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其实很久以前黄礼志和我是很好的朋友。呃，也不算很久以前吧，大概几十年前左右。
我已经记不得我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了。但我大概是一个小区围栏前的灌木丛里度过了我的童年。我还记得我出生的那晚隔着几个灌木丛，另一只母猫也产下了一窝小猫崽。黄礼志大概就是在那里出生的。
我第一次遇见黄礼志是几个月之后的事了。等我能慢慢感知到周围的环境大体是如何，好心的人类们在哪里给我放吃的、大概什么时候来时，我的妈妈就越来越少出现在我的视野里，直至完全消失。当然，这也不代表着我已经有了稳定的食物来源。某些过于寒冷的冬夜即使是裹着羽绒服的人类也不想出门，我只能缩成一团躲在灌木丛里瑟瑟发抖，实在饿的不行了就只好无助的用爪子在通常给食物的地方旁的灌木丛里扒扒。
就在这个时候，我遇到了黄礼志。
黄礼志跟那个以前还只会盲目跟随母亲脚步时的我经常遇见的一只成年母猫特别像，所以我一眼就猜出了她的身份。在这么寒冷的冬夜，小区里寂静得只能听见空调外机的轰鸣，我和黄礼志自然没必要为了那不知是否存在的掉在灌木丛底下的几颗猫粮大打出手。于是，短暂的眼神交汇后，我们开始说话了。
是黄礼志先跟我搭的话。她是一只很出挑的猫，黄白相间，花纹和色块很和谐的搭配在一起，眼睛也大大的，很有神。
她说：“我带你到暖和的地方去吧。”
虽然一只流浪猫应该对外界的所有善意表示应有的警惕性，但是温暖对于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和我饥肠辘辘的肚子来说实在是太过有吸引力了。我没多想就跟着黄礼志往前走，走到了一个猫窝旁。但其实与其说这是一个猫窝，不如说这一是一个保温箱。黄礼志掀开门帘走进去，我也跟了进来。
保温箱里具体长什么样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浪，将我与室外的寒冷杜绝开来。保温箱两侧用透明塑料制成的小窗口上已经布满了水汽，看不清周围的环境。我不禁问黄礼志其他猫没找到这里吗？她说这是某天下午遇到了一个好心人放在她面前的。她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么暖和的大东西，带着发现新大陆的兴奋心情告诉了方圆几里所有的猫咪。不巧那段时间我可能正好在小区最靠里的那几栋楼附近觅食，错过了享受这份福利的第一时机。
好吧。她告诉了别人也没什么不是吗。毕竟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俩。周围环境的舒适让我忽略了饥饿，放松地卧倒在了保温箱里。不一会我睡着了，梦里还有黄礼志的眼睛。
于是接下来的冬日我白天在小区各处游荡找猫粮，午后和夜晚和黄礼志以及其他猫窝在保温箱里休息避寒。当时我们真的以为以后每个冬天都会像现在这样不算太坏的过去。
一只经常和我们一起在保温箱搭伙过冬的猫咬死了一只老鼠，染上鼠疫，又因为和很多猫一起吃了同一碗猫粮导致鼠疫在我们这群流浪猫之间肆意传播。那段时间无数猫在我的眼前随着时间的流逝消瘦下去，然后消失。好消息是我没吃那碗猫粮，坏消息是黄礼志吃了。
原本到夜晚总是热络的保温箱冷清起来，几只蜷在角落里的刚出生的小奶猫嗷嗷待哺地叫着，但是此时已经没有能喂他们的母猫了。一天早上我出去觅食，嘱咐奄奄一息的黄礼志在保温箱里不要乱动等我回来，中午叼着一小袋猫粮回来时却只看到她噙在嘴边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让我感觉到她随时随刻要消失。我第一反应并不是去摇晃她的身体试图让她振作起来，而是愣住。在那一瞬间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或许我从来没有真正能够接受她的死亡，她的离开。我呆坐在黄礼志的身旁，缓慢而小声的呼唤着她的名字，一直到嗓子都快发不出声来。我看着黄礼志一开始还试图抚摸我安抚我的爪子慢慢垂下去，眼睛慢慢地眯成一条缝。恍惚间我看到了那无可避免的结局：我再也看不清那个冬夜里领我来到天堂的、那样专属于黄礼志的充满生命力的眼神光了。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下黄礼志没了气息，角落里小猫的叫声也越来越微弱。第二天早上我离开保温箱抬头一看，桃花开了。原来春天来了。
黄礼志曾经跟我说最喜欢的花是桃花，因为象征着春天，象征着温暖，象征着更多人愿意出门给流浪猫送猫粮，象征着希望。其次是桂花。因为花香让她感觉的舒适，尽管会影响她对食物的嗅觉判断。今年的桃花来了，她却走了。看到这花我才恍然像是被提醒了什么东西，开春后第一次走出保温箱来到开的最茂盛的那颗桃花树前。然后我开始在树根的地方刨土，挖了不大不小两个坑。我轻手轻脚走回保温箱，叼着几只小猫的后颈放到一个坑里，最后再叼着黄礼志的后颈放到另一个坑里。我真的十分平静，我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黄礼志会喜欢这个安排的。那天晚上下了点小雨，再看那两个被我仔仔细细填平的坑上已经洒满了桃花瓣。这是他们最好的墓碑。
黄礼志走后的日子，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既感觉度日如年又感觉光阴似箭。再被小区里的人们看到，我能从他们的眼神和表情看出来他们在说“这是一只老猫了”。弥留之际我不再游走在小区四处，只是额外爱窝在桃花树下。彼时仍是阳春三月，鲜明美丽的桃花迎着阳光开的灿灿烂烂。
再度睁眼时我好像是在被两个眼里充满好奇和爱的人类抱在怀里。那时我还没有恢复上辈子当猫的记忆，直到渐渐长大，在社交媒体上无意间刷到黄礼志的图片，这一切都像针扎般，又好似一场梦，突然的出现在我脑海里。看着屏幕里闪耀的你，我真的不知道应该作何感想。我替你感到开心？毕竟你那样灿烂的生命应该被更多人看到，我巴不得世上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好。我将手轻轻搁在屏幕上，却不敢肖想离你再近一点。想到这里又让人唏嘘——上辈子做猫相互依偎着取暖，这辈子做人你在荧幕里我看，这究竟是更好的结局还是你我的归宿？相遇相知便不得善终，倘若真是如此，那即使就这样隔着人群，隔着跨越大洋的距离，远远注视着你，也挺好。
但我终究无法完全说服我自己。如果这世有机会擦肩而过，你会原谅在我脑中一闪而过的自私的想法吗？
我倒情愿回到那个冬夜和你为那几颗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猫粮大打出手。
对不起 我爱你。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