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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迪斯听到一声巨响。
被这声音惊醒,她起床的时间比往常略早,走到屋外取水洗漱时还睡眼朦胧,直到一阵寒风激走她的困意。晨雾随风散开,显现出山崖下波光潋滟的卡斯河。远处卓德克山脉被晨曦染成金色的峰顶在水面投下粼粼倒影,四周景色一切如常,也不知道先前的声响是怎么回事。
整理完仪容,又简单吃过了早点,爱迪斯搬来两篮框土豆在旅店廊下视野最好的位置坐定,边给土豆削皮边向着河岸边蜿蜒的小路上张望。眼看原本晴朗的天空被聚集的云层一点点遮蔽,她在等的人仍不见踪迹。
“早上好。”
“早啊。感觉要变天了,先把室外的活儿做了吧。”
在旅店做杂活的莱昂提尤斯几乎每天都是这时候开工。两人简单地互相打完招呼,他便依爱迪斯的建议去照料畜棚。
即使在更好的年景里,当下季节客人也不多,此时小小的古赫洛登旅店里除去爱迪斯和史库里母子二人外就只有这位少言寡语的帮手。莱昂提尤斯似乎和父母关系不佳,两位老人一直希望儿子能回家继承马卡斯东边的农场,但他宁愿留在偏僻的古赫洛登。爱迪斯从未问过其中缘由,到底不好插手人家的家事,不过她很庆幸有莱昂提尤斯帮忙。史库里在他父亲离开后一直摆出一副大人的样子,实际上也只是个刚满十三岁的男孩,靠他们母子两人想要打理全部农务未免不切实际。而且她担心史库里太少同其他人打交道,只和自己相依为命会变得孤僻,他和莱昂提尤斯相处融洽多少减轻了爱迪斯的担忧。
除去偶尔进城补充物资,爱迪斯大部分的人生都在旅店中度过。古赫洛登可是泰伯·赛普汀一战成名的地方,不管别人怎么说,爱迪斯一直为自己继承了这家旅店颇感自豪,任何愿意驻足的客人都能听到她热情洋溢地讲述开国皇帝的丰功伟绩。
除去历史意义之外,古赫洛登也是连接白漫城和马卡斯商道的重要补给点,离这里最近的洛利克镇和西卡斯都在百里开外。旅店的住客大部分是行商和旅人,他们总会带来经过添油加醋的各地新闻,像是裂谷城的盗贼工会在领主默许下高调重出江湖,迈德二世不久后将北上亲征前线,蓝宫的佩拉吉奥斯侧翼走廊里有疑似前至高王托依格的鬼魂作祟。
对爱迪斯而言,顾客们茶余饭后的闲聊只是谈资。天际省在内战这场风暴中飘摇已久,古赫洛登却偏安一隅,即使是二十多年前的边塞人叛乱也不曾波及这里。她只想继续自己平凡的生活,让崇山峻岭将变幻莫测的世界挡在外面。
不知不觉中,商队和旅人数量日益减少,土匪强盗出没则越发频繁。有次她甚至瞥见了军队,神情晦暗的士兵们脚步拖沓地走过泥泞雪地,夕阳中拉长的身影不知要去向哪里。从爱迪斯记事时起,便有络绎不绝的商队经由古赫洛登去往天际省各领,她甚至见过几位自斯肯格拉德远道而来的酒商,马匹满载着科洛文白兰地。近月以来补给却变得异常困难,连油和盐都要她亲自去马卡斯采买,价格也如同汛期的河水般一涨再涨。
她像从一场平静的梦境中惊醒,面对翻天覆地的变化不知所措。
爱迪斯做的第一反应是找时间和莱昂提尤斯商量并留好遗嘱,万一她出了意外,史库里继承旅店后由莱昂提尤斯托管。一方面她相信莱昂提尤斯为人诚实可靠,另一方面也是别无他法,否则无人抚养的孩子会被领主的管事送去裂谷城的荣耀堂孤儿院——院长老太太去年才被人谋杀在自己床上!凶手至今逍遥法外,听说甚至无人追查此案,只是潦草地将责任推给了早已销声匿迹的黑暗兄弟会。她绝不能让史库里生活在裂谷城那样充满欺骗、偷窃和暴力的环境里。
爱迪斯此前从未做过打理旅店之外的工作,也不觉得有必要。但一旦下定决心,她便很快开垦出菜地和畜牧场,尽量保证紧要关头食物能自给自足。除此之外,爱迪斯还挖了一个地窖,既是为了用作储藏室,也是为了在危险来临时有临时避难所。地窖里的照明没安置好,昏暗光线里总有一团团灵活的黑影蹭着她的腿窜来窜去,恶鼠抢先一步在这里安了家。如果年轻个十岁,爱迪斯早就抄起铁锹砸扁了这些臭家伙的脑袋,可惜她的身手不复当年灵活,若是闪着了腰或是被咬染上疫病,请祭司治病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她左右一盘算,狠狠心花钱从白漫请了战友团来处理。通常他们接的委托都是驱除冰狼或是黑熊一类的野兽,对待清理恶鼠这种工作多少有些怠慢。约定的时间原本是昨天早上,不过几日前从白漫来了加急信件,说原本安排的人“出了点意外”,需要临时调整。为了补偿爱迪斯,他们会推迟一天“派地位更高、更有经验的人”来处理她的问题。
有气无力的太阳在清晨时还能勉强露出脸来,现在已被暗云层层掩埋;阴沉的冷风从山间呼啸而过,预示暴风雪即将降临。战友团的人想必要耽误在路上了,白白多等两天,比起愤怒她更多的却是担忧,战友团的人虽性格豪放粗俗,却也非常看重声誉,如果他们由于某些原因反复失约,或许情况比爱迪斯预计的更为严峻。
想到这里,她忧心忡忡地拾起篮筐,试图赶在变天前割一茬地里的卷心菜。
“等等等等等等快让开——!”
