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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天气。
阿尔加利亚和安吉丽卡走在落日的余晖之中,鲜艳的橙红色把周围的废墟烧得发亮。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连着太阳也一同模糊了。安吉丽卡跟在后面,纤薄的身体被风卷得瑟缩,时不时发着抖,像一只落魄的小猫。
“好冷啊,哥哥。”
阿尔加利亚不做声,只是埋头走着。
“好冷哇,哥哥!”安吉丽卡扑过来,一下子抓住阿尔加利亚的胳膊抱在怀里,
“怎么还在生气呀?”
“你总是做危险的事。”
他们被研究所抛弃——或者说终于获得了自由,但这可以说得上幸运吗?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在外面生存,看看他们的臂膀和身躯,薄薄的病患服下突出的骨骼宛如枯枝,稍稍用力便会摧折。可哪怕这种情况下,安吉丽卡却还是想着他,几次三番的,倒是让阿尔加利亚生起气来。
“哥哥不也一样吗?”她理直气壮地哼哼,骄傲得很。然而风一吹,又把她吹得原形毕露,哇得一声靠得更紧了。阿尔加利亚想给她挡挡,可幼小的孩童怎么都比不过风。余晖沉下来,天色变得越来越暗,风仿佛要将夜晚更早得赶到他们面前,吃掉他们似的。等到入了夜便会更冷,他们还能活着走出郊区吗?
他审视着怀里的安吉丽卡还有自己,衣服经历了一天的求生早就变得满是豁口,底下的擦伤、刮伤有不少还在渗血,洇出一个个棕色的血点子。至于没穿鞋的双脚更是不堪入目,哪怕再小心也无法躲开废墟里尖锐的石子和玻璃,而趾尖已经冻得发紫。
“哥哥,我的脚好痛哦。”安吉丽卡的声音第一次变得微弱,在阿尔加利亚的耳边窸窸窣窣,“还有多久才能到呀?”
“……我先去找双鞋来吧,”他搂搂妹妹的肩膀,牵着安吉丽卡的手钻到倒塌大楼之间的缝隙里去。他们两总要在一起,比起血脉更像是一种甜蜜的诅咒,将他们诱往死地。
当然,不是今天。
他们在楼与楼之间的废墟里寻找许久,直到风彻底变得阴冷,黑暗间开始冒出魍魉鬼魅的影子,才在一面倒塌的墙前找到一双破破烂烂的小鞋子。毁坏的天花板恰好形成一扇天窗,皎洁的月光漏下来,空气中的灰尘闪烁着,衬得鞋子映映生辉,倒像是一件宝物。安吉丽卡已经昏昏沉沉,踉踉跄跄地跟在阿尔加利亚的身后,几乎就要靠着睡了。
“这里正好,没有风,”他仔细听了听,带着安吉丽卡向前探去。“也没有危险,我们可以等第二天再出发,有鞋就好走多了。”
他给坐在墙边打哈欠的安吉丽卡套上鞋子,鞋子大了一圈,在她的脚上松松垮垮。月光给她勾勒出一层深蓝色的阴影,与他相同的银发蒙了灰,脑袋一顿、一顿。他找来破布给她盖上,也尽量把自己包进去,望着破洞上的月亮,呼出的水汽消散在空中。
“那哥哥呢?”
“嗯?”
他一扭头,就对上安吉丽卡那双闪着光的蓝色眸子,光照着,她的眼底仿佛有星星在唱歌。
“哥哥也不能不穿啊。”
她忽地钻到布下,还没等阿尔加利亚反应过来,被捂热的小鞋子已经套到他的左脚上,安吉丽卡又窜上来,把布往上拉了一些,“你看!”她笑着把自己的腿跨过他的腿,那双小鞋一左、一右,像是一个人穿着一双鞋子。
“没意义啊,”他无奈地嗤一声,“这样不都还是会疼、会受伤吗?”
“一人一半,一样才好嘛。”
“孩子气。”
“这点也一样!”
