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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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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1-20
Words:
7,85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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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2

雪落香杉树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崔秀彬把自行车停在楼下杂物间前,上锁后匆匆上楼。他没有照例将披在身上的薄衬衫脱掉。与往日不同,今日黄昏时分好像格外凉,于是他翻看挂在门口的日历,发现再过三天就是霜降。脱了鞋,他走到桌前坐下,从衬衣内袋里掏出一封信,用小刀小心地裁着邮票。邮戳盖得很用力,一大截邮票被油墨模糊,但还是看得出它的内容,是几棵香杉树。裁好邮票,并将其放入抽屉,崔秀彬才打开信封。信中只寥寥几行字,他一字一句读过,知道了休宁凯会在休假的时候回来,此外便没有更多信息。他重新把信折好,装回信封,放进另一个抽屉,才觉得手指隐隐作痛,低头看,发现由于自己太过用力,指腹深印上了刀柄的纹路。弯曲的线条诡谲地在他的指尖蜿蜒。

休宁凯是在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回来的,经过楼道时,邻居通过自家敞开的门看到他,于是匆忙放下手中的骨牌,从麻将桌上下来,跑到门边,看着休宁凯最后消失在楼道拐弯处,才转身小声同身边人议论起来:是休宁?!那孩子当初不是给李先生带走了吗,现在怎么回来了?

两人许久未见,崔秀彬开门的时候还愣了一下,随即朝休宁凯笑笑,说我们休宁长这么高了,然后想伸手去抱抱对方,但思考片刻后终究没有。他接过休宁凯手中很少的行李,领他进门,安置好行李后,从房间里走出来,发现休宁凯仍站在原地。

坐啊。

崔秀彬对他说。于是他挪到沙发边上坐下。崔秀彬打开电视,里面传出滋啦一声,他用力拍了拍,屏幕上才出现画面。

我去做饭。

崔秀彬转身走进厨房。休宁凯这才抬眼环顾四周,发现屋内的陈设并没有变化太多,只是书桌上多出一盏台灯,他走过去,拧开开关,明黄的光亮起,然后他又将开关往回拧,明黄的灯熄灭。如此反复,直到崔秀彬将饭菜端出来,休宁凯问他:你拿奶奶的小刀来裁邮票?
嗯。崔秀彬回答。
你怎么舍得的?休宁凯反问。
奶奶最后把它留给我了。

吃饭的时候两人都没说话,休宁凯端着饭碗,垂眼默默吃。直到晚饭结束,他才放下碗筷跟崔秀彬说:我想去看看奶奶。崔秀彬的视线与休宁凯的交汇,又快速挪开,他点点头说好,片刻后,终于向休宁凯问起近况。

还好。休宁凯说。
还好吗?
还好。

崔秀彬和休宁凯去给祖母上坟的那天下了入冬前的最后一场雨。山上翻涌着浓厚的雾气,视线穿不透十米开外的地方。事毕,他们往回走在盘山的泥路上。天冷,两人似乎都不愿多讲话,直到小路拐进一片香杉林,休宁凯才开口:你记不记得小的时候奶奶给我们讲的故事?
哪个?崔秀彬问。
就是那个香杉和猫的。
噢——

那是他们小的时候睡觉前祖母常常讲的故事,讲的是一只妖猫化作人形和一个凡人结合,结果引来天灾,世人苦不堪言,最后妖猫不忍目睹此状,于是又变回原形,躲进凡人屋后的香杉林中。后来天灾散去,有村里人说自己在山中遇见一只白猫,白猫问他有什么愿望,村民说想要升官发财,结果真的实现了。于是后来有无数的人都去香杉林中寻找那只白猫,幸运的人遇见它,都许了愿。他们的愿望都成真了。

然后呢?幼时的休宁凯问祖母。祖母说没有然后了,但他执着地认为故事还有后文,比如那个凡人,他有去找那只白猫吗,祖母只是拍拍他的背,说该睡觉了。

“你觉得香杉林中真的有白猫吗?”休宁凯问崔秀彬。
崔秀彬小心翼翼地下着陡坡,下意识地展开双手以保持平衡:“怎么可能呢?”他走几步,继续说:“再说香杉林中也不会有猫啊,也许连灵猫都没有,这只是传说啊。”

