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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灵幻新隆在前室来回踱步,思索着下一餐是炖豌豆还是南瓜,南瓜似乎是更节俭的选择,而且择豌豆梗也是个麻烦事;但他现在养着一个小孩,小孩子不能吃得太差,所以他最好再炖些肉……
灵幻想到这里,脚下一歪,险些被地毯上的破洞绊倒。他站稳后理了理身上的巫师袍,立刻做好了晚餐的安排。就吃清炖南瓜。否则他永远也不可能攒下钱补地毯了。
灵幻蹲下身,很心疼地摸了摸那个洞。房间很暗,他只能摸到地毯烧焦的硬边。这时一束暖光从侧面映过来,他下意识眯起眼,转头去看,是一个黑发的半大孩子,正擎着一盏灯从里屋走出来。
“师父,我把油灯添好了。”那孩子本来这么说着,看见他蹲在地上,愣了一下,随即声音低低地说道,“抱歉之前把您的地毯烧焦了……”
灵幻摆了摆手,只道:“把灯放在桌子上就行。”
影山茂夫应了一声,把灯放在桌子中央;像是一声号令,原本杂乱的影子们各归其位,墙壁上的金属挂饰和地毯上的金线一同闪闪发亮,像给房间蒙上了一层星空的纱。
“真好看。”影山由衷地赞叹道。
“也不是第一天看见了,况且……”门外传来木楼梯的嘎吱声,似乎是有人走上了楼梯,灵幻于是停下闲聊,指挥影山道,“把我的帽子拿来,有客人上楼了。”
门开了。灵幻熟练地扶了一下头顶的巫师帽,给帽沿添上一个优雅的仰角;紧接着脊背挺直,双手握持,显出一种权威的智识:“欢迎光临灵幻占星阁!在下灵幻新隆,能解决您一切烦恼的占星师。请问如何称呼您……?”
客人环顾四周,有些犹疑地报上了姓名。
“真是动人的名字!和您背后的星星一样美丽,都有着淡紫色的光晕……什么?您不知道您的背后有星星?”
坐在桌后的金发男人笑了笑,他慢条斯理地抬手,眼神明亮而笃定,“您当然有,每个人的背后都有一颗守护星,颜色赭红,或是澄黄、靛青、宝蓝、朱紫,时而如豆,时而如芒,与我们所执的辉光相关,将军的星星更耀眼,少女的星星更皎洁,就在和心脏相对的位置,像个忠诚的小精灵,护佑我们的灵魂不被恶魔吞食……”
“您的星星就在您肩胛骨外十公分的位置。”灵幻伸手比划了一下距离,“这是一个很准确的数值。它现在朱紫偏向暗淡,容我擅自猜测一下,您最近是不是……”
灵幻快速地扫了一眼来客的装扮:衣料讲究,且不是旧衣,想来家境良好,最近也并未遭逢大难;耳环是包银的,较为廉价,与宝石项链的昂贵不相配,或许她当掉了她的耳环,用以应对资金困难;臂戴黑纱,最近有亲属去世;年过三十仍旧未婚,她应在家族中有相当的话事权,至少能自我做主。
一位未婚的女贵族。如果失去父兄,手上的财产很容易遭人觊觎。灵幻在心中下了论断。
“……是不是在金钱方面与亲眷起了摩擦?”灵幻注意着客人的表情,知道自己猜对了,斟酌着开口建议道,“或许您更需要一位律师……”
这时候灵幻感觉影山从背后碰了碰他的手肘,对他道:“师父,有东西粘在她的左肩上。”
灵幻看了一眼客人的左肩,上面除了花哨的肩垫外空无一物。他转了转眼珠,改口道:“……不过我想您也需要一点好运。让我来为您做一个转运仪式,重新唤醒您的星星吧。mob,把我的灵摆拿来。”
一直默声站在灵幻身后,被唤作“mob”的学徒应了一声,转身去了里间,不多时便拿回了一个黄水晶灵摆。
“请您闭上眼睛,感受自然,感受内心……”灵幻接过灵摆,抓住铜链,一边让水晶坠自然垂下,一边在对方身边来回地走动着,“让我将来自星光的力量引导进你的体内……”
他一边说着,一边控制着灵摆擦过了客人的左肩,同时转头看了一眼影山,看见对方向他点了点头。于是他收起灵摆,露出专业的笑容,道:“好啦,您的星星又重新焕发光彩了,它比来时更加美丽了。”
“谢谢您,灵幻大师。我之后会去请一位律师的。”客人付过钱后向他道谢,半开玩笑地问道,“您说星星在每个人的背后,不过您能看到别人的背后,却不可能看见您自己的,那您给自己占星的时候是不是要对着镜子?”
“不。”灵幻压了压帽沿,嘴角挂着一点模棱两可的笑意,“我的星星在别处。”
2
灵幻新隆是在半年前捡到影山茂夫的。
当时他只是个新入行的占星师,和大多数巫师一样,披着黑袍,戴一顶宽沿的巫师尖帽,指头上随机戴着三个或四个宝戒。唯一的区别在于灵幻新隆并不是巫师。
他没有操纵精灵的天赋,没有贤者的蓝眼睛;比起魔法,灵幻更有口才的天赋,好慷慨陈词,间或夹几句危言耸听;为此他下了苦功夫,编了一套似是而非的关于守护星的说辞;他也在帽沿下粘了一层银色的珠帘,当他夸夸其谈的时候,他会扬起头,露出帽子内衬的绒布和说谎的喉咙,那些锡星就随着他飞舞的眉眼一起摆动。
不过他也的确有一项长处,那就是他的右手有一处旧伤,四根掌骨里都藏着裂痕。断了骨头的人能预言天气,所以他谈起晴雨总要比别人多几分把握。海郡的冬天往往多雨,西风潮湿,带着长而钝痛的冷意;潮气浮在近地表面,这些看不见的积雨云会用尖利的小牙齿咬他的手,让他忍不住想从困乏的日子里逃跑。
灵幻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魔法师,不适合这一行;他也没怎么见过魔法,最多见过一些符咒之类的小玩意。正如宝石都藏在国库里,魔法师都窝在王宫里,而王宫离这座小城千里万里远。他只见过那座高塔。传言那是最初的魔法师搭建的高塔,足有万丈之高,塔身经年流淌着不息的符光,像是刺杀满月的尖刀,那些银血一直从塔顶淌到底面。