他的鼻子有些不合时宜地发酸,泪却是流不下来的,他离那种感情太过遥远,“先睡吧,明天还要上路呢。”
安吉丽卡嘟嘟嘴,枕在阿尔加利亚的肩膀上,“……不要到了明天,你又把东西让给我了……”
“你明白我在想什么。”
“哼,不如再去找双鞋……呢……”
安吉丽卡说着话便没了声音,她累坏了,他也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困意就一齐席卷而来,连带着还有寂静的安心感,轻微的恐惧,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对未来的惶恐,仿佛他要牵着安吉丽卡迈到深渊里去。
明天,明天。多么可怕的词啊。
他牢牢攥紧安吉丽卡的手指,靠着对方的身体,也沉沉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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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天气,罗兰幽怨地想,适合野餐、遛狗、结婚,以及弄丢胳膊的好天气。
今天都市的阳光甚好,给所有人镀上一层暖洋洋的软壳,风吹拂的力度恰到好处,他闻到空气中久违的甜味——糖果、花香,新叶抽芽的青涩气味,直到血腥气唐突地闯进鼻腔。黑色、熟悉的圆柱体在空中飞舞了半圈便落到地上,看上去可怜又无助……那是他的胳膊。
罗兰只得趁疼痛占据上风之前先一步解决敌人,如往常那般干净利索,轻微的呕吐感倒是一直盘旋在喉头,但这不是重点。他的胳膊落在半米外的臭水沟里,像是一只死猫,而明天结婚,他还得用这条胳膊挽着安吉丽卡呢!
他匆匆忙忙将断肢塞进保存匣,又匆匆忙忙跑进医院,坐在等候椅上哼哼唧唧。漆黑的面具将罗兰扭曲的表情藏得很好,实际上他已经痛到翻白眼,祈祷速度快点的同时,对强塞任务给他的查尔斯下咒。例如踩到狗屎、点外卖吃到惊喜大礼包、走天桥被Warp列车撞飞之类。
他当然知道Warp列车不在天桥上开!
“下一个。”
“医生!我真的很急,我可以出、呃、比较多的钱,我明天就要结婚了、我不能没有胳膊……”他冲进门说。
“哦。”中年医生波澜不惊地抬抬眉毛,踱到桌前打开现状保存匣,随后眉毛便抬得更高,“所以你想要条有消化功能的右臂?”
“对!……不是?什么?什么消化功能?”
罗兰凑过去,很显然这口箱子只有外表和用处同他的一致,内容物则大相径庭。一团柔软又恶心的内脏,紫红色的管道抽动着朝外吐出体液,大概是心脏的肉块鼓动着,发出咕啾咕啾的水声,他猛地把箱子阖上。
“我发誓它进去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
“无所谓,不想治疗的话就出去吧,不要妨碍我做生意,”医生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下一个!”
于是罗兰抱着内脏匣子站在暖阳之中,颤抖着,他在23区,天杀的23区,他的胳膊到哪去了?餐桌上?还是下水道里?要不已经进了某些人的肚子,被溶解成黏黏糊糊的消化物。罗兰思来想去,实在是没了办法,掏出手机,给奥利维耶打了电话。
“喂?”
他清清嗓子。
“奥利维耶,听我说……”
“……从一到十,你给我需要做的思想准备评一下级。”奥利维耶压低声音,“超过七就自生自灭吧,我不会管你了。”
“冷血怪!!”罗兰惨叫道,“不,不是什么大事……”
“我不信。”
“我的信誉这么低吗?!”
“不如说基本为零。”奥利维耶冷静地回答,“快说,什么事。”
一阵稍微有些漫长的沉默,电话线路的滋滋声意外刺耳。
“你看,奥利维耶……”他仿佛做错事的小孩,“明天我就要结婚了,但是,呃、我不小心弄丢了……”
“你的戒指?”
合理的推测。
“我的胳膊。”
这下轮到奥利维耶沉默了,罗兰能听到深呼吸的声音,也能想到对方在事务所接待室,对天花板翻白眼的样子,接着奥利维耶问了任何人都会问的一个问题。
“怎么丢的?”
“呃……上午我在处理最后一件任务,来了一群碍事的家伙,其中有人砍断了我的右臂。”
“嗯哼,然后呢?”
“我把它装进现状保存匣,给自己处理了一下,你懂的,止血和抗生素,三条街外就是医院,我坐在椅子上等医生叫我,进了急诊室,打开箱子才发现——”
“里面不是你的胳膊。”奥利维耶扶着额头,“你搞错了箱子?箱子里是什么?”
“新鲜内脏,可能是人的,但我希望不是人的。”
“哦…………你在23区。”
“我在23区。”罗兰的声音很冷静,是那种被绝望塞满的冷静,仿佛泡澡的时候迎来世界末日,一时搞不清穿衣服和逃命哪个更重要。
“往好了想,你不是我知道的第一个在婚礼前一天缺失身体部件的人。”奥利维耶试图安慰,从语调能听出他对罗兰的胳膊不抱任何希望。
“他们都顺利结婚了吗?”他悲痛地问。
“……呃。”
昧著良心的话实在是说不出口,奥利维耶叹气,“这样吧,我先和……大家说一声。”
“千万不要告诉安吉丽卡!”他喊道,“我不想让她担心!”
