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当初不应该把店开在吉原的。
我有些无聊地靠在柜台后,转着手中那串磨损严重的钥匙。上一任租客已经搬走一个星期了,结账时一副鼻青脸肿的模样,不用想就知道是被吉原商业的混混们收拾了一顿。看他那副畏缩不安的模样,大概住址也被人给摸清楚了,所以才这么急着搬走。
下一个租客能不能撑过三个月呢?
我听着街上凌乱的脚步声和模糊的扭打声,有些厌倦地闭上眼睛。外面又闹起来了,聚集在吉原这种藏污纳垢的角落里的不外乎是那些城市里的边缘人——轰鸣着机车路过的不良暴走族,讨价还价的嫖客和站街女,还有如烂泥般睡在呕吐物旁的醉汉,能在这种地方长期安居下去的大概也不算什么正常人。
要不今天就先休息一天吧,反正看样子也不会有新租客上门。我打了个哈欠,准备关掉店门,刚迈出两步,柜台上的电话就突兀地响了起来。
我皱了皱眉,接起了电话。
“喂,老板。听说你最近在找新的租客?”
电话那头是很清透的少年声线,听着明显像是还没成年的样子,我握着听筒向后懒懒一靠,语气已经带上敷衍的意味:“是这样没错。不过,姑且提醒一句,未成年人没办法租房的哟。”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正当我以为是小鬼恶作剧而准备挂断的时候,一声隐约的惨叫让我的手指停住了动作。
“喂,你那边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见……”
“什么都没有发生哦。”
问句被干净利落地打断,然后是重物坠地的声音,对面的人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接上之前的话题:“我说老板,店都开在这种地方了,成不成年的你压根不在乎吧。听着,钱我给够,给我腾出一个房间来。我马上就去看房。”
嘟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话筒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操,臭小鬼……这是什么态度?”我啐了一口,随即骂骂咧咧地走向门口,“老子管你什么时候来看房?这就关门,看你怎么——”
我的话音戛然而止。
不知何时,门口站着一个梳着绯色发辫的少年,正隔着玻璃门笑眯眯地看着我。黑色长款特攻服的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露出底衬的虎纹。
血。
很多血。
耳边的碎发上,T恤的领口上,鼻梁的创可贴上,手中的棒球棍上。
“你好呀,老板。”
他举起血迹斑斑的棒球棍朝我打招呼,原本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露出一个让人分不清是危险还是亲切的笑容。
“你看,我说过马上就会来的吧。”
2
时至今日,回想起和神威的初遇还是让我忍不住冷汗涔涔。
说到底我也只是个靠出租房子维持生计的闲散人员,即使见惯了那些在街头斗殴的不良暴走族,也只是站在远处冷眼旁观而已。
更何况,他给我的感觉和那些叛逆期的小鬼完全不同。那些家伙大都还在中二期里,装模作样地模仿着电视剧里的不良拉帮结派,嘴上挑衅得比谁都起劲,真动起手来怕是连腿都会打哆嗦。
但神威不是。他可不是那种靠砸碎玻璃橱窗和停在路边的车子就能满足青春期破坏欲的毛头小子。
遇上了一个麻烦的家伙啊。
我点了根烟,抬头望向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
虽说不想招惹麻烦,但麻烦主动找上门来的话,也只得硬着头皮对付了。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神威意外地好说话,没有如预料中的那样对房子挑三拣四,他选中了二楼角落的房间,当场就爽快地付了三个月的租金。出手这么阔绰的租客的确少见,于是我连带着他生活上的那些怪癖也一并宽容对待——比如说,过大的饭量、急剧消耗的药品,以及经常性的夜不归宿。
按理来说,房东不应该对租客的私生活产生好奇,但是我对神威的了解实在是少得可怜,目前从他口中得到的信息就只有他的名字和租期,家庭状况、年龄、在上学还是在工作都一概不知。他从来没有和我谈起过这些东西,偶尔和我的交流也只是限于“老板,把医药箱给我拿来”之类的乏味对话。从外貌来看,这小鬼应该还在上学的年龄,但一消失就是好几天又总是浑身是血地独自回来这一点,实在不像是去乖乖上课的样子。如果有家人的话,肯定不会就这么放任他不管的。