左后方突然传来飞速靠近的尖叫声。爱迪斯下意识回头,看到一大团夹杂着雪块和树枝的东西朝她冲来。从没见过这种场面,她吓得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眼看这团东西即将砸到爱迪斯,不知怎地稍微扭转了方向,幸运地与她擦肩而过撞到几步之遥的石围栏上爆开成纷飞的雪花和断木,惊得附近的鸡群慌忙四下逃窜。
爱迪斯正要喊莱昂提尤斯出来帮忙,四溅的碎屑里又骨碌碌滚出来一坨东西,转动几圈后停在她面前。
“好险,好险。”这坨东西气喘吁吁地说着,拼命从上到下拍打着自己,土块和树叶簌簌从她全身落下后,爱迪斯才大致看清面前是个瘦小的布莱顿人,“幸好我最后关头把自己吹开了。你没事吧?”
“呃……我… ……怎么?”
想问的问题太多,爱迪斯一时语塞。她还没整理好思路,又有个穿着奇装异服的金发诺德人顺着先前雪球滚下的轨迹滑行过来。和开路者相比他的动作从容得多,滑行结束时恰到好处地停在了布莱顿人身后。诺德人短暂观察先到一步的同伴片刻,又看一眼爱迪斯,随后带着漠不关心的神情移开视线。
“你们怎么……从哪里过来的?我一直盯着路,完全没看到……”爱迪斯还在处理眼前的状况,结结巴巴地问出第一个问题。
“啊,是这边。”
布莱顿人指向旅店后方荒芜的盘山小径。这是以前附近矿场还在开采时矿工们往来旅店踩出的路,自从西南方的山顶出现龙的踪迹后,矿坑就封闭了。听说矿井最深处出现了大量尸鬼,如同是服从巨龙的命令才苏醒过来,再加上附近的弃誓者不时骚扰营地,维持矿坑运转变得得不偿失,那条路也逐渐隐没进横生的杂草之中。
“你们是从索尔琼德矿坑来的?可是……”
“矿坑?呃,不是,我们是从洛利克镇出发,翻越山顶过来的。我们……我是来替您处理恶鼠问题的。”接着布莱顿人用力拍拍胸脯,她原本就很松散的发髻随着这个动作滑落,乱蓬蓬的黑色长发随风摆动,“战友团的先驱,为您效劳。”
“先驱?”
爱迪斯看着布莱顿人刚过自己肩高的身板和仍带有一丝稚气的娃娃脸,难以置信地又打量了她一番,除了在右脸下颌找到一道愈合不久的伤疤之外没有任何新的发现。她甚至只穿着布衣和毛皮,没有装备盔甲,也看不到随身携带的武器,反倒是她的诺德人同伴背着一把战斧。
“哈,哈,哈。”布莱顿人干笑几声,“我知道你觉得我在开玩笑,但这是真的。秘拉克,快帮我说点啥。”
“哦,没错。她说的都是实话。一个字不假。就像她刚才脚滑从山上滚下来一样,千真万确。”
名叫秘拉克的诺德人连说话时也像尊雕像般纹丝不动。他的声音厚重而沉稳,让爱迪斯想起曾路过这里的漫游者泰尔斯加。与吟游诗人慷慨壮阔吟诵不同的是,秘拉克在每个词末都拖出了饱含滑稽的尾音,使听众立刻就能领悟其中的嘲讽之意。听到这番揶揄,“先驱”气呼呼地转身踢了他一脚。
“闭嘴吧你!”
“是你让我说的。”
“咱们别管这个没用的家伙,先进屋。”布莱顿人又冲秘拉克摆了个龇牙咧嘴的鬼脸,转身跨过片刻前还挂在她身上的杂物向旅店走去,“我从早上开始就没吃过东西了,所以走路才不稳当。说起来,这个季节还有土豆螃蟹杂烩吗吗?”
“你之前来过这里?”听到自家的招牌菜名,爱迪斯有些吃惊。
“哎,你不记得啦?上次我在这里过夜的时候闹幽灵来着,要我去给他找希雅提的剑。”先驱快活地说着,用手指比划出一把剑的形状。
“原来你还记得别的事情。我以为你只关心土豆汤呢。”秘拉克在他们后面落下一段距离,倒并不妨碍他插话。
“你少看不起土豆汤噢?!”
