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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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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1-13
Words:
12,9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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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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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9

所以嗜糖

Summary:

巫师膜(www.wizardmore.com)是当下全球最大的巫师交流网站,文版精品区里有一位以写糖出名的写手“救世主”,也有一位致力于把救世主每块糖改成刀的写手“旧贵族”,不知怎么的,居然有人嗑了两位写手的cp。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1.

人间苦甚,所以嗜糖。

 

 

2.

巫师膜(www.wizardmore.com)是当下全球最大的巫师交流网站,准确地说,是由麻瓜初创的交流幻想或非幻想的巫师信息的论坛。论坛的设置总是大同小异的,巫师膜也分为新闻讯息版、图版、文版、灌水版等诸多版块,各板块下又各自划分了精品区、推荐区等次版,每个版面都有一些腥风血雨的传说,与谱写这些传奇的大神。

 

救世主无疑就是文版精品区里这样的一位大神,作者中不乏广受读者爱戴的,但他在众多太太中独树一帜、引人注目。

首先,他宣告自己是个正经的巫师,这没什么,这网站上一多半的人都这么宣称;其次,他在某次和粉丝聊天时证实了自己是个男性写手,这使得文区诸多喜欢看男性和男性谈恋爱的姑娘们蠢蠢欲动——因他的文章中原本就有不少值得仔细品品的感天动地兄弟情,偶尔还有些值得仔细品品的相爱相杀宿敌情;最后,最重要的是,在这个大家都不刀不爽,不虐不爱,互相伤害只恨不能真人快打的论坛里,救世主老师是文区闪耀的良心,逢产出必甜饼,不论多么可怕的虐梗都能被他完美地圆回来。

文章作者栏若是出现了他的名字,那么毫无疑问你将享受一次温暖而光明的阅读。或许极偶尔的,他的笔也会深入黑暗探一探,但很快就会戳破那薄薄一层夜幕,把黎明带到你面前,揽着你看宣红的日出。这也就是他被大家称为救世主的原因了——哦,当然了,谁会给自己取一个这样的名字呢?又不是天选之子。

 

他本人的主页是非常低调的,ID是800731,从来没有改动过,不少粉丝都猜测这是他本人的生日或者爱人的生日,诸如此类。头像是一张海边的落日,火烧云像是要煮沸海面那样红得张扬又热烈,据说是他某次去海边旅游时拍的风景照,同样也从来没有改动过。不过,一则是第一批进驻论坛老账号的天然优势,二则靠稳定的更新频率与良好的坑品保证,在他本人已经尽可能低调的情况下,救世主的账号仍然在第一年就积累了数目相当可观的粉丝,并且这个数字随着时间的流逝和作品的积累愈发巨大起来。

而这庞大的粉丝群中,恐怕没有人猜到,800731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他确实是1980年7月31日生人,确实是个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巫师——更惊人的是,他还确实是那个被老天选中的救世主。甚至!朋友们,这丧心病狂的甚至,甚至是他写的那些故事也多是真实的巫师传奇。

 

倒不是说论坛里除了哈利就没有其他巫师了故而没人看穿他,而是,谁能想到呢?!

大名鼎鼎的救世主哈利·波特,竟然会注册一个这样毫不掩饰自己身份的账号写着毫不掩饰身份的巫师幻想小说。梅林啊,这网站初创的时候他甚至还正在进行傲罗集训呢!在战争刚结束那见鬼的几乎就是为了折磨人而存在的魔鬼集训里,救世主搞了台麻瓜电脑赶着时髦见缝插针地进行着文学创作,谁能想到呢!

 

 

3.

谁能想到呢?当然没人能想到。

 

哈利窝在新置的公寓会客室的矮沙发上,弯着腰噼里啪啦地敲击着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这可确实是个金贵玩意儿,叫他好出了一次血,梅林勋章的奖金近一半儿都被他拿来砸在这东西上了。买下它还不算完,还得重新魔法化,终于顺利搞定的时候哈利不由想起韦斯莱先生会飞的麻瓜汽车,深深感叹成人的世界真是不容易。

但一切都是值得的,他拥有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一切都由着他的想法进行,笔下的善恶生死都终将融于平淡的温馨。如果他这一生注定要不断地冒险,那么由他自己来设定线路也算个不错的选择。他一边盘算着主角下个咒语该施什么,一边忍不住挑着眉笑了起来,有点像个刚入学完成了第一个恶作剧的小毛头——而且,你看,谁都不知道我是哈利·波特,哇哦。

 

他现在写的这个故事是关于梅林的,为此他甚至搬回了整整两摞关于古魔法的书,买的或者是借的,当然是从赫敏那里借的,介于他现在仍然处于一踏进图书馆就会被疯狂的学生粉丝们团团围住而寸步不得进退的状态。他甚至翻出了沾满学生时代昏睡口水的魔法史教材,为此遭到赫敏长达三周的嘲笑。连金妮都不止一次地向他强调要保持客厅的整洁,这已经是一个月以来的第七次,在结束训练或比赛而晚归的深夜里,她差点被哈利随地乱丢的书绊倒在门廊上。

哈利每次都诚恳地认错,然后在下一个深夜里继续诚恳地认错。

 

但麻瓜那句老话是怎么讲的呢,天道好轮回。沾沾自喜于“没有人想得到”的救世主老师,即将在这个弥散着红茶香气的下午,迎来他漫长的麻瓜论坛网络文学创作生涯中,令他自己措手不及的第一个万万没想到,并紧跟着其后的无数个。

 

毕竟,谁他妈能想到自己会被一个神经病缠上呢?