最令人惊奇的是,无论相隔多远,符光都是一样的亮度。无论人们住在大陆的哪一个角落,他们都能在夜晚看见塔,只有大小的区别。所以虽然灵幻没有见过魔法,但他相信确实存在魔法。如果他能像十八岁的青少年一样奔跑,就很容易甩掉疾病和疼痛,跑到大陆的另一头见识奇迹。可他毕竟长了十岁了,全身的骨骺都闭合了,所以他也只能在镇子里来来回回地走,为生计而奔波。在为数不多的晴夜,他习惯去城郊散心,不去想现在和未来,单纯回忆过去的牧羊岁月。那时候他真的是十八岁。
有时他是那个牧羊的孩子,边走边哼家乡的小调,爬到山坡顶上眺望那座塔,看它在夜里明星似地闪烁;有时他装作一只羊,一言不发,只是在苜蓿丛里踩来踩去,累了就趴下睡一觉。不过更多的时候,他只是一颗草。他会躺在向日葵的野地里,双手抱头,手心垫在脑后,手背的关节贴在土里,眼里都是高大的植株,像是擎天的巨柱,而他很小。他的发丝也像草叶一样结了露珠,好像草的生命透过他手背的血管传上来,长进他的金发里,好像他也与漫山青野一同枯荣过无数个春秋,百年轮转后仍是芥草一颗,徒劳地睡了又醒、死了又生。
灵幻捡到影山的那一天也一样。他把琐事都留在了城镇的白天,如今他看着它们连同暮色一点点褪去,顿时感到一种置身事外的畅快;慢慢地有星光洒落下来,他望着天,意外看见几颗流星垂下来,嗖地飞过了,像是天宝盖上划过的几道火柴闪光。
他早就见过流星雨,故而并不惊奇。其中一道飞星压得很低,形迹不同寻常。灵幻注意到,于是从地上坐起来,眯起眼睛,把手指半挡在眼前,专心去看,发现它的方向与其他同类都不同。
那颗飞星直奔那座塔的方向。他看不清楚,但他看见那颗星的轨迹在塔上打了一个弯,像是被擦断的火柴梗,但没有就此消逝,而是愈行愈亮,像迫近的利箭,从天尽头斜斜刺出,呼啸着穿越山脉,直奔原野而来。
灵幻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但他刚站起身,还未来得及抬起头的时候,一道惊雷般的巨响就落在他背后,气浪把他掀了个跟头;他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右手抽痛,想起来酒馆里流传的说法,据说流星都是钻石做成的,晚上落在地上,在日出时分就会烧完,如果谁能在天亮之前寻到拇指大的一颗,他就发财了。
灵幻半信半疑地翻到山坡的另一边去看,以为自己会寻见一颗烧焦的钻石,或是太阳车的车辕,但是不幸,当他翻过山坡的时候,他看见一道苍白的人影,身量未足,似乎是十三四岁的模样。
那人蜷在草里,眼皮松松地阖着,没有一点活物的动作,也没有半点的阴影,就像是镁尖晶上的一簇明火,天地间的一个白洞,几乎褪去了所有的颜色;灵幻思辨了几毫秒,而后做了一个最错误的决定——他用自己的手握住了火中之人的手,同时因恐惧而发抖。
人的一生犯不了几次大错,两次或是三次就足够致命。灵幻想他不幸又用掉一次机会。他本想把对方从火里拉出来,但在他触手的一刻,火焰就像迟暮的炊烟一样消散了。
所以现在不是性命攸关的情形了,现在的情形是他正抓着一个裸体的同性。这一句是灵幻后来在回忆里补上的。当时的情景里,他完全慌了神,根本没有辨认对方究竟是阴性还是阳性,也不知道那是死人还是活人,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不是人,更像是他的幻觉,或者劈开钻石生出的怪物。
他不知道该拿对方怎么办,迟迟不敢做出决定,他吹了太久的夜风,手脚都僵硬了,头脑也像绷紧的冰面,被冷峻感所摄,难以转动;他就一直这么和自己僵持着,等到天微微亮,日头从他背后探出来,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渐渐成形、投在地上,才想起传言的另外半部分:流星们都会在日光下烧尽。
灵幻终于做出决断。他解下下外袍盖在对方身上,掖好了每一个边角后,他准备把那人抱起来。这时他才开始考虑风险,思索进城后要走哪几条小路。
其实在取回理性的当下,灵幻有所怀疑,自己方才并不恐惧,而是兴奋得战栗,犹如狂人泛舟捞月,离不可及之物太近,以至于不能自已,投身其中,近乎鲁莽行事。
灵幻抱着怀里的人,深一脚浅一脚走在草中,向着城镇的方向走去。太阳渐渐从地平线上站起来了,像是半揭的镜面;晨风刺透了他的衣衫,他感到针扎似的温暖。他来的时候经过了一片向日葵地,回去时走的也是同样的路,但他翻过山坡,看见另一面的景象时,止住了脚步。
向日葵的花盘原本朝向西方,目送落日的方向,如今向着他;花盘上有千万只眼睛,都在凝视着他来时的方向,仿佛仍在留恋昨夜的辉光。
受热的血液像灌进毛细管的水银一样升到灵幻的头顶,他耳后发麻,呆立了几秒才想起来继续走路,像是终于从梦中惊醒。
3
影山茂夫醒来时,首先看见的不是天空,而是屋架,又想到自己似乎撞上了什么,从天上掉了下来;但他想不起之后发生了什么,顿时感到一阵恐慌,喘着气坐起来,低头去看自己的光芒,发现它们有的变成了双手,有的变成了双脚,或者别的什么柔弱的末端,让他现在更像一个人类,而不是一颗十四芒星。
影山注视着陌生的手指,试探着握住拳,又松手,看见自己的手指像蜘蛛兰的唇瓣一样缓缓向四周打开。他于是想起了之后一幕的情景:一个人类握住了他的手,对方有着和向日葵相近的金发。
他很容易就看清了自己身处的黑暗:一间不大的屋子,墙上吊着些羽毛和金属的挂饰,有极浅淡的魔法气息,但都不成形;他自己躺在两张椅子拼成的床上,盖着被,身下垫着一件厚袍子;一个金发的人类正倚在稍远的墙边,对方戴着一顶宽檐毡帽,帽沿下不知为何粘着许多串锡片,像是鸽蔓垂落的圆叶,半遮住面容,只能从锡片的缝隙里看见嘴唇和下颌的线条,都紧绷着,显然正沉浸于思绪,没有察觉到影山茂夫的苏醒。