可能家里已经没什么人在了吧。
我轻轻地吐了口烟,收回望向二楼的目光。
那个家伙这两天又不见了行踪,虽说也省得给我收拾房间添麻烦,但是他长期孤身一人掺和进那些危险的帮派活动中,怕是哪天死在街上都没人知道。
死就死了吧,我反正也不是在乎一个陌生小子的死活,唯一怕的是他的仇家哪天会找上门来。我随手在烟灰缸里碾灭烟头,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神威这小子性格恶劣,总是笑眯眯地说出一些让人火大的话,偏偏实力又强得离谱,被招惹到的人难保不会怀恨在心伺机报复。要是被人摸到家里,恐怕我也会连带着遭殃。
而有些时候,人越怕什么,什么事就越容易发生。
那天下午,我如往常一样去便利店找熟识的老板聊天以消磨时间。入店铃声第三十六次响起后,随之而来的是女高中生们的嬉笑声,我倚在柜台边无所事事地看老板结账,不经意间听到了货架前的两个女孩的对话。
“澄夜,旁边那家店做蛋糕真的好慢阿鲁。”
“耐心一点啦小神乐,要不是味道真的很棒,我也不会带你跑到吉原这么远的地方专程来买。”
“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来这边呢。”
“很有趣吧!不过家里从来不允许我单独来吉原……啊啊,不说那个了,我们买点零食边吃边等吧。”
留着黑色长发的女孩一看就是家世优越,一言一行都体现出良好的教养,旁边那个扎着丸子头的眼镜妹倒是一副不拘小节的样子,在JK制服裙外套红色运动服的穿搭我还是第一次见。
是最近的什么时尚潮流吗?我疑惑地想。
趁她们还在有说有笑地挑拣,老板便继续和我闲聊。在乏味的生活中互倒苦水算是我们为数不多的乐趣,抱怨完这周请了第三次假的懒虫员工后,他问起了我那个租客的近况。
“喂,那个小鬼这两天还没回来吗?”
“你说神威?”我哼了一声,“那家伙总是神出鬼没的,我早就习惯了……估计是又跑到哪边和人打架去了吧。”
“还真是麻烦啊,怪不得你这段时间老来买创可贴”老板同情地叹了口气,看见女孩们走到柜台边连忙招呼,“哦,是要结账吗?”
“是的,麻烦了。”黑发女孩微笑着把东西递过去,旁边的眼镜妹却好像在发呆似的没有反应。
“小神乐?你没事吧?”
被拍了一下后,她好像才回过神来。
“没事阿鲁!我刚刚只是……”她抬起头来,眼睛被厚重的镜片遮挡,但下意识地,我感觉那个名为神乐的女孩正死死地盯着我。
“只是……?”
“只是、只是想着要多买两包醋昆布阿鲁!“
短暂的怪异感被少女们的笑声暂时驱散,她们结完账后便牵着手离开了便利店。
到底是哪里不太对劲呢?
我若有所思地看着神乐的背影,直到她彻底消失在视野范围中。等回过神来时,迎接我的就是老板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
“……你是萝莉控?”
“怎么可能啊!”我忍不可忍地拍了一下柜台桌子,随即皱起了眉,“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罢了……总觉得,那个小姑娘有点眼熟。”
等到傍晚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时,那种不对劲的感觉依旧没有散去。街上没有看见什么行人,昏黄的日光将路边建筑拉出极长的影子,叫人疑心是否有东西正隐匿在其中蠢蠢欲动。便利店购物袋摩挲着裤腿,发出无意义的沙拉声,我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却听见后面明显有人也快步跟了上来。
不是吧?
我的脑海中一下子闪过那些经典的都市怪谈,哪里还敢回头,只得拼命狂奔回家,直到冲到门口掏钥匙时才敢转身打量周围的环境。
没有人。
奇了怪了。我略微松了一口气,安慰自己大概是出现了幻听,正要转身继续开门时,肩膀却被人轻轻地拍了一下。
“大叔,看着年纪不小,跑得还挺快阿鲁。”
我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僵着身体转过头来,却发现来者是下午在便利店遇见的那个女孩。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我怒骂道:“你要死啊臭小鬼,不知道这个年纪的人心脏都很脆弱吗?”
