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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间修二穿过冥界狰狞的入口，行走在浓墨重彩的眷恋和漆黑流淌的怨念之间。他来到红石英铸就的大殿上，蔷薇的枯枝和水藻的淤泥将宝座层层包裹其中。他在大殿中央单膝下跪，放下镰刀朝冥王索取一朵幽微的魂火。尖利的鸦啼划破了笼罩宫殿的沉默，死神席地而坐，远眺小丑墓碑上仍在雕凿的字迹。
他回忆流光溢彩的街道，繁花似锦的影迹；他回忆清晨巷尾的轰鸣，午夜领口的酒渍；他回忆过去的颜色，藏青、深赭、鼠绿、烟红。接着他谈起闷热逼仄的仓库，破壳而出的天鹅；他谈起黯淡天穹下的灯火，皑皑雪原上的足迹；他谈起现在与未来的世界，朱砂、明黄、碧蓝、金橙。
于是宝座深处终于传来回应：
你将支付三个代价，见证幽灵对亡者的指认，替他承受过去、未来、现在的惩戒，以及绝不回头看身后的鬼魂；你也将收获一个允诺，渡过冥河便能让稀咲铁太化死为生。水晶宫殿随即隐到黑狱的螺旋中去，幽灵们从沉睡中苏醒，渴求起一场审判，阻挠起一场复苏。
一只冰冷僵硬的手由狱卒牵引送进死神的掌中，他们便踩着布满荆棘的小径朝山谷前进。
深重的雾气遮蔽了视界，轻挽死神的手在寒冷中轻轻颤动。身着假面与油漆的幽灵从落石的裂缝里熙熙攘攘地涌出，为首之人手持一双清亮的银色摇铃，又将其融化锻造成为一柄短刃。
“我是你阴谋的垫脚石，是你堕落最初的牺牲品，是你于过去无法消磨的祭奠。”他贴到小丑的亡灵身边，猛虎的竖纹瞳孔中闪烁浓烈的憎恶，“我杀死了我的挚友，而你杀死了我的心。”
“你是背信弃义的丧家之犬，我只不过给了你欲望的容身之处。你的挚友因你而死，你的心自然也因你而死。”稀咲铁太抬头仰望空中盘旋的秃鹫，张口吐出冷酷的话语。“你的恶行并不因我而起，我没有罪。”
幽灵倏然变成血色，将短刃刺入死神的小腹。血滴濡湿了死神黑色的长袍，落到岩坡滚落而下，如同一串无从溯源的迟滞泪珠。小丑的手掌逐渐变得柔软，几可预见他的面颊也已重复被阳光烘烤过的鹅毛的芳香。死神浸没在一阵飘逸而渴念的麻木之中，可他仍握住稀咲铁太冰冷的手，面朝前方继续走去。
谷底生满铁灰的灌木，茎叶纠缠弯曲，丁香缀满枝头。背负利剑与花刺的幽灵自银白的林荫中升起，他的半身涂抹血肉的焦壳，半身燃烧凄惶的业火，一头红发不断化作灰烬又在其中重生。
“我是你为数众多的仆役之一，是抹去你向阳处的休止符，是你在未来必将梦见的噩兆。”他跪到小丑的亡灵膝下，半边脸露出崇敬，半边脸现出恐惧。“我杀死了你的初恋，而你赐予我永不休止的折磨。”
“你是软弱无能的蠢材，我赐予你的是为虎作伥的机遇。我的初恋做着英雄的美梦溺死，你的折磨源于你怀旧的歉疚。”稀咲铁太鄙夷地从幽灵身侧绕开，弯唇展开嘲弄的笑容。“你的不幸另有应当追讨的对象，我没有罪。”
幽灵半身的火焰蒸腾而起覆盖了他的全身，接着蔓延到了死神的兜帽之上。刺鼻的煤油气味弥散在树林根部，浓烟幻化为一片悔恨的星幕。小丑的手掌辐射出正午的热度，浅黑皮肤上氤氲健康的红晕，亡灵优雅地与死神十指相扣。充盈的爱铺就一条通往河滩的路，稀咲铁太在死神背后轻柔推动，两人一同踏入驯顺的荒野。
潮汐浸润细碎的砂石，渡船被水波击打出闷响。假扮船夫的幽灵撑着两片细长的花牌靠岸，他浑身泛起金属的光芒，云纱汇作隐秘的银线蒙住他的面容，在风中零落流淌。
“我是你孤注一掷的求生索，是你亘古永夜的奇点，是你此刻亲手扣下的板机。”蛇形的幽灵盘卷而上，缠绕亡灵的指尖推出剧毒的吐信。“我给了你权柄和幻景，而你直到丧钟奏鸣也没能认清自己的心。”
“你色厉内荏却一叶障目，你举棋不定的承诺对我来说不过一纸空文。权柄与幻景的终末穷尽破灭，死亡的序言在于恩典。”稀咲铁太与蛇阴毒的双眼对视，皱眉陷入沉凝的思索。“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明了自己的心，我没有罪。”
幽灵塌缩成为一把赤黑的枪管，来自过去、未来、现在的血珠、烈火、硝烟神秘而甜美地勒住死神的脖颈。小丑用一束硬质的锦簇抵住死神的脊柱，因此半间修二背对亡灵第一次振动嘶哑的声带。
“我是你忠贞的番犬，是你一切悲喜的旁观者，是你过去、未来、现在所有罪孽的代行之人。”死神的声音出奇地温柔，淡薄的晨光将他布满污渍的兜帽映照出斑斓的瘀痕。“我恳请你开枪，用我的骨做你渡河的帆。”
“你究竟用你的眼看见了什么，又究竟为何甘愿同冥王做这不平等的交易？我无法开枪，用你骨血置换的彼岸是最可憎的现实。”稀咲铁太伸手抚上死神的侧脸，迷茫又欢欣地提出祈求。“半间，回过头来吧，不要让我染上真正的罪。”
于是半间修二转身看拖曳纯白尸衣的亡灵，枪管化作玫瑰，晨曦变成头纱。小丑露出朱砂、明黄、碧蓝、金橙的灿烂笑容，玫瑰坠落到地上，万物归于藏青、深赭、鼠绿、烟红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