雨使夜变得更冷,崔秀彬躺在床上,掖紧被角。一扇窗子忽然被风推开,发出骇人的吱呀声。但他实在不想起身关窗,浓重的困意将他钉在床上。睡梦朦胧间,他想起今天和休宁凯去祭拜祖母时,旁边也有人在祭坟。一个年轻的女人跪在一座矮矮的坟前,哭得怪凄厉的。墓前的青石案上刻着墓中人的姓名和生卒年,崔秀彬在心中算过,死去的人只有七岁。他听不清女人在哭喊些什么,只觉得云雾里都是泪水。

他又想起祖母去世的那天也下着这样冷的雨,那已经是三年前了,在休宁凯去了李先生家的几个月后。那天他下班回家,看祖母背对着他坐在老旧的藤椅上,于是他上前去和祖母打招呼。他的手刚碰到祖母的手,便猛地缩回来——怎么这样凉。半晌,他又伸出手去推她的手臂。祖母还是闭着眼坐在藤椅上。他怔在原地好久,才给医院打了电话。

他还记得自己将祖母去世的消息装进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里,然后将它寄往李先生家。走出邮局时,他忽然感到喘不过气,雨顺着雨衣帽落在他前额的发上,盖住他的视线,让他要不断拨弄刘海才能看清前方的路。结果一只手无法控制好自行车的方向,他摔进水坑,溅起的泥水落在来往的行人身上,引来无数怨骂。

祖母去世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休宁凯那边都没有任何消息,直到崔秀彬又写了好几次信过去,问他是否一切安好,他才终于回了信,说还好。

几道闪电忽然在窗外落下,紧接着传来沉闷的雷声。崔秀彬看向门口,他的房门正对着祖母的房门。他有时会在夜里听到祖母喊他的名字,于是慌忙跑到她的房间,发现只有一张木床安稳地躺在地上。

一扇窗子被风刮得摇摇欲坠,木框下生锈的金属条与窗台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声,使崔秀彬泛起一身鸡皮疙瘩,于是他终于起身,走到窗边准备关窗。窗户关到一半,休宁凯忽然冲到他的房间里,猛地撞在他身后,用力环住他的腰。

崔秀彬被撞到墙上,吓了一跳,慌乱间把窗户合紧,转过身将休宁凯揽进怀里。

“怎么了?”崔秀彬把休宁凯拉到床上,伸手往他背上一摸,全是汗。休宁凯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钻。“没事的。”崔秀彬一面抚着他的背,一面说。

休宁凯做了很坏的梦,梦中他总是在逃,醒来时却记不起自己在逃离什么。这样的梦做了很多次,特别是自己刚到李先生家里的那段日子,他常常从梦中惊醒,然后再也无法入睡。在夜里他总是想起与祖母分别时的场面,她拉着自己的手不住流泪,嘴里不断念着对不起,小凯,对不起。像是一段经,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他攥紧崔秀彬的小臂,闻到很淡的木香,那是从崔秀彬的手串上散出来的味道。崔秀彬替他盖好被子,继续抚着他的背,他才渐渐有了困意。

早晨醒来,休宁凯发现自己还握着崔秀彬的手,手里还有崔秀彬的珠串。于是他放开手,揉了揉眼睛。崔秀彬见他醒过来,取下手上的珠串戴在了他的手上:戴上会睡得好些吧。

手串大了些,总是不住往手腕下滑去,带着不是很方便,但他终归没有取下来。记忆里自打自己被崔家收养,就跟着崔秀彬睡在一块,直到某天祖母命令崔秀彬回到自己单独的房间。那天祖母照例去寺庙烧香,回家途中遇到一个算命先生,回来时就让崔秀彬从他的房间搬出来。两个小孩明明这么亲,怎么就命中相克呢。崔秀彬跟祖母说玄学之事不可信,但终究拗不过她,被拉回自己的屋子时祖母给他戴上了那串木珠,让他千万要记得这串珠子不能取下来。
休宁凯到现在还是会想,当初自己被送到李先生家,是不是也有出于那个算命先生的缘故。

 

李家遣人送信来,告知休宁凯要在下周一之前回去。
休宁凯也学着崔秀彬用小刀将信上的邮票裁下来,只是裁得不好,连同信封也被撕下一块。他拉开抽屉,发现里面全是自己用过的邮票。虽然不多,却被摆放整齐。他将邮票拿出来,在自己的床上摆开,往地上坐下,伏在床沿,一边给李先生回信,一边一一观看被使用过的邮票。

