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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农场,刚好碰着小韩从山脚骑马回来。支书还没和他说两句话,一匹瘦弱老马,跑出千军万马的气势,沿路扬灰洒泥,直愣愣冲上草坡。他大不悦,低头细看袖口衣角;军大衣左边口袋下面,三条猫抓般的土痕。他伸手去掸,拍两下,收效甚微,手上反倒灰扑扑敷了一层土。支书见他面色阴沉,只当他对北方草原的环境不满,宽慰道这里夏天是个好地方:纬度高,凉爽,草木长得好,届时上山,正印伟大领袖那句:跃上葱茏四百旋。他冷眼觑支书,一张国字脸,剑眉星目,却怎么看怎么叫人信不过。马嘶鸣两声,人从它背上下来,又是好大一阵动静。支书介绍,小韩,过来认识一下,这是新来的知青。他嘀咕,劳什子知青,说破了天初中毕业。你好你好,马上的人伸过一只被黄泥巴壳裹住的手,他看得太阳穴血管直跳:怎么称呼?他们交换名字,对了年龄,那只塑像一样的手不收回去,他犹豫再三,只得握上:然而出乎意料,就算裹了一层泥壳,掌心指腹有茧,却无疑是一只细长的女人的手。他虚握一下,电光火石间,两只手就分开。那泥猴是老三届,论起来倒是比他小上三岁。他叫她韩同志,泥猴摆摆手,说我来了两年,这儿所有人都叫我小韩,你也这么叫我方便。支书帮腔,这么不拘泥混叫着,方显社会主义同胞的亲近。他骑虎难下,只好默许他们叫他小李。支书转头问她,你不挣工分,又去哪里裹了那么一身泥回来。小韩说,还能去哪里了,进山了呗,只是今天运气不好,连只兔子也没猎到。风猎猎吹过,她背上背着一杆土枪,啪嗒啪嗒拍着她的脊背。那么,他就交给你。支书翻身上马,我今天在县城还有会。现在?小韩抬头看看天,他这才看见她鼻梁上还架着一副腿已经弯了的眼镜。看起来要下雪,你路上小心。支书点点头,不多说什么,也没和他们道别,踢一脚,马哒哒跑了出去。
怎么,先带你去看睡觉的地方?小韩问他,对了,骑马会不会?这里没自行车,更没铁路,进进出出全靠马。他不愿露怯,但到了马厩,连上马都不利索。下来下来,小韩忙说,用不着托大,马上出了事情,能要人命。这些都是牧民的马,野惯了的。他悻悻滚鞍下马,小韩的手搀着他的(当然还是沾满了泥),教他踩着镫子,腿一跨一越就是。他卡在马背上,小韩大概是觉得好笑,命他抓稳,随即在他大腿上托了一把。他刚在马上坐稳,小韩利落地翻上来,硬得像桶的军大衣在她身上,轻薄得近似一条披风。你抱着我的腰就是,她朗声道,坐稳扶好,咱们这就出发。他硬着头皮,矜持地左右手各用三根手指钳住她腹部的衣料。得嘞!小韩得意地大喊一声,瞬间他就被抛进混着土和草的风里。他们逆着风朝坡背面的一片平坦地带跑,他只觉得眼睛迷蒙,睁开一些立刻就呼呼地滚眼泪。不知不觉他抓着她的六根手指成了十根,身体和身体也紧贴在了一起。这其中自然不带任何绮念,且不论他们各自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料,他确信自己从她身上闻到了长期不洗澡的那股肉味。到了,到了!小韩大声叫,他摇摇头,风吹得他耳朵嗡嗡作响,身体错觉自己还在天旋地转。小韩先从马上跳下来,见他坐在原地愣神,只当他下不来,又伸手握住他的,半扶半抱地令他回到地面。他蹬了两脚地,总算不再以为自己全身虚浮,小韩走出马厩,指着左手边一间破烂屋子:就这儿。我现在住西边,宽敞,东边么,早上太阳好些。你先来看看,要喜欢西边,我和你换。