对方却并没有搭理我的怒火,只是冷静地看着我,厚重的镜片从鼻梁上微微滑下来,露出一双美丽而熟悉的蓝色眼眸。
“他在这里吗?”
女孩的语气很平静,但尾音微不可察的颤抖暴露了那一丝克制的愤怒。
“……谁?”
我盯着她的眼睛,努力回想着那种熟悉的可怕感觉到底是在谁的脸上见过。
“我的白痴哥哥,神威。”
我终于想起了她的眼睛像谁。
3
再次见到神威是两天后的事。
“喂,那边的小子。”
我靠在墙边,懒洋洋地招呼着刚进玄关的神威。这家伙显然又是刚打架回来,一回来就去拿医药箱,溅到那张俊脸上的血迹尚未干涸,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我其实很少和他进行寒暄,今天的他显然也没有和房东扯皮的心情,挂着那副惯有的假笑回过头来,“怎么了,你这麻烦的大叔?有事快说。”
“说谁麻烦呢,”我恼火地反驳一句,随即叹了口气,“喂,前两天有个自称是你妹妹的家伙来过了,因为不确定是不是你小子的仇家来打探消息,我暂且帮你糊弄过去了。”
回忆着那个女孩的样貌,我不禁怀疑地看了神威一眼,“不过那个小姑娘长得确实和你挺像……你不会真的有个妹妹吧?怎么,和她吵架了?人家可是不惜跟踪我都要找到你的住址哦。”
神威给小臂缠绷带的动作顿了顿。
“没有哦。”
他笑眯眯地说道,不知怎的,我总感觉那笑容渗出了一股冷淡的意味。
“多谢了老板,那家伙确实是我的仇家,”神威熟练地剪断绷带包扎好伤口,头也不回地上了楼,“以后她要是还敢来的话,直接轰出去就好。”
“轰出去……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可不像你小子每天活得像黑帮一样,”我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等等!不是妹妹的话为什么要一脸怒火地来找你啊,难不成是被渣男辜负的情人?喂,你小子给我有点道德感啊,人家可是未成年!”
神威上楼的动作一停,似乎是听见了什么荒诞不经的事情一般低低地笑了。
“老板,我没听错吧,你在和我讲‘道德感’?”
他回过头来,意味不明地轻声道。
“姑且提醒你一下,我这人啊,比你想象得还要烂得多。”
二楼的门被猛地关上,我回想着那天神乐对我说的话,有些烦躁地叹了口气。
她说,神威是半年前离开家的,那个时候爸比正好不在,他在一个雨夜背着行李消失,从此之后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家。她又说,哦,其实这也不是他第一次离家出走了阿鲁,妈咪去世后他跑过一次,几天后被人发现在街边发高烧,还有几次吧,记不太清了。
无论被带回家多少次,他始终计划着逃跑。
我还记得神乐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没有悲伤,没有怨恨,像是早就习惯了被抛下那样,只是静静地望着夕阳一点点被地平线吞没。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而神乐只是白了我一眼,很嫌弃地让我不要摆出那副恶心的表情。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阿鲁,真想帮我的话,就在神威回来的时候告诉我一声。”她顺手抽走我柜台上的便签纸,写下来一串号码,“不把那家伙的乖戾个性纠正,我是不会放弃的。”
那张便签纸此时正贴在水电费账单的最上层,相当显眼的位置,想忽略都有些困难。
说实话,我其实并不想插手这对麻烦兄妹之间乱七八糟的关系。既然神威自己不承认这个妹妹的存在,还一次次无情地抛弃过去的家,那她就算再死缠烂打也不过是自找没趣而已。
与其因见面而痛苦,还是分开对他们更好一些。
这么想着,我随手扯下那张便签,揉成一团丢进了废纸篓里。
这样就好了吧。
我在心里默默向小姑娘道了个歉。原谅大叔吧,这是对你好啊,你哥那个疯子根本就没把你当成妹妹来看,天天和沾血的勾当打交道,天知道你们见面后他会干出什么事来。
我只是没想到这一幕会来得这么快。
4
自从上次回来后,神威就没再玩过消失那一套了,虽然回来的时间不固定,但待在楼上的时间明显变长了,偶尔还会在饭点要求我做上他的那份。
那天几乎一切如常,我在厨房里打着哈欠淘米,神威从楼上下来,随口指挥我多加点米,这么点饭根本不够他吃的。
