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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外锁上家门的瞬间剑持刀也就有些后悔了,他抬手看了看表,现在是周日的下午四点,距离晚饭时刻还有一小时多的空白档。但现在返回家中不是个好主意,尽管中午的气温几乎快到二十度,一月中旬的日期还是让他换上了厚重的冬装,一脱一穿不仅费时,更消磨精神。而呆站在原地更不能解决问题,他叹了口气,提了提肩上的单肩包,决定找家咖啡店尽可能地打发时间。
大约是住在市中心的缘故,剑持刀也看着手机上的点评软件界面,方圆一百米内坐落着整整三家小咖啡馆。最近的一家与住宅区只隔一条街,是大品牌的连锁,可惜是专供外带的店面,并没有可以落座的地方供他过渡难熬的一小时。第二近的那家需要穿过横道线后再转个弯,剑持刀也以前也光顾过,只是眼下一群兴高采烈的女高中生霸占了店内,叽叽喳喳的笑闹声展开了令一位自诩宅的男高中生难以踏入的气场。剑持刀也将目光移向对街,一家面馆与一家服装小店之间夹着他最后的希望。
站在路口等待绿灯,黑色有线耳机里随机播放着十年前的流行乐。剑持刀也回想着自己为何会落到这种地步,事情的起因其实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只是二姐中了四张音乐会门票的奖,家中五人轮流抽签后,被留下的不巧正是自己。一人在家的空虚与寂静将他扰得不胜其烦,为了摆脱名为孤独的压抑情绪,他决定出门将自己投入灰蒙蒙的吵闹外界。身后是人行道上裹着冬装的行人,眼前是稀疏的车流与缓慢路过的自行车,抬头是被电线遮挡的苍白黯淡天空。机械地向前迈步,剑持刀也融入了游荡在人世间的众多影子。
最后的这家店面很小,小到在对街观望时剑持刀也没能第一时间从琳琅店铺中发现它的存在,过马路时也一度担心如此不起眼的小店是否真的能够容纳自己所需求的桌椅。带着沉重的步伐接近,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大开的单边推拉式玻璃门、与散发着暖黄色灯光但空无一人的店内,随后是一位金发青年与一位带着白色萨摩耶的老爷爷,两人正坐在店门台阶左侧的、高度几乎与台阶持平的木制长凳上,有说有笑地聊着天。剑持刀也停下脚步看着店门右侧墙上挂着的小黑板,勉强能辨认出上面用多种颜色的粉笔手写的菜单与价目表,只是字迹实在难以恭维,左下角还画着黄色的荷包蛋,与隔壁灰白的墙面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好,一杯热香草拿铁,标准杯。”尽管尚不明晰咖啡店与荷包蛋之间的联系,剑持刀也还是摘下耳机向金发青年搭了话。
“来啦!”眼前穿着米色卫衣与牛仔裤的人以一种与冬季格格不入的开朗声线回应着自己的点单,转头与老爷爷说了几句便走进店内,挂在腰间的白色毛绒装饰随着走动飘飘荡荡,令人想到蓬松的狐狸尾巴。“一杯标准热香草拿铁,麻烦稍等哦,可以坐一下。”说着在收银机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套上了棕色围裙去准备饮品。