他进屋,厅堂里高挂伟大领袖画像,下面一尊土地小像。小韩先一步去西边厢房,他听见丁零当啷,连绵不断搪瓷缸碰撞的脆响,自己先去了东面。房间极小,简陋,他粗粗转了两圈,墙壁三处裂口,呼呼漏风。这儿久没人住。小韩在他身后说,明天去村子里,叫泥瓦匠来补补。他没答话,抹了把台面,一手的泥灰。他说这儿不是村子?小韩挠挠头,这几个月,轮上我们看农场。其他知青都在村子里住,现在天色晚了,看着还要下雪,明天带你骑马去见见。他哼了一声,心想哪有刚来就轮上看农场的,不过不说,只是撩起袖子问水在哪里。小韩引他到后院,角落里杵着一口大缸。她揭开木盖,里面浑浊不清的半缸液体,这就是水了。你省着点用,小韩叮嘱,做饭,洗脸,都靠着这个。他忍不住问,洗澡呢?小韩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直不起腰。他弯腰看缸里自己的倒影,黑漆漆一片,勉强见一个短头发的轮廓和他死气沉沉地对视。你吃不吃兔子肉?小韩问他,他转头,才见着院子里一根根绳子,挂着一排排干瘪瘪的肉条。本来说今天你来,想给你猎点新鲜的,运气不好,什么也没打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干肉还有,你尽管开口。他没多言语,只说你看着办,进屋收拾自己的东西,一个小旅行包,不过一小时也收拾完了。小韩叫他吃饭,出门一看,蒸腌兔肉,咸得让人头痛,外加一点稀饭。
墙壁漏风,他本就睡眠不好,自然一夜无眠。迷迷糊糊合眼捱到天亮,小韩敲门,问他起了没。早饭是几张饼子和昨晚吃剩的风干腌兔肉。兔肉本就偏瘦,风干了后更是硬得像胶皮。他啃了两口,疑心自己大牙松动,只得放下了。小韩吃得风卷残云,她洗净了脸,他第一次看清她的样貌。比起清秀,更称得上端正。他早早放下碗筷,只在对面看她吃。看了一会儿,他伸手摘了她脸上那副歪歪扭扭的眼镜。哎哟!她哀叫起来,行行好,我离了这个什么也看不见。他不言语,低头转着角度看了会儿,心里有数,撂下小韩去房间里,一会儿又走出来。小韩圆睁双眼,双手朝着他的方向乱挥,但始终挥不到点上。他觉得好笑,但也不至于真笑出来,走过去拉过她的手把眼镜放回那干燥粗糙的手掌里。小韩急不可耐地戴上眼镜,愣了几秒才去摸眼镜腿。哎呀!她又惊叫,你给我修好了?
随手做的,你那眼歪嘴斜的样子,实在看不过去。小韩笑出一口白牙,看不出来,你人还挺好的。他摇摇头,不搭腔。小韩收拾碗筷,给他派任务,越过马房向西边走是水井,挑水的桶在水缸旁边,你去把缸灌满。他听出她声音里恶质捉弄的意思,只说知道了,起身朝后院走。天光大亮,屋檐上还攒着一层白色。他没见过,站着端详一会儿,意识到是昨天她说的雪。快点,早上还要去村里呢。小韩在屋里催他。他弯腰从地上拾起韧竹连着的两只木桶,穿过厅堂向西边去了。路上没人,也没屋子。他行走在荒原里,恍惚以为自己的目的地不是水井,而是某个虚无的终点。井口就是一个光秃秃的凸起来的石垛子,他四处看了看,才意识到没有滑轮,只能靠自己把桶沉下去,再升起来。他做了,回程走得慢了些。小韩不在门口,也不在后院。他没找她,放下水桶,回身去自己房里拿了块干净纱布,又在院子里找了几块方正些的石头,把纱布压在水缸口,慢慢地把两桶水滤了下去。就在他倒水的当口,小韩从窗户里看见他。你走得真快,她惊异的声音从玻璃后面传来,看不出你人不高大,力气倒还挺大。他也不回头,怎么,比你能干,你受不了了?农场和山里永远不嫌力气多,小韩说,谢谢你还来不及。
他把纱布里的那些水拧干,就这样湿着手走进了屋里。记得把手擦干。小韩在厅堂里翻看一本工作笔记,见他进门提醒他,冬天冷,湿手生冻疮。他回了句知道了,勉为其难在桌上那块黑乎乎的抹布上捻了捻指尖。别不当回事,小韩又说,同时向他伸出自己的手,看吧,每年冬天都长冻疮。他低头,那双关节粗大的手果然全是密密麻麻红色的瘢痕。不过,你第一回来这里过冬,大概无论如何都得长。那双手收了回去。小韩放下工作手册指挥他,你想想有没有什么要带的,我们去村里吧。