 

哦,也不是说他不曾遇见过这种情况。毕竟哈利成年前的人生,每一天都处在重度偏执兼反社会的极品神经病的阴影下及追踪中。

但都已经碰上过这么一个了,就偏得要再来一回吗?难道应付神经病也讲究个熟能生巧?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哈利想到这位令他头大的论坛朋友,或者说对头,都忍不住要腹诽。

说真的,这种牺牲自己的时间与精力也要让他不痛快的无私作风,哈利从霍格沃兹毕业之后就再没见过了。他一度以为除了伏地魔,也只有马尔福会做出这种“抓紧一切机会给救世主下绊子,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给疤头找麻烦”的事来。显然他还是太年轻了。

 

朋友们,这人给你的每篇小说都写续作啊,重点是——每,篇。坚持不懈,一丝不苟,勤勤恳恳,一篇不落。把你辛辛苦苦绞尽脑汁写出来的甜饼恶狠狠砸碎了,揉进独门秘制的滋味堪比斯内普魔药的毒,再用刀子捅回你嘴里——这种神经病居然还有了一批死忠粉丝,他们甚至脑补了你和神经病的爱情故事!

谁,他妈的,能想到,呢?!

 

但此时的哈利对这些即将接踵而来的打击一无所知。很不幸的,他忽略了一切的前奏,就在这个下午,有一个账号收藏了他所有的文章。但这忽略并非不能理解,毕竟他正满心都是这篇耗费了他颇多心血的小说,尽管接连的站内提醒闪个不停,他也只是扫了一眼喝了口茶,感慨着今天天气难得的好,就继续了关于梅林传奇的创作。

他不是没想过这篇后来被称为镇坛帖之一的演义会是他本人的代表作,但他从未设想过这也将成为对头“一战成名”的牢固基石。或许这就所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

说真的,老天怕不是个斯莱特林。

 

 

4.

如果说有这样一种天赋,是总能身不由己地被扯入一池浑水,在风暴中心不动如山,那必然有与之对应的另一种天赋,即平地立起惊雷,更兼腥风血雨。

又如果说救世主老师无疑是前者的代表人物,那么旧贵族太太就确然是后者的杰出英才。

旧贵族太太,是文版这场大戏的另一位主角。与救世主老师不一样的是,他拥有一个极其“绚烂”的开场和注定不会平凡的发展,但个人信息却每每成谜。直到他发表在论坛上的最后一篇帖子,大家也对他知之甚少,连性别都是全靠他对外号的反应来猜测,故粉丝总是一面叫好太太,一面喊小王子。

 

二十一世纪的曙光面前,为什么会有旧贵族与小王子这样的称呼?这实在也怪不到粉丝们的头上来,一切都是他自己ID的锅。二十一世纪的曙光面前,他顶着一个中世纪冠冕般的“BLUEBLOOD”就闪亮登场了。逐渐积累了一定数量的粉丝之后,大家开始为这位看起来痴迷旧时代的蓝血贵族想昵称,最终落在了小王子和小公主这种充满了童话气息、高傲又娇憨的称呼上。

 

原本是没有旧贵族这一茬的,奈何正主亲身下场,亲自命名,亲手盖戳,原因是他似乎不太满意小王子这个称呼。

大约是他正改写救世主的几篇猎巫运动背景短篇的时期,有个粉丝在帖子下面长文表白,用的称呼就是小王子。没想到却炸出了除发文外一向沉默的蓝血,他回复了粉丝的回帖道,得您厚爱荣幸之至,不过请考虑换一个称呼吧。你知道,我此生只认识半个王子(half prince),若胆敢应下这称呼,那可是连他画像都不敢再见了。

于是“小王子”就不能公开喊了,总得有什么替代吧。尽管蓝血对于拥趸在昵称这件事上的执着与狂热表现出了极大的不解,他仍然相当和善地为他们提供了解决方式,如果忽略粉丝头子在他那里受到的长达半个小时、塞满了华丽长句、需要拐十八个弯来理解的嘲讽的话。

 

你们喊他救世主吗?高傲的小王子这样问。

那我就来当旧贵族吧,他又这样说。

和向往着自由平等而勇往直前的救世主永远对立的,不就是傲慢自大食古不化的旧贵族吗?

任缺其一,戏剧怎么开场呢。

 

 

5.

有些反派出场时风度翩翩,有些则在初见就叫人恨得咬牙切齿。

旧贵族太太不一样,他在讨人厌的边缘反复横跳。

 

旧贵族在论坛上的第一篇文就是续写救世主的梅林传奇。叙述线条里新增了莫甘娜的视角,几乎全篇重塑了反派形象,并且大刀阔斧地改掉了救世主署名般“从此大家在王国里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的典型结局,大胆上演了推船一幕,刀削斧刻地把自己安到了论坛的风口浪尖。

推船,推船!读者们奔走相告,在泪流不止中蒙着良心互卖安利,前赴后继跃向刀山跳进火海。

旧贵族太太于是一推成名。

 

之后就是对猎巫运动系列短篇的改写,这也是旧贵族吸引了大批粉丝的主要时期。不同于救世主对火烧等施虐和极刑场景的刻意模糊,旧贵族花了大量笔墨极尽细致地铺展这样血腥的、影响食欲的画卷,以至于有不少粉丝宣称是为了减肥才关注的他,看一个故事省一天饭钱。