“我要是告诉她,该担心的就是你的脑袋了。”
“……说得也是……无论如何,”罗兰听起来郑重又认真,“我得靠你了,奥利维耶。”
“哪次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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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兰说他丢了胳膊。”奥利维耶一放下电话便说。
“我觉得这句话有问题。”那墨露出坏笑。
“什么?”
“很明显他弄丢的是脑子,”里纳尔多哼哼道,“幸亏安吉丽卡不在这里,不然……”
“不然怎么样?”安吉丽卡笑盈盈地从侧门探出头来。
喔。
奥利维耶对罗兰真挚的友情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意思是他把刚刚通话的内容一五一十地全招了,不掺半分虚假,诚心诚意,还有那么点幸灾乐祸。
十分钟后他定了去23区的车票,Warp列车,普通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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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车,阿斯托尔福的情报简讯就传到他手里,比起跨区所费的交通时间,后巷内部七拐八绕的路况更耗时。奥利维耶赶到的时候太阳正努力地把都市染成血红色,他看见罗兰单手抱膝盖坐在小巷里的台阶上,像条无人搭理的小狗,介于面具的功能,确实是没人能搭理他。
“罗兰。”他说。
“奥利维耶!”
黑色的收尾人唰地从台阶上蹦起来,皮箱咯哒一声拍在地上,“你来了!”
“我来了,”奥利维耶拾起箱子,“Warp列车的车票钱你出。”
罗兰隔着黑色面具凝视他,大约是在计算和调整下个月的可支配金额,随后接连点头,“知道啦知道啦,刚刚阿斯托尔福也给我传了简讯,我的胳膊可能跑这儿来了。”
他抬手指指对面的矮楼,“垃圾桶边,绕后,有一条通到地下的小道,23区美食家的拍卖场。”
“……谁会买你的胳膊?”
“不知道。”罗兰闷哼一声,两人一同穿过街道,空荡荡的袖管就这么飘着,“祝愿他有个顶好的肠胃。”
“你打算怎么进去?”奥利维耶举起手里的箱子,“靠这个?”
“当个卖家总行吧?这玩意儿能放进现状保存匣,证明也是个贵重物品。”
“你用现状保存匣装过葱饼。”他提醒道。
“……食物的口感很重要!”
奥利维耶不禁想,若不是罗兰有着出奇正常的道德观念,或许23区才是他的好去处。
他们在楼宇间小绕了两圈,太阳彻底落下,华灯初上,照在拍卖场的入口处,湿润的石阶滋着水反着光。地下拍卖场的隆隆声响即使在外边也能影影约约听见,罗兰窜进去,敲了敲正在打瞌睡的看门人。
“入场。”他瓮里瓮气地说。
“票呢?”
“这儿。”奥利维耶把箱子提溜起来,“好货。”
事情从奥利维耶的嘴里说出来总会变得格外有说服力,看门人的表情缓和了些,“打开看看。”
一整个皮箱的脏器展现在所有人面前,在微光的照耀下像是不断扭动的蛇。罗兰僵在一旁,奥利维耶则维持着空无一物的表情,努力不去看箱子里的东西,这反到显得他十分专业。
看门人瞪大眼睛,从座位上站起来,“哦,这……这难道是……?很好……很好,确实不错。”他抽出名簿,“在这里登记一下就行,进了主场左转是等候室,会有人叫你们。”
“谢谢。”奥利维耶扫了一眼名薄,象征性地签上了假名。
他俩推开门,拍卖场的铁门上了锈,绿漆剥落,一块块的红色镶嵌在门锁和门套上。一阵嘎吱声过后,奥利维耶和罗兰迈进窄暗的走廊。墙灯诡异地闪烁着,走廊尽头有些许响动,喧闹的人声敲击着墙壁,轻轻地震动。
“他就这么放我们进去了?”
“也许我们,呃,小看了他们对美食的执着。”
“……罗兰,”奥利维耶真诚地说,“你千万不能变成那样。”
“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啊。”
他叹了口气,推开尽头的门扉,热浪似的气息席卷而来,四分之一个球场大小的会场被塞得满满当当。光线集中于舞台,竞标者围绕餐桌而坐,沉在阴影中,只见一些笑得惨白的牙齿。桌上已经有不少食物的残渣。烹饪好的食物被侍者从会场右边的房间推出,相继摆在各位食客面前。咀嚼声、笑声、恼火的抱怨声、食器碰撞的声音挤在一块儿,弄得罗兰有些发晕。
“来自大湖深处的至宝——据说与L公司有所联系!”