去村里的路照样是小韩骑马,他坐在后面,像抓着缰绳一样抓着她腰间的腰带。他问你什么时候教我骑马,她答有的是时间。雪停了,风没那么大,他们一路上还能短暂聊两句。时节还没到,但这里已经算是冬天了。草不长,牧民们也不放牛羊了,全在村里圈着。说是看农场,倒没什么实际活计要干,就是看着这块地,一是防火,而是防人。小韩说她来前一年,有几个村里的年轻人趁着没人,在农场里收听敌台,闹得挺大。他追问怎么闹得挺大,她也说不上来,只说村里都这么讲。她换了话题,说既为防人,看农场的知青都默认能拿枪。这不合规矩,但也只有如此。你没使过枪吧?她兴致勃勃地问。他摇摇头,又反应过来她看不见。那你有的可学了,看来今年不会那么无聊啦。他们骑了约莫四十分钟,终于抵达一处比农场繁荣不了多少的村落。小韩骑着马径直到了一处建筑前,下马就敲门。不多时一个干练的青年来开门。小韩给他们介绍,这是新来的,你们叫他小李就行,这是村里另两个知青,小莫,妮妮。他们互相点头,算是认识。小韩说,支书让他和我一起看农场。那个叫小莫的青年露出一丝忧虑的神色,小韩说,去年只有我一个人在农场,不也没出什么事情。妮妮说,倒不是担心这个,担心李同志被你折腾死。他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小韩赶忙岔开话题,说还要去找泥瓦匠补房子,先走了。妮妮问,李同志,你们吃过饭了没?我们在做早饭,没吃过的话,不如吃了再走。他只能说吃过了,小莫说真的?看上去不太相信。他说,吃了,烤饼,兔子肉。妮妮和小莫齐齐惊讶,小韩扯住他的手臂,不由分说往外拖,这回真得走了!
回程路上多了匹泥瓦匠的马。他们两个的马走得慢,小韩在后面栓了一个大包,里面乱七八糟什么都有:这个月他们两人的米面糖油,几袋土豆,盐,火柴,她不知道从谁那里拿来的书,还有一把拆成几节的土枪;他的土枪。泥瓦匠替他补了墙上的缝,顺便又贴了几片瓦,小韩一直看着他干活,倒不是监工,而是不停地问这活怎么做。已经是午饭时间,他默默走进厨房,生疏地用报纸和火柴点火,试了很久,终于把灶升起来。小韩送走泥瓦匠,回到屋里看见已经摆了两副碗筷,他在灶台前忙,把风干的兽肉切成骰子大小的块,投进翻滚的热水里,和土豆白菜炖了一会儿,盛进一个暗淡但洗得很干净的搪瓷碗里。吃饭。他简洁地招呼她。小韩晕晕乎乎,几乎要以为他才是房子的主人。他把她按到椅子上,给她盛了一碗杂汤,温度正好。她在氤氲白汽里吃了一会儿,隔着碗说,你还挺会照顾人的。他不答,过了一会儿放下勺子教育她,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
过了几天,天气晴,风也不大,她说教他骑马。如她所料,他胆子大,身体协调性好,又够灵活,不一会儿已经和那匹黑色的矮马相处得很好,绕着草场慢慢地跑圈。小韩的马是棕色的,她骑着跟在他后面,说他的这匹马原本是用来驮东西用的,听说过没?驮马,选育过的,矮一些,四肢粗壮,跑起来不一定快,但负重一把好手。现在没东西要驮来驮去,给你用正好。他没听进去几句,专注地盯着黑马脖子后面的鬃毛。马的味道绝对称不上好闻,然而在此刻他感到无边的自由与畅快。他们跑了几圈,小韩追上来,拉着缰绳让他看怎么叫马停下。他试了三次,那匹原本温顺的黑马突然不听他的指令。小韩在稍远一些的地方观察着他,他试到第五次,总算让马停了下来。他们就让马站在原地,自己去一边休息。两匹马无所事事地踢着蹄子,时不时低下头啃食贫瘠的荒漠。小韩给他一个行军水壶,他接过来,喝了两口冰冷的水。小韩眯着眼睛,贪婪地看着远方的山林。兔子皮挣三工分,她说,有时候能碰到鹿,鹿茸能挣十个工分。野猪,还有熊,听说都有,但我没见过。他眨眨眼,意识到她在说进山打猎的事。
不危险吗?他忍不住问。小韩说,打猎而已,村子里的猎户,你是不是还没见过?过段时间,熊冬眠之前,我估计敲山的又要合起来去猎熊了,到时候假如运气好,能见到大场面。他没接话。他们又坐一会儿,小韩说,你怎么想到来这里?看你的样子,也不是从小山里长大的。他说,这种事情,不完全由得自己选。小韩说,往远走点,去建设兵团,也是一种说法,再或者,你这样的身体素质去油田,肯定有人要。他抠了抠裤子上的泥点,过了半天说四个字,成分不好。小韩偏头看了他一眼,耸耸肩说那就没办法了。他像是不服气,反问道你呢,好好一个高中生,硬要跑到这种地方来。小韩说,我从小对山里的事儿熟悉,算是自愿来的,不过成分也确实一般。