在这些改写中,温暖与人性的色彩不再,被救世主一再描绘的爱退到舞台的边缘,权力与暴力迫不及待地粉墨登场。在看到巫师终于退出麻瓜世界封闭起来的时候,读者无不发出长长的叹息,又或许那只是重新开始喘气的急促与迫切。

 

旧贵族拉长了故事的时间线,把主角巫师的后人们也都摆上纸面,演绎出更荒诞而令人不忍卒读的悲剧。他们不惜自我圈禁来保命,也依靠这藩篱来克制复仇的欲望,却终究走向了不可控的反向伤害。他们往往对麻瓜和麻种巫师极端无礼,乃至诉诸暴力,拼命收缩麻种巫师的生存空间,哪怕是猎巫运动的数世纪之后,仍然顽固地坚持着传统,不引进麻瓜科技,对一切麻瓜物品避之不及、嗤之以鼻。猎巫运动没有结束,这可怕的暴行转换了方式,在巫师们自己筑起的围墙之内又绵延了数百年。

这些文章也是“小王子”这个称呼旺盛生命力的主要来源,是支持它在被旧贵族本人驳回之后仍然在粉丝圈里流传的根本。毕竟这是一个多么贴切的称呼啊,他不就像一个不知疾苦的、扬着下巴睨人的小王子吗?他仿佛就是那些后人中的一个,向你展示他所见的生活,不自觉那高高在上,也仿佛不清楚天真的残忍是什么罪恶,他逼着你去见他所见,感他所感,而你竟无从拒绝。详实生动的细节是诱你深入的饵料,也是他构筑这个世界的支撑,读者无不迷失其中而逐渐臣服。

如果旧贵族真的是个巫师,那这就是他在论坛里曾施展出的最特别的魔力。

 

与被这魔力影响而聚集的粉丝俱来的,是越来越大的争议乃至人身攻击与谩骂。

因为旧贵族只写刀,且非救世主的甜饼不改。

猎巫系列之后,他仍然专注于救世主作品的改写。救世主写两个魔力高超志同道合的少年,他就要写少年分道扬镳拔剑相向,不复再见又各自丧命高塔;救世主写沧桑历尽之后,相逢一笑泯恩仇,他就要写互送一忘皆空,终归江湖茫茫,相忆不如相忘;救世主写洞房花烛夜,他就写“隔壁”;救世主写金榜题名时,他就写“梦里”;救世主写深交挚友手足兄弟,他就写兄弟阋墙手足相残;救世主写如花美眷举案齐眉,他就写红颜枯骨一梦黄粱……诸如中年落魄人颓败旧屋里的故梦一场,白发苍苍时冥想盆里的记忆一段等等基本操作更是从不或缺,叫人一口气没上得来就又被提着脖子按回糟泥污水里。

尽管救世主的作品一早就说明了是全开放授权,但这样专盯着一家搞的行径仍然激起了不少粉丝的愤怒。毕竟甜饼塞毒,纯糖铸刀,一两次还罢了,这眼看着往一辈子去的劲头,搁谁受得了啊?

而以毒舌刻薄与刀刃锋利为圈粉利器的旧贵族,自然也不缺牙尖齿利战力超群的粉丝,一来二去,事态不断升级,终于闹到了原作者都不能坐视不理的地步。

 

 

6.

哈利是从评论区可爱的读者那里知道旧贵族这个人的。近一周的评论里,有不少小姑娘来关心他的心理状态,表示不用在意隔壁那个疯狂捅刀的变态,请老师快乐创作!

哈利一脑门问号,偏偏没有人提隔壁的门在哪里,也不说变态做了啥。救世主老师的内心就像接到了匿名的“疑似食死徒”举报电话一样复杂,至少告诉我在哪里长啥样吧,什么实质信息都没有只说“当心啊有变态”除了引起恐慌毫无其他作用,尽管不是说他会怕就是了。

但傲罗嘛,顺藤摸瓜还是看家本事。于是哈利找到了论坛里比较熟悉的几个读者,问了一下情况。好巧不巧,这些人里面居然有不少也是旧贵族的读者,啪啪地甩出一串地址,附送旧贵族太太的粉丝头子的独家爆料。

他毫无防备地点开了第一个链接,然后在电脑面前坐了一整个下午。

 

哈利现在对那个旧贵族的身份很是怀疑。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旧贵族是一个巫师。显然他对魔法史的熟悉程度已经足够他在重叙历史故事的时候,巧妙地给他想要突出的对象创设出更讨读者欢心的因果。并且他写得不错,相当不错。哪怕是为了写小说深入了解过每个故事背景的哈利,也每每经由旧贵族的笔对角色有了新的想法,那是不同的视角与立场创造出的奇妙效果。

这个人说不准是个斯莱特林,他不是很确定地想。这种充满技巧的颠倒黑白实在是让人很难不联想到这个学院,一瞬间他甚至能闻到从字里行间透出来的地窖潮湿阴冷的气味。

这念头一旦起了,哈利就忍不住做有罪推定。除了讨巧的叙事,还有这样接连的长句,精巧的措辞与信手拈来的冷嘲热讽——有的时候他会认为,斯莱特林的遣词造句恐怕是通过血液遗传的,而非依靠学习。

更可疑的是旧贵族这个名字的由来。

麻瓜们自然对混血王子一无所知,他却不可能对“半个普林斯”丧失敏感。哈利毫不怀疑斯内普总有一天会得到他值得的尊重,却并不意味着在战后两年内所有人就都可以接受他的新形象了。倘若尊敬缅怀的语气尚偶尔能从其他人那里找到,语句间的喜爱亲近恐怕就非毒蛇不可拟了。

且不论老天是不是个斯莱特林,哈利现在倒有八分确信,这个所谓的旧贵族真的是个斯莱特林出身的纯血。那么他原本想要和对方进行的友好的交流就颇有难度了。

但他仍然决定尝试一下。

 

——晚上好,我想你认识我,我们可以聊聊吗?