司仪热情洋溢地向大家展示玻璃水箱中的货物,他俩望过去,“怎么看都只是鮟鱇鱼。”罗兰说。
“来自K巢的无限肉派!”
“什么肉……!?”
“虽然外表令人厌恶,抛去褐色的外壳,经过烹煮,将呈现极其鲜美的味道!”
“……这是不是战争里的……?……呕。”
台上的拍卖物品一个接着一个,使人目不暇接,被拍下的食物马上送进右侧的厨房,一秒钟都不耽搁。
“奥利,我的胳膊是不是已经变成刺身了?”罗兰的声音发颤,“他们看上去已经吃很多了!”
“说不定太难吃,只能做成绞肉。”奥利维耶沉着地判断,“别放弃,刚刚名薄上至少有五条胳膊和三份内脏,不知道拿走你箱子的人是用什么名义登记的,但这些东西的排位都不怎么靠前,还没轮到它们。”
“谢天谢地!为什么我偏偏在23区丢了胳膊?”罗兰踩着怨天尤人地步伐,朝会场左面的等候室走过去。奥利维耶无奈地跟着他,心里盘算着该如何请这些过分偏执的美食家放弃胳膊的所有权。他不想把事情闹太大,可他也希望罗兰以完整的躯体结婚,至少不要因为这件事变得不开心。
他们在一起搭档这么久,奥利维耶看着他的好友在人生的道路上起起伏伏,无所适从的愤慨越积越多,心中的洞也越来越大。黑色的,仿佛能将一切的光都吸进去的黑色仿佛要将罗兰吞噬一般地增长,他毫无办法。然后突然有一天,啪——罗兰要结婚了,很突然,可又在情理之中,那心中的洞被填得前所未有地满,他为此感到高兴。
如果胳膊没丢的话。
“听着,罗兰,”等候室的门开了一条小缝,他抓住罗兰的肩膀,“这件事还是我先去交涉——”
“弗兰克———!你他妈的竟敢卖我的内脏!!!!”
轰————。
爆响将他们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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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箱子里是某位素食快餐店老板的……脏器,拍卖场的看门人给他通风报信……等等,为什么他还活着?”
安吉丽卡双手叉腰站在事务所临时租屋的客厅中央,她刚把两个同事——其中一个即将成为她的伴侣——从被炸成废墟的现场捞回来。银白色的收尾人气势凛然,不过,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愤怒更不如说是好奇。
“我猜那老板买了高级保险,”罗兰阴郁地靠在沙发边上,西装破破烂烂,连面具都碎了个边角,“就从他砸萝卜炸弹的气势看,这人对素食的追求仅限于颜色。”
“幸好好他先发现的是对家,而不是罗兰。无论如何,我们还是拿回了他的胳膊。”
奥利维耶同样落魄,满脸灰尘,脏辫散在肩上。他举起一个几乎快要四分五裂的箱子,这口现状保存匣看上去像是被压路机碾过,又经过粉碎机的蹂躏,得亏是奇点技术的加护,充斥着金钱味道的奇迹。似乎——只能说是似乎,还维持着原来的功能。
没有事先申请,临时租屋没通电,冷彻的月光从窗口漏进来,罗兰呼哧呼哧地喘气,像个月下落魄的幽灵,这一天对他而言格外漫长。奥利维耶看看他,又看看安吉丽卡,她的眉头绞在一起,似乎真生气了。
“说实话,我饿得要死,”深肤色的收尾人识相地站起来,“还有一小时才到后巷深宵,我先去找点能吃的东西。”
他把箱子往沙发边上一搁,带着死透了的眼神从玄关飘了出去。
寂静。
一时间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安吉丽卡蹲下来,对罗兰挑起眉毛,“你啊,为什么偏偏要瞒着我呢?”
罗兰把脸转过去,就是不看她,“这实在太丢人、啊疼疼疼————!耳朵!耳朵要裂了!”
“反正这玩意儿也没用,没就没了吧?”
“好恐怖!?”
安吉丽卡揪着罗兰右耳朵,他的右手还在那口烂箱子里,左手无助地拍打,愣是一点作用都没有。
“面具就摘了吧。”
完全不是疑问句,罗兰怀疑自己要是不照做,面具就又要碎在脸上。他嘟嘟囔囔地应了声,才把面具摘下来。一些血从面具和皮肤之间的夹缝流淌进去,又干涸了,变成一块块粉状的紫色痕迹。他的耳朵发红,可也不仅仅是拧出来的红,羞耻和愧疚的红色一直蔓延到罗兰的脸上,伸进领口之下。安吉丽卡看得发笑,她慢慢蹭到罗兰身边,一左一右,并排靠着沙发坐在地上。
月亮将他俩照出幽幽的灰蓝色,过了一会儿,安吉丽卡拎起空荡荡的袖管,“痛么?”