她这么一说,爱迪斯也拼命在记忆中搜寻起来。有很多人住过开国皇帝曾经的卧室,但爱迪斯只见过一次幽灵——没错,只有这个布莱顿人住宿的那夜出现了泰伯·赛普汀曾经战友的鬼魂。当时爱迪斯只是暗自将这件事作为旅店历史真实性的佐证,不曾对任何人说起,免得吓跑了胆小的潜在住客。
现在想来,那位住客面对鬼魂时异常镇定,连夜闯入弃誓者营地毫发未伤取回剑也显出非凡的身手,她在战友团中出人头地似乎并非不可能。爱迪斯在脑中拼命搜刮关于战友团新先驱的消息,依稀记得是有人说她其貌不扬,但身经百战且接受过灰胡子召见。这样说来,好几人曾提到先驱会使用吐姆,这样一来也能和幽灵错认她的事对上。
“这么说,你真的是先驱?”爱迪斯将门在三人身后关严实,仍半信半疑地拿起火钳拨亮火堆,“我记得你是叫……芙洛……拉?芙洛莲?”
“是芙洛莉亚,不过我的名字其实无所谓。你记住秘拉克就行了,他啥也不干,整天就是跟在我附近晃悠。”
布莱顿人的声音带有一丝倦意,尽管如此,指着同伴介绍的语调依然很有干劲。爱迪斯忍不住问出心中最大的疑问。
“先驱怎么会亲自跑来处理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
“确实。你会以为战友团的先驱、冬堡学院的首席法师和帝国军团特使有比在地下室狩猎恶鼠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秘拉克板着脸说,虽然是在回答爱迪斯,可这段话明显是说给先驱听的,“我们时间有限。我很怀疑你能在这穷乡僻壤找到什么失落的禁忌知识来对付赫麦尤斯·莫拉。”
“你好烦喔!我当然有自己的打算啦,这趟绝对不是白跑。但是我才不要跟你事无巨细地汇报,因为就算我什么都不说你也会叽里咕噜啰嗦个不停,要是我再说点什么,那就没完没了啦!”
说罢仍是气鼓鼓的表情,布莱顿人,也就是战友团先驱,挑了个离火堆距离适中的位置坐下。莱昂提尤斯原本在柜台后清点香料库存,这时从成串的大蒜和精灵耳后探出头来,看表情好像是听见他们的谈话后想要发问,然而先驱一看到他就抢先抬起手臂示意,把他的话噎了回去。
“土豆螃蟹杂烩!搭配碳烤鸡肉、辫子面包和一小块艾斯维尔奶酪。每样请来三份。”
“你们两个人吃三份吗?”
“噢,都是我的。他不吃。秘拉克他……呃……在……在节食?”
先驱的语气仿佛连她自己都不怎么信服,说着眼神还游移到了天花板上。秘拉克在她和爱迪斯之间坐下,相比之下显得身形格外高大,把先驱完全遮在身后,怎么看也不像正在节食的体格。
“随便来点什么酒。我需要多喝上几杯,直到听不见旁边有笨蛋胡言乱语——龙裔,别在后面戳我的腰。”
秘拉克的最后一句话被众人脚下猛然变大的窸窸窣窣声盖住。莱昂提尤斯下意识地把香料往高处推了推,爱迪斯心惊胆战地私下张望,生怕恶鼠突然出现在哪个角落。先驱从同伴身后探出脑袋,盯着地面沉思片刻。
“你们这里鼠患还真是蛮严重的,是吧?”她的语调变得认真起来,“地窖入口在哪里?我先下去看看。”
布莱顿人严肃的样子看起来倒是很可靠,除了体格外不输爱迪斯想象中骁勇善战的战友团成员。爱迪斯刚因为她的话稍许放下心来,意外听见先驱的肚子发出一阵抗议声。秘拉克回头冷冷地斜眼盯着先驱,先驱也不甘示弱地回瞪。眼见气氛有些尴尬,爱迪斯赶紧转开话题。
“要不二位先吃点东西?”
“没关系没关系,你们直接去准备食物吧。”先驱单手扒住秘拉克的脸把他推到一边,志在必得地站起身来,“不管是恶鼠还是什么,处理起来应该都不用太久。完事之后正好就可以吃上饭啦!”
既然她这么说,爱迪斯便按照指示将先驱领到活板门前。她抬起门板时注意到诺德人并没有跟上来。秘拉克还坐在之前的位置上,正仔细观察莱昂提尤斯刚给他端去的麦酒瓶瓶身,紧缩的眉头间不知道是疑虑还是鄙夷。
“你的同伴……”爱迪斯双手并用才能支撑起木板,只能偏头向先驱示意秘拉克的方向。
“你说他啊。”先驱一脸嫌弃地撇撇嘴,“就像之前说的那样,是我来帮你处理地下室的问题。虽然他由于某些缘故不得不和我一起旅行,但是基本就只是吃白饭和说些讨人嫌的话而已,不指望他帮什么忙。”
“哦,所以说他是……”爱迪斯恍然大悟,压低因为得知劲爆消息而兴奋的声音凑近芙洛莉亚,“你养的小白脸?看起来相当不讨人喜欢,没想到你口味蛮特别的嘛。”
战友团先驱的脸上露出迷惑不解的天真表情。
“什么是小白脸?我猜不是指肤色……?”