剑持刀也熟练地掏出手机扫码支付,坐到正对着店门的座位上,将耳机收好放入口袋,并从包里取出随手拿的小说试着沉浸其中。“伏見ガク”,刚才扫了一眼围裙上的胸牌,这是店长的名字吗?他翻着书页,努力回忆着上次看到的章节。还未等他想起剧情,名为伏见学的青年便将带着透明塑料盖的纸杯轻放在面前的桌上。
“谢谢。”他抬头看向店长。对方笑着向他点点头,近距离一看完全就是一个阳角帅哥,剑持刀也在心里小小地“哇”了一声,然后看着伏见学脱下围裙走出店外,又在老爷爷身旁背对着店内坐下,留剑持刀也一个人坐在小店里对着依然大开的玻璃门。是阳角帅哥,还是完全没有防备心的阳角帅哥,他一边默默吐槽着一边抿了一口咖啡。
香草拿铁是种神奇的饮品。它既满足了高中生对咖啡的好奇心,香草糖浆与牛奶又恰到好处地掩盖了作为咖啡的苦味,总而言之作为甜党的剑持刀也对眼前的这一杯非常满意。只是时间已经过了下午四点,作为美味的代价是今晚大概率会失眠。将视线移回书上,文字如同流沙一般溢出纸页,让剑持刀也的阅读尝试以失败告终。这是一本他四五年前买的推理小说,在当时入选过大大小小的奖项,被同班同学极力推荐着买下了它,到手后读了六七十页就因作者笔下一个微不足道的前后矛盾的不严谨设定而难受得彻夜难眠,从此将其封印在书架高处。可能是倒霉到了极点,五分之一的概率抽签没能去音乐会,几十分之一的概率又随手拿到了这本令他如鲠在喉的过时小说,剑持刀也其实对这两件事都并没有太在意,只是在心中快速计算得出了一个当下情况的概率,随即发现比彩票的中奖率要高出不少。
用小说打发时间的未来被堵上了,剑持刀也索性合起书,趁着店内只有他一人开始打量四周。店内一共三张高脚小圆桌与六把椅子,除去自己在使用的这一张小桌外都收拾得很干净,椅子也都整齐地收纳在桌面底下。自己的右手边正对着收银台,戴着墨镜的招财猫正代替店长看守店铺,右后方是店长方才调制咖啡的吧台,吧台顶上的墙面挂着打印体的菜单板,靠外处的木制悬空柜放着大大小小的杯子进行杯量展示。总体来说是一间占地不大但处处整洁的店铺,暖色灯光铺满各个角落,细节处无不渲染着温馨的氛围,令人产生一种身处春日午后的错觉。如果有一天他不得不像故事里一样在冬季大街上贩卖火柴,在梦中看到的大概就会是这样一家店。
剑持刀也将目光转向右前方,透过玻璃墙观察伏见店长与老爷爷与萨摩耶并排坐着的背影。以常理来说,店铺的布置能直接反映店长的性格,那么经营着这样一家平和温暖又低调的小咖啡店的店长又会是什么样的人呢?望着不远处的青年,两侧头发意义不明地翘着、后脑勺靠左处低低地扎着小辫子、仔细一看右耳还戴着单边红色耳坠,如果只根据外表,剑持刀也会毫不犹豫地给对方打上“轻浮男”的标签,但他偏偏又很不在意形象地坐在店门口耐心陪老人聊着家长里短,让剑持刀也觉得往后多几次光顾这家小店也未尝不可——反正他家的咖啡还挺甜的。店内流淌着轻松的爵士乐,店门外传来市井的白噪音,剑持刀也为一街之隔的咖啡店内的女高中生感到惋惜,又对现下的状况没由来地感到庆幸。
一对外国情侣的到来让剑持刀也收回了安置在伏见学身上的目光,他向右上方瞟了一眼,看到店内的菜单板上有写着英文翻译,便重新低下头翻开作为装饰品的小说。他本无意去关注陌生人的点单,但似乎沟通过程出现了一些小问题,在听到站在收银台后的店长用手忙脚乱而不自觉提高的声音说着:“This?牛奶?Milk?No, no......”时叹了一口气,对情侣中略懂日语的男性小声说:“我想你可能是想说‘炼乳’。”男性显然是找到了他想表达的词,又对着店长比划:“是的,是的,谢谢,你的咖啡里,有炼乳吗?”“啊,不,没有的,No 炼乳!......”
