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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羽快斗在自己的床上醒过来,闹钟没有响,依稀是一个没有工作的假日。窗帘拉开了大半,冬天的阳光铺满了整个床铺……新一呢?他为什么在这里醒过来,又为什么还活着?新一也还活着吗?
他摸起手机就要给工藤新一打电话。
锁屏上显示着十二月十九日。日期不对,今天应该是一月十五……但书桌上的台历显然也不是去年的那一本。它的样式看起来有一点过时了。
这是三年多以前,惊愕与狂喜几乎在同一时间拉扯住黑羽快斗的神经。不是整年的倒退,也不是特别节日的定点跳转,时间倒流的发生机制更是无从推测;但现在只有一件事亟需确定,工藤新一是否真的还活着。
他胡乱找了个由头把先前想打的那通电话拨出去,如愿收到了工藤新一对于他大早上扰人清梦的控诉。
黑羽快斗安心挂断电话,他快速在回忆里定位到这一天——这一天新加坡人鱼公主杀人案刚刚案发,距离堪察加雪山坠崖案发生还有五天。工藤新一大概会在中午收到人鱼案的委托信函,而两天之后他也会接到来自新加坡的电话,这是新一少数的几次开口求助之一。
可惜他要毁约了。糊弄名侦探的措辞还没编出来,但他必须马上动身去往堪察加半岛。三年后工藤新一会在距离乌斯季堪察茨克中心十几公里的山崖上坠落下来,复刻几天后即将发生在老领队格里高利身上的悲剧。黑羽快斗不知道害死工藤新一的凶手是谁,但这件事一定和几天后的坠崖案有关系。
江古田已经蒙上了一层薄雪,窗外的行人不算多,街道有些泥泞。空中管制局很快批准了黑羽快斗申请的临时航线,他拖着行李碾过白的灰的路面、碾过停机坪与防滑垫,明暗斑驳的纵横边线框着一块块白色,如他所愿,现在的每一处天台都托举着涉世未深的新雪。这时太阳光还不至于刺眼,直到海冰的反射中断了他的视野,他才恍然察觉整个世界又亮堂了几个度。黑羽快斗的注意力有些涣散,他刚刚度过了一个不可能睡得好的夜晚。被海水反复冲破又黏合起来的大块碎冰起伏、闪烁着,有几分凌厉,它们联合着不久前摔碎在白色荒原里的名侦探,残忍地切割他的眼睛与神智。
黑羽快斗坐在舷窗边,透过这密闭的铁盒子,他看到的一如他过去乘着风裸露在月光下时最习惯的风景。这风景只是从晨昏线的那一边走来了这一边;正如他的身份、新一的死去,所有这些秘密都将从夜里走向白天。
这是揭开三年后名侦探坠崖真相的重要契机,留给他的时间并不算充裕。凶手的杀机是什么时候萌生的?这是整个疑案的母题。人鱼案是一起连续案,它的首次案发时间比格里高利的坠崖早了五天;而新一会在五天后为了人鱼案的追踪和善后而推辞格里高利坠崖案的委托,这是黑羽快斗已知事实里他最有可能遭到记恨的部分——凶手则应当与格里高利关系匪浅。
就这种可能而言,针对名侦探的杀机酝酿了三年有余,打从搭乘上再次去往堪察加的飞机开始,他的命运就走上了没有保险的钢索。
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名侦探是在三年后重新与他们接触的过程中,触犯了什么禁区、揭露了什么秘密,凶手为了避免事情败露而痛下杀手。
后者在当下没法得到验证,也无从左右其发展,还要留待三年后再去排除风险;而这一趟显然是为了观察前一种可能是否成立,如果成立,那就趁早摆平它。
黑羽快斗的直觉指向着前者。他计划在和科考队接触后根据格里高利的关系网锁定嫌疑人的范围。一个没有裂痕的团队不会沦落到彼此怀疑、相互攻讦,但他记得格里高利故去之后,这支分队传出了几次学术丑闻,其组成也发生了一轮又一轮的洗盘。事实可以被置换为伪论、盲信者可以被质疑忠诚、承诺死守的秘密也许是自证的唯一绳索……他要让未来害死工藤新一的嫌疑人随着洗盘一一流落出去。一点点人心障眼法,月下魔术师的老本行。
听起来比较荒谬,但他会找出那个三年后杀害名侦探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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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羽快斗联系工藤新一总是不挑时间,没有理由;工藤新一则被迫习惯了一边工作一边跳着话题回复。对话内容经常牛头不对马嘴,对话时间能把听墙角的人耗死。热恋期特有的随时查岗——有那么几次被助手和警视厅的人撞见了,他们是这样调侃的。
“查岗频率不算烦人,查岗时机倒是胡作非为。”工藤新一懒得解释,索性捡着他们爱听的话敷衍几句。
那些胡闹是普通日子里的排遣,并不包括这一次。
熟悉的铃声一声声撞进他的身体,撞开他的神智,最后撞碎了他漆黑冗长的噩梦。他挣扎着坐起身去接这通电话,一开口就是他们平常聊天的调性。他的手上抖个不停,语气里却挑不出什么破绽。