他没问,小韩自己往下说。她家里祖上经营当铺和古董铺,本质是让盗墓的走货的档口。爷爷这一辈趁着世道乱发了一笔小财,但到了她父亲这代,建国后严打盗墓和古董走私,生意做不下去,险些被打成黑五类。好在大伯清醒,当断则断,没留下污点。小韩说父亲小时候图新鲜,跟着爷爷去过几次本家,学了点三脚猫风水,在当地给人堪舆,尤其是看阴宅,看得很准。虽说确实是封建迷信,但地方小,需求高,父亲很受尊敬,所以倒也没被怎么样。她从小跟着父亲到处跑,山里坟地里都去过,野惯了。大伯看不下去,六岁把她接到县里,和堂兄弟一起上小学。她读书也厉害,轻松考了高中,不是运动闹起来,已经有大学的教授看中她,准备力荐她去读机械工程。形势一变,一家只能留一个,她有个弟弟,读书身体都不如她,她没让父母为难,主动走了。广阔天地,大有所为,出去看看也好。他侧头看小韩说这话时候的神情,竟然只看到如无边大洋般的宁和与平静。广阔天地,大有所为,她像自言自语,又说一遍。
晚上他开口说自己的事。他出生在南边小城里,母亲是暗娼,稀里糊涂生了和客人的孩子,就是他。解放后全国范围进行妓女改造,娼馆关门,母亲给别人洗衣服、纳鞋底,赚点小钱,只是身体早就垮了,在他五六岁上死了。母亲死后,从未见过的舅舅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也给他上学,但对培养他打人的能力更上心些。读到初二,舅舅也失踪了,他彻底成了一个人。后来在街上捡了两个没来路的黑户,一男一女,三个人凑在一起囫囵过了几年,一直到今年年中,动员逼得紧,运动也闹到他们这里,他和家里另一个男人简单合计一下,一个往西,一个往北,上了火车。他本身有若干打架斗殴的前科,加上母亲的事,没得选,被送到农场。小韩仔细听着,露出些许同情的眼神,但马上收了回去。他说完,长长叹一口气,油灯如豆,他突然疑心自己干了件惊天动地的蠢事。一只手隔着火光握住他的,他悚然抬头,小韩严肃真挚地望着他。他还以为她要说些我们两个好好接受改造,在广阔的农村洗涤自己的身心之类的话,但小韩只是握着他的手,不发一言。她的手温暖,干燥,坚定,他不知不觉松了口气,用点力气,回握过去。
看农场的日子,说无聊也确实无聊。晴天的时候小韩教他用枪,上膛要快,不能连射,这种土枪,都有炸膛的风险。瞄准的时候,离得越远,枪口越要靠上。有时候他们也去山里逛逛,不往深走,他误打误撞,还打到一只不知名的鸟、一只兔子。入冬前他们跟着敲山猎人一起往深山里去,找熊的踪迹。小韩一路上都很兴奋,东张西望,激动得直喘气。他跟在队伍旁边,肌肉绷得死紧,随时警惕未知的威胁。猎人们内部交流时说自己的土话,少有的几个会说普通话的年轻人时不时和小韩聊两句天。他们最后在树林深处找到一头瞎了一只眼的棕熊,猎人们把他们放在远处的下风口,打了声尖利的呼哨,顿时从队伍前后各窜出几支猎犬小队,冲着棕熊飞奔而去。最后人伤了一个,胳膊被熊拍了一下,狗死了五条,猎人们割下熊掌,剖出热气腾腾的熊胆,轮流凑过去喝滴落下来的胆汁。当晚他没有吃饭,小韩照常吃了,罕见地没和他说什么,早早回了房间。
更多时间在下雪。他果不其然生了冻疮,冬天洗衣服洗菜,浸到冷水里,像是有人用刀割他的神经。小韩走开了一天一夜,到镇上的卫生室开甘油和涂冻疮的土药膏。每次他的手过过冷水,小韩都用热毛巾一点点把他的手捂热,用自己的手轻轻搓他麻木的皮肤,敷上软膏,最后涂上甘油。虽说只要还碰冷水,断治不了根,但这样多少缓解一些。下雪的时候小韩会在厅堂的桌子上放个收音机,频段调到生产大队的广播,万一有什么事需要他们在农场做,就会在这个地方通知他们。她在桌边看书,一看就是一天。他在她身边走来走去。擦地,补衣服,收拾她的杂物,烧水,泡茶。搪瓷缸的盖子和杯沿轻轻一碰,她扶下眼镜,放下书,他把杯子推过去,那是她的一份浓茶。