他看着人类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火柴擦亮了,火焰映在对方的侧脸上,像浮光的釉面。对方借着豆大的火光,摸索着走到椅子边上,小心翼翼地伸手照明,正好照见影山黑黢黢的两只眼睛。
那个人类大叫一声,猛缩回手,火柴也弄掉了;影山于是弯腰捡起那支烧着的火柴,学着人类擦火柴的动作甩了一下,那支细木条顿时炸成一团猛烧着的火球,照亮了整个房间。
墙面上的金属们闪个不停,好像回忆起了熔炉中的岁月,焕发了第二春。那个人类在这样一片缭乱的光斑中呆住了。而影山也呆住了,他左右看了看,不自觉地赞叹道:“真好看。”
“过奖。”灵幻矜重地应了一声,他本以为流星不能见光,特地没有点灯,发现自己搞错了之后就有些尴尬;不过他面上不显,依旧语气平稳。
灵幻新隆对那人道:“我是在城郊南面发现你的。而我们现在是在城内。你打算现在走吗?我送你回去。”
影山沉默着,没有回应灵幻;灵幻隐约察觉了一点不对劲,但他还没有确定,就听见对面的影山开口自我介绍道:“抱歉吓了您一跳。我是影山茂夫,是一颗不小心掉在地上的星星。”
影山接着有些为难地开口了:“我还没有成年,力量不够回到天上,需要在地上多待一段时间,您能收留我吗?我可以帮您做事。”
听见影山的话语,灵幻愣了一秒,某种一闪而逝的悸动接管了他,于是他控制不住地开口道:“那么我也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灵幻新隆——”
接着他神秘地笑了一下,抬手调整了一下巫师帽的角度,那些低垂的锡星就在他的指尖闪动,像是月光下的流水落花,“——是本世纪最强的占星师。”
影山茂夫睁大了眼睛,像一个普通的孩子一样。吃惊地看着灵幻,眼底渐渐露出敬佩的神色。于是灵幻新隆勾起了嘴角。
4
这之后灵幻假称影山是自己的学徒,让影山在他的占星阁里帮工;星星们似乎有着天生的好眼睛,看得清魔法的流动,擅长驱除诅咒。他似乎也因此成了真正的占星师,有了固定的贵客,攒下了许多钱,不再为生计烦忧。
起初他心里有所顾忌,把影山当成什么超凡之物。后来有一次他和影山出了城,灵幻看见几个孩子在拿石头扔一只被拴住的狗,就过去训导了他们一番。狗被拴在一片栅栏上,栅栏后面是一座红砖的风车磨坊,正徐徐转动;影山没有见过风车,因此看得入迷了。灵幻注意到,影山看风车的时候会小幅度地左右摆头,风车转过左半圈,影山就缓慢地向右一两度;转过右半圈回到起点,再向左回摆一两度,鼻尖捎着几滴汗,有种天真的郑重其事。从那一天起,他才真正把影山当成一个孩子。
于是灵幻也尽了监护人的义务,他带影山见过了城镇的每一处风景,游览过正午喧闹的街市,也眺望过日暮时分的炊烟;一起钓鱼、做果酱。但无论是谁来问,灵幻都只回答说:“这是我亲戚家的孩子,暂时留在我这里,过几年就会送回去了。”
很多次,灵幻带着影山回到原野上,在夜色中点燃火炬塔;或是像个鬼祟的艺术家,在草甸踏出麦田怪圈,试图唤来帮手,期许某一颗星星向这里投来注视,从天上握住影山的手,带这孩子回去。
麦田怪圈的做法是灵幻从吉普赛人那里学来的,需要若干木桩、一捆绳子,和一块木板。制造麦田怪圈的晚上,他一只手向外拉住绳,一只手向后牵着影山,在深齐腰的草甸里倒着走,把木板向后压,带着影山缓缓画圆。人类的大人牵着星星的孩子,像槭树种子的两片果翅,相持而旋转。他看见自己走过的路都变得平坦,草枝向前倒伏,变成压平的画;飞星向后抛坠,像是时间流向远方。所有的夜莺都在晚风中歌唱,所有的流萤都在草叶间摆荡,像是童话中的小小舞会。
他无数次想过,这肯定是他们跳的最后一支舞了。但是谁也没有来。最终灵幻还是放弃了无用功,只是晚上仍然习惯和影山在这里散步,像大猫牵着小猫,辨认青蛙的品种、石头的年龄;走累了就躺下,像个真正的占星师一样,预言明天的晴雨,在草地里描摹星座,讲星神们的故事,娓娓而谈,说哪一颗星星爱着哪一颗,哪一颗星星又杀死过凡间的爱人。
影山并不知道这些只是神话传说,并不存在,只知道他的师父像个不见底的宝壶,总有掏不完的见识,于是每每真心诚意地称赞:“不愧是师父,我都不知道这些事。”
“我还知道明天要下大暴雨呢。”灵幻枕着自己的右手,望着无云的夜空自信地宣布道。
灵幻想,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写一本童话故事,讲一个幸运儿,捡到了一颗星星,然后主角既不贪婪,也不招惹是非,同时尊重所有的秘密。
他希望他的童话故事没有尽头,页数像溪底的流沙、山间的白花。但他是大人,早就不相信童话故事了。而且他也知道自己的尽头。
灵幻躺在夜晚的草地里,眯着眼,望着月亮。他想起来古老的传说,说是一个人死后,他不会就这么消逝在世上,而是会去到月亮上继续生活。
整个过程就像觐见国王,有同等的庄重,但比那更从容。他要先脱去毡帽,然后是鞋子和手套,他要脱去饱浸油灰的外衣、手肘磨破的衬衫、泪水浸透的发丝、所有不得偿的梦。他脱去曾致他于死地的事物,最后他脱下皮肤,用新生的赤足站起来,成为一个红色的人留在月亮上。
灵幻问过影山,星星们离月亮近不近,月亮上面究竟有没有自由的小红人,影山的回答却令他意外。
影山说,星星们也有关于月亮的传说,但和人类的有所不同,在星星的口耳相传里,死去的星子并不会去往月亮,而是成为月亮,在生者的梦中凝望。
“我的月亮是我的父亲,而我父亲的月亮是我的母亲。”影山这么说道,“我落到了地上,却也只看见和从前一样大小的月亮,就像一个恒定的幻象。或许月亮不止一个,我们眼中的月亮也不是同一个,无论是星星还是人,都只能看见属于自己的月亮。”
灵幻有些意外:“星星们的生命也会走到尽头吗?”