——如果你是想让我停止作品改编,那么我将不会撤回在你改动作品同人授权前的任何一个字,并且这次对话就到此为止;如果你是来向我学习怎么样把学龄前儿童的睡前故事改成闪动现实主义光芒的优秀作品,那么我在震惊于救世主竟然拥有学习热情的同时将很乐意提供帮助。

 

显然这是一次失败的尝试。

他一定是个该死的斯莱特林纯血。

无论是旧贵族回应的速度还是态度都让哈利有点吃惊,不过八年的学生生活到底给了他一些和斯莱特林交流的经验,或许他们仍有机会通过不那么友好的对话,达成相对友好的妥协。他决定单刀直入。

 

——你为什么一定要写他们死了?

——没有为什么,他们就是死了。

 

哈利被噎住了,但对面大概也并没有期待他的反应,很快又发来了下一句。

 

——这话倒是该我问你,你为什么一定要写他们活着?

——因为值得,因为他们值得活着,他们应该活着。

——你真是永远怀抱幼稚的善良。我猜你还总觉得这不公平,对吧?只有还给他们生命才是公正的?真是不敢相信你居然还信任公正这种东西,在一切以后。呵,格兰芬多。

 

哈利皱着眉忍住了一声长嘶,那表情仿佛布莱克太太见到可恶的混血玷污了她的房子,又仿佛被裁纸刀划到手指而条件反射地表露疼痛。可对面显然不打算点到为止。

 

——避开所有的死亡,哈。被人喊几句救世主你就当真了?你是哈利波特吗?他都不能做到的事你凭什么能?

 

哈利从沙发上站起来,差点顺手掀翻了水杯,愤怒地大喊,闭嘴,马尔福。

就像他求学生涯里一直在做的那样。

然后他就愣在了那里。

 

 

7.

哪有什么马尔福,他重新坐回电脑前。

你不能因为被戳中了痛点就幻想出一个可恶的老对头来让自己的愤怒可以貌似正当地暴力发泄,他提醒自己。

哈利叹了口气,开始思考该如何推进这眼看就要中道崩殂的对话,但很快被打断了思绪。浴室里的流水声与歌声一齐停了下来,金妮打开门探出头问他:“哈利,怎么了吗?我听见你大叫。”

他冲她摇头并微笑:“不,并没有什么。”

金妮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确信这并不是不诚实的敷衍,就把脑袋缩回了浴室,但声音仍然清晰地传了出来:“好的,那能请你帮我倒杯水吗?我有点渴了。”

哈利站起身往厨房走:“当然。就只是水吗,还是你想来点果汁?”

金妮大声道:“只是水!”

哈利拿出了两个玻璃杯,帮金妮接了水之后,自己也接了杯冰水。他需要冷静一下,啜了两口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火,斯莱特林混蛋真是没一个会说人话的。

金妮很快从浴室里出来了,有些惊讶地发现哈利还呆在厨房里。她缓步走到哈利身后,靠着吧台问道:“亲爱的,我觉得你显然遇到了什么事。”

哈利仍然摇头表示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我需要说服个什么人,你知道,这并不真的是我的强项。”

“你需要说服什么?”

“……恩,也不完全是说服,我只是要证明我是对的。”

金妮看了他两秒,大笑起来:“我确定这真的是你的强项,你总能向所有人证明你是对的。”

哈利完全理解了她的意思,她是指在霍格沃兹和战争中,那些他被质疑甚至孤立无援的时刻。但现在的情况并没有那么糟,还有一些小区别:“这里有一个小问题,我确实觉得他说的那些,并不完全错误。”

金妮扬起眉毛:“那就承认他的部分正确,这并不是很难,我猜。”哈利沉默了,而她继续道:“然后再去证明你也是正确的。”

哈利凝视她的眼睛,微妙地,他抓住了“也”这个字。这确实与战争不同,战争是站队,是非黑即白,而战后需要的是道路,更多的道路。写作也从不是非黑即白,包容不同的风格和想法,在某些意义上与包容血统的差异并无不同。我可以不做一个麻瓜,但我不需要歧视麻瓜,更不必让麻瓜变成巫师或要麻种巫师放弃魔法。他豁然开朗,他要的或许并不是说服什么,仅仅是让大家相互接受而已,而接受是一件可以从自己做起的事。

于是哈利也微笑起来,他把金妮揽近,温柔且欣喜地亲吻她:“你真是棒极了。”金妮耸耸肩,也冲他微笑,转身去阳台给植物们浇水。

哈利回到电脑前,发现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旧贵族已经发来了很长一段话,并且仍然,并不是什么让人喜欢的语气。

 

——首先,假定这确实不公正,那么你站在什么位置来给予这个世界公正?救世主还不够你折腾,你还想成为真神吗?另一点在于,你凭什么认为这不公正。介于你选择复活的那些人物,我所能看到的就是,死亡或是受伤都是出于他们自己的选择,尽管那些“高尚”的选择在我看来可以称之以“愚蠢”,但再一次的,那是他们的选择,你有什么权利去改变?你知道,他们中的很多人之所以在魔法史上闪耀,正是伴随着牺牲带给他们的荣誉。死亡并不可耻,而你在剥夺他们的伟大。

再者,我很好奇你为什么只关注“死亡”这个话题。你的读者攻讦我,主要是因为很多结局并不如他们的意(当然,世界总是不如人意),死亡只不过是其中的一种表达,还有其他很多关于感情的故事,有关分手,背叛,遗忘等等。

说实在的这也确实让我不解,为何你(以及你傻乎乎的读者们)认为只有开开心心地在一起才是爱的完美呈现方式,那些天各一方的爱就不值得被照实地表现,被真诚地歌颂吗?