小韩说,听点别的,她拉长天线,开始漫无目的地调频率旋钮。几乎全是刺耳的电流的声音,他们几乎要失去耐心,突然一个不算太清晰的人声切进来。他们对视一眼,小韩俯下身去,耳朵贴在音响上:出来的是认不出的语言。只吐出三个音节,他还没反应过来,小韩啪地一声关掉了开关,按下了天线,抬起头来——比起惊恐,他看到了激动。天哪,她低声说,这是英语。他的眉毛跳了跳,猛然意识到边境线之外战争正在上演。刚刚我们算是收听敌台了?他有些不确定,也压低声音问。没关系,小韩的声音近乎耳语,只要我们两个都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
等到开春,我们就回去了。一天小韩在饭桌上说。他嗯了一声,撕下一块面饼塞进嘴里,什么时候算是开春?春节一过。那还有多久?不知道。筷子放下的声音。墙上的挂历在油灯照不到的地方,小韩凑近了看,还有一个月。他突然丧失了食欲,把剩下的面饼向碗里一撒。小韩说你吃完了?明天早上再吃,他说,回身进了房间。后半夜他被饥饿折磨得醒来,他想到很多人,但那很多人都让他痛苦万分。
转年比起开春,来得更早的倒是回城的消息。支书久违造访农场,一来检查他们的工作情况,二来通知政策。回城不再是天方夜谭,他和小韩对视一眼,支书说,建设兵团的领导知道你在这里,坚持要你去支援建设——国家要挖隧道,炸药开山,你有高中学历,数学好,计算能力过硬,他们急需你这样的人才。小韩惊讶,她说领导怎么知道?支书说当年青睐你的大学教授,和兵团的领导关系不错。他别过脸去,躲开小韩的眼神。他听见小韩说,国家需要,自然义不容辞,只是在农场待了几年,也没用得上数学的地方,不知道现在还记得多少。支书说这种事情,做份试卷就知道。小韩不再说话。支书喝完茶,说下一站去村子,小莫也读到高二,兵团对他有兴趣。他站起身,送支书到马厩。支书上马前问,你要和我说什么?他直视着支书的眼睛,我能申请一直留在农场么?支书的表情没什么波动,抖抖缰绳,踩了一脚马镫。他说我会骑马,枪法也练好了。支书说我一会儿去村里,会和村里商量。
三月雪化,小韩和小莫走了,他一个人留在农场里。牛羊放牧,主要累的是狗。他骑着马跟在牲畜群后面,漫山遍野点点白色和棕色,余光瞥去像是没化干净的积雪。山里除了小韩说的那些野兽,还有介于野狗和狼群之间的动物。他端起枪,不为打中,大多数时候,土枪击发的声音足够把它们吓跑。肩膀上微微一重,像是有人扶着他的肩膀调整瞄准的角度。再来年妮妮回城了,回去之前来农场少坐一会儿。他问小莫和小韩在兵团如何,妮妮说他们的任务,大概涉及重大机密,和外面通信有严格限制。走前妮妮和他确认了农场的地址,没说要做什么,之后大概三个月会有一次邮包过来,有时候是麦乳精,有时候是包得很好的白糖,还有各种各样城里的新鲜东西。他全部放在厅堂柜子顶,只有白糖,有时候喝茶时加一点。他每周去一次村里,在公社取这一周的报纸,晚上在油灯下看一周的新闻。久而久之,他错觉自己的时间落后真实的世界一周。他看新闻,找建设兵团的消息。雪积起来,又化掉,如此反复四次。他揭起水缸的木盖,依然透过纱布把井水滤一遍再用。他点起灯,坐在桌边,半梦半醒间他看见小韩走进门,穿过厅堂向后院走,醒过来想到自己已经记不清她的长相。
第六年运动隐隐有结束的苗头,土地荒漠化严重,草场已经难以称为草场,支撑不起牛羊的食料。支书来通知他回城,农场即将被废弃。他默然不语,手边还拿着上周这天的报纸。支书说过完年,有统一的火车把你们送到大城市,上海,西安。他说知道了。支书喝完茶,他送支书到马厩。这一次他们彼此都没有更多话再说。他去了几次村里,把带不走的东西留在公社,最后给自己整理了一个简单的旅行袋,如同来的时候一样。天蒙蒙亮,他最后一次骑马去村里。他把黑色的矮马拴在公社门口,它深深地凝望着他,低下头去打了个响鼻。村子已经通了马路,一辆中巴停在村口,他上车,车里吵得很,后排坐着这几年里新来的知青。有人给他递烟,礼貌问他姓名。