他的邮票都是找李先生家的管家领的,管家知道他特殊,也不吝啬,每次给的都是成套的邮票。然而他却不常写信,即使写,也只是简单回答崔秀彬上一封信里的问题。他并不是不想知道自己离开后崔秀彬过得如何,只是对方万一回答不好,那么他就会感到委屈。

崔秀彬的父母由于车祸去世后,家里的日子每况愈下。那段时间总是有人登门拜访来接济他们一些粮食,但这也仅能解决燃眉之急。有个远方的亲戚来过几次,总是在离开之前同祖母单独谈话,每每谈话结束,祖母都默默地走进厨房择菜。休宁凯走过去问她为什么哭,她只是拍拍他的肩膀说没事。直到有一次祖母忽然放下手中的刀具,拉过他的手问他:小凯,你愿不愿意继续上学。他点头,于是祖母又说:有位李先生,家境很好的,如果你到他家去,他会好好待你……

于是他立刻就明了了,这件事由不得他自己决定,祖母后面说了什么他全然没听进去,只是用脚尖默默蹭着地面。
那天李先生家的司机来得很早,休宁凯离开的时候崔秀彬还没起床。汽车驶离巷子时他透过后座玻璃看到崔秀彬踉跄地从家中跑出来,身上还穿着睡衣,只是汽车速度很快,崔秀彬很快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
他坐在车里,忍不住想崔秀彬和祖母往后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于是感到愈发的不安和内疚,默默地在后座抹起眼泪。然而他却没有想到的是,最最可怖的日子,其实是朝着自己来的。

“你在做什么?”崔秀彬下班回来,看到休宁凯:“地上冷,快点起来。”
休宁凯兀自写着,没听他的话,于是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在写什么?”
“写给李先生,”休宁凯回答:“他叫我在下周一之前回去。”
“噢。”他点点头。
写好了我这里有邮票,明天我帮你带到邮局去吧。崔秀彬说。李先生家里人来接你吗?还是我送你过去?
不知道。休宁凯回答。
写完了就起来坐到椅子上去——我去做饭。崔秀彬起身要走,却被休宁凯拉住。

 

我不想走。休宁凯说。
崔秀彬转过身,摸了摸他的头:说什么呢……

话还没说完,休宁凯忽然凑上去咬住他的下唇,然后狠狠地吻了上去。他咬得很用力,崔秀彬本能地往后退了一下,一股血腥味就在口腔中漫开。休宁凯松开牙齿,舔了舔嘴唇,站起来低头说对不起。崔秀彬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把他往床上按,用力回吻他。他倒像只受惊的兔子,慌乱中挣扎着想要逃窜。可惜他没能逃走,崔秀彬的手指很快进入了他的体内。

休宁凯没有丝毫的准备,就这样被崔秀彬用手指操着。崔秀彬俯下身去吻他,然而他只是把头偏开。
他想要崔秀彬停下,却偏偏在此刻骑着崔秀彬的手掌快要高潮,只好咬着唇用湿透的眸子瞥过他。细碎的呻吟从他齿缝间流出,崔秀彬又将他翻过身去,扶着他的腰从后面进入他。

休宁凯忽然猛烈抵抗起来,蹭着床单想要往前爬,却被崔秀彬紧紧摁住。他感到休宁凯浑身都在发抖,上下牙齿不断敲击发出破碎的响声。
你放开我。休宁凯转过头,用红透的双眼瞪着他:放开!
就这么不情愿吗,崔秀彬想着,按住他的腰肢,一边操他,一边将他的衬衫猛地往上一推——

白净的皮肤上赫然一群杂乱无章的紫青色牙印。

他停下来,放开休宁凯。身下的人很快将衬衫拉下去,侧过身慌乱地从床上爬起来。他的表情空荡荡,目光呆滞地跪在床上,四周一片死寂,甚至连休宁凯的流泪都没有声音。很久,他才说,你的背……然后被一声尖叫打断,声音穿透他的耳膜留下嗡嗡的响声,紧接着尖锐的耳鸣将他的意识分割细碎。休宁凯推倒他,慌忙跑出房间。

 

礼拜天,李家司机在晚上八点准时到达崔秀彬家门口。崔秀彬送休宁凯下楼,并把行李交给司机。夜里温度很低,湿冷的风直往他的领子里钻。司机朝他点点头,便立刻上车,匆忙关上车门,启动发动机,不一会就将车开出了巷子。

 