让我来告诉你,没有爱不与痛同在。从任何一个别人的立场来评价非本人的爱情,都显得过于傲慢了。

不过对你来说,傲慢也是应该的——谁叫你是救世主呢?哈哈。

 

哈利敏锐地觉得哪里不对。就像对面指出他过于在意“死亡”了,他发现旧贵族的态度也非常耐人寻味。

他过于激动,说得太快也说得太多,仿佛——仿佛他等待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哈利像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笑起来,任何人见了这时候的他都不会质疑分院帽曾想将他划入斯莱特林的决定。尽管旧贵族语词间无不是对哈利和哈利粉丝的嘲讽,但这样激动的表达显然暴露了他本人也同样是那些疯狂读者中的一个。

哈利半侧过身看向阳台上的的金妮,阳光透过丛绿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的金色曲线仿佛就是幸福的模样。就这一刻,哈利确信他可以对这样恶作剧一般的行为拿出超越以往任何时候的善意和耐心,因为生活本身如此美丽,这些不知何来的点点刺芒都不足为意。他微笑起来,开始回复旧贵族。

 

——我没有剥夺他们的选择,也并没有把自己放到什么高人一等的位置。我只是希望他们能有一个其他的选择,我希望他们会有,因为我爱他们。或许你也猜不到,有些人并不追求那虚无的荣耀,“荣誉是什么,是空气,是送葬时用来装点门面的东西”。

你显然是个纯血的巫师,你和我一样经历了战争并且存活下来,我不清楚你是否曾真正选择过走向死亡,但我曾是。且让我代表你所谓的那些“勇敢而光荣”的人说一句话吧,荣誉比不上与亲友的一顿晚餐,比不上健全的手脚,甚至比不上一次简单的呼吸。去他的荣誉。

说实在的,硬要说他们是为了荣誉而死,那才是对他们真正的抹黑。

但也许你说的并不全无道理,我想有机会的话,我也会试试——现实主义什么的,大概?

 

旧贵族没有再回复过。

哈利想他一定猜对了,旧贵族准是个从没有选择死亡,却就此侃侃而谈的胆小鬼。他甚至没有庄园里拒绝指认自己的马尔福来得勇敢。

哦不,这里没有马尔福。哈利皱着眉对自己强调。

 

 

8.

灌水区救世主和旧贵族的cp帖名字叫“人间苦甚,所以嗜糖”。

就像哈利本人一样,很多人都不明白这样的两个人怎么还能盖起cp楼来。

黑粉头子说那你是因为你没和旧贵族聊过救世主。

 

自从为了一个昵称无端忍受了半个多小时的语言暴力,粉丝头子就成功转型了黑粉头子,并且开始在边黑边推自家太太的同时,不遗余力的地推广极地冷cp。

 

你如果觉得旧贵族是个寡言高冷的太太,黑粉头子会说,那是你没和他聊过救世主。

你如果觉得旧贵族是个尖酸刻薄的太太,黑粉头子会说,那是你没和他聊过救世主。

你如果觉得旧贵族太太的尖酸刻薄只有他本人帖子中展现的那么多,黑粉头子会说,那是你没和他聊过救世主。

你如果觉得旧贵族对救世主的感情只有他公开表示的“死对头,别提他”,黑粉头子会说,那是你真的没和他聊过救世主。

不是仅仅提到这个单词的那种聊法,而是把它作为关键词写论文的那种聊法。

 

此帖的名字就来自于黑粉头子某一次和自家太太的对话,当然,是和他聊救世主。这一次的对话里亮点实在是太多了,于是黑粉头子摘录了好几段放进帖里。

一开始的话题是关于糖和刀,黑粉头子问了个大家都十分关心的问题,天天这么发刀你自己不会痛的吗?

出乎意料的是,旧贵族并没有像她以为的一样,斩钉截铁地说不痛。

他慢慢地一句句地回复道,写作就是痛的。写作是拿起一把刀,把自己条分缕析安排得明明白白。读者看的时候会怕痛,作者写的时候不能怕,没有一个优秀的外科医生会害怕拿起手术刀。有的刀用来杀人,有的刀用来救人,拿刀的人必须清楚这一点。

过了会儿他又加了一句,哦,不过痛都是一样痛的了。

 

——那你是不是看不起糖?

旧贵族发来一个微笑,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他不值得我们喜爱,我是说,既然写作就是刀?

旧贵族这次回得很快。我什么时候说过写作就是刀?希望你的视力并不像你所珍爱的救世主那样连最好的魔药与最高级的魔咒都无法拯救。不,我不认为他配不上你们的喜爱。伟大的喜剧总是有着悲剧的内核,救世主的故事如果仅有浮于表面的温馨的狂欢,我将从不曾存在。

过了一会儿他又加了一句,何况谁说他那不是刀了?

 

——救世主从不写刀,论坛上是个人都知道,我想把你问候我视力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旧贵族又发来一个微笑,这神秘的微笑让黑粉头子感到不仅自己的视力被嘲讽了,自己的智力也被歧视了,因为附在表情后还有三个字,呵,麻瓜。

——并不是只有写出来的刀才是刀,你以为救世主为什么喜欢糖?

