于是他只好坐在她的脚边,听着相机随按键被按下发出滴滴的声音。在他的印象中这东西已经是旧时代的产物了,价格让很多年前的他和鲁路修一起趴在展窗外的玻璃上看,最后它在战争爆发之前就被某个不知名的小偷砸碎防护、随着其他商品一起被洗劫,而他听说这个消息时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向枢木玄武说想要一台相机。
他有预感:他们会等上一阵。直到鲁路修姗姗来迟时,他的穿着就使他免开尊口,不必向另外两人解释原因。他们的更衣室只有一墙之隔,隔音却差得如隔薄纸,让枢木朱雀和让他喘不过气来的马甲以及外套缠斗时,就能听见袜带拍打在鲁路修皮肤上的声音。即使如此,那庄重的裙摆还是将新娘纤瘦的腿部线条遮得连点影子也看不见,枢木朱雀看着他裙摆上在月光下闪耀着的钻石们,不合时宜地想着这或许也算一种星月夜。
“适合我吗?”鲁路修那张半掩在头纱下的脸对他露出一个笑。
他的腰已经很细,但鱼骨看起来已经把他束到一种无法喘气的地步,面对这样的鲁路修,他第一反应却是觉得“可怜”而非“真美”。他的脸色算不上太好,在月光透过巨大窗户的照耀下显得很苍白,呼吸的节奏听起来也近似处于病中,不过头纱上使用的新鲜白勃艮第很好地协调了他的肤色,抹胸款式的婚纱所露出的皮肤也被数串组合在一起的钻石项链包裹了大半。他的躯干看着很单薄,与之相称的是被裙撑抬高的巨大长摆,就连那些拖在尾部的白纱也被缀上了无数颗碎钻,让鲁路修在黑暗里闪闪发光。
“很适合你。”他听到自己的声带颤动出赞美的形状。
皇帝陛下看起来很开心。他将捧花换至左手,伸出戴着白色塔夫绸手套的右手示意枢木朱雀牵住它,而他照做,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不信仰任何宗教也亲手杀死过神明的两人站上宣讲台前,四目相对间,他们同时开了口,又因为撞上而顿住。
“你先说。”朱雀让了步。
“这件婚纱如何?”鲁路修扬了扬下巴,他本就比朱雀高些,或许是因为穿上了高跟鞋,这角度显得他那条被钻石裹满的脖子几乎随时会被压断:“符合你想象中新娘的样子吗?”
枢木朱雀张了张嘴,他想回答差不多吧,又觉得太敷衍,于是迅速地思考起来。在鲁路修面前,他本就很少掩饰真心,而成为皇帝与骑士之后,就不再做此类事情。小的时候他只知道新娘应当穿上白无垢,虽然看起来像个漏了馅的草莓大福,但在灯下应当别有一番韵味;十岁之后,他从鲁路修处了解到一些不列颠尼亚的文化,路过街边的婚纱店时会飘飘然地想这种西式的婚礼或许也很不错;这之后应当有一句如果,却都随着他们的反目碎成了玻璃渣。
“嗯,”他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我曾经想过的。和现在看起来一模一样。”
鲁路修也不再问他刚刚想打算说什么,因为他知道经此一遭朱雀一定会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他一贯是这样的。“我不用你起誓,”鲁路修说,“你只要听着就好。”
“这婚也结得太潦草了!”C.C.不大也不小声地说,她手里已经端起了那台相机。
鲁路修听见了她这番故意要让他们俩听见的嘀咕:“管好你的嘴,还有你的相机。”
他在月光下起誓。枢木朱雀看着鲁路修的嘴唇一张一合,流利得如朗诵般背着那串对他来说很长、鲁路修却能过目不忘的婚礼誓词,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一手操控世界局势、掀起波澜的人正一步步向他走来,成为他名义上的妻子。鲁路修那只戴着手套的手还在他的掌心中,仿佛将一切都交给了他般扣着他的手指,而他则不敢看新娘的眼睛。他还能听见美杜莎那近似塞壬的歌声。他害怕,害怕鲁路修太漂亮,漂亮到让他反悔、要终止零之镇魂曲而不做他的剑,于是只敢悄悄地垂下目光;表面上他正看着鲁路修,实际上视线却定定地落在那数串泪水似的项链上。