“你这小子给我适可而止——再吃下去我要给你涨房租了!”我恼火道。
然而却没有听见神威的回应。
我莫名地有种不祥的预感,走出厨房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站在门口的神乐。
“你怎么来了?”我脱口而出。
“大叔果然没打算帮我,”她哼了一声,“一个星期了还没给我打电话,我等烦了才想着过来看一眼的。”
神乐的目光转向了旁边沉默不语的神威,似乎犹豫了一下要怎么开口,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哥哥”这个对二人都久违了的称呼,在即将出口之时却被神威打断。
“滚。”
干净利落而不含感情的一个字,在他惯常的笑容衬托下显得异常虚伪。
神乐咬紧了嘴唇,非但没有退后,反而一步步朝神威逼近。
“听不懂吗?”神威依旧眯着眼睛,语气却已然冷了下来,“我说你给我滚——”
神乐没给他把狠话放完的机会。
这一拳打得毫不留情,几乎是汇集了全身的力气猛地捣在了神威脸上。神威似乎没有料到妹妹的动作,或者说察觉出了也没打算躲,神乐的拳头还带着怒意停留在他的脸上,有血从他的嘴角淌下,顺着指缝渗入她的掌心。
这一拳对他的伤害实在是微乎其微,唯一的成效大概就是把那副微笑面具给彻底打碎。神威淡淡地收敛起了那副惹人讨厌的假笑,他面无表情地攥住神乐的手腕,另一只握拳猛地朝上一撞。
清脆的骨裂声。
随之而来的是少女撕心裂肺的惨叫。
神威像丟垃圾一样将神乐甩到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待她勉强抬起头来怒视着他时又一脚踩上她的手臂,无情地碾过那根脆弱的骨头。神威看着她因剧痛而扭曲的表情,似乎不够尽兴一般惋惜地叹了口气。
“你这家伙,还真是弱得离谱啊。”
他半蹲下身来,像最普通的哥哥那样拭去妹妹脸上的泪水,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对待耳鬓厮磨的情人,话的内容却透着一种病态的残忍。
“这么轻易就被折断的手,可是拦不住哥哥的哦。”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等到我反应过来时,神威已经毫不留恋地转身上楼,只留下神乐一个人蜷缩在地板上痛苦地喘息,她的手臂和手腕都以一种怪诞的姿态扭曲着,只是看着就让人心里一紧。
“喂,你没事吧!”
我匆忙跑过去观察神乐的情况,骨折还是脱臼,不,似乎还要严重。她却咬紧牙关拒绝了我的帮忙,用另一只完好的胳膊撑着地,忍着痛意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现在才过来帮忙有点晚了吧,大叔是胆小鬼阿鲁。”神乐勉强扯起嘴角,毫不掩饰自己鄙视的目光,在我即将抗议的时候又补了一句,“和神威一样。”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噎住了我的反驳,我困惑地看着她,不明白那个危险的家伙有哪里能和胆小鬼这个词扯上关系。
“那家伙一直就没变过,”她回过头来,专注地望着神威消失的楼梯,“我已经看够了他逃跑的样子了,这一次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放手阿鲁。”
“这是什么意思?你继续缠着他的话,就不怕你哥那个疯子又把你骨头给打断?”我不可置信地问。
没想到神乐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
“骨头打断了也会愈合,”她试探性地摸了摸自己受伤的臂膀,仿佛确认了什么一般轻声道,“那家伙的拳头再厉害,也有打不断的东西。”
房间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好啦,大叔我走咯,以后大概会经常见面阿鲁,请多多关照。”神乐挥了挥那只完好的手,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喂,等等!你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起码得先去医院吧!”
“好麻烦阿鲁,大叔啊,你有空操心我不如操心一下那家伙会不会欠你房租然后跑路吧!”