“呃…………”
意识到无论怎么解释都很可能冒犯两人,爱迪斯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只后悔刚才想得太多还一时嘴快。先驱颇为好奇地看了她一会儿,见爱迪斯满脸尴尬倒也不再追问,只是随意地耸了耸肩,接着轻弹手指抛出一个散发着暖洋洋光芒的乳白色光球悬浮在周身。她单手从爱迪斯手上接过沉重的木板,顺着梯子爬下地窖还不忘冲爱迪斯挥挥手让她不要跟来,随后从下方关上了门。
原本以为可以观看先驱除鼠的过程却被被关在外面,爱迪斯干脆趴下侧耳倾听门板另一边的动静,可除了原本就有的窸窣声外什么也听不见。而且她调整姿势试图更好地接收声音时,意外发现秘拉克好像在看她的方向。爱迪斯手足无措地爬起来拍掉围裙上的灰,正不知该如何解释,恰好想起先驱刚才点过单了,便急急忙忙跑去准备食物。走进厨房前她又偷偷瞥了一眼秘拉克,还好,他没有继续盯着自己,而是在看通往地窖的活板门。
想着先驱忙于处理恶鼠,秘拉克又不准备用餐,爱迪斯打算按部就班地准备食物,毕竟能受到战友团先驱的喜爱对于他们的小小旅店而言可说是莫大的荣誉。昨天正好新烤了一批主食,爱迪斯便嘱咐莱昂提尤斯去切面包和奶酪,自己则着手制作杂烩。
首先拿早上削好的土豆洗净切小块,冲水去除表面多余的淀粉备用。将锅摆上炉灶后,爱迪斯去莱昂提尤斯刚清点完的香料里拿了一些,回来时锅差不多正好烧热。把对半切开的大蒜切面贴锅底用黄油煎熟煎香,去掉蒜衣留取软烂的蒜瓣压扁,再倒入清水、洋葱和土豆块炖煮。
水烧开后,在咕嘟翻滚的煮土豆里加入猛犸象奶油和架子湾葡萄酒,稍作调味,然后暂时不用照看汤锅,只等炉火和时间施展其奇妙的魔法。期间爱迪斯不忘让史库里帮忙照看一下大堂,以免客人有什么临时需要。
接着她取出前几日采摘的雪浆果,挑出最新鲜的一捧放入石臼。随着雪浆果逐渐捣碎,略带刺激性的清新香气渐渐在厨房中飘散开,再加入苹果醋、蜂蜜、迷迭香、盐和胡椒碎搅拌均匀,就制成了搭配杂烩的雪浆果酱。
这道食谱是爱迪斯从一位研究阿卡维尔的帝国学者那听来的,学者听说天际省有龙出没,无论如何也想来亲眼看看。当然,菜谱根据本地人的口味做了一些改良。等锅里的土豆散发出带有微醺的奶香味,加入提前去壳取好的风干蟹肉炖煮到入口即化,再浇上雪浆果酱、撒一层碎欧芹就可以上桌了。浓郁的奶黄色汤底中浮起丝丝雪白蟹肉,再点缀以带有颗粒感的淡红果酱和点点绿色,爱迪斯对成品感到十分满意。
“好香!”
循着声音望去,爱迪斯见先驱正扒着厨房的门框往里探头,像是刚散完步回来。先驱再怎么厉害,才做一道菜的功夫就轻松收拾了满地下室的恶鼠,身上还干干净净不见脏污,多少让爱迪斯感到难以置信。
“你回来了?就……已经解决恶鼠了吗?”
“全部搞定!我在下面跟它们简单说了一下,明天天亮前所有的恶鼠都会搬走。鼠洞我也做了标记,你有空的时候用混合薰衣草和刺柏的泥土把洞封上就好了。”
“你跟它们‘说了一下’?”