临近新年,李家来往的客人多了起来,李先生在这段时间格外忙,几乎不在家,一直到月末,才终于清闲下来。
这天管家把休宁凯领到李先生房间,仆人帮他扣上最后一粒衬衫袖口的扣子后匆匆离开。此刻屋内只剩下休宁凯和李先生两个人,还有从李先生修长的手指间冒出来的灰蓝的烟。

李先生向休宁凯招手,休宁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一副眼镜架在他清瘦的脸上,镜片在灯下反光,休宁凯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只是伸出手,搭在休宁凯的手腕上,反复摩挲着那串木珠。他手指上宽大的戒指硌着休宁凯的手腕生疼。
他慢慢同休宁凯讲起近日发生的事。有许多事休宁凯听不懂,但也不过问,只是默默盯着他食指上的戒指,戒指上的玉石温润地嵌在金色的框里。

他知道这枚戒指的来历,是上次从南方来的那位客人送给李先生的。李先生把客人请到家里,这是极罕见的事,他想要在南方开发地产,希望客人能帮他疏通融资。两人交谈到深夜,客人还是没有表态。休宁凯坐在旁边帮忙倒酒,不时悄悄地打起哈欠。后来李先生似乎也困了,与客人结束了谈话,起身要走,却没有叫上休宁凯。

那天他被客人折腾了一个晚上,直到第二天中午才迷迷糊糊地被仆人叫起来。双腿疼得几乎迈不开步子,却还是毕恭毕敬地同李先生将客人迎出门口。
等客人的汽车消失不见,李先生转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看见他的手上多出了客人昨晚戴的戒指。

 

李先生告诉他今天晚上也有一个很重要的客人要见,拜托他一会去找管家取上次新送来的茶叶,然后松开了他的手。他点头,看李先生穿上西装,走出房门。

休宁凯把茶叶和茶具放在托盘里,将托盘放在地上,跪着拉开李先生家客厅日式的木门。客人和李先生同时看向他,他转身端起托盘,走进去,才抬头看向客人。

崔秀彬和李先生相向坐在茶几两侧,休宁凯走过去,跪坐在茶几中间。他低头摆弄着茶具,李先生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怎么不叫人呢?
于是他抬头:秀彬哥。

崔秀彬没看他,只是跟李先生说起之前因为家中境况实在是困难,才把休宁凯托付给李家,现在他有了工作,挣的钱虽然不比李家,但和休宁凯生活是足够的,加上祖母离世前嘱咐他一定要照顾好休宁凯:“所以我是来和您商量,接休宁回家的。”

一壶茶泡好,休宁凯给两人斟茶。李先生并没有喝,只是取下手上的戒指,微微起身,递给崔秀彬:其实也没帮什么忙,倒是休宁这孩子很替人省心,我很喜欢。如果可以,我希望他能留下来。
崔秀彬只是盯着李先生的眼睛,没有去接戒指。李先生见状,只是笑笑,把戒指重新戴回手上:“休宁会留在这里。”他站起来,走过去和崔秀彬并排坐在一起:“崔先生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可以让人送你回去。”

崔秀彬仍然坐在原地,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当然了,你想留下来也可以。”李先生握住崔秀彬的脚踝:“多久都可以。”崔秀彬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就被他反手按在地上。
李先生先从崔秀彬的皮带解起,再开始解自己的皮带。崔秀彬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起来,看上去像一条砧板上待人宰杀的鱼。

茶杯从休宁凯手中掉在地上,碎成小瓣。茶汤洒出来,还蒸蒸冒着白气。
休宁凯去掰李先生的肩膀,试图把他从崔秀彬身上拉起来。但他的力气终究比不过后者的,不论怎样用力都是徒劳。于是他起身,慌忙从桌上抽出托盘,用力朝他的后脑勺砸去,李先生终于摇晃了一下,松开了手。
血很快从发尾流到李先生的脖颈,但他并没有呈现太多的表情,只是转身看向休宁凯。
他从地上站起来,拉上裤子系好皮带,朝休宁凯走过去,不紧不慢,还保有他一贯的矜持。

只是不知道崔秀彬是在什么时候从地上爬起来的。
他从衬衫内袋中掏出那把用来裁邮票的小刀,走上前扳过李先生的肩膀,然后把刀毫不犹豫地捅进了他的心脏里。

他把刀拔出来,再重新捅回李先生的身体,反复多次,其间李先生连喊叫声都没有。
等到李先生的衬衫被血完全浸湿,崔秀彬才松开手。

李先生最后倒在休宁凯的脚边,头骨撞击木质地板发出不小的声响。
仆人走到门口问是否出了什么事,需不需要帮忙。休宁凯看着死者的血在地上蔓延开来,说只是茶几上的蟾蜍不小心掉在了地上,没有什么事。