我被堵得一哽,为神乐不值的话徘徊在嘴边许久,最终还是欲言又止。
固执又可怜的小丫头,偏偏摊上这么个人渣一样的哥哥。我在心里为她叹息,准备转身进门,抬头一看却发现神威正倚在二楼的窗边,沉默地目送着神乐逐渐走远的单薄身影。
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表情呢?
平静的,冷淡的,悲伤的。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一直到神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神威才平静地收回目光。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他转过头来,方才那个难以读懂的表情被惯常的假笑所取代,一个转身就消失在了窗边。
5
神乐的确说到做到。
大约是遗传了哥哥的变态体质,她的恢复能力也是一流。大概四五天后就打着石膏出现在了店的门口,在得知神威这几天又消失了之后也没显露出气馁的样子,只是抬头看一眼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叮嘱我如果看见神威一定要告诉她。
“喂,之前不是毫不犹豫地对妹妹下了狠手吗?怎么现在又像老鼠躲猫一样不敢出来见她?”
我整理着这个月的账单,漫不经心地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喊话。
“你也看到了吧,这一招对她有用吗?”
二楼的房门被打开,神威倚在门框上,抱着双臂淡淡地说。
“我可不想掺和进兄妹闹别扭这种麻烦事里,”我哼了一声,“现在是躲过去了,下次如果和她碰上面的话你要怎么做?难不成要再把妹妹打进医院?”
神威只是扯了扯嘴角。
“为什么不行?”他轻声细语,似乎真的在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如果折断手臂还是不能让她死心,那下次就打断她的腿,让她再也没办法追上来。”
“你这人渣真的配当哥哥吗?”我早已见识过神威的残忍,但是亲耳听到这番话时还是忍不住感到愤怒。
“我也觉得奇怪,”他毫不在乎我的质问,只是低声喃喃着,“外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那家伙为什么无论如何也不肯明白。”
下意识地,我忽然发觉这两人的关系似乎并不像闹了别扭的兄妹那样简单。说到底,神威到底在逃避什么呢?如果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了,那为什么又要在打伤妹妹后看着她的背影出神呢?
我想不通问题的症结,索性将它抛之脑后,随口告诉神威我出趟门后,就准备去摸钥匙。
……嗯?
我翻开摞起的账单和堆积的杂物,怎么找都看不见那串钥匙的踪影。奇怪,我一直都是把钥匙放在柜台上的。我皱着眉开始回忆今天的活动,从起床到买东西回家一切如常,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个熟悉的身影闪过我的脑海。
噢不。
我怀抱着侥幸心理想,应该不至于吧?有必要做到这个程度吗?
次日,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中还晃着两串钥匙的神乐用行动告诉我:有必要。
“我只配了神威房间和大门的钥匙,”她随手将那串完整的钥匙扔给我,“之前有次过来的时候你们都不在,害我等了好久阿鲁。知不知道吉原离市区有多远啊!”
“你这已经算是强闯民宅了吧。”我接过钥匙,心情异常复杂。
“我又不会干坏事,再说大叔你这里也不像有钱的样子,也没有值得偷的东西,放心好了阿鲁!”神乐抠抠鼻子,很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打了石膏的那只手臂还在胸口晃荡,一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模样。
我又被迫回忆起那天的血腥场景,沉默着没有回她的话。
“说起来,那家伙这几天其实一直躲在楼上吧。”神乐状似无意地提起,低头看向地板的动作让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前几天我不清楚,但今天他确实没回来,你不是都有钥匙了吗?可以自己上楼去看。”我只得含糊其辞。
这家伙今天确实没有在往日的时间回来,看样子今晚又是在外面过夜了。神乐瞥了我一眼,果真拎着钥匙上了楼,五分钟后便推门出来。
“小丫头,以后还是少把心思放在那家伙身上了,结果你也看见了,不是吗?”我心知多管闲事实在不是一个好的习惯,但还是忍不住多嘴。
而神乐只是敷衍地挥了挥手。
6
当天晚上,我是被吵醒的。
神威并不是第一次在半夜回来,但即使没有刻意放轻动作也不会发出这么大的动静。我揉着惺忪的睡眼起身,发觉声响大概是来自楼上,我这栋房子的隔音效果其实并不算好,深夜又是寂静的时候。老旧床板的吱嘎声清晰可闻,隐约还听见了女孩的哭声。
掺杂了痛苦和愉悦的、被人玩弄过度的哭声。
啊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身在吉原这种地方,对这种事情早就司空见惯。我干脆用枕头捂上耳朵,心里幽幽想着神威这小子做起来倒是够狠,就是不知道哪个姑娘这么倒霉,被这人渣的脸给骗了。
但是搞到这么晚还是有点扰民了,再怎么年轻精力旺盛也不能这么纵欲。我捂紧了耳朵,决定明天早上以过来人的身份好好提醒他一下。
结果起晚了的反倒是我。
都怪那家伙搞到半夜,害得我也被迫在三更后睡着,等我揉着眼睛在大中午推开房门时,神威早就不知所踪。
神乐倒是正坐在餐厅里吃饭。
这不奇怪,她有我家钥匙来着。
我这么想着,也走到餐桌边。桌子上摆着的午餐意外地丰盛,我讶异地看了神乐一眼:“这是你买的?”