在这漫长的起誓中,他恍惚地想着自己应该是不爱鲁路修的,或者说曾经爱过,但现在已经记不清爱他的感觉了。想到他们在阿什弗德学院的时候,他倒还能回忆起自己看着鲁路修时的心跳感:很快很快,让他害怕自己胸腔中的跃动会变成合奏的鼓点,而鲁路修耳朵又灵,于是令他更加紧张;也能想起他们俩睡在一张床上,冰冷的监狱里鲁路修靠在他肩头的感觉,那个时候他内心的疼痛大过对他的渴望,但心中或许还存有一点对他的爱;时至今日,面对用这种荒唐形式把他和自己捆绑在一起的鲁路修,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毕竟枢木朱雀是一个泾渭分明的人,即那种分辨不出爱的形状、便宁愿否认它的白痴。
这种趋势最初使他不去爱鲁路修,后来让他埋怨把他留下来的鲁路修,现在令他变得分不清自己,且一直到成为Zero之后也没能痊愈。像是被同化一般,他开始习惯那些鲁路修遗留下来的东西:Zero的制服,他虽然不懂设计,但也能够揣度鲁路修的爱好,并且适时进行一些改动;Zero的工作,虽然他不太擅长用脑子,不过如鲁路修曾交代给他的那样,修奈泽尔是个可以参考意见的人,他的助力让他终于能够适应频繁的大堆文书;最难缠的还是黑色骑士团,每个人都知道他不是鲁路修,每个人却都用对待鲁路修的态度对待他,于是他习惯不去看任何一个人的眼睛,反正头盔之下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不可避免的是,在零之镇魂曲很多年后,他感到自己的身体随着精神一并孱弱了,脑力工作让他的体力不如过去,内脏也仿佛真的彼此纠缠一般需要依靠药物才能镇痛,但最要命的莫过于不断下降的睡眠质量:随着鲁路修死去越久,他就像是从死人那里被传染了多梦似地频繁梦见他。在梦中,他还有自己的名字,梦里的每个人都会用他原本的名字呼唤他:温柔的无可代替的女性,与他如亲生兄妹一样亲昵的朋友,阿什弗德的同学,战场上的对手,但他见到最多的是他死去的“妻子”。
大多数时间,他记不起鲁路修对他做了什么,唯一印象深刻的是他像对另一个人那样抚摸他的头发、让他枕在膝盖上,偶尔给他补习,从不做什么僭越的事,最多的最多,也只是喊他“朱雀”。他明明清楚地知道他们已经是夫与妻的关系,即使并不相爱,彼此却隐晦地共存。这种感觉让他颇为良好,然而等到他夜半时因加快的心跳睁开眼睛、从梦中惊醒时,却不得不再一次发现他早已做不了“枢木朱雀”了。
他觉得这都是鲁路修的错,所以,他必须跟这无情的恶魔断个干净。为此,他本下定了决心要摘下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戴着它,自从鲁路修亲手替他戴上之后就从未摘下。他看着它,材质坚硬,钻石的位置居于正中,如同埋在土壤里、但早就死去的种子一般隐藏在手套下,从未被人发现过。他尝试将它脱下来,然而十八岁时的他抽条太快,就连手指也比现在纤瘦;而他今年三十多岁、终于想要把它摘下,它倒像他体内的肿瘤在此处扎根安家般,卡在宽大的指节上拔除不了了。于是他只能放弃,任凭它在每个做了梦的夜晚里随着剧烈跳动的心脏缩紧,好像这枚婚戒并不是戴在他的无名指上,而是心上。