“差不多那个意思吧。”先驱挠挠头,“别担心,万一有问题随时联系战友团,保证给你处理到解决问题为止。”
两人交谈的期间,爱迪斯盛好了杂烩端往大堂。莱昂提尤斯已经摆好按份搭配的面包和奶酪,奶酪看起来少了一块,不过先驱并没有在意,而是开心地坐到食物面前。看来她是真的很喜欢土豆螃蟹杂烩,爱迪斯从没见过谁在吃饭时这么兴高采烈,在肮脏的地窖里清理鼠害显然没有影响她的食欲。
先驱以常人两三倍的速度风卷残云结束了用餐,突然毫无预兆地拿着最后一片面包边啃边走到出口,推开门缝看向外面。夹杂着雪花的冷风随即倒灌进来,吹得爱迪斯打了个寒颤。
“果然下起暴雪来了。lok vah koor的效果最多也只能维持半天左右。”先驱含混不清地嚼着面包说道,有几个词爱迪斯都没听清楚,“虽然早上在山顶驱散了一次积云,但从这么低的地方用吐姆的话,音波沿着山向上传大概会引发雪崩。今天我们最好在这过夜。”
秘拉克原本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喝酒,听到她的话显出一丝不满的神色,但没有说话。爱迪斯从两人来到旅店起就一直在观察,依旧拿不准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只能大致猜到决定权是在先驱手里,便招呼二人去看客房。正好先驱说恶鼠明早才会走光,他们留宿的话还能在先驱离开前确认一下除鼠效果如何。
“还是住上次的地方吧?”爱迪斯推开门后,摸索着给房间点上灯。虽然多日无人居住,她也不忘定期维护清洁这间房,给床铺上厚实的羊毛毡和狼皮。
“噢,泰伯·赛普汀的房间!”先驱跟着爱迪斯走进房间里环视一周,指着角落对秘拉克说,“你看,还单独给你搭了一张小床呢。”
“不需要。”
“怎么?我还以为你对塔洛斯会很感兴趣。他不是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超级厉害来着。”
“只要对历史稍有了解就知道,塔洛斯成神的道路无法复制。我对他的兴趣仅仅停留在战略才能和政治智慧。退一万步说,就算真能从他的经历中学到什么经验,也跟他只是睡过一晚的床没有关系。”
“这……这可不是泰伯·赛普汀睡过的随便一张床!这是他在成名之战前……”爱迪斯急忙辩解。
“别在意,别在意。秘拉克这家伙超级扫兴,不要管他就好啦。”先驱安慰似的拍拍爱迪斯的肩膀,“不过我又考虑了一下,打算还是换个房间。我们在路上连续旅行了几天,想安稳休息一夜,最好不要有鬼魂打扰。”
爱迪斯正想再说点什么,像是响应这句话的召唤一样,之前不请自来、自称泰伯·赛普汀战友的幽灵阴森森地从墙壁里飘然现身,手中挥舞的正是之前先驱帮他从弃誓者营地取回的那把剑。
“战友,拿起你的武器!他们要来了!”
“真不该提这码事的……谁要来了?等等,你是在跟我说话对吧?”先驱指着自己问道。
“还能有谁?当然是……”鬼魂生气地说到一半,突然瞪大了眼睛轮流看着先驱和秘拉克,“希雅提,为什么你有两个?”
“我不是希雅提。”秘拉克简短地说。
“哦!这就说得通了。他是你的孪生兄弟,对吧?”
“你说啥?我们俩吗?”先驱诧异地指着自己和秘拉克,“我们看起来哪里像!?”
“别用手指我。”秘拉克想推开先驱,但是她手臂猛然用力,跟他往反方向掰起了手腕,“这问题是认真的吗?他之前把你当成泰伯·赛普汀,难道你觉得自己跟他长得很像?”
“跟他像总比跟你像好!”
“你知道他叫‘早胡’希雅提的吧?你也是年纪轻轻就长胡子了?”
“你们先等等!”眼看两人越扯越远,爱迪斯提高嗓门盖过他们的声音,问幽灵,“你刚才说他们来了,到底是谁来了?”
“是敌人!”幽灵怒气冲冲地答道。
“这等于没说呀……可能性太多了。”
先驱嘟嘟囔囔地说,丝毫不紧张,也不见她采取备战的措施。倒是秘拉克低声念出一小段几不可闻的咒语般的咏唱,环顾四周露出了然于心的表情,仿佛看到了爱迪斯看不到的某些东西。
“九个。”
“九个什么?”爱迪斯惊恐地问他。战友团集结了天际省最负盛名的勇士,她很难想象有什么人敢与领导这些勇士的先驱为敌,甚至追踪二人来到了偏僻的荒郊野外。
“边塞的蛮……”
回答爱迪斯的幽灵话音未落,一支箭矢嗖地射进屋来,径直穿过他扎在墙壁上。幽灵看看没入木板的箭头,又扭头看看箭射出的方向,好像不明白箭是怎么穿过去的。箭的飞行轨迹几乎擦过先驱头部,但她不仅没有躲闪,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而单手托腮凑近了观察淡金色箭羽。
“九个先祖神州养的狗。”她愁眉苦脸地说,使劲搓自己的脑袋,“烦不烦啊,从风舵城一直追了这么远。我还以为在黑水河就甩掉他们了。”
“戴尔菲娜在凯娜之林警告你时,你不是急不可耐地要去找他们算账吗?”秘拉克瞥了她一眼。
“你当时不让我去嘛!现在没心情了。”先驱漫不经心地挥动双手,指尖交替迸出火花、寒气和劈啪作响的电光,“爱迪斯,你带着另外两个人躲到地下室去。Raan mir tah.”