“不是,是神……”她忽然噎了一下,随即干脆地点了点头,“嗯,是我买的阿鲁。”
不知是不是正吃着东西的缘故,我总觉得她的嗓音有些沙哑。
“大中午跑到这边来吃饭?”我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有事来这边顺便过来吃个饭,怎么,不可以吗?”神乐有些心不在焉,戳了戳盘子里的煎蛋敷衍道。
她来吉原还能有什么事,不就是想过来找神威吗?我皱了皱眉,还想再说什么,目光却无意间瞥到了神乐的脖颈,低领的制服显然无法遮蔽住那过于明显的青紫,指印和齿痕覆盖在血痂之上,暧昧过头的伤口,显然不是来自青少年普通的打架斗殴。
一个不妙的念头从我的脑海中浮现。
毕竟,吉原声名在外的风俗业里,可不只有妓女来着。
神乐没有在意我逐渐变得怪异的目光,风卷残云般解决了桌上的午餐后便拎起书包准备离开。我又想起神威昨晚干的好事,心想这对兄妹在某种意义上还真是颇有默契。
但再怎么说……神威那家伙起码还是成年了。
要一个道德感稀薄的哥哥去管教处于青春期躁动中的妹妹,无论如何都是白费力气的吧。我烦躁地揉了揉头发。男朋友也好,吉原的牛郎也罢,这种事情可不是能轻易尝试的。
权作一个善意的提醒吧,提醒他稍微注意一下对妹妹的青春期教育——假如他还有一点做哥哥的良心在的话。
这么想着,我在神威回来准备上楼的时候叫住了他。
“喂,我有点事要和你说。”
我抱着手臂严肃道。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神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转身就要上楼。
“和你那个麻烦妹妹有点关系。”
神威往上迈步的动作生硬地停住。
“那家伙怎么了?”他回过头来,语气平静地问。
我回忆起神乐脖颈上露骨的吻痕,忽然就有些踌躇起来,也许告诉神威并不能算是一个好主意。但事已至此,已经没有退路了。
于是我用一种推测的语气委婉开口。
“我今天无意中看见她脖子上有不妙的痕迹……感觉……她最近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我本以为,神威作为哥哥会对妹妹的男朋友如临大敌,没想到那家伙就像听见什么笑话一样,只是微微勾起了嘴角,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来。
“男朋友……那个家伙?”
“不可能。”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喂,你怎么就那么肯定?就算你再怎么嫌弃小神乐,也不能否认她确实是符合大众审美的可爱女孩吧,万一被哪个男……”
“都说了不可能了。”
神威又摆出那副假笑的神情,毫不在乎地转过身去。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那个笑容背后的恶劣含义。
7
神乐的胳膊已经快要恢复了。
她最近来的频率可以称得上频繁,但不知神威用了什么手段,两个人一次都没碰上过。我发觉自己似乎已经卷进了这场兄妹之间的躲猫猫游戏,并被迫遵守了他们那诡异的规则:不对她透露他的行踪,也不阻拦她的每日到访。
讲道理,事情演变成如今这副样子全要怪我自己多管闲事。但是被迫参与进持续时间如此之长的你追我赶之中,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些怨言。
“你们俩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憋了许久的怨气终于逮到机会释放,正在玄关换鞋的神威却没有如往常那样搭我的腔,而是对我的抱怨充耳不闻。
“老板,这几天我就先不回来了。”
他的语气很轻松,随意地转移了话题。
“……喂,你这是玩够了和妹妹之间的猫鼠游戏,准备彻底躲开她了?”