“不太一样,我们可以决定自己活多久。”影山说,“星星们可以一直活着,千万年睡着,但是我们必须轮流去做太阳,在这之后消亡。”
“不过因为大家都对时间不敏感,拖延几万年或者早几万年都无所谓,只要和那一年轮值的星星换个班就行了。要成为太阳,首先要一言不发,尽可能地凝实自己的光芒,到了那个临界点后,会听见‘噼啪’的一声,像一句唤醒的魔咒,接下来,我们要膨胀自身,忘记所有的颜色,想象自己非常轻盈,把身躯拉宽、拉长,近乎彗尾的薄雾,浩瀚而飘渺。不再是我们追逐着黑夜,而是黑夜追随着我们。但这很辛苦,没谁能坚持超过一年,所以太阳们在冬天就老了,轮转时更蹒跚,也更微暗。”
“等到冬至日的夜晚,那位太阳会最后一次落下去,那一天的晚霞也最为柔软。第二天又是一位新的太阳。”
灵幻问影山,他对自己的那一天怎么看。影山回答不知道,因为每颗星星都满怀畏惧地期待着轮到自己的那一天。或许他也应该期待,因为他和其他星星相比没有什么特别的,他也执着地想成为更高远的什么。
“又或许我并不期待,只是因为我没有别的目标好想了。”影山说道。
灵幻拍了拍影山的肩,道,或许我们可以不用看得那么远。一万年太久,不如怜取眼前桃李春风,从朝夕间寻尺寸之功。
“比如我们先定一个小目标,你努力配合我工作,然后我们攒些旅费,从这座小城出发,途径金银之森,穿越维拉山脉,抵达大陆中心的王城,看一看大都市的繁华,顺便发一笔大财;接着我们在吹东风的季节出发,离开城市,沿着圣特雷萨河一路向北,在遇到的第一个城市赶上冬天的第一场雪。”
说到这里,灵幻露出一点向往的神情:“这个镇子太靠近大陆南面了,海岸又近,冬天只下雨,我还没见过雪呢。”
影山满怀期待地问:“真的能走到那么远吗?”
灵幻肯定地点了点头:“当然,你师父我言而有信。”
5
骨头的预言很准,第二天的确下了大暴雨。积雨云压得很低,徘徊不去。灵幻站在二楼的窗边,凝望着昏黑的云层。街道上有些模糊的影子,看不真切;一道黑影从侧边的街巷里窜过,灵幻无端打了个哆嗦。不过想来这种天气也不会有行人,或许只是觅食的野狗。
“mob,再去看看一楼的窗户关上了没有。”灵幻吩咐了一声影山,又重新观察起街道。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怀着莫名的惴惴不安回到了弟子身边。而影山和他一样抿着嘴。他知道这是因为影山和他一样不喜欢雨,但原因不同,单纯因为水既能扭曲光,又能熄灭火,是星星的克星。
灵幻拨亮灯芯,坐在影山旁边,缝补帽子上的毛边,以此打发时间;他正渐入佳境,打算再在帽子上补几个锡片,就听见门口传来轻微的刮擦声。
他以为是风刮动杂物的声音,没有理会,却看见身旁的弟子站了起来,神情紧张地盯着门口。
刮擦声停止了。在几秒钟的寂静后,门板再次被大力擂响,发出令人胸闷的锤击声,像是近在咫尺的雷鸣。灵幻也觉出不对劲,站起身,从墙上取下猎枪,对影山道:“你回楼上去。”
“师父。”影山没有动,“门外有魔法的气息。我不觉得火枪会有用。”
灵幻紧紧盯着门板,神色逐渐凝重:“它现在必须得有用……”
灵幻还没有说完剩下的话,一声巨响炸在他耳畔,陈旧的门扉断成两截,木板破片擦过灵幻的眼睫,他没有眨眼,看清楚了来者的相貌:那是一只皮毛丑陋,双目狰狞,体型仿若巨熊的恐怖魔兽。
他立刻抬手,对魔兽连开三枪。但没有用,子弹只是从魔兽的皮毛上擦过,魔兽趔趄了一下,转而迈进一步,向师徒张开了血红的巨口。他想开第四枪,但他立刻想起来这支枪里一共只能填三发弹药。
灵幻咬住牙,不去想之后的事情;他大喊mob快跑,却看见一只苍白的手从他背后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青少年圆钝的指甲抵在他的掌心里,替他扣下了第四次板机。
老式枪管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声,他不由得想起当初流星穿越原野时的呼啸;白光占据了他的视野,他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失明了。灵幻几秒后才回过神,看见魔兽倒在地上,被第四枪轰飞了半个头颅,染血的皮毛上仍有白焰燃烧。
那支火枪已经炸了膛,不成形了。灵幻目睹着大开的门扉和腥臭的尸体,惨白着脸,这一次他的右手没有发抖,因为影山正握着他的手,他的手被困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师父。”他听见影山站在他背后,喊了他一声,声音很平常。
灵幻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道:“你做得很好。但是你答应我,这种力量以后不要对人使用。”
后续有卫兵来盘问占星师,他只好用“偶然从吉普赛人手中买到的爆裂符咒”这样的借口糊弄过去。但是很快又有人在城郊目击到了新的魔兽。没人知道它们为什么出现,又在用它们的尖牙和利爪寻找什么。守城军试图讨伐魔兽,却只是狼狈而归。为了居民们的安全,城门实施宵禁,禁止随意出入。国王的魔法师正在高塔上闭关,民众都在等待魔法师出面清理魔兽,等到的却是魔法师在高塔里死去的消息。
“听说是被邪恶的魔法反噬了。还有些令人不安的传闻,说是王宫里发生了内乱。”灵幻用拇指压着嘴唇,把视线从塔上收了回来。
现在是冬天,正是海郡的雨季。远方的塔在扭曲的雨幕中仍然清晰可辨,光芒尖锐,像是窗玻璃上钉着的一只萤火虫。灵幻想起当初遇到影山的情景,问影山:“你当初是不是撞上了那座塔?”
“应该没有,我记得我掠过了那座塔。”影山回忆着,“我当时和同伴们一起在天上飞,隐约听见有呼喊声从那座塔传来,用的不是人类的语言,是我们星星的语言。”
灵幻不禁问道:“星星的语言?”
“我们通过光芒闪烁的节拍交流。”影山解释道,面上露出些许疑惑,“您不是本世纪最强的占星师吗?难道您不知道星星们怎么说话吗?”
灵幻咳了一声:“我当然知道,我只是为了确认当时的具体情况。好了,快说接下来发生的事。”
“于是我回头,下降了些许高度,才听清楚。那是一个陌生的音节,我不知道其中的含义,或许是别人的名字,总之不是在喊我。”影山摇了摇头,“然后我就撞上了看不见的障碍,失去了意识。”
灵幻皱起了眉头。如果他没记错,猎人们就常用这种伎俩,他们会在林中布下陷阱,然后模仿野狼的嚎叫声,引诱它们过来查看。只不过这一次,魔法师扮演了猎人的角色,而影山是那只好奇的幼崽。
“师父,我还想和你说一件事。”影山把手伸到背后,揪出了一只绿色的鼻涕状生物。
灵幻回神,认真打量了一番绿身子红脸颊的不明生物,挑起一边眉毛:“这什么?你捡的?是想当宠物养吗?也太丑了吧。”
那只不明生物臭着一张脸地开口了:“想得美。本大爷才不给人当宠物呢,而且本大爷生前比你帅多了。”
“这是小酒窝,是一只古代魔法师的幽灵。”影山介绍着,“我昨天去消灭原野上游荡的魔兽时遇到了他。他想让我帮他找一处古代遗迹,好让他复活自己的身体。报酬是我可以借助古代遗留的魔法阵的力量,提前回到天上。”
“……”灵幻交叉着双臂,“你知道外面的魔兽是怎么一回事吗?”