为什么?黑粉头子从善如流地接话。

——你小时候生病喝药,你妈妈给你喂过糖吗?我母亲给我喂过,教父做的魔药,见效速度之快与口味之奇异呈正相关,所以她每次都会额外准备一颗糖。吃了糖,就能压住那苦味。所以你觉得人为什么会喜欢吃糖,救世主就为什么喜欢糖。

因为人间太苦了。

 

——哦,太太,我的好太太,如果这都不是爱。

——这当然不是,尽管我不否认他的作品,但不意味着我喜欢他,我怀疑你愚蠢的巨怪脑袋还是否值得我们这次的对话。

——好吧,好吧,那你讨厌他什么呢,既然不是只写糖?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很久,才慢吞吞地一句话一句话地打字。

——你可以把所有的故事都写成糖,但你也确实应该写写死亡。写过了死亡的人,才能真正认识它,和选择了它的他们。他们的死亡,只是证明了凶手的罪恶,同自己的伟大,而不是任何其他施救不及者的罪恶,也不是徒劳奔命者的过错。这也正是我厌恶救世主的地方,他总是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到可以打破所有规则,可以负担所有人的生死,而事实是不可能。我恨他的傲慢,也恨他总是强加道德,那带来的只有给自己的无限压力。

 

——我怎么觉得太太你像是知道什么……?你是不是认识救世主老师?

——我当然认识,和你一样认识。

——不,我觉得你比我更加认识。

——很好,你还不算不可救药。

 

看看,看看!兄弟们!

品品,品品!姐妹们!

这种在南辕北辙地飞驰,跨越整个地球来到同一个终点的感觉是多么的好嗑!这种隔穿地心还要用鄙夷来伪装的关心是多么的好嗑!这种“我知道,只有我知道,你想知道吗,我不告诉你”的骄傲与小气是多么的好嗑!

不来一口吗朋友!

 

黑粉头子就秉持着这样的痴狂,承包了楼里几乎所有教材的发放。

说几乎的意思是,有一次,唯一的一次,正主亲身发粮了。

尽管黑粉头子此后无数次地想,她宁愿这口教材是她吃错了,毕竟不是所有教材都是糖。

 

就在那一天,宣称墨绿是他此生挚爱的旧贵族太太,把头像换成了一片淡金色。那是被阳光照亮的白色大理石柱,仿佛从千年之前走来的世家贵族挺着脊背展示自己的荣光,尽管同时也展示出了柱面沧桑的斑驳与黯黑的污痕。

 

 

9.

哈利在婚礼上见到了许多老同学。

不止是格兰芬多的,还有一些拉文克劳和赫奇帕奇,以及极少数的斯莱特林。倒不是说他发请柬的时候就少了斯莱特林的份,只是战后的毒蛇们如果没有被审判,也多不在国内长居,所以能联系上的实在有限。

不过也多少来了几个,比如一个极度显眼的铂金脑袋。

他是在婚礼之后的酒会上才看到马尔福的,在这之前他还以为这人就和其他接了请柬却悄无声息的斯莱特林一样,只会当做没看见呢。也许他是不得不来,从政治和家族利益的角度考量,毕竟哈利战后的证词帮了马尔福家不少忙。

哈利原本想走上前和他打个招呼,但马尔福竟然先动作了。他冲哈利微笑了一下,遥遥地举起酒杯示意,并抿了一小口,而后转身加入了身边人的交谈,并没有等哈利的回应。

但哈利实在是有些愣,没看错吧,那确实是一个微笑而不是一个假笑?但繁忙的婚礼应酬并没有给他留出更多的时间用来惊讶,很快金妮就挽着他的手臂带他进入了又一场笑容盛会。

 

在结束了一切回到家里之后,哈利觉得这并没有比最后决战更轻松一些,他累得感觉整个人要散架。金妮去浴室里卸妆洗漱了,他瘫在沙发上扮演半个痴呆加半个残废。

笔记本电脑恰巧摆在他眼前,他想起来或许可以登录一下巫师膜,某种意义上他需要向那个旧贵族道个谢。

如果不是上次与这个人的聊天,如果那可以称作聊天的话,他一定不会像被摄魂怪吸走了脑子一样开始写自己的自传故事。但与正是因为写了这漫长的故事,他在不断逼迫自己回顾过去、分析除了自己之外每一个人心路历程的时候,逐渐接受了,真正地接受了,所有的离开。

大概就是写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释怀了结局,他觉得那是时候了,新生活开始的时候。于是他终于和金妮谈论起了婚礼的日期,并迅速地敲定了,在韦斯莱一家的帮助下开始张罗一切。

尽管这并不一定是旧贵族的本意,甚至很有可能并非其所乐见,但哈利仍然决定要道谢。

他并不确定会收到回复,因为这个人仿佛是消失了一般。他早在一个月前就写完了这篇自传体小说的结局,但是一向紧跟他步伐的旧贵族并没有出现,而是沉默至今。

 

出乎意料的是,非常幸运的,旧贵族今天不但出现了,还发了新文。

不出意外是哈利长文的续写,但令人震惊的是旧贵族居然写了糖,并且奇迹般巧合地,就写了主角的婚礼——也就是哈利的婚礼。

登录网站时哈利先是愣了两秒,然后才反应过来屏幕上那黑乎乎的确实是他自己的头像。就在他终于完成新小说的那天,他恰好开始发婚礼请柬,那意味着一个新的开始。于是他想了想,也给救世主的论坛账号换了个新头像——夜空里的狮子座。

点开旧贵族新作时他又愣了一下,对方的头像仿佛也换了,尽管哈利并不记得原来是什么,但依稀应该没那么亮。还有他ID后面那一串简介,上次看的时候有吗?