他说自己是看农场的,不再说其他的话。他们开到薄暮才到火车站。几个年轻的知青聚作一团,互相写自己城里的地址,约定回去之后保持通信。他早早到了候车室,一个人坐着。火车晚上九点开,他弯腰从旅行袋里拿出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书已经被翻得很旧,是小韩没有带去兵团的几本书之一。他随便翻了一页,从那页开始看起。看到八点刚过,有人叫他的名字,带着点不确定的意思。他一开始只当是在叫别人,直到有人站在他身前。小李?他不耐烦地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绿色军大衣,戴着眼镜的女人。
哎哟,果然是你。小韩说,我就说怎么那么巧,有人也留那样难打理的发型,还会拿着用日历画报包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他一时间说不出话,小韩把手里提着的皮箱从右手换到左手,像是有些吃力。
你怎么在这里。他艰难地问。小韩耸耸肩说,我复员了。小莫呢?他问那个他实际上并不熟悉的青年。小韩的脸色阴沉了一些,他死了。她简短地说,爆破土方的时候炸药埋得太浅,山体塌方。你的眼睛也是?他终于提起那个突兀的黑色眼罩。她摸了摸自己的左眼,眼镜被炸碎了,小莫把我推出去,救了我一命。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感受到了什么情绪。小韩坐在他旁边的位子,他合上手里的书,最后问,隧道算是建好了吗?小韩说,现在还没有,但总有一天会的,有一批很年轻的高中生接了我们的班,有一个还会用计算机。他们坐了一会儿,小韩问,你这几年在做什么?项目保密级别高,我们几乎没办法往外面写信,也没时间。他不想说太多,只说一直在农场,犹豫一下,又说我一直在等你的信,但既然有保密要求,那也没办法。小韩嗯了一声,她说话少了很多,语气也变得有些强硬,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他想她在兵团一定有军衔,复员后就算有眼睛的残疾,生活一定不会太差。他略微松了口气。广播通知可以上车,他们同时站起来,有些惊讶地对视一眼。小韩看了看他手里的车票,略带遗憾地说我们不在一个车厢。没关系,他说,我会来找你。小韩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的笑声还和六年前一样,找我干什么?那些事情还是保密的,你问我我也不能说。你总有能说的事情。他坚持道。哈哈,也许吧。小韩又笑了一声,摸了摸头发,拎起脚下的皮箱。他们依次检票,走上月台,朝着车头和车尾两个方向走去。小韩叫了他的名字,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去,他们隔着一段距离面对着彼此。小韩说一会儿上了车,给我你在城里的地址吧,我会给你写信。他没有马上答应,而是问了一个有些奇怪的问题。
你觉得之后这个世界会变成怎样?
小韩歪了歪头,你指什么?
不,我也不知道我指什么。
小韩说,那大概,就是会变成未来的世界的样子吧。
他有些失落,觉得自己不在期待这个答案,但只能点点头。小韩叮嘱道,地址的事情,你别忘了,我在二号车厢!她的声音有点大,月台上有人转过头来看他们,他在那一瞬间明白了自己的想法。喂!他大声说,既然这样,我们一起——一大群学生从他们之间挤过,像是海浪扑上沙滩。海浪退去,小韩消失在了人群之中。他攥紧拳头,心脏剧烈地跳动。火车开始长长地鸣笛,提醒乘客们上车。送行的人们抓紧最后的时间,踮起脚从车窗和要离去的人道别。在这停留与出发的混乱中他长久地站着,即便驶向未来的车厢就在他的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