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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威尔有些累了。
地下街腥臭的泥水浸润着他的鼻孔、水分正如迅猛的兽、钻进他的每寸呼吸、呼——吸——呼……无法感知疼痛的来源也无法辨认疼痛的方向、他只是这样存在于不知如何阐述的时间节点、涅槃的凤凰灼烧着环抱粘合的氧气。熟悉感、利威尔对所处所为终于有了一丝可靠的熟悉感、这种如获至宝的感觉足以化作细长针管的麻药、缓慢而温柔地流过他皮开肉绽的身体。
前因、后果。
曾记得、曾记得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虽然这种形容听起来有点瘆人…也的确是伸手不见五指,人在如此这般的黑夜中都不太能昂首挺胸向前走的、利威尔认真盯着坑坑洼洼的沥青、脚步向前踩着、将它们一下一下甩到后面去。脚步声我听的不是很清楚、挤压粗制滥造的皮革鞋底吱吱呀呀的声音却听得一清二楚…直到那声音不断清晰、清晰、放大、再放大…到最后刺的他耳膜生疼。
我…要死了吗。
潮湿粘腻的…怀抱、雨水交融着青草的芳香如绸缎的布丝缠绕着他大脑的求救信号。触觉感知在高温炙烤下融化成五颜六色的黄油、交织在骨白惨淡的灰羽上、蜕变成光彩夺目的鸟朝蔚蓝的天空展示翱翔、她从出生起就笃定的真理、我们之间本该大相径庭、可为什么越来越近……
我说了……
什么?
我说了很多次了……
什么?
什么?
“我说了很多次了!!利威尔你成天这一副别人欠了你八百万一样的臭脸绝对会把这帮可爱的新人通通吓跑!”
韩吉佐耶一向关心他人、她喜欢将自己的关心情感以狂热形式外放出来、至于不善外放情感的朋友、她也在用同样的方式对他表示担忧。
“你省省吧、臭四眼。”利威尔掰开韩吉抓住他肩膀的手、毫不留情送了后者一个圆润的白眼,“如果你很闲的话、就赶紧把这个季度的报表整理一下、埃尔文那该死的邮件已经轰炸我三天了。”
“什么?!他居然这么骚扰你吗?真是丧心病狂啊……埃尔文……”韩吉用一张十分夸张的语气捂住嘴大叫起来、利威尔的大脑一阵眩晕。
入职这家国有企业满打满算有十个年头了、和旁边这个噪音制造机也搭档十个年头了……利威尔用力吞咽下口中如狗屎榨汁一样苦涩的咖啡、试图借助外力让自己没那么心烦意乱。他想起自己不知何时养成了每日观看电视节目中早间占卜的习惯、可能是身处被剥削现实的压迫、利威尔会期待新的一天会有个好兆头、机缘也眷顾他——吉多于凶、晋升速度也快于同辈。
但韩吉总是、总是会打破一切和谐有序的空间气场、让他的情绪乱七八糟。
作为年轻高管的搭档、韩吉佐耶的业务能力和执政手腕顶级的、能在逻辑严谨的情况兼备巧思、是连埃尔文都青眼有加的狠角色。可这女人偏偏神经大条、明艳的五官上顶着一颗脏乱的爆炸头、埃尔文笑称这是精密的大脑散热具象、利威尔却觉得那并不属于普世意义上的“头发”、而是一团附着于人身的恶鬼。
而且、她这个人太不按常理出牌了。
这是让利威尔最头疼的。
上礼拜的公司年会、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不知死活的实习生叫嚣着韩吉小姐身为高管理应在大家酒足饭饱后做出建设性发言提点军心、利威尔暗道不好、正要出言制止、可喝的烂醉的韩吉已经拖着只剩左脚高跟鞋的身躯晃晃悠悠挪到话筒旁边了。
该死、一切都晚了。利威尔绝望的闭上双眼。
而埃尔文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
“咳…咳咳咳!!我说两句……”韩吉一脚甩掉幸存的高跟鞋、扶住话筒支架强行撑起身子。
沾染地板灰尘的高跟鞋底精准命中利威尔洁白的真丝衬衫、自豪地留下了滑稽的痕迹、他紧皱着眉头、可怜的桌布角被攥的扭曲变形。
“埃尔文!!!”
被点到名字埃尔文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向不成样子的韩吉招手示意。
“如果下辈子我还是社畜、那我和利威尔一定接着给你打工!!!!!”