You are my begining and my end, my love and hate, what I have and have lost.

哈利轻声地念道,然后撇撇嘴,哦他可真是个肉麻的小姑娘。

 

看完全文的时候哈利有些不敢相信,因为婚礼场景的描述实在太过还原,这肉麻的小姑娘难不成真的是今天宾客中的某一位?他有些后知后觉地想,但很快就把这念头抛到了一边。旧贵族究竟是谁也不需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他既然不肯表露身份大概总有些原因,谁无权拥有自己的小秘密呢。

和哈利喜欢在文后写上一段后记不同,旧贵族的风格是简单利落地捅完刀就跑。这篇倒是彻底地破了例,极尽温馨美好地写了一场婚礼不说,还额外在文后附了行字——

“祝救世主新婚快乐。”

哈利笑了起来,在巫师膜论坛的麻瓜们看来,旧贵族或许只是在说文章中的人物罢了,但哈利心里清楚,这或许也是一句真诚的祝贺。

他想他们或许确实在那场比吵架还不如的交流之后,达成了某种梅林才知道怎么达成的妥协,或者说共识。

于是他认认真真地在旧贵族的新帖子下面打下了“谢谢”两个字。

可惜的是,他并没有等到旧贵族更多的回复。

 

旧贵族太太在巫师膜上最后一次出现,是回复了一条毫不出彩并且和无数条评论重复的评论。

“啊啊啊啊啊你写糖了!”评论区疯狂嚎叫,普天同庆。

在其中一条下面,有一个铂金色的头像回复了一个微笑。

 

 

10.

“现实主义什么的,大概?”

现实主义什么的又不是喊你写自传!德拉科看到哈利新小说的第一章的时候几欲癫狂,啊这可怕的格兰芬多巨怪,他应该重修霍格沃兹的文学课!

哦,他很可能根本睡过了所有的。在连续的三更彻底破灭了“救世主就是一时没想开写着玩玩的吧”的美梦之后,德拉科绝望地想。

与他同样绝望的还有救世主老师的读者们,剧情进展过半,读者纷纷怀疑自己眼睛出了什么问题。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一开始主角父母双亡养亲不爱的也就咬咬牙看了,毕竟也不是没见过欲扬先抑。好不容易熬到主角和教父相认以为从此就该开始享受家庭温暖走上人生巅峰了,没想到其后紧跟的就是死亡,不间断的死亡。友善的学长与亲密的教父相继离去都不过是战争的序曲,主角还要历经和挚友的争吵,和导师的诀别,和无数战友生死相隔……甚至是爱情线条都不愿意走得一帆风顺些。

这不是我认识的救世主!这种给一颗糖枣给一狼牙棒的风格是从哪里来的,救世主老师你学坏了!

但嘴上喊着不要不要,身体还是十分诚实地点开了每一章更新。毕竟谁能拒绝这样刺激而写满荣光的少年成长记与校园时光呢?

 

跟之前每一次一样,德拉科在深吸一口气之后点开了救世主的更新。今天是完结章了,从上一章的剧情进展和哈利行文一贯的习惯、每章的体量来推算,德拉科有些不太美妙的预感。或许他这次并不会写一个完美的结局——因为他想把笔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他极为不雅地翻了个白眼,并且允许自己拿出两百分的幼稚想,谁会去拿那支笔呢,反正不是我。

但他并没有猜中所有。诚如他所料,哈利把结局卡在了与伏地魔双双向对方举起魔杖的时刻,一个突如其来的END带来了救世主写作生涯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开放式结局。但在完结章之前他非常巧妙又或者说是坏心眼地加了一个短短的引子,创造了一次倒叙,记录了大战结束之后哈利和他两位朋友在廊桥上的对话,以及老魔杖最后的结局——被少年英雄一折为二,消失在湖水涛涛中。

德拉科挤出两声冷哼来,他一时想不出这次该写个什么续好。书房的窗户突然被一只不请自来的猫头鹰撞得哐哐直响。他皱眉看向窗外,想知道是谁挑中这时候来打扰他的沉思。而下一秒他就挥了挥魔杖让那纯白的雪鸮长驱直入,说真的救世主对白鸟到底有什么痴迷症?也许庄园里那几只白孔雀都可以比他同疤头相处得好些。

那猫头鹰显然没有停留的意思,从窗口冲到桌前的过程里还撞到了书架,从最上层带下来几个纸折的小东西。德拉科紧张了一瞬,但那傻鸟显然没有注意它们的意思,把信封摔到桌子上就飞走了,一秒都不肯多呆。

被无视的小东西们比坐着的人淡定多了,德拉科看着那几只纸鹤抖了抖翅膀上不存在的灰,又重新自顾自飞回了“栖息地”。他转过身拆开了书桌上的信封。

波特的婚礼请柬。

 

德拉科仔细地看了婚礼的时间和地点,然后面无表情地把请柬放到一边,继续看网页。

他从结尾拉回引子,双手交握十指交叉撑着下巴,定定地看着其中的一句话——“所以老魔杖真正的主人是德拉科。”

所以你不但生抢了我的魔杖,还——把——我的——魔杖——折了!他试图这样讽刺地想,但这并不成功,比起那代表了强大力量的魔杖,他更无法使视线从其上挪开的是自己的名字。他试图回忆文字作者说这个单词的声音,却无法抓住那模糊而童稚的留影。那声音同他再也不曾为了谁而提的风灯闪烁的微光一起,留在了禁林的深夜里。但尽管如此,他竟然还是被这单词轻易地说服了。