我一时间有些搞不清楚状况,按往常的习惯,神威即使要外出也不会和我通报的。
“和那家伙没关系,”神威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只是遇上了一点小麻烦而已。”
能被他承认麻烦的,估计实际上的情况已经不能用麻烦二字来形容了吧。我蹙起眉头,忽然回想起最近街上的流言,头目名为夜王的一帮亡命之徒又开始在吉原现身活动,而很不巧的是——他们和神威之间似乎结下过不小的梁子。
“喂,你……”
“不要多管闲事哦,老板,”神威背对着我挥了挥手,尽管听上去像是带着笑意的语气,却透着一股冷淡的意味,“还有,让那个家伙也不要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吗?我撇了撇嘴,在心里骂这臭小鬼简直不识好歹,但既然他自己这么要求了,我也犯不着在他的烂摊子里越陷越深。
毕竟只是个素昧平生的租客而已。
神威的消失似乎与往日也没什么不同。
维持了两天的晴日很快被潮湿沉闷的阴天取代,天气预报广播宣布着台风的逼近,窗外天色暗沉,漆黑的云层几乎要垂坠到街边的楼顶。
大概马上要下暴雨了吧。
我实在懒得出门,但是打开冰箱却发现家中的食物早已所剩无几,与其被淋得一身湿透狼狈地去便利店,还不如趁还未下雨时囤好食物和日用品。于是我带上伞去了惯常光顾的那家便利店,一边在货架前挑拣,一边随意地和老板聊着最近的八卦。
“欸,创可贴和纱布没有了吗?”我看着那排空荡的货架,诧异地看向老板。
“说什么呢,本来存货就不多,剩下的还不是被你那个小鬼租客给全买走了。”老板耸了耸肩,随即又想起什么来似的倒吸一口凉气,“那家伙……半夜血淋淋地闯进来的时候可把我吓了一大跳呢……嗯?看你这个反应,他昨晚难道没回去吗?”
我没有回话,只是默默垂下挑拣物品的手,心中涌起一阵不安。
大雨是在傍晚落下的。
嘈杂的雨声几乎能掩盖掉一切杂音,脚步和喘息,哀嚎与尖叫,悉数融进滂沱的大雨里,卷走吉原街上的灰尘与干涸的血迹,汇成肮脏的溪流,涌入散发着恶臭的下水道口。
在这样的雨夜,一切蛰伏的腌臜都会被冲刷出来。
我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天色,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
今天神乐也没有来。
我安慰自己,天气这么糟糕,她不来也是很正常的事。但是持续了好几天的习惯骤然被打破,难保不会让人多想这背后的异样。我在客厅徘徊了一阵,最终决定给她打个电话。
自从得知那张便签纸被我扔进废纸篓后,神乐又给我写了一张,这回倒是被牢牢钉在了墙上,想撕下来也困难。我对照着那串潦草的数字拨下号码,回答房内沉默的空气的是一阵忙音。
无人接听。
我有些茫然地放下听筒,犹豫着要不要打第二遍,手指刚按上第一个数字,耳边就传来了用力踹门的声音。
似乎有人在隔着门呼喊,声音早已被暴雨模糊,但却有种异样的熟悉。
我匆忙跑到玄关处,几乎没有多想就打开了门。噼里啪啦的雨声骤然放大,伞面飞溅起的雨点在微弱的路灯光下异常清晰,那把眼熟的紫伞在听见开门声后微微抬起,露出两个浑身湿透的、紧紧依偎在一起的身影。有血顺着裤脚滴落,在路边的积水中晕开,缠绕住两人的倒影。
神乐一手撑着伞,一手搀扶着紧闭着双眼的神威,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淋了冷雨还是因为承载了哥哥全身的重量。
“我找到他了。”
她的嗓音沙哑而干涩,仿佛曾用力哭喊过那样,带着一丝尚未剥离干净的悲伤。
8
神威的状况很不妙。
没有功夫去细细询问神乐究竟是如何找到浑身是血的神威,又是如何一步一步冒着雨搀扶着他走到这里来,只是被告知她是在路上偶遇了和陷入混战里的神威,于是便跟踪了他们。她刻意省略了最惨烈的那一部分,只是故作轻松地说:“如果不是我跟上去阿鲁,这家伙大概明天就会死在哪个垃圾堆旁边吧。”
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便去翻找医药箱,叫神乐快打电话叫救护车,没想到我以为已经昏迷过去的神威却在此刻出了声。
“……不用。”
他咳嗽了两声,嗓音嘶哑,勉强歪过头来,看不出情绪的目光静静地落在神乐的身上。