“……还好啦,”罗兰哑着嗓子回答,“不算很疼。”
“是吗?”
“…………抱歉。”
“又是这种世界要毁灭的表情,”这次,安吉丽卡抬手去拧罗兰的鼻子,“这死钻牛角尖的毛病怎么就不改改——呜哇,鼻涕!好脏!”
她嫌弃地甩甩手,罗兰眼眶泛红,宛如被踢了一脚的小狗,眼睛在月光下水汪汪的。透明的、不怎么卫生的体液偷偷溜出来,吸又吸不回去,只得反复抽着鼻子。看他那表情,反倒是什么责怪的话都说不出了,安吉丽卡无奈地从柜子拿出抽纸,给他擤鼻涕。
“为什么偏偏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呢?”罗兰用纸巾擦着,喉咙像被卡住似的,词句跌跌撞撞地跑出来。
“你平常少过事吗?”
“……也不至于吧……?”
“那得问问大家同不同意了。”
“不、我的意思是——”
“你在害怕吧?”安吉丽卡侧过头,笑得弯弯的双眸宛如两块轻盈的蓝宝石,照进罗兰的眼底。“不幸的征兆啊、担心自己能不能做好啊——结婚,结婚啊!我也是第一次呢。”
她凑过来,用自己的鼻子点着罗兰的,闻到被伤口和疲惫腌制过的气味。她一会儿觉得,得让他先去洗把澡;而后又想,这样的罗兰也不错。
“……我一直、都不是个好选择。”黑色的收尾人仿佛失去了正常说话的能力,他的身体甚至因为焦虑而安定不下来,眼神飘忽,面对安吉丽卡的亲昵姿态一个劲地逃避着,“我那时想,也许、也许胳膊就这么找不回来,你不和我结婚也是可以的……”
安吉丽卡被他不断后仰的姿态弄得生气,于是一把揪住他的后脑勺,在他的脸颊上狠狠咬了一口。
“嘶!!痛死啦!!”
“正好!醒醒你的脑子!”她气呼呼地揉着对方的脸,把那张脸上的鼻涕、血液、灰尘全捏到一块儿,变成黏黏糊糊又乱糟糟的一团。她确确实实收到来自罗兰的爱——笨拙、瑟缩,但是又多又满。他像一捧余烬,等着风吹散他,或是光照到他身上。
“你把你的给我了,”安吉丽卡大声宣告,“我自然要把我的也给你!”
这次眼泪是真的落下了,和血红之夜那时一样,暖和的泪珠挂在脏兮兮的脸上。她看着,自己的鼻子也酸酸的,心想自己怎么就喜欢上这么个不省心家伙呢?
“好啦好啦——婚礼前夜哭成这样算什么,”她擦擦脸,“让我看看胳膊怎么样了。”
“对哦,得去联系一下医生……”
安吉丽卡把现状保存匣子勾过来,哐哐当当,残破的箱子边缘开了缝,冷藏的雾气朝外弥漫着。
“看样子没什么问………题?”雾气散去,一只破破的小鞋子出现在他俩面前。
罗兰发出崩溃的悲鸣,“为什么是鞋!?”
为什么是它?
安吉丽卡注视着这只小鞋,想起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她和阿尔加利亚之间的事。那天夕阳下的都市朦胧又遥远,狞历、却又温暖。在得到这双鞋的第二天,紫色的蛇找到了他们,给他们换上一身舒适的衣裳,当然还有合适的新鞋。旧的这双被他们安放到了记忆深处,安吉丽卡没有扔掉它,阿尔加利亚自然也不会。
——不要到了明天,你又把东西让给我了。
——你明白我在想什么。
“哎呀,”一缕微笑掠过她的脸,“是明天吧。”
“什么明天?”
“明天你的胳膊就会回来啦!”安吉丽卡推着罗兰的背,“这鞋就是这个意思。”
“什、什么?是鞋子主人的意思吗?他为什么不今天就还给我?”
“谁知道呢?可能是看你太不中用,给你的考验?”她笑着把他推进浴室,力气大得不容拒绝,“脏死啦!快洗澡!”
“等等我还什么都——”
“还是要我帮你洗?”
“……我自己洗!自己洗!”
就是这样哥哥才不放心的吧?安吉丽卡抚摸着那只小鞋,手指摩挲着那粗糙的边缘,它看起来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现在她要带走它,带它去到明天,去到从未到过的地方了。
希望明天是个好天气。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