不用先驱催促,爱迪斯立刻拉着史库里和莱昂提尤斯往地窖入口那跑。还没等他们跑到,旅店的大门和门框被一同暴力破开,几个士兵模样的精灵鱼贯而入;几乎在同一时刻,活板门也突然被撞开,从下面冲出来一团团快速移动的黑影。爱迪斯听见一声刺耳的惊叫,随后才意识到那是她自己发出的声音,而她看到的正是成群结队的恶鼠。
“你不是说赶走它们了吗!?”
爱迪斯尖声质问先驱时,恶鼠群从三人脚边蜂拥而过扑向了精灵们,疯狂撕咬他们的尖耳朵和镶边黑色长袍。她想趁乱带着史库里和莱昂提尤斯进地窖,但是他们似乎都被冲出来的恶鼠吓坏了,怎么也不肯进去。爱迪斯不得已只能又拉着他们躲到柜台后面蹲起来藏着,拿水桶把周围堵住。
“别担心,是我让恶鼠来帮忙的。Fus!”
听到先驱的喊声,爱迪斯战战兢兢地从水桶的缝隙间观察战况,正好看到她以惊人气势打飞了冲在最前面的精灵,后者着地瞬间被幽灵持剑逼近,不得不爬到桌子下面躲避。进屋的另外四个精灵一边防御恶鼠的攻击一边散开成扇形把先驱包围在正中。越过他们,爱迪斯看到屋外的精灵中有两名射手拉满了弦正蓄势待发。尽管知道这样会置自己于险境,她还是毫不犹豫地警告先驱。
“小心弓箭手!”
“Ven gaar nos!”先驱发出吼叫作为回应,“都怪你们,害得我要得起床气了!”
她的声音竟卷动气流形成微型风暴般的漩涡,反应不及的精灵们被推得连连后退,一片东倒西歪。爱迪斯这才确定先驱之前念出的确实是咒语或类似的东西。另一边,秘拉克不知为何没有参战,反而在原本的位置坐了下来。
“你还没睡呢。而且不要说得像传染病似的。”他冷静地对先驱说,然后转向精灵们的方向,“你们找的是最后的龙裔,去跟她打,不要烦我。”
他的语调比之前更加深邃幽长,带着某种无法形容的威严感,像是一个领主在号令朝中群臣,或是一位将领正指挥千军万马。爱迪斯在内心轮番向九位圣灵祈祷,希望秘拉克能吓跑敌人;换做是她,听到刚才一番话肯定落荒而逃。精灵们一时间也确实面面相觑,神情犹豫不决。突然,其中一个削瘦的精灵指向秘拉克背上的战斧。
“是巫斯拉德!他们带来了精灵杀手!”
其他精灵闻言立刻作出反应,重整队形扩大包围圈将秘拉克也纳入其中。他见状懊恼地起身,先驱则猛烈拍打他的肩膀,大声发出只能形容为嘲笑的哈哈声。
“哈哈哈……你一个诺德人……哈哈哈哈哈……居然、居然试图跟梭莫讲和……哈哈哈……”
“少得意忘形。如果是伊斯格拉谟或阿兹达尔拿着巫斯拉德站在这里,他们看你也是精灵。”
“别担心啦,我可是在松嘉德见过伊斯格拉谟本人的,他没意见!”
意识到先驱和秘拉克完全没把他们放在眼里,甚至闲聊了起来,围住二人的精灵们愈发恼怒,步步紧逼压缩包围圈。进入可以攻击到对方的距离时,精灵们动作整齐、配合默契地从各个方向同时发起进攻。
“不自量力。Krii lun aus.”
秘拉克率先行动,单手挥出巫斯拉德——爱迪斯先前只觉得名字耳熟,看到斧柄末端惊恐的精灵脸浮雕才想起这是战友团的传家臻宝,传说中历史跟天际省诺德人一样悠久的古老神器。个子最高的精灵吃力地用盾牌挡住这一击,但是明显力不从心,被巫斯拉德抵得连连后退。侧方两个精灵想趁机他交战时偷袭,被秘拉克空着的左手放出一道闪电接连打在身上,那个认出巫斯拉德的消瘦精灵甚至被刺眼的电流弹飞了出去,一头撞翻先驱和秘拉克片刻前就坐的桌子。
“噢噢!嘴上说不想打,其实挺有干劲的嘛!”旁观的先驱吧嗒吧嗒鼓起掌来,“要不全都交给你好啦?不过动手的时候小心一点,不要打坏店里的东……哎呦!”
她的话被另一名精灵士兵的攻击打断。先驱灵活地偏头避开剑锋,后退半步后展开双臂沉下身体。一瞬间爱迪斯以为她要徒手作战,但下一秒先驱双手都出现了半透明的淡紫色长剑,左手架开精灵的武器,右手紧随其后展开反击,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看得爱迪斯眼花缭乱,甚至顾不上担心自己的旅店又被先驱乱砍了一通。
“把马格努斯之眼还回来!”和先驱交锋的精灵士兵被她完全压制,气喘吁吁地说道,“你们人类甚至不知道如何使用,却还偷藏了它几千年!”