“这点伤而已……还没到那个程度。”
神乐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还要冷静。
她没有反驳神威的话,也没有继续去打电话,拳头微微握紧又松开,然后转身夺过我手中的医药箱,一言不发地半跪在了他的身边,熟练地拿出酒精和纱布来。
神威似乎也默许了她的行动,像是终于感到疲倦了一般,慢慢合上了眼睛。
“确实死不了,还没有以前伤得重阿鲁。”
她咬着下唇,目光在他紧闭的双眼上徘徊许久,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碰了碰神威血迹斑斑的脸颊。血迹还很新鲜,渗进指纹里,神乐皱皱鼻子,有些嫌弃地把沾上血的手指往神威的外套上抹了抹。
“……想死吗?”
神威气息微弱,青肿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平静地看着神乐。
“我看想死的是你吧。”
神乐的语气有些闷。她垂下眼睛,一言不发地掀开神威的衣服检查伤势,动作熟练得像是曾经做过上百回。整个过程里,兄妹两个人几乎没进行什么交流,但是那种无言的默契和安静的氛围却几乎叫外人难以插足。
伤口终于被包扎完毕,神威微微睁开眼睛,从喉咙里哼笑了一声。
“包得还真是丑。”
“混蛋,再说一句我立马给你个痛快!”
“几天不见,你对哥哥越来越没礼貌了。”
“难道是我不想见你吗?”
客厅里一阵沉默,两个人都不再言语。
“喂,真的不要紧吗?”
我终究还是忍不住出声打破了那压抑的气氛。
神威淡淡地点头,神乐瞥了他一眼,语气也认真了一些:“我给他包扎过了,主要是刀伤,但伤口都不是很深。以这个家伙的恢复力没问题的。”
早熟的语气,平静的眼神,这种事情就好像早已经历过无数次一般习以为常。
“好了大叔,你去睡吧,”神乐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这个麻烦的混蛋暂且由我来照顾,保证不会让你这房子变成死过人的凶宅。”
我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
扭曲中也残存着一丝温情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悄悄掩上了房门。
还真是一对让人难懂的兄妹啊。
不知是否是睡前担心太多的缘故,第二天我醒得很早。我悄无声息地推开门,思索着神乐昨晚到底照顾他到多晚,等到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忍不住愣了一下。
神乐的睡姿毫无雅观可言,她大约是真的累了,淋雨和奔波都让那张脸上显出倦态,正伏趴在沙发上睡得正酣。她的一只手枕在自己的脸下,另一只手正被神威轻轻地握在掌心。
他的目光落在神乐熟睡的脸上,握着妹妹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像那种在雪地中冻得失去知觉的人试探着触碰温热的水流。我难以形容神威那时的眼神,复杂的情绪撕扯成千万缕,在触碰到她的一瞬间悉数化作一点无奈的柔和。
恍惚间,我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和初恋刚在一起的日子,那个时候我时常被身边的人调侃:你看那小子的眼神,已经完全栽进去了啊。起初我还不明白他们这样说的原因,直到有人将我们俩的照片塞到我手里时,我才发现,原来自己当初看她的眼神是那样温柔。
是啊,爱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现在才察觉到这对兄妹的奇怪关系,是不是太晚了呢?
我苦恼地叹了口气。
9
二楼又重归寂静了。
啊……果然,当初不应该把店开在吉原的。
我有些无聊地靠在柜台后,转着手中那串磨损严重的钥匙,有两把崭新的钥匙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上一任租客已经搬走一个星期了。
下一个租客能不能撑过三个月呢?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