如同某种征兆般,在那个和他与鲁路修结婚时相似的雨季里,C.C.从远方归来。她向他坦白她已厌倦这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但更厌倦的是寻找能够终结这又臭又长生命的下一个共犯;她还说,自己这次来是有任务在身。他对此一贯不感兴趣,她却自信满满地宣称:“我来得正是时候。”
“这里不需要你,”他回答,“世界一切都好。”
“不,是你需要,但你需要的并不是我,”C.C.说,随后从小包里取出一台旧相机,他一眼看出这是她在婚礼那天晚上拿着的那台:“是它。”
他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好像保持着赤身裸体的状态。这让他下意识将双手叠在一起,为的是确认手套和戒指都还好好地戴在他的皮肤上。C.C.是个可怕的女人,鲁路修这话说得倒是一针见血,他不合时宜地想,愤怒却比这迟来的感慨更强烈:Zero被C.C.看透了,无论是上一个Zero,还是现在这个Zero。他和他是多么悲哀啊,他们俩明明就不了解她,她却用祖母看着孙子的眼神看着他们;而更糟糕的是,C.C.确实有这个资本。
“你被他折磨得不轻呢,”C.C.啧啧地摇头:“可怜的家伙。我就说我来得正是时候呢。”
那天他难得发了脾气,黑色骑士团总部大楼被二代目Zero的怒吼贯穿,所有人都疑惑是什么样的人会有这等本事,却又在看到C.C.的身影之后心里有底。这番唇枪舌战最终没能持续太久,他本就嘴笨,C.C.又属于牙尖嘴利的那类,等到她走之后,他就像赌气似地没去管那台被滞留在办公桌上的相机。他太忙了,抽空与C.C.的会面是在工作中的间隙,等她像阿比尼西亚猫似的身姿彻底消失在大楼内后,他又投入到原本的工作中去。等到处理完一切,他的秘书将文件一摞搬走,他的目光才重新落在死物的身上。
他尝试打开它,发现这老家伙因为没电而无法工作,于是耐心地插上充电线,等待它启动。直到屏幕亮起来时,他才笨手笨脚地操作,这种古董对他而言只有一种沟通方式,但他现在并没有那把名为“说明书”的钥匙。他自嘲地想着在这一点上他始终没变,缺乏那个人无师自通的天赋,想到对方的时候他倒坦然得很,然而相机内储存的唯一一段视频被打开时,他却又犹豫许久才播放。
老式手持相机特有的忧郁色调在小小的画面中占了全部,第一眼先是穿着白色礼服的、还很年轻的自己被一只戴着手套的手牵着走上宣讲台,其次才是身着昂贵婚纱的新娘的背影。他记得这套婚纱很长很长,尾纱在地毯上像白色的海浪,吞没的却不是新郎的脚踝。身陷在纱与钻石之中的新娘看起来雪白得轻盈,C.C.或许是被他提前通知因此再也没有移动过镜头,于是时隔多年终于得到这台防御装置的人得以通过这种方式将这段誓词重新装填进自己的大脑。
宣誓者背得很轻很轻,每个字却精准地踩中他记忆深处的砂砾,而身穿婚纱之人的目光则自始至终看着画面之外的地方,连一个眼神也未分给镜头。他沉默地看完第一遍,清楚地记住那天作为结尾的标志是鲁路修将手中的捧花递给了枢木朱雀,但他想要再看一遍鲁路修伸出手时手指叠放的模样,于是复又播放了一次。每当他看完,就会想起自己遗漏了什么东西,随后再度重播这段记忆,似乎这样他可以重新想起鲁路修望着画面之外的枢木朱雀时起誓的体温,进而回忆起那段早就随着这个名字被他一起抛弃的过去。他播放它,播放它,并不因它不能以慢一倍的速度播放感到痛恨,而是沉浸在掺杂了电流的老旧音质下鲁路修的声音中,无可救药地想着原来鲁路修说“忠诚”的时候鼻音会往上扬。
次日早晨,他的秘书在来到Zero的办公室为他送来新的文件,却在那里看到一台相机和一个理应死去的鬼魂。相机里发出一对问答:
“你呢?”一个男声问,“你愿意吗,朱雀?”
而端坐在桌前的人的声音与录像里的回答重合:
“我愿意。”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