他叹了口气,德拉科,好吧,好吧,他想,你还能再期待什么更多的呢,德拉科。

 

完结章的评论区,毫不意外的梅林与上帝齐飞,天呐共妈呀一色。少数嗜糖cp粉忧心忡忡地展望旧贵族即将挥下的四十米大砍刀,而更多的粉丝则在开放式结局的打击中啊啊啊地狂叫这个世界疯球了。

还并没有完全疯,德拉科颇有自嘲精神地冷笑了,你们至少得等看到我的下一篇作品才能下此论断,看,傻宝宝睡前故事之婚礼大团圆,马尔福出品。哈。

德拉科瞥了一眼被冷待的请柬,救世主真是难得想得周到,连该写些什么都不用他再费心想了。

他拉开书桌右侧的抽屉,拿出一张正方形的信纸,合起电脑,摆放好桌面文具的位置,移来羽毛笔和墨水瓶,一瞬间恍惚自己还在霍格沃兹的课堂上,西弗勒斯的声音即将从身后传来,他会说什么呢,把书翻到第394页,当然了。

他提起笔,沾足墨水,咬住下唇扯下了一块死皮,手指在桌面上快速地点了两下,然后下笔写道:“疤头”。他又停顿了很久,终于长叹一口气,放松了脊背,用左手撑住脑袋,飞快地动起笔来。

 

疤头:

我从未想过你是如此的斯莱特林。

你赢了,你总是。

你逼我承认有些人就是应该活着,因为他们值得。

但你那格兰芬多的巨怪脑袋恐怕不会想明白,这也正是我想要说的。

你值得活着,你值得一切。

我恨你偏要写这故事,恨你偏要让我写出这结局,也恨你偏不让我继续做一个尚年少的梦。因此我不会放过你,我要你知道,纵有无数人为你而死,但所有的死亡都不是因为你,生存才是。

很不幸或者很幸运,我们所经历的死亡与存活都如此纯粹,前者因为罪恶而后者因为爱。

哦天哪,我听起来就像是邓布利多那老疯子。

你无处躲避那救世主名号的星芒,也无需躲避,正如我必须背负马尔福的淡金。红与绿将永远地藏进疯狂的校园里,留我们来作别,那么就作别。

我要作别你,而你也是霍格沃兹,是我被魔杖指着的时候仍然能昂着下巴的少年时。

你是我的开始与结束,我的爱与恨,我所拥有与已经失去。

别问我那开始在哪里,别问我为什么只谈论恨——因为剩下的那些我根本找不到说它的道理和方法。假作它们不存在,才是我的方式。

这不需要理解,所以就只是别问。请你仁慈,像个救世主的样子,就这一次。

 

德拉科停住笔,那墨绿色的羽毛还兀自颤动。他把信纸折成了欲飞的鹤,拢在两手间,提着嘴角摆出了一个标志性假笑:“你知道该去哪里,对吗?”

纸鹤从摊开的手掌中轻盈地飞起,和先前被猫头鹰撞下的那几只一样,飞到了书架的最高层。但德拉科并没有转过头去,仍然抿着嘴唇盯住它。压抑的静默中,它终于重新拍打起翅膀,俯冲而下,径直加速,一头撞进壁炉的火焰里。

焰舌猛地涨高,复又回落,发出两声哔啵的轻响。

 

纳西莎恰好在此刻敲门,她问道:“小龙,我假定你愿意陪我喝下午茶?”

德拉科从书桌前起身,施施然走过去拉开房门:“是的,妈妈,当然了。”

在他身后,伴随着以数以百计的振翅声,书架的最上层开始剧烈的颤动,有什么迫不及待地要从那里出来,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只是问道:“今天的茶点够甜吗,妈妈?”

“哦——”纳西莎轻柔地拖长了音,她把目光从那些列队成群涌向赤焰的纸鹤上移开,温柔地看向她的儿子。

“你可以在茶里多加两块糖。”她说。

 

END

 

 

Notes:

一些废话:
1.莎士比亚历史剧《亨利四世(上)》节选:
福斯塔夫  死!还没到时候呢!没到期的账,我才不愿还呢。上帝还没来讨,我干嘛这么主动送上门去?唔,没有关系,荣誉在催促我前进。不过,我在前进的时候,若是荣誉又让我逃走,我该怎么办呢?腿断了荣誉能接上吗?接不上。胳膊断了怎么样?也不行。受了伤荣誉能叫人不痛吗?不,那么荣誉能有外科医生的技术吗?没有。【什么是荣誉?一个词语。词语里是什么?空气,如此而已!】谁获得荣誉?星期三死掉的那个人。他感觉得到荣誉吗?感觉不到。他听得见荣誉吗?听不见。那么荣誉是感觉不到的了。不错,死人是感觉不到的。那么,它能跟活人一起活下去吗?也不能。为什么?诽谤不让它活下去。【因此我不要荣誉,荣誉不过是送葬时用来装点门面的东西。】我的教义回答就这样结束。
(孙法理译,译林出版社1998版2014重印《莎士比亚全集(4)》)
2.角色的观点不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3.“伟大的喜剧都有着悲剧的内核”不完全适合文中谈论的话题,德拉科只是顺手拿来用了一下,以表明哈利的糖不只是糖。

“格兰芬多总是好奇一切秘密。所以没有你不问,只能我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