怎么活过来了?他应该已经死了,五脏六腑破裂的感觉依然很清晰。他挂了电话才恍然回神,随手打开电视,早间新闻的主持人很突然地换回了几年前的那一位。如果没记错的话,她应该早就已经提前引退了。
工藤新一看了看日期,尽管不可思议,但他确实回到了过去。并且卡在一个很微妙的时间点。这几乎是明示他,这一步事关真相与生死,应该倒档重写。
人鱼公主杀人案和格里高利坠崖案都还没有发生。前者已经来不及阻止,而距离后者的发生还有五天,尚有挽回余地;前者他曾经花了些功夫完美解决,后者因为他的错过而失去了真相大白的机会。乌斯季堪察茨克的秘密更加棘手,且随时可能被再度深埋,他随即做出了决定。
工藤新一拨通了关西侦探的电话,劈头盖脸就是一通交待。
“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拜托你,服部。今天你会收到一个来自新加坡的调查委托。这个案子是连续案,本身不算复杂,但案发地点和证人都太分散,犯人之外还有狡猾的共犯会借助身份便利打出时间差来转移证物,一个人容易分身乏术。不要太相信当地警方,里面有内应。”
“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你都知道了怎么不自己去,还透露这么多消息给我,这样会显得我在作弊诶。”服部平次挑着眉毛怀疑道:“喂工藤,你不会是在背着我调查什么更复杂的案件吧?”
“呃这个,不用管我是怎么知道的,总之一个人办不成这件事,你记得一定要多带点人手。我现在确实有更重要的事。服部,就拜托给你了。”
打给你是因为你靠谱,只打给你一个人是因为你几句话就打发了,不会继续问东问西。工藤新一挂断电话腹诽道。
真正麻烦的是那个随时查岗随时到访的家伙。他们骗不过彼此,而重生的事实又让唯物主义者的名侦探难以启齿。
工藤新一叹了口气仰倒回床上,顺势打了几个滚。在东京至乌斯季堪察茨克的临时航线获得批准之前,他要先在温暖的房间里适应一下这具灵活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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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考队常驻的基地是乌斯季堪察茨克市中心的一个半开口的院子,由一栋苏式研究大楼、一座拜占庭小教堂和几座沙俄遗风的民居围合而成。这里的设施还算完备,价格也相对公道。观光客、登山客和高山滑雪爱好者,无论是谁,只要提前预约,都可以在这里留宿。
一位登山客打扮的东方人正在和科考队的留守队员搭话。
他十分健谈,热情地与他们谈论登山设备、分享他的自然观测记录。有照片、有速写,甚至还有一些关于火山、植被和鸟兽等的局部解剖图和相应的注解;比起艺术家,他更像是一位科普学者。这种近似于同行的认识几乎抹去了他的异乡人标签,他们凑巧结识于院子的一角,以一种不符合俄罗斯人慢热印象的速度飞快地熟络起来。
登山客看起来在乌斯季堪察茨克待了有一段时间,事实上也的确——几位还是研究生的留守队员得知,他是他们的同龄人,来自列宾美院的学生。登山是他额外的爱好,采风与写生才是旅途的真正目的。“我当然也想做一些野外采集,但你们知道植物标本通常是带不出国境的。”登山客遗憾地补充道。
几位队员点点头表示理解。已经是晚餐时间,他们仍兴致不减,索性直接邀请登山客去参观他们的住处。这位招人喜欢的异乡人颔首应允,情绪却不像先前一样外露,只是压了压帽檐,顺从地随他们走进去。
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拖着行李缓缓靠近,目的地似乎也是这个院子。登山客不敢置信似的在拐角的阴影处又一次回头,再次确认了来者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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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藤新一带着他的行李,赶在留宿基地之前大致把乌斯季堪察茨克的贸易市场和货运中心逛了个遍。他险些没能在入住时赶上晚餐的最后供应时间。
科考队成员住在另一栋房子里,他们没有直接碰面的机会;但明天会是个晴朗的日子,适合以观光客的身份去雪山上创造偶遇。
工藤新一盘算着,又拿出白天走访时记录的笔记。等到他终于结束了这一天的安排,深冬的夜色已经对城市的光源完成了一边倒的压制。