……
玻璃破碎的声音回荡在鸦雀无声的宴会厅、是刚刚起哄的实习生。
而破碎的不仅是酒杯、还有埃尔文得体的笑容。
韩吉似乎是用生命嘶吼出了这句话、肝肠寸断撕心裂肺、如寿终正寝的将军完成了最后的遗愿、韩吉两眼一翻晕倒在床上。
皮克西斯正色道:年轻就是好啊、倒头就是睡。
104期的实习生面面相觑、纷纷用目光审视着摔碎酒杯的起哄同僚、纳拿巴终于冲破寂静、借着酒劲抬脚站上酒桌、大喊着韩吉牛逼、无视了身后拽着她脚踝的米可、而利威尔手里捏着的桌布终于烂了。
利威尔从学生时代便是优异的循规蹈矩、仿佛优秀这个词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他便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的职场生涯必定是一帆风顺、直到这个女人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
利威尔往下拽了拽闷的难受的板正领带、起身朝话筒方向走过去、他近乎认命一般、沉默地站定在当众呼呼大睡的韩吉身侧、空气粘稠的沾染上他整洁的发丝、以他为圆心的时间争先恐后从里至外渗透蔓延、宛如坚韧的蛛网缠绕着青翠的枝丫、并以此为支点侵占着未知的领地、他们紧紧相拥、与沥青般的空气水乳交融、鳞次栉比的排线若即若离、将皮肤毛孔玩弄于股掌之间。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利威尔觉得有点眩晕。
他蹲下身子、抱起醉酒的韩吉一言不发地朝台下迈开步。
韩吉。
韩吉……
…………
潮湿的污泥交融着河水、缠绕在利威尔破败如絮的外衣布料、并以一种相当和睦的方式与雷枪的弹片打旋卷进利威尔胸腹上的皮肉里、渗出的血迹有陈也有新、明暗相间、也像躯干上闪烁的点点星光——是生命的绽放也是死亡的终结、韩吉不知道是哪一个、也不关心是哪一个。她曾无数次抬头仰望着天上的星空、默念自由的祈愿、一颗…一颗、儿时的韩吉认为星星的闪烁是对她隐晦的回应、于是她更为积极的与星星意念沟通、她滔滔不绝、星星洗耳恭听、这种不可言说的默契让韩吉获得了跨越一切的友谊、他们无话不谈。
冷静、冷静……
韩吉感觉有点呼吸困难。
“我时常感觉自己被困在醉氧的环境中。”
韩吉翻开书的扉页、摩挲着那细腻纸张上与其上印刷字体明显脱节的墨迹、却如旁边模板篆刻般隽秀工整、像是流水线工厂中难得一见的佳品。
是利威尔的笔迹。
啊、是吗…你是这样想的啊、利威尔。
利威尔、利威尔……
韩吉颤抖着双手、去触碰利威尔身上血肉与泥土粘连混合的布料、朽木的家具会因潮湿阴冷而腐烂破败、那像是爆炸而伤的手臂、张狂的炸药撕扯可怜的皮肉血管,这样的东西韩吉曾见过、曾见过地下街倒卖布料的女人、双手抓紧破褴褛布料的两头、电光火石间将其一分为二、接口处藕断丝连、耷拉着脑袋再无生机、垂髫……无论是木头、炸伤的手、布料…都一样的、至少于他们而言没什么太大差别、是的、在布满迷雾的视野中都没什么不一样的、无论是生是死、幸与不幸、都一样。
她只能慢慢剥开这层碳化胶质的皮膜、韩吉捻着肮脏的手指、将泥泞不堪的过去悉数剥离、期待着触手可及的未来、是获得新生的幼儿、是汁水四溢的果肉、是娇嫩欲滴的花苞。什么都好、利威尔、什么都好……破茧成蝶、蜕壳新生、什么都好、由我来打碎一切桎梏的枷锁、由我来扯下晦暗不堪的从前、由我来。
浑圆、博大、宽广的浓蓝的水平线、宛如紧紧嵌入海景的一个跟青黑的钢箍。*
人啊、人啊…别再期冀沙砾中璀璨的宝石、将泥沙紧握于手中、任由其如发疯的蛇虫钻入耳鼻口目、疼痛苦短、人生冗长……
利威尔有些累了。
要不就这样沉睡下去吧……
*三岛由纪夫《丰饶之海·天人五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