小酒窝:“你说最近出现的那些?那是很高阶的魔兽,估计要用非常复杂的炼金术才能召唤出来,不过驭使者本身的魔力很弱,影山肯定不怕他啦。”
灵幻叹了口气,最终只是对影山道:“你自己决定就好。”
“那我就告辞了。”影山向灵幻轻轻鞠了一躬,“很抱歉。我想我离开后,魔兽就不会再袭击镇子了。”
魔兽的群落在一夜之间离开了原野。有人声称自己在那一夜看见了灵幻先生偷偷出城。又有人说,灵幻先生确实击败过潜入镇子的魔兽。传言愈演愈奇,在他人的口中,灵幻仿佛成了深藏不露的大魔法师。而面对他人的试探,灵幻总是笑眯眯地扶着水晶球,不露出一点端倪。
有和灵幻相熟的客人问他:“我记得您有一个帮您拿东西的学徒,他去哪里了?”
“我把他送走了。算起来他也差不多该回家了。”灵幻看着墙上的挂饰们闪着星星似的光泽,道,“说起来,我也该走了。”
6
国王派来的使者请灵幻新隆到王宫一叙,希望聘请他成为宫廷占星师。灵幻很平静地接下了任命。真的如同他曾经畅想过的一样,他穿越了金银之森和维拉山脉,抵达了曾经憧憬的王城。那座塔就立在王宫的西侧,比遥望的时候更加辉煌,一半隐没在云里,像是连接天地的通道。
灵幻看着塔出了神,他一旁的仆从紧张地问道:“灵幻大师,您是在看那座塔吗?”
仆从名叫芹泽克也,有魔法的天分,但因为太过内向,没能好好通过魔法考试。就连给别人当助手也做不到,托家里的关系在王宫里做着清闲的仆伇,起码比在外面起早贪黑过得好。
芹泽很紧张,灵幻有些奇怪,问道:“那座塔怎么了吗?”
“那座塔三年前就着火了。现在塔身上的光不是符光,而是火光。”芹泽一脸忧虑地道,“没人知道它为什么会燃烧,也没人能灭掉上面的火。还好它非常坚固,至今没有倒塌的迹象,大家也都只好装作无事发生。不过那座塔现在已经不能住人了。”
“三年前?那大魔法师这些年住在哪里?”灵幻皱了皱眉,“听说大魔法师上个月作古了……”
芹泽有些支支吾吾:“其实不止他,塔莫名烧起来的那天,那位阁下和他的许多弟子也在塔里,而他们至今也没有从塔里走出来。我们都觉得他们已经……不过王宫里的大臣们说,失去太多魔法师会让民心动摇,所以也就瞒下了消息。”
灵幻点了点头:“直到上个月,我的镇子出现魔兽作乱,请求派魔法师来除害,事情才彻底瞒不住了。是这样吗?”
芹泽:“是的。现在宫里只剩下一些略通魔法的人,也不能强迫学徒们去对付魔兽啊。不过有了灵幻大师的教导,相信宫里很快就能培养出一批新的魔法师了。”
“不敢当,我只是个占星师罢了。”灵幻这么说着,收回了目光,重新把后背靠在了车厢上。
…………
灵幻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走在王宫的鹅卵石路上,而头顶是星空。他记得自己应该在王宫东侧的厢房里小憩,不应该在外面的花园逗留;出于直觉,他抬起自己的手,看见上面并没有伤口,就知道自己正在做梦。
他立刻生出非凡的勇气,直奔西边的高塔而去。树篱拦住他的去路,杂草们用小手扯他的裤脚,他都甩开了,只是怀着一股劲,一直向前走。最后他站在塔底,离塔底的石门只有三四米的距离。
塔身确实在燃烧,火焰绕在砖石上,在夜风中摇晃,像是白狮子的鬃毛;灵幻清楚地看见门是敞开的,像张开的口,和街头的杂技艺人一样含着火。不同之处在于门里的火是苍白的。他握过一只同样苍白的手。
于是他许下了第一个愿望:我希望我不被火所伤。
灵幻睁开眼,迈进了门内。他现在正在塔的内部,站立在火中,像是透过素描像的眼睛看梦境的装潢,看不见颜色,只有苍白的底色和阴影的线描。门边的墙上刻着一个亵渎的符号,他尽力不去看,只是抬头仰望螺旋的楼梯,最顶上有些星光漏下来,他于是叹了口气,开始攀登,才爬到一半的楼层,就已经气喘吁吁了。
于是他不得不扶着胸口,许下了第二个愿望:我希望我回到十八岁。
灵幻重新站直身子,挺起胸膛。这一次他脚步轻快地向上飞跑,像只迅捷的鼬,一次跳三个台阶;其间他每秒钟默数一次,当他第三次忘记自己默数的数字的时候,他到了。最高一层的塔屋里开四面窗,其中三面紧闭着,只有向南的一面打开,灵幻从窗口望出去,发现天空中没有星星,只有一枚昏黄的月亮。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遮住月亮,许下了第三个愿望:我希望看见一颗星星。
灵幻移开了手,却没有看见星星,而是看见一轮苍白的太阳正从地平线外升起来;他霎时脸色惨白,正当他想要不顾一切许下第四个愿望时,他的梦放开了他。
灵幻呆立在原地,收回了手。日出的霞光照在他身上,他看清楚了右手上的旧伤,意识到他正站在现实的塔的顶层,而他在梦中许下的第一个愿望仍然有效。
房间正在燃烧,地面上有些沉下去的凹痕,证明这里曾经存在过炼金术的研究台,或是载满典籍的书柜,但如今已经付之一炬了。灵幻想起芹泽说过的话,在心中为不幸的魔法师和学徒默哀了一会儿。当他低下头默哀时,才注意到地面上有几行刻字:
“我已经无力守护她的秘密了。学徒们背叛了我,妄图纂取她的不朽。还好我一直保存着她的一缕发丝,足够点燃这座塔了。多年来我只能用人类的嗓音呼唤她,而今我将用火焰的节拍呼唤她。我将追随我不朽的爱人而去。”
灵幻轻声自语道:“‘她’是谁?”