“首先,眼睛是塞伊克教团的人带走了;其次,那根本就不是你们的东西!是萨瑟尔的城民先找到它,然后冬堡学院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才挖出来的!”
听到马格努斯之眼,爱迪斯躲在柜台后打了个寒战。不知这个叫马格努斯的可怜人眼睛到底有什么神奇力量,先是全城人去找他,然后得动用整个冬堡学院挖出他的眼睛,还牵扯到战友团先驱和一大堆为了眼睛追杀她的黑衣精灵。等她的注意力再回到秘拉克那边时,他已击倒了持盾的精灵,随后毫不在意地一斧结果敌人。
“原来是马格努斯之眼。”秘拉克若有所思地说,抽出巫斯拉德甩干血滴,“连我都短暂感到过那股巨大力量的震动。没想到是阿塔尤姆的家伙在从中作梗,鼻子伸得真长。”
“你可不要打眼睛的主意喔?”先驱的表情总是很清爽,这时却第一次皱起眉来。
“放心,我没指望你。蹲下。”
“啥?噢!”
“Yol toor shul.”
秘拉克朝门外射出一道烈焰,火舌无情地吞没了路径上所有障碍,瞬间的热浪甚至让爱迪斯觉得空气发烫。先驱单腿跪下避开攻击轨迹,但发梢还是被燎得卷曲起来。离得最近的精灵跌跌撞撞后退几步,整个上半身熊熊燃烧,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痛苦地倒地抽搐。屋外积雪融化出一条小道,烈焰所及之处残木和枯草都在寒风里冒起火星,眼看要烧成一片。
“你这个大笨蛋!我们在木头房子里啊!”
先驱顾不上头发还在冒烟,迅速用召来冰霜覆盖屋内起火点。虽然她压制住了火势,但先前经过高温烘烤,此刻再遇上寒气,原本只是松动的木头在巨大温差作用下逐渐开裂,从几个小缺口迅速扩散,脱落的建材开始四处下坠。
“你把房子弄坏了。”秘拉克干巴巴地对先驱说,一改之前的冷漠语调。
“怪我咯!?”
先驱气恼地大喊,朝柜台飞奔过来。爱迪斯起初不明白她的用意,只是听见上方有动静而条件反射般护住身边的史库里,接着一截断裂的横梁砸中了她头顶微微闪光的透明屏障。要不是先驱及时做出这面魔法护盾,躲藏的三人恐怕都保不住脑袋。
“真的很抱歉!”先驱大声喊道,又转身回到战斗中,“等会儿我会赔钱给你!”
“不用担心!”
屋内刺耳的杂音淹没了爱迪斯的回答。透过黑烟、水雾和飞舞的火星,她看到没有被烈焰直接击中的几个精灵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重返战斗。所有墙壁都有不同程度破裂,受损最严重的出口成了焦黑的大洞;屋顶一角彻底塌陷,剩余部分也摇摇欲坠;冷风肆意穿堂而过,却丝毫未能吹散呛人的焦糊味。
“这已经没法修了……”先驱的声音有些沮丧,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既然如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啦。老板,你们几个待在原地,千万不要动!”
爱迪斯正要回答,思绪却被一声难以想象发自凡人之口的轰鸣打散。
“Strun——
大地颤抖。天幕撕裂。风雪咆哮。
“Bah——
裸露在外的皮肤传来电流窜过般的刺痛,耳边充斥噼啪的爆裂声。爱迪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能和在场众人一同臣服于这摧枯拉朽的气势,仿佛被某种压倒性的无形力量所震慑。唯有矮小的先驱如世界咽喉般伫立,旁若无人地仰望高空。
“Qo!”
最后一个词尾音落下的瞬间,空中炸开炫目强光,顷刻间照得爱迪斯视野里只剩白色;沉闷的滚雷接踵而至,连串霹雳声由远及近,此起彼伏。即使没有先驱的嘱咐,她此刻也动弹不得,所有感官都变得麻木,脑海中只剩畏惧和惊叹的本能情感。
嘶吼的雷暴不知肆虐了多久才止息。爱迪斯的视力逐渐恢复后,仍被朦胧而恍惚的感觉萦绕,一切都显得太不真实。她曾经无数次向感兴趣的旅客描述六百年前发生在这里的战斗:边塞人顽强地守卫阵地,卡利钦带来的科洛文军队和诺德人协作也无法突破防线,直到泰伯·赛普汀用吐姆撕开要塞大门,指挥风暴为联军开路;她也曾无数次从书中和吟游诗人的歌声中描绘当时的场景:欢呼的士兵们簇拥着来自阿特莫拉的将领,赠予他意为“风暴王冠”的塔洛斯之名,年轻的泰伯·赛普汀正是在这里打下宏伟帝国的根基,踏上飞升成神的第一步。
直到亲眼目睹她才明白,面对传奇本身,所有故事和歌谣都相形失色。
刚才的吐姆——事到如今,爱迪斯已不再有一丝怀疑——彻底摧毁了旅店的结构。来袭的精灵们已被全数歼灭,半掩在断壁残垣间的遗体和周围地面散布大量焦痕。幽灵半截身子都插在废墟里,他倒并不在乎,巡视战场后心满意足地朗声大笑。
“听吧!风暴王冠的吼声!”