余光被背对着他的情侣所遮挡,略显紧张但又充满元气的声波却并不会。剑持刀也低着头,脑海中浮现出一只刚混入人类世界的狐狸模样——狐言狐语地前爪扒拉空气尾巴乱晃——紧接着又被自己的想象可爱到,情不自禁地嘴角微微上扬。剩余的点单过程似乎顺利完成了,店内只留下了情侣的轻声交谈与咖啡制作的声音。临走时情侣中的女性向剑持刀也微笑着点头致谢,剑持刀也也点头回应了她,听着店长热情的:“拜拜!”,继续将视线摆放到没有阅读作用的小说上。
伏见店长这次没有直接回到店外的长凳,而是留在了吧台内侧。这样的瞬间令剑持刀也感到有些奇妙,恍若与世隔绝的店内只有他与另一名初次见面的咖啡店店长,而对方正在自己的右后方做些什么,是清洗工作?还是在给自己调制一杯咖啡?他拿出手机又打开点评软件,介绍页上显示的营业结束时间是傍晚七点半,一时也不用担心打烊。尽管伏见店长似乎很小心地不弄出较大的动静,但似有若无的液体倾倒声、勺子与杯壁的搅拌碰撞声、甚至可能是幻想出来的衣物摩擦声紧紧地抓住了剑持刀也的所有注意力。像变态跟踪狂,剑持刀也在心里吐槽自己的行为,却依然无法将注意力从这些细微的声响中移开。他将这些归咎于自己的无聊处境与过于旺盛的好奇心,直到一位外卖员走进店内,店长一边道着“辛苦啦”一边将保温袋递给对方,随后又解下围裙走出店外坐到老爷爷与萨摩耶身边,出门时还顺手关上了玻璃店门。
剑持刀也差点被空气呛到。 如果是自我意识过剩的人大概会认为对方是为了让他有更好的阅读环境而将并不寒冷的北风与街上的噪音拦截在店外,而剑持刀也只是震惊地想:店长难道真的不担心被留在店内的自己会是心怀不轨的小偷吗?过去了大概三刻钟只迎来了三次点单的可怜小店难道不需要开门迎客吗?他直直地看向玻璃窗外,一只散步的黑白边牧正赖在店门口不肯走,它的主人连连道歉,而伏见学趁机呼噜了一把狗毛,惹得边牧直接躺下翻肚皮给他看。剑持刀也看着这场碰瓷闹剧只能抿一口咖啡,塑料杯盖的内侧已经蒙上了一层水汽,透过水汽又注意到先前一直被忽略的榆木叶拉花,尽管咖啡只剩下不到一半,但拉花却几乎神奇地保持着原状。一向相信科学的剑持刀也放弃从物理的角度去解释其中原理,托着下巴看向窗外,只是开始猜测这或许是一家从奇幻世界里凭空降临的魔法咖啡店。
在去数小说一页上有多少字与发呆之间,剑持刀也选择了后者。他看向玻璃墙外步履匆匆或闲庭信步的行人,又好像只是在注视着伏见学的背影。街旁的白色路灯、来往车辆忽明忽暗的近光灯、远处近处大大小小店铺的室内灯都亮了起来,五光十色地映在伏见学身上,而他的后背永远被这家咖啡小店的暖黄色灯光照亮,在黯淡而模糊的室外景色中成为永不落下的恒星。
一位年轻女性顾客的光顾后,带着萨摩耶的老爷爷率先起身告辞了,伏见学也就留在了店内,剑持刀也突然从轻爵士与咖啡店工作音中回过神来,自己不知从何时起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抬手看了看表才发现已经在咖啡店坐了近一个半小时,以一杯咖啡的时间来说有些过于长了。正好也到了饭点时刻,他拿起空纸杯准备起身离开。
“欢迎再次光临!”一个活泼温暖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以及刚才多谢你啦!”剑持刀也没有预料到会收到来自店长的告别——今天下午来的都是外带的客人,自己之前也很少光顾其它咖啡店——于是毫无准备的他只能转身用力地向对方一点头,看向那双金色眼睛时从猛烈跳动的心脏中憋出一句“一定”,随后像是要掩饰什么一般快速地推开店门。出门的瞬间冬夜晚风吹醒了他短暂失控的头脑,自己并不是一个捉襟见肘像少女漫画里容易害羞的人,所以此刻微烫的耳朵宣告着他的落败。他回头看了一眼,印在招牌上的是再适合不过的店名——“DAYBREAK”。
走过转角之前,剑持刀也将空纸杯扔进路边的可回收垃圾桶中,又从远处看了一眼仅仅认识不到两小时的咖啡店。柔和的暖光被傍晚时分的其它灯光所掩盖,只有剑持刀也知道他确实就存在于那里。故意把那本小说留在店里了,下次去的时候正好与伏见学店长聊几句吧,剑持刀也想着,笑意在不为人知的时候也染上了他的双眼。
彩蛋
伏见店长的内心os:哇,来咖啡店读书看起来好优等生,咖啡沾到嘴角了怎么办好可爱要不要提醒他,正好到了饭点想和他约晚饭,会不会像是在搭讪显得太可疑了,怎么办怎么办> . < 诶已经要走了吗没办法去打个招呼吧。嗯?落下了一本书,人走太快已经看不到身影了,下次来的时候就把它当作话题吧!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书呢......(晚上回去偷偷读完了,根本没有发现逻辑不严谨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