7
他走下了塔,塔底没有人来,卫兵们似乎并未发现他的梦游。灵幻离开时特地看了一眼门边的墙壁,并没有那个亵渎的符号。
他去了一趟王宫的图书馆,试图翻阅史书,寻找有关上一位大魔法师的记载,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查得头晕眼花,直到中午才想起自己忘了吃早饭。他捂着咕咕叫的肚子站起身,打了个喷嚏,紧接着眼前一黑。低血糖和爬塔的劳累对他仅剩的清明使出一套组合拳,终于让他一头栽到在书堆里,昏了过去。
等到灵幻醒来时已经是黄昏了,一个年轻人正站在他面前,穿着宫里的学徒服,担忧地看着他。学徒给了他一些吃食,问他在找什么书,他如实相告;对方点点头便走了,不多时便拿回了相应的书。
灵幻简单翻阅了一遍,发现书中明确记载大魔法师并没有爱人,只有一位神秘的老师;那位老师是一名女性的贤者,擅长火与光的魔法,曾在一夜之间驱退暴风雪;而在这位老师不告而别后,大魔法师就开始发疯一般地研究传说中的星星魔法。
“我一直觉得,那位老师就是一颗星星。”一道影子投在书页上,灵幻抬起头,看见是那个学徒凑了过来,用手搭在他肩上,闲聊似地说道,“她活了那么多年,都没有一点衰老的迹象,或许正因为她是不朽的。”
灵幻往侧面躲了躲,学徒放在他肩膀上的手却反而钳紧了,对方慢慢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冷酷的笑容:“你觉得呢?占星师先生?你为什么不怕那座塔上的火焰?”
灵幻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是大魔法师的学生?当年背叛他的人?”
“我是他最亲近的弟子,他却不愿和我分享不朽的秘密。不过我会自己去取。”学徒的脸色变得阴郁,他冷声道,“你最好给我说实话,那个老不死的究竟在塔里留下了什么?”
“请不要激动,我的确看见了大魔法师的遗言,他留字说他……”灵幻猛然挥出一拳,精准地击在学徒的下巴上,“……真想给你这个叛徒来一拳!”
学徒踉跄了一步,正当灵幻打算再出一拳,把对方放倒时,他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扼住了他的脖颈;对方捏紧了手上的魔法,他听见自己的喉头“咯”地响了一声,顿时不敢再妄动。
“不过是个装模作样的凡人。”学徒冷笑了一声,随即恨恨道,“那个老不死的就算了,凭什么你也能获得星星的眷顾?”
学徒朝门口喊了一声,随即有两个卫兵一脸疑惑地走了过来;其中一个很恭敬地问学徒有什么吩咐,另一个关切地看着灵幻,问他是不是身体不适。
灵幻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学徒挥出一道魔法,转瞬之间,卫兵们的两颗头就落在了地上,鲜血从腔子的断口不断喷射出来。学徒浑不在意似的,从怀中掏出一只扎住腿的金丝雀,丢到地上,同时口中喃喃念咒;地上的血肉蠕动着向鸟靠近,很快吞噬了挣动着的小鸟,并继续孽生,翻涌着越聚越高,最终变化成了一只丑恶的鸟形魔兽。
学徒带着灵幻来到图书馆外面,贪婪地望了一眼夜空,随即打了个呼哨;大鸟腾空而起,用巨脚抓住了学徒和灵幻的身体,向着远处的荒原飞去。
8
灵幻被魔法绑着,看自己被迫飞出王城,越过层叠的林嶂;夜风把他脸上的血吹下去,他飞在天上,目睹城楼和树木越来越矮小;他也想用火焰高喊影山的名字,但他旋即想起自己手中并没有火种。大鸟放慢了速度,开始向下落去;灵幻看见林中的深湖,湖水倒映着繁花似的星空,吹皱的水波像是梢间的细云;古代的城市就睡在这片水中天里,像是在琥珀中凝固了一段历史。他想起弟子说过的话:水是星光抵达不到的地方。
学徒带着灵幻落在了湖边的草地上,放松了魔法的钳制,灵幻终于能够开口:“你偷了大魔法师的炼金术,用这片古代遗迹的力量制造魔兽。”
学徒瞥了一眼灵幻,道:“你倒也不是只会招摇撞骗嘛。不过我没想到那颗星星的力量那么强,魔兽都奈何不了他。你还知道了什么?”
灵幻向下扯了扯嘴角:“我还知道,三年前的流星雨夜,你教唆你的同门背叛了大魔法师;他们逼迫大魔法师交出星星的魔法,高塔被绝望的大魔法师点燃,而你躲在塔外,冷眼旁观这一切,并用法术击落了循声而来的流星。”
“我没有想到他会点燃塔。我只是猜测他会有些拼命的手段。”学徒点了点头,肯定了灵幻的说法,“而你侵占了我的战果。那颗落下来的星星本该属于我。”
“他是自由的,只属于他自己。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灵幻扶住喉咙,呛咳了几声,慢慢地说道,“你被不朽冲昏头脑了。你渴望永恒的岁月,可你连这短短的几十年都没有过好,伤害了爱护你的师长,也没有踏上更高的魔法殿堂。人并不需要多长的寿命,只有当我们的时间是有限的,我们才会记得时刻充实自己。我的弟子,就是你口中的那颗星星,他也并不觉得在天上永恒地活着有什么意义。”
学徒捏紧了灵幻的脖子:“如果我得到永恒的寿命,至少我还能后悔;如果我从现在开始认命,我连后悔的年月都不会有了。”
湖中闪烁着魔法阵的微光,像是蛛网的反光。学徒抬起头,微笑着眺望星空,道:“你看,那颗星星过来了。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失手。”
“……”灵幻像是最终认命了,看向学徒道,“是不是你得到力量后就会杀了我?”
学徒摸着下巴上的拳印道:“无所谓,放你一马也不是不行。不过我更乐意折断你的手脚。”
“那颗星星分了一部分力量给我。如果你愿意饶过我,我愿意把这些力量献给你,这样你对付他的时候就更有把握。”灵幻露出一个很恳切的表情,“我之所以能登上那座仍在燃烧的塔,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在我的左袖里有一枚护身符,你把它捏碎,力量就会转移给你。”
学徒掏了掏灵幻的左袖,果真找到了一枚护符样的物件;不过他没从上面感觉到魔法的力量,只是将信将疑地捏碎了护符,却被炸开的焰火吓了一跳。这只是灵幻装模作样时使用的小道具。灵幻立刻用尽全力开始逃跑,一边跑一边对着天上飞行的闪光大喊:“mob!不要过来!这是陷阱!快去王宫找大人来!”