“啊……对,我是塔洛斯来着。”先驱含糊答道。
“太畅快了!我一直在等待这天的到来,我们作为兄弟并肩作战的一天!我一直在等待,即使敌人的箭插入我的胸口,他们的铁锤压碎我的骨头,我还在等待……终于!”他弯下腰给了有些惊讶的先驱一个熊抱,“谢谢你,希雅提。”
“看来你真正需要的并不是一把剑。”说着,先驱也微笑起来,笨拙地试图搂住幽灵没有实体的身形,“我很荣幸,兄弟。”
幽灵不舍地缓慢松开手,最后化作一缕雾气随风消散。夜空不知何时已变得晴朗,月光和星辉如白霜般洒下,照亮了再次成为战场的古赫洛登。
又愣愣地盯着幽灵消失的地方看了很长时间,先驱才终于想起什么似的朝爱迪斯他们招招手。
“你们怎么样?”
经她提醒,爱迪斯也一个激灵,赶忙查看史库里和莱昂提尤斯的状况,尽管莱昂提尤斯吓得不轻,好在三人都只是有些擦伤。确认过他们和秘拉克都平安无事后,先驱看上去也松了一口气。
“嗯……还行。落雷基本都打在我想要的地方,没有太多误伤。”
“威力和精度差强人意,但花了太长时间才发动。”秘拉克面无表情地做出评论,“你退步了,龙裔。”
“而你越来越精通如何讨人嫌了……”
包括和幽灵打交道的时候在内,总的来说先驱给人以亲切且平易近人的印象,但是她每次同秘拉克交谈就会垮着脸。虽然原因也不是不能理解,这反倒使得爱迪斯越发好奇,毕竟只要她发话,肯定多得是冒险者急不可待地想加入战友团先驱兼英雄龙裔的队伍,但她却决定和这样一个人共同踏上旅途。
“先驱大人,呃,龙裔阁下?”爱迪斯说到一半,不知怎么称呼对方才好。
“叫我先驱或者芙洛莉亚就可以,拜托。”先驱的表情像吃了腌鱼一样,“关于赔偿……我身上实在没有带那么多钱,过几天再差人送来可以吗?”
“没关系,我不是要说这个……”
“因为秘拉克把整个房子都烧了,应该是不用担心死掉的恶鼠传播瘟疫。”先驱没有在意爱迪斯的打断,继续说道,“等下我会把死掉的精灵都拖走扔在路上,这个季节狼总是饿肚子,应该两三天就把他们吃干净了。”
“一个一个,用手拖?”秘拉克难以置信地插话。
“对。我不太擅长念动术……你有意见吗?接下来我还要徒手刨开瓦砾,你看好咯——”
对先驱挑衅一样的回答,秘拉克不耐烦地扬起手臂,三、四具精灵尸体随着他的动作同时挣脱倒塌的砖石,诡异地悬浮着向前飘去。当他用法术把精灵带去远处丢弃时,爱迪斯终于有机会向先驱提出心里积攒已久的问题。
“二位似乎相处得不太好。我知道这样问很冒昧,但作为先驱,你应该可以选择更好的旅伴吧?”
“唔,虽然我懂你的意思,但是应该怎么解释呢……”先驱一副了然的模样,接下来的回答却有些犹豫,“在某种意义上,秘拉克有点像刚刚消失的那个家伙。”
“你是指幽灵?”
“据我们所知,那个幽灵没有为其他人现身过,对吧?泰伯·赛普汀死去的几百年后,他一直在这里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但有机会帮他找到希雅提之剑的人只有我,所以我采取了行动。秘拉克也是。我想……应该没有其他人能救他,但我还不知道他需要的希雅提之剑是什么。”
“就这样?”
“就是这样喔。”
爱迪斯本以为会听到什么错综复杂、爱恨情仇交织的漫长故事,先驱的回答却异常简单真诚。但不知为何,爱迪斯并不感到意外。从一开始,对付几只小小的恶鼠就不值得先驱动手,但她尽职尽责地完成了工作;当梭莫们现身后,先驱自己的安全受到威胁,但她毫无怨言地主动保护爱迪斯等人;那么,当其他人需要帮助的时候,先驱伸出援手也再自然不过。
在事情真正发生前,爱迪斯设想过很多种被外界波及的情况;世道艰辛会使人心也变得险恶自私,所以她作好了心理准备,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自己和家人朋友。但先驱以一种爱迪斯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打破了古赫洛登的宁静,在跟随她而来的破坏与混乱之中,古老传说焕发了新的生机,至于这究竟对天际省、对古赫洛登而言意味着什么,爱迪斯还没有完全理解。
当秘拉克运走最后几块大的废墟,站在路口回望旅店的方向时,先驱便向爱迪斯作了简短告别,脚步轻快地去同他汇合。而爱迪斯久久凝视西方,直到两人前行的身影隐没在夜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