他走过去,接过崔秀彬手上的小刀,在李先生身边跪下来,抓起他的一只手放在茶几上,慢慢地割着那只带着戒指的手指。有零星几点血点溅到他脸上,他微微偏过头,屋内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他半边脸,显得平静柔和。
皮肉连着指骨,割起来并不方便,他只好跪立起来,另一只手用力向下按住刀身,才终于将那只手指与手掌分离。

他向后把那只戒指从手指上取下来,用桌上的抹布仔细擦过一遍,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把食指丢在地上,拉过崔秀彬的手,从后门走出去。

 

两人从后院的小径绕出来,夜很深,中途没遇到任何人。休宁凯坐在崔秀彬自行车的后座,从李家后院的树林离开,绕了一个大圈才到达郊区。

这时忽然下起阵雨,雨势很快变大,自行车在泥路上摇摇摆摆,后轮托起泥浆不断甩在休宁凯的白衬衫上。他伸出手,借雨水将指缝间的血迹冲洗干净。自行车行过一个陡坡,他因为重心不稳差点摔下去,于是环紧了崔秀彬的腰肢。

雨下得实在很大,崎岖的泥路使自行车不断颠簸,由于道路险阻,崔秀彬和休宁凯不时尖叫,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太过刺激。一场雨把他们淋得心潮澎湃起来,两人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此刻这样轻松过。
郊区鲜有路灯,崔秀彬不小心把车骑过一个水坑,溅起的水花落回两个人身上,但他并没有停下,反倒加快速度,只是微微侧过身来和休宁凯说抱歉,休宁凯说没关系,两人愣了一秒,随即大笑起来。

 

他们最后终于回到巷口,一排水银灯照在他们身上,于是两人都不再说话,悄声上楼,回到家里。崔秀彬脱掉身上带血的衣服,才慢慢觉得冷。他们没开灯,摸着黑回到各自的房间,换上了干燥的衣物,在床上躺下来,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可是冷是由外向内延伸的,一直延伸到人的骨头里去。崔秀彬蜷缩在被子里,还是不住发抖。李先生的死亡气息从他的身上游出来,一股淡淡的腥味笼罩着他,令他作呕。

他皱着眉,听雨敲打窗户的声音,在心中默数,希望能在某个数字出现之前睡去。
他数了很久,直到休宁凯又来到他的房间,摸索着爬到床上。他触到对方的手心,有着不属于活物的体温,于是又将他揽进怀中。休宁凯扶着他的肩,伸出舌尖舔了舔他的嘴唇,温热的鼻息喷洒在他脸上,进而他张开嘴,将舌尖探入对方口中。

他转过身将休宁凯压在身下,一边接吻,一边伸手从对方的胯骨一路向上抚去。他的手大概太冷,经过对方的身体时使他不住颤栗,休宁凯忍不住抓住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拿开,于是他又将手指探入对方的潮湿的后穴,身下的人微微仰头,环住他的脖颈。
他很快进入到休宁凯的身体里,对方因为他不断的顶弄发出很浅的呻吟,急促的呼吸在他耳边炸裂开,勾起他源源不断的情欲。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去吮吸对方的乳首,身下的人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将指尖嵌到他的肩窝里。等到两人都挨过凶猛的情潮,他才将对方放开。风吹过流汗的皮肤,休宁凯哆嗦着挪到他身边贴紧他。他抓过身旁的衣物,起身擦拭对方因为情潮而湿透了的身体。

我们走吧。休宁凯忽然攥住他的手,黑暗中两只眼睛不时地闪着。
嗯。他回答。

 

两人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从家中离开,沿着通往郊外的路走着,隐约能听到警笛声。他们一直走,途中要翻过一座不矮的山。山上有雪,走起来很困难,但两人只是默默往前,直到太阳升至半空才停下来。