还没有跑多远,他就被学徒的雷电打中了后背。这一次他没有耍小聪明的机会了,在湖中心的上空,学徒掏出了匕首,划开了灵幻的脖子。坠落好像是一瞬间的事情,但伤口处的疼痛又如此漫长。或许是临近死亡的恐惧令他精神错乱了,他偏头看着下面的水中天,忽然生出一种恍惚,希望能就这么掉进去,栽进繁花盛开的晴夜里,用说谎的舌头换一条彗尾,变成和火焰有着相同颜色的小鱼,只管无虑地游,做一个不会醒来的梦。
在意识消逝的边缘,他看见天边升起了一道白光。
灵幻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弟子抱在怀里,两人正坐在一片柔软的苔藓草坪上,没有魔兽,没有割喉的伤口,只有花纹古朴的石砖、担忧地看着他的弟子,以及……那个学徒。
“mob……小心……你背后……”灵幻吃力地想要大喊,但是新生的嗓子软软的使不上力。
“师父,没事了,现在使用身体的是小酒窝。”影山解释道。
“学徒”脸上有两个通红的酒窝,他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道:“那家伙滥用炼金术,灵魂已经被魔兽榨干了,不过魔法的资质还算上等,我就顺手把他的身体收下了。”
“那家伙在湖里藏了一个超强力的法阵,多亏你大喊大叫提醒了茂夫,才没让那家伙的陷阱得逞。啧,没想到茂夫的力量这么恐怖,居然能直接把整片湖蒸干。可惜这片古代遗迹也因此被破坏了,不能使用了。”
“没关系的,我可以等到成年再回到天上。”影山这么说着,“我还和师父约定好,要一起穿过金银之森和维拉山脉,一起去王城,然后去北方看冬天的第一场雪呢。”
灵幻笑了:“当然了,你师父我言而有信。”
9
今天是影山茂夫的十八岁生日,他刚和师父旅行到圣特雷萨河末端的平原,来到这座北方的城市。由于日子特殊,他师父便带他走到城外,同他一起,筹办了一场只有他们两个的篝火晚会。
影山摆好了最好一捆柴薪,在篝火塔上面一拂手,火焰立刻欣悦地旋舞起来;爆裂的辉光向上攀升,有如风举;他听见他师父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问他:“‘mob’这个词该怎么用火焰表示?”
于是影山微微弹动手指,火焰随之如繁星般闪烁;他听见他师父又问:“‘影山茂夫’这个词呢?”
影山又故技重施了一遍,听见他师父笑了一声,说:“我记住了。”
灵幻坐在一处空地上,他走到灵幻近前去,看见他师父的脸色和往常不同,带着隐约的红晕,像半透光的玫瑰;灵幻正轻轻哼着一首歌,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他不会唱,于是只是跟着师父打拍子,轻缓地拍掌。影山因此想起了波霎们的节奏。他很惊异,因为他发现自己也成为了一位波霎,胸膛里回荡着那些急促的鼓点。
“这是我家乡的一首歌。我小时候在草甸里放羊,就经常唱。”灵幻微笑着说。
“我能和您学这首歌吗?”影山看着他师父,忽然生出一种冲动,“我能多留下一段时间吗?”
影山看见他师父脸上闪过两种情绪:先是眯起眼睛,而后是舒展的笑,从审视的惊讶变为无可奈何。在这稍纵即逝的变化之间,影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正想说些什么,就看见灵幻改变了坐姿,换到一个更阴凉的地方,火光因此从他师父的脸上退下去,那些可爱的红色也不见了。
“我一直和你说我是本世纪最强的占星师,但是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成为的占星师吗?”灵幻问他道。
影山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师父很少显露冷淡。灵幻有时笑,常常不耐烦,偶尔会过分郑重其事,总之惯用浮夸的表情,以此显得生动。此时灵幻的表情却很安静,像是两次潮汐之间的海礁,显露出一种嶙峋的真实。
他师父自问自答道:“其实也就是捡到你的一年前。在此之前,我做的是和占星完全不相干的事。”
他听见灵幻开口,口吻像是谈起一位陌生人:
灵幻新隆作为修道院的抄写员已经有许多年。他是凡人之一,也是最为出类拔萃的一个。他能默写字母的每一种花纹,仅凭触摸便能说出书卷的年份,或者遭受洪涝的次数。不过他不是土生土长的海郡人,没真正遇见过洪水,和乡亲们没有同休等戚的命运,因此只是令人尊敬的外乡人。
这不值得担心,很快他的梦就代替洪水淹没了他。有一次,灵幻仰面入寐,一只蟑螂爬过他的脚踝,使他做了一个噩梦。他梦见自己打翻了墨水瓶,而后惊觉那是伽倪墨得斯的化身。无尽的墨水淹没了灵幻的脚踝,他低头看见自己抄写的第一本书漂在脚边,字母像足月的蛙卵般熟落,融化在水中。灵幻又梦见自己醒来,膝上伏着第二本书;再次入睡,第三本书与视线相平。
水位在循环中倍升,淹没穹顶,灵幻只得在梦的缺口间喘息。抄本一本一本融化,倒数第二本是他正在抄写的这一本,最后一本封在约柜之中。
灵幻终于惊醒,但他知道这不是结束,在同样的年月过后,他会从现在抄写的这一本开始,忆起并目睹所有付诸笔端的时间,从头做所有的梦,直到死亡将他从梦中唤醒。
“以上是灵幻新隆的过去。”灵幻清了清嗓子,“接下来是你师父的来历。我没和你讲过,但其实在和你相遇之前,我见过另一场流星雨。”
灵幻开始了他的自述:
神启并非虚妄,极少数人见过。有人见过浑身燃烧的神骏自烈火熊熊的山林中迎面驰来,右臀上的花纹恰巧是神名的第一个字母;有人出于嫉恨谋杀他人的牛羊,却被羊角挑破肚肠,盲肠里的沙金刚好够赔偿主人的损失。
那夜我所见的并非以上任一,并非神的化身或是神的裁决,而是更为纯粹的东西。
我在荒原上漫步,风卷过草浪,一滴雨落在我的眼睑上,我于是抬头张望,却没有看见乌云,只有明亮的星空;我担忧下雨,想要尽快返回,便用指节丈量着星星之间的距离,寻找可能认得的星座,希望凭此辨认方向。这项工作比想象中困难,群星数目有时减少有时增加,使人看不真切。起初我只以为是常年抄书害了视力,更担忧是风寒早期的谵妄,却不想所见非虚。
像是天空跌了一跤,把满身的宝饰都摔落。我自雾霭中看见群星向此处低头,携天火纷纷坠落,刻下发白的无数道;流星的鱼群在神明的箱庭中巡游,仿佛闪闪的溪流挂在天上,胜过千万枚花火。
我呆立许久,几乎一动不能动,像是久久失明的人初次见到光芒。一切归于黯然时,我终于辨识出了大熊星座的尾巴。它的延长线就是正南方向。于是我定下心神,反身向王城的方向走去,起初只是稍稍焦急的快步,后来不可自抑地飞奔起来。我像是吞了一团火,胸膛滚烫,手足四肢有如烈烧,却不敢停止奔跑;这时有什么灵悟在火中一闪而逝,我忽然忆起了那匹浑身燃烧的神骏,反射性地伸出右手去看,因此摔进了城门前的溪流。
影山担忧地问道:“您摔倒时有没有受伤?”
