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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文焕等待着隐于西岐军中的间谍这个月的回报。
事关重大,上一次他派人去时已经吩咐,务必要本人回来向他面陈。自和亲后,殷商全面切断了东路与西岐的商队路线,如今这条路是花了大力气南下找出的新路,自淮夷绕至孟津,路途遥远,不稳定因素太多。因此,姜文焕不能仅凭传书的几封区区竹简陈述就作出决断,他必须慎重应对、亲自询疑。
殷郊是被绑得像祭祀的牺牲一样抬去的,传信的人也目睹了那场昏礼,结合传书拼凑出大致的过程:礼程简短潦草,不告不听,未诹吉期。殷商出了嫁女不及一半规格的随扈,歧周的面迎规程更没一点庄重。太子在轿辇上被绑得严实,装扮着玉璧环饰和珍珠金钗,浩浩荡荡簇拥在礼队中间,仿佛一场盛大的献祭。反对意愿最强烈的当事人被迫充当着这场昏礼中最循规守矩的部分,肢体无损但愤懑满怀。无人在乎,商不议婚,周不纳彩。殷郊被商王随手一挥嫁往诸侯,被周王轻佻地一抱而起,驻军在外一切从简,跨过火堆就算完礼。
姜文焕想到这件事,首先是头疼。
姬发三年前独自返回西岐称王,先固西土,次伐东耆,又讨邘、崇,如今迁于丰都*,观兵盟津,可谓是雷厉风行。
殷寿外送和亲,目的是重新洗牌朝中势力,殷商历时日久,基业百年,只要将支持太子的声音全都消除,把话语权高度掌握在自己手中,对外仍有极强的号召。再者,不用其他手段而用婚礼的名义,恐怕也是借典礼规程拖延周军,给自己争取时间整肃内政的意思。
姬发又何尝不需要喘息的时机,周王一路行来联络庸、蜀、羌、髳、微、彭、濮等诸国,也需时日拉拢军队,消除疑虑,组织誓师。只是姬发更精,虽然一时半刻无法攻入朝歌,也没有花任何时间财力在这虚妄的礼仪上。
大战前的休憩对双方皆有利,只有殷郊是彻底的输家,他在这场博弈中的作用,是一个理由,一枚棋子,一个可有可无的牺牲品,但姜文焕不能不在意殷郊。
一旦涉及利益牵扯,人就无法作壁上观。三年前龙德殿后,东鲁与殷寿也结下血仇,而姬发少年英雄,以摧枯拉朽之势攻至王畿,东鲁与西岐的合作原本水到渠成,于公,有赚少亏,于私,对抗共仇,无论如何,姜文焕都可以押上一票。
而今殷寿把殷郊送到了姬发手上,情况就微妙起来:原本和亲就有遣质的意味,况且殷郊不是女孩,讨不到和亲的情分,只会面临危险,如今两国关系原本就紧张,若起刀兵,先杀质子。殷郊被送至西岐,最紧张的不是殷商王室,而是姜氏。
姜文焕也曾在朝歌为质,没有人比他更明白此时和平与死亡是怎样的形影相伴。那时候他不愿意张扬自己与当权者的血缘连接,甚至对这表兄的亲近也敬而远之。殷郊不是活泼亲人的性格,也并不严苛,他好像看不出姜文焕刻意保持的分寸感,有事仍然叫自己的大名。
有一年殷郊等他吃年夜饭,姜文焕不愿去凑这个烫手的热闹,与伙伴玩闹拖延了许久,只想事后去请过罪也就罢了,想必姑母不会怪他,说不准仍旧有礼物拿。出门却看见殷郊还抱着琴在树下等他,被雪花沾染的眼里是像姑母一样的平和。他和殷郊,算不上有深厚的感情,也没有十分的默契,这么多年,也是跌跌撞撞地一起长大。
殷郊是天潢贵胄,从来只有颐指气使的份,他的身后永远跟着各怀用心的人,殷郊在各色羡慕或嫉妒的目光中从容地长大,姜文焕无法想象殷郊落魄的形容。他也不忍去想象殷郊落魄的模样。东鲁是太子舅氏,即使殷郊已经在与父亲的交锋中彻底落败,完全失去了在王位斗争上的政治价值。姜文焕也无法对殷郊置之不顾。殷郊身上仍然流着姜家的血脉。
姜文焕不清楚殷寿是否察觉东鲁的蠢蠢欲动,此举有切割离间之意,但这确实打击了东鲁。殷郊本是王嗣,此时不明不白做了和亲公主,姜文焕无法不迁怒接手的姬发。是事乖违,时多屈厄,没有任何礼遇,殷郊一到就住进了武王的帐篷,若不是后面给了个王后的名号,这也算得上是吃人不吐骨头了。固然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婚礼是商王消耗外旅周军的手段,但怠慢了殷郊,相当于敲打着姜文焕的神经。
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殷族与姬氏的矛盾,自文丁嘉周侯季历而杀之始,已难以调和。这些年势如水火,更是不死不休。殷郊为殷氏子孙不能宽慰姬氏祖灵,为男子也无法延续后世。
