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你从梦中醒来,脖颈沁了凉汗。窗帘大开着,一点湿润的月光投进房间。
还是熟悉的梦。那梦里你总是恍恍惚惚听到A2冷漠的声音在说“我恨你”或者“凭什么”,又或者看到他深色的眼珠像烧着了一样带着恨意看过来。真奇怪,这样的梦到底是哪里来的素材呢?决裂后的种种明明都只是冰冷的文字交流。回忆起他的声音,只能记起鲜明得不可思议的小破锣嗓子,亢奋地大喊着“父子局”,或者是漫长夜晚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游戏理解。
他的模样其实也只见过那一次。记忆里是青少年兴奋雀跃的脸,走路也不肯踏实,这里打打晃,那边蹦一下,好像并不是按部就班走在家附近的马路上,而是更丰富的什么春游、或者音游。又或者是蜷缩在被子里,露出半张脸和一只抓着小象玩偶的手,无知无觉的样子比初见更显小,甚至让你升起一种强烈的荒谬醒悟:一直和自己玩的崽种,原来真的是个小崽子啊?
……诸如此类。有关声音和样貌,脑海里实际只有这样堪称愉快的记忆。那些仇恨的、萦绕的、痛的苦楚的决绝的梦境,简直是像天外来物一样不讲道理地光临了你。
有种说法是心盲症,据说这种人做梦也没有画面。如果你是心盲症,梦中那些表情与声音会回归原始变成聊天记录与檄文吗?
可惜你并不心盲,却耳聋眼瞎——你匆忙地为这场夜半时分的情绪返潮盖棺定论。这一切是因为你所信非人,早该停止向过去的人进行无谓的叩问,重返如今的生活了。
2.
你结束直播,盯着窗外的雨线发呆。雨打在楼下的天棚上,发出轻微而连续的闷响。刚刚直播的时候没人提起,大概是收音不到麦里,可你一直能听见。
又到了他开播的时间。你熟练地用隐私窗口打开直播间,关闭弹幕,开启悬浮窗。于是这一切又像是曾经某个寻常的傍晚,两个人挂着连麦打各自的游戏。
可是你一时间不知道该玩什么了。饥荒,pvz,直播里今天都打过了,方舟也没什么想凹的新图。无趣吗?可是你的乐趣总是来自于旧事、旧物、旧游戏。
屏幕里传来谢sc的沉稳声音,你心烦得直接静音,只是还没有关掉网页。电脑放在原地,你蹬掉拖鞋扑上了床,这种天气本来就该早早睡觉。旧旧的小象玩偶忠实地看着你。
小象其实陪你很久了。还不太认字的时候,妈妈就拿着这只玩偶编故事给你听:“这是大象。你知道大象吗?它真的很大——很大哦。所以它的反应也特别慢,你伸手戳一戳它的屁股,它要一个小时才能反应过来,伸腿踢你呢。”
小时候的你信以为真,总用手去戳小象玩偶的屁股。玩偶当然不会有反应,但你总觉得这是妈妈的话得到了印证,又会拍着手笑起来。
这样的回忆像绽开的气泡一样欣喜而珍贵。你总是记着这些无用的东西。
那一次走在你家附近的路上,你左手举着烤年糕,他啃着糖葫芦。你说:我小学放学的时候总是经过这里,原来这里会有个摆摊的,卖蚕宝宝。
那时候学校老师要求写动物观察日记,就买了。买的时候很便宜,可是买桑叶却很麻烦,后来还专门跑到好远的郊外去采桑叶。就那么养了好久,突然就陆陆续续都结了茧。卖蚕的人说这个时候就可以用开水烫死,收获茧了。可是看它们那么努力地吐丝,也下不了手,于是就放任自流了。
后来有一天,我的笔掉进沙发底下了,我探头去摸……三五只蛾子突然从缝里冲出来差点扑到我脸上。哎卧槽真是吓死我了!
后来呢?他问。
那几只蛾子应该被我爸拍死了,可是我当时养了好多蚕,谁知道后面它们都死在哪儿了呢?
你顿了顿,又说,反正我再也不养蚕了!
三、
“等一等噢,我这边听到一点声音。”你暂停了直播游戏画面,“可能是下雨了,我看看要不要把阳台窗关了。”
你开窗伸手探了探。虽然天阴阴的又黑下来了,但的确是没有下雨的。
“奇怪了,那我一直听到的不是雨声吗?”你自言自语。弹幕开始刷一些“你柜子动了”“是我在你窗外敲门”之类的。
不过四处走了走,似乎你听到的奇怪声音确实来自身后的木柜子。不会是猫跑进去了吧?你赶紧伸手打开。
没有猫,只有一只灰扑扑的大蛾子扑棱着翅膀劈头盖脸地飞出来。丑丑的,可是真大啊。你下意识伸手去拍,却只弄伤它一点翅膀,它歪歪斜斜从打开的窗户飞走了。
“没事,没事啊,就是一个蛾子。”你说,旋即皱起眉。碰过飞蛾的手指现在粘满了滑腻的鳞粉,一捻就扑簌簌往下掉,掉在键盘的缝隙里。可想而知你的衣橱也遭了殃。
“不知道呀,谁知道家里哪来的……”你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声音顿了顿,“反正已经飞走了啊,没事,到时候把衣服都洗了。”
4.
电脑上静音的直播间里发生的一切你都一无所知。你蜷缩在被子里,露出半张脸和一只抓着小象玩偶的手,已经沉入无梦的好眠。
窗外雨落如注,犹如飞蛾振翅的嗡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