周围是成片的香杉,树干笔挺向上延伸至苍天。有雪盖在香杉翠绿的枝叶上,在阳光下缓慢融化,流下透明的水滴。
休宁凯扶着其中一棵树站着,背部忽然被什么东西砸到,他转头看,发现崔秀彬还保持着扔雪球的姿势。于是他也弯腰去团地上的雪,朝崔秀彬扔过去。崔秀彬一面躲,一面逗他:跑快一点说不定真能碰到那只白猫呢。说完,又把一个雪球扔到他左肩上。
他生气地胡乱抓住一把雪朝对方扔过去,但对方躲得很快,往树林深处跑去。他穿着厚重的大衣,跟着跑了一小段路就喘不过气来。他抬头向四周扫过一圈,连崔秀彬的影子都没看见,只好喊他的名字,仍然没有任何回应。

于是他继续往树林深处走,不断喊崔秀彬的名字,直到他终于在一个陡坡底下看到他。
休宁凯朝他喊了几声,对方仍然没有回应,他只好小心翼翼地下了陡坡。

坡上基本没有路,某些地方的雪已经完全融化了,露出深棕色的土壤和一些枯黄的蕨类。途中他不小心踩到雪下的一小块岩石,脚底一滑,快速向前滑了一大步,险些摔倒。他惊魂未定地抓住胸前的衣领,顺平呼吸后才迈出下一步。

休宁凯一直盯着脚下,生怕再踩到岩石,等接近坡底时才抬起头去喊崔秀彬。
他喊出第一个字,目光刚落在崔秀彬身上,就失了声。

他看到崔秀彬背对着自己靠在地上一动不动,前额的血顺着尖锐的岩石流下来,把一小块积着雪的土地染成深红。他的手臂可能在他中途滚落的时候折断了,畸形地歪在一边,显得恐怖而滑稽。

他踉跄往坡底跑,最终由于重心不稳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僵硬的土地上,一阵酥麻触电似地传遍全身。
完全动不了了,他只好就这个姿势狼狈地跪在地上。

山里静得出奇,蓦然有几缕风吹过,使得四周的草木轻轻晃动。

良久,他才可以慢慢挪动身体,费了好大劲才从地上爬起来。他走过去,小心地把崔秀彬翻过身来。凝固的血迹使他破碎的五官显得骇人。

他在一旁坐下来,抱过崔秀彬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伸出快要冻僵的手机械地顺着他柔软的发,像在哄一个熟睡的人。
他的手指经过崔秀彬的耳骨,再到他的下颚,然后顺着他的脖颈到他的肩膀。
天太冷,冻得他的手都快要失去知觉,但他仍然觉得能感受到自己拥有和崔秀彬一样的体温。

他抬起头,失神地望向更远处的山坡,看到大片翠绿上凌乱的雪色。

 

休宁凯不知道在坡底坐了多久,隐约的警笛声使他缓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将近黄昏。他终于挪动着僵硬的身体从地上爬起来,踉跄几步后准备朝山下走去。

他走了几步,又忽然掉头回到崔秀彬身边,把戴在手上的珠串取下来,重新戴回崔秀彬看上去完好的手腕上。他跪下来,翻看崔秀彬的衣服内袋,找到了那把用来裁邮票的小刀,然后用雪抹掉了凝固在刀身血槽内的血迹。

他将小刀装进自己风衣的内袋后匆匆离开。

 

休宁凯在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抵达了另一个小镇。他快步走在路边,将风衣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一个商贩把三轮车横放在路边的书店门口,挡住了休宁凯的去路。于是他匆匆瞥过三轮车,准备绕行。
但三轮车内的东西使他熟悉,每一本书的封面左下角都印有一条蟒蛇,休宁凯认得那是李家的家徽。于是他拉起领口,低下头,快步走到商贩面前,指了指车内的一本书。
商贩还未开口,休宁凯从口袋掏出那枚镶玉的戒指,递给他,拿起书,飞快地跑开。

他独自跑了很久,直到再也没有力气,拐进一个窄小的巷子里,大口喘气。他费力地翻开书,借着昏暗的路灯快速翻看着,终于找到了香杉和猫的故事,于是松了一口气。
幸好没有拿错。

他仔细读着那个故事,发现和祖母讲的没有两样,渐渐感到失落。可就当他以为故事将要结束的时候,惊讶地发现还有后文,于是一字一句读了起来。

……
那个凡人见状,于是也跑到林中寻那只白猫。他找了很久,终于在一棵香杉树下找到它。他急切地向白猫许愿,说希望他的妻子能够回来。
然而白猫并没有搭理他,只是看了他几眼,匆匆跑到树林深处去了。

后来世人再也没见到过那只白猫。

 

休宁凯读完,茫然地丢下书,飞快地向巷子深处跑去。

Notes:

完稿于2022.07.09 存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