他住的这一栋房子有一个观景露台。没有遮蔽,凌空于地面,迎着月亮的方向……寒冷的侵袭叫人无所遁形,但这样的地方总是让他感到兴奋与亲切。
从必死的命运里挣脱出来之后,他很容易想起那位写在都市传说里的故友,也很容易想起他们更变了身份之后的另一些往事。能把他们之间两段交情合成一段的旁观者并不多,灰原哀算是最了解全貌的那一个。
“你的态度很奇怪,工藤。你和黑羽认识第八年了吧,”彼时的灰原哀坐在窗边的位置敲着笔记本,“他不主动坦白身份,你也没有拆穿。我试图理解你们,但是已经这么久了,不得不说你们在很多事情上步调都挺一致。据我所知你们当年连各自分手也是前后脚的事。”
“别胡乱联系,灰原,分手当然是另外的原因——”
“我明白,但谁都没有再发展新的关系对吗?你们两个之间倒是更进一步了。”
“你说得对,”工藤新一难得地有点破罐子破摔,“既然步调一致,那他向我坦白的时候,我也向他坦白一切。”
“‘用你的名字来换取我的心意’,好吝啬的浪漫啊工藤君。”
“你,不要总是预判他的口吻——”
“要我说得更明白吗?”灰原哀用眼神阻止了工藤新一的辩白,她合上电脑站起身,语气里带着无奈和揶揄:“谁在享受谜语、谁在纵容暧昧、谁又在制造烟雾?有人一直在用挚友关系搪塞自己。你们给自己设了一道透明谜语,又回避着答案的脱口而出。这是在做什么?成年人的时间很宝贵,成年人的嬉闹就是调情。无条件信任、依赖、挂念一个‘面目不明’的人,这和越过拥抱去接吻有什么区别。哦,说不好你们真的亲过了。”
“没有这回事,灰原……”
“听起来没什么底气呢。你们看起来也很享受这种拉扯。名侦探和怪盗基德这是玩了八年的dare you游戏吗?”
雾气是拂晓催化出的谜语,暧昧是心跳蒸腾出的雾气。女科学家步履匆匆,留下了伏案埋头深呼吸的工藤新一和他散落一地的情绪。最后的那句话还在咖啡店回荡着,檐角的风铃不曾寄存过这样直白裸露的秘密。
睿智的女科学家说得对。今天的工藤新一生理年龄倒退了三岁,心里倒开始尖锐地评判起那个多活了三年的自己。这种没完没了的拉扯,是安全区的游戏,是胸有成竹的放任,还是也有几分赌气?界定不了成分,但可以界定嫌犯,他们两个没有谁更加清白。现在重新活了一次,等到结束了这桩案件再见面时,还应该这样继续下去吗?那未免有点对不起那一天撕咬怪盗的狂风和埋葬侦探的大雪。
但那一天确实是他吗?他明明被甩在了事务所,这是工藤新一亲自安排的。尽管黑羽快斗也喜欢和他作对,但在这种事情上,他往往对他的选择致以绝不越界的尊重和言听计从的遵守。
可是工藤新一死前的人生走马灯里只有他一个人出场,这也不合常理。至少该有工藤夫妇的存在吧。如果白色的飞鸟确实是幻觉,又为什么始终盘旋在天边,而不是被名侦探双手逮捕人赃并获的场面——那真的不是他本人吗,尽管姗姗来迟?
总是在让人猜谜啊,狡猾的魔术师,难于捉摸的怪盗小子。让人斗志昂扬,有时也让人咬牙切齿。
工藤新一觉得自己有点沉不住气了。是因为这地方本质上就是个天台,太过适合滑翔翼着陆吗?他试图平复自己,这不是什么值得过度警惕的事,白天有白天的计划,深夜有深夜的迷思。
事实上他也没在这里待多久,太冷了,也太空旷了,封冻期的港口城市如此沉寂,唯一可聚焦的是那些临近观景台的树梢,它们在呼啸而过的风里黑影摇曳、簌簌抖动着。划过树梢的风凑近他的脸颊,有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突然扼住了他的鼻息、攥紧了他的神经。
那是毫不逊色于环境的凛冽,完全突出于环境的冰冷。
是基德吗?还是说他的直觉在作伪、理智在崩溃;他的感情在布下罗网,期待着待在原地就能锁定一个翼装飞行者的经纬。时至今天他终于彻底乱套了……果真是这样吗?
但他的确察觉到了那股气息,在这个几乎不可能的时间与地点。他甚至能分辨出那不是平时的黑羽快斗,而就是重新披上了白色衣装的怪盗1412。目的鲜明的、戏谑而庄重的、充满攻击性的、更加神出鬼没的……他身上的气息甚至穿透了寒带的深冬赋予他的天然迷彩。
不应该是错觉,只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近极圈地带的雪不怎么讲道理,基地的观景台并不疏于清扫,却也被夜间重返的落雪铺上了浅浅一层素色。这里没有第二双脚印,观景台的围栏上也没有。天际空旷,四下无人,工藤新一的视野范围内只有楼下门岗的灯火与浮出长夜的群星。
可能是掺杂着期许的幻觉,就像他死前看到的那只白色飞鸟一样。他紧了紧围巾和帽子,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寂静的阴影中,深入观景台之下的树枝抖落了一丛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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