哪怕西岐想娶殷公主的心愿已天下皆知,但明显留下殷郊这个假公主不仅没用处,还落人口舌,反而杀之更为实惠。各方诸侯前来会盟,正是立威发誓的好时机,还有什么比军前虐杀商王血脉更合适的歃血之盟?或剥皮削骨,或虐杀于阵前,对士气的振奋都立竿见影。
姜文焕不敢赌姬发的善心。在朝歌做质子时,姬发就爱缠着殷郊,他拿着殷郊当踏板在殷寿面前争风出头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姜文焕那时候年轻,对殷郊尚且不愿沾其光环,对这种厉害人物就更避之不及。那时候姬发一无所有,也为自己的英雄梦做出那些令人印象深刻的实践。彼时姬发有多敬佩殷寿,现在又多么憎恨殷寿,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对于仅仅为接近殷寿而交往的殷郊,姬发又能有多少真正的感情呢。
姬发的政治嗅觉远超十个般郊。人的行为并不代表他的本质,如果是像文丁那样的外宽内忌,殷郊不知情的情况下的得罪也够死八百遍。而殷郊,在姬发手下喝着露水睡白茅,恐怕也能觉得姬发仍然是他的朋友。殷郊就是这样迟钝的一个人。
殷郊的性命,或许只能取决于姜氏能提供的价值了。
只要姬发表露出高抬贵手的可能,姜文焕愿意倾尽库府之存恭贺姬发的新后庆典,商周大战时,东鲁诸国在殷商背后也可里应外合,让西岐的攻伐事半功倍。
如若姬发态度坚决,甘愿为了促成眼下的联盟而舍弃东鲁的助力,那姜文焕也只有早做投商的打算——东鲁依山傍海易守难攻,不论事商事周,都有周旋之余。当西周杀了殷郊,东鲁越出钱出力,反而越难自处;而在殷商的阵营,不必孤注一掷也能维持大诸侯的现状。若胜,殷商也有义务埋葬殷郊的尸骨;若败,即使姬发吞并商土,恶战之后也未必有战力再面对东鲁的精兵。
姜文焕只能私心希望姬发顾念旧情,因为东鲁在这场战争中的价值确实无法比拟西部方国。天命无常,惟有德者居之。为自己的子民而杀害旧友算有德者吗?
可是殷郊未必是姬发所认为的朋友。
姬发刚来到朝歌时,虽然看起来弱小,但既有活力又有规划,也很会做事。姬发一来就知道要先讨殷郊的欢心,小时候的殷郊算是好脾气,只是他不爱笑的样子够唬人,姬发轻易钻上了空子,有效驱逐了所有竞争者。姜文焕离得近,纵使不愿打探,也见过不少次。只要哪个帐篷外有好几个西岐大诸侯的质子在严密巡逻,他就知道,殷郊一定在里面,被姬发拉着说话。
姜文焕无意涉足这个赛道。姬发想要搭上殷郊这条线,就必须保护殷郊的安全,不仅如此,还得哄着殷郊高高兴兴。姜文焕原本认为,这很好,有姬发的存在,自己和殷郊都能自得其乐。
而今却使孤立无援的殷郊只能直面诡谲的人性,沉重的愧疚和责任感让姜文焕几乎抬不起头。
他所能做的,也只是尽可能准确地打探出姬发的态度,并迅速作出合适的应对,用利益的换得殷郊的生机。
间谍的报告总结为一句话:周王与王后琴瑟和鸣。
姜文焕观察判断着眼前之人的神色,令他展开说明。
间谍解释道:周王无迁怒之意;加上王后温柔谨慎,关怀照料,无微不至,看起来十分天作之合。
姜文焕眉头一跳。
问谍补充说,王后对周王事无不亲力亲为;周王饮水思源,看起来亦十分感念。两位食则同器,寝必同卧,伉俪情深。
姜文焕逼着自己想象这幅场景,不出意料地失败了。他甚至难以想象殷郊照顾人的模样,更何况还是如此贤惠。
姜文焕重新想象,仍然失败,他只能模糊想起刚入质子旅时殷郊关心殷寿的故事。殷郊自告奋勇去照顾受伤的父亲,过了半晌又满怀愧疚地回来,姜文焕听见姬发安慰他,殷郊小声说他认错了引路的人,把父亲需要的食物和绷带送到空帐篷里去了,迟迟得不到物资的殷寿不得不再派人寻找他,反而耽误了休养。
从失败的想象中获取灵感的东伯侯转而询问,你不曾描述所见周王与王后的形容。
间谍为自己的专业水平辩护:王与王后形影不离:周王巡视军旅,王后侍候左右;周王会见诸侯,王后兼顾翻译和外交,众目共睹,绝无可能错认。分辨其位也一目了然:周王高大威武,高眉深目,嗔怒间王者风范尽显,王后与伯侯血脉相连,是一样的秀逸挺拔。
姜文焕终于开始理解一切。
如同拼图拼完后怎么都看不懂,原来是拿反了。
但是这没关系,不用担心,没什么需要担心。
西岐未来最坚实的臂膀东伯侯回答道,你观察得很细致,下去领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