“有的。”灵幻看着他,平静道,“溪水只及膝,我很快站起来,看见右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是被溪底的尖石划伤的。伤口笔直狭长,恰巧是神名的第二个字母。”
“所以我没法继续做抄写员了,只好孤注一掷地去冒充占星师。因为我抄过很多书,摹过很多星图,又懂得一点待人接物和推理的诀窍,所以才能装得好像能听得懂星星的话语一样。当时我神神叨叨的,把教堂里的神甫都吓了一跳。”
灵幻握住了自己的右手,喃喃道:“神明就是这么安排我的命运,让我最终和你相遇的。如今却又收回了。”
他瞥了一眼放在脚边的怀表,道:“时间到了。”
午夜降临了。他看见弟子的身体里迸发出刺目的光芒,淹没了体表的一切。影山重新变回了一颗星星,不再拥有那些柔弱的末端、无谓的手脚,取而代之的是十八道星芒。
灵幻几乎被光刺得睁不开眼,想要最后拍一拍弟子的肩膀,手掌却穿过了白光,感受到了火烧般的痛意。
他想,原来如此,这就是星星的成年,这样就蜕去了沉重的身躯,成为纯粹的光了。怪不得不会到地上来了,因为太耀眼太轻盈了啊。
“对不起……”影山后退了一步,“如果我能一直做一名人类……”
灵幻甩了甩手,很轻快地道:“没关系。我把这当成一场奇遇,你也把这当成一场奇遇就好。”
他想,就像是黎明时做的一场梦。
那颗十八芒星对他承诺道:“我会回来看您的。”
他又一次看见了流星,但这一次却是从地面升起的、向高远的星空奔去的流星。那是不可触摸之火、不可折转之光。
他向他最得意的弟子摆手道:“再见,mob。祝你一路顺风。”
10
这之后大概又过了半年,灵幻恢复了骗子占星师的日常生活。他发现北方的城镇住起来并不舒服,冬天冷得牙打颤,所以他最终选择了折衷,搬到了王城去生活,顺便把芹泽收为了助手,这样一来魔法相关的委托也能顺利解决了。
小酒窝用魔法给自己换了一张脸,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新的大魔法师。不过那座高塔的火焰依然没有被熄灭。灵幻曾经和小酒窝聊过,两人一致认为,或许到了下一个千年,这座塔的焰光会演变成不同的传说也说不准。
灵幻如今过着平淡而充实的生活,在乐于助人的同时敛一点小钱。某天黄昏的时候,灵幻和芹泽去城郊寻找找走丢的孩童。灵幻看着过分广袤的郊外,想着分头行动会更快,于是向芹泽招呼道:“喂,芹泽,我们分头去找。我去河边找,你去树林里看看。”
灵幻独自一人沿着河岸奔跑,很快就听见了呼救声,看见了那个走失的孩子,那孩子正被河水卷到河中心,在水里拼命扑腾着;他喊了那孩子的名字一声,把外袍一扔,跳进河里,试图游向河心。
灵幻不熟悉王城外的这条河,所以他犯了一个大错。陌生的河底有许多暗礁,水流比预料之中的湍急,灵幻拼尽全力把孩童托上了岸边,汹涌的涡流却把他整个人冲向岸外;他喊了几声,没有人来,只好放弃呼救;他知道在急流里游泳只会浪费体力,只好努力放松呼吸,尽量让口鼻飘在水面上,希望河水把他冲到一处浅滩或是一截原木上。
日头渐渐隐没在地平线下。他漂流了许久,冷得手脚都快麻木了,才看见一截横在溪中央的原木;他松了一口气,双脚划了几下,用尽最后的力气扑上了原木;而在下一秒,那根原木就整个翻了过去,把他压到了水底。
水中有漩涡,还有树枝挂住了他的裤子。现在天色已黑,灵幻在水中什么也看不清楚,拼尽全力也无法从中挣脱,终于耗尽了肺中的最后一点空气,看见了人生的走马灯。
他在半昏迷之中沿着回忆之河向上漂流。河上有许多半透明的蒸汽,一团接一团地扑到他脸上。每一团中都含着一幅日常的碎片,合起来就成了一册连环画,灵幻清楚地看见一长串影山的身影。那些摇动的发丝和修长的指尖连在一起,形成一道琐碎的轮廓,中间填着一个苍白的人形,像是盖着莎纸的灯烛,朦胧地透着光,又好像随时会烧起来一样。
流水漫过他的发顶,替他抚去疼痛,像一位母亲温柔的手。他不自觉想要睡去,眼皮却不能合拢,像一个不肯睡的孩子一样大睁着;他看见天上的星星像是喝了酒,在不住地摇动。有光芒照在水里,他心中生出一点微不足道的希望,期望他抄过的经书足够多,足以掩盖他的过错,好让神明愿意接引他的灵魂去天国。
可惜他不是真正的魔法师,就连死后成为幽灵都做不到。灵幻遗憾地想着,那幻觉却又变了,加上了幻听的内容。他好像隐隐约约听见了影山茂夫的在喊他的名字。
他对此倒不抱希望,因为他记得水会抵消星星的力量。但是确实有一道光劈开了黑暗的水面。在雾的彼端,越过潮涌的黑暗,白光向他流泻而来,有谁抱住了他的肩膀,他觉得温暖;他的唇上似乎正覆着一层热沙,干燥的空气从相接的地方渡进来。
热力像一双大手,撕扯着他的胸腔;他重新感觉到疼痛,手脚不自觉挣扎起来;在某一次摸索中,终于抓住了坚实的河岸。他被人半拉半抱着托上了岸,呕了几口水,抬头想要向对方道谢的时候,却清晰地看见了弟子的面容。
影山茂夫用着一张和人类别无二致的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师父,我刚刚在水里浸了太久,消耗了太多的光芒,现在暂时回不去天上了,可能又要麻烦在您家借宿了。”
“我和别的星星问了,什么时候轮到我去担任太阳。”影山拉着灵幻的手,“他们说还有一百年才会轮到我,所以我和您还有一百年的时间去谈论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