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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树
若你想打动她的芳心,那你就戴上黄金礼帽,
如果你还能跃起腾飞,那你就为她一展身手,
直至她欢呼雀跃:“我亲爱的,头戴黄金帽,展翅高飞的爱人,
我一定要拥有你!”
01 Tulips
女人走近公寓大门,步速没有放缓,向保镖亮出一张备用钥匙卡,似乎已经这样做过很多次。电台里说今晚N市主城区可能会有人工降雪,但截至目前,无人在意。2122年的最后一天,跨年夜晚上八点,现在是裸体派对的时刻,挥洒积蓄享受性服务的时刻,枪支药物新年促销,信用卡分期折上加折。天刚刚黑下来,民生科技公司的高塔此刻打开了红色射灯,火柴一样划破天空,“喜鹊”调往贫民区聚集,去年爆炸事件的几处地点新增了樱桃涂鸦,地下义体医生死在街头,有人开第三瓶香槟,有人因一次迷幻剂过量花光医疗保险。福音和警报一齐洒落,现在是属于高潮、犯罪、往生的节日时间。至于雪,三十年前的虚拟现实设备就可以身临其境地模拟,实在算不上新鲜。
“小姐……女士,您找哪位?”保镖问。女人没驾驶飞行器,也没有开车,这对于政府区的居民和访客来说都比较少见。她穿一件皮衣,紧身裤,金色长发末端有些打绺,一双高跟靴,刚刚就是踩着这样的鞋子从空荡荡的街道走过来。
“这不是写了房号?”女人的声音像过期蜂蜜。
保镖飞快地扫了钥匙卡一眼。“话是这么说,”他说,“但今天毕竟是特殊日子。您不介意我确认一下吧?”
女人露出不耐烦的表情,看向一边。大门边的通讯器被拨通,保镖轻快的声音叮叮咚咚飘浮:“马克哥,打扰您……您有访客是吗?好的好的,我这就放行。谢谢,谢谢,也祝您新年快乐。”
铁质的门滑开,女人闪身进入。
公寓里主灯带没开,只有办公桌前几块屏幕的光柔和地亮着。放办公桌的地方本来是厨房,但屋主不太做饭,所以就改造成了办公区域。李东赫拉下一只靴子的拉链,另一只鞋跟一脚扎在玄关的皮鞋上。他用单脚跳的姿势脱完了鞋子,摘下假发挂起,停顿了几秒钟,拿衣架上屋主白色衬衣袖口擦掉口红。
“马克哥?楼下那小子叫你马克哥?”李东赫学着保镖的语气,“我们李检察长还真是平易近人。”
李马克点了点头,示意他在听,眼睛还盯着屏幕。李东赫走过去,绕过桌子,从厨房区域唯一保留下来的酒柜里熟练地拿出酒和杯子,调好一杯,再拎一把椅子放到李马克身边,反坐下来。
“进来还顺利吗?”李马克问。
“顺利啊,”李东赫搭上李马克的椅背,“装扮成了那个样子,还会有不顺利的时候吗?”
李马克轻轻地笑了一下。
上一年的跨年夜,N市民生科技公司多处实验室发生爆炸,围绕城市中心的高塔形成一个环形爆炸带。某地下恐怖组织声称对此负责,其头目中本悠太成为N City的新传奇,可惜三日限定——三天后,他的尸体在玫瑰旅馆的一间单人房内被人发现,手里握着一把产自他故土的老枪,子弹穿颅。官方通报为自杀,是一场干净利落,宣言一般的死,烟花秀落幕,认识他的人都会觉得是他本人的风格。但更了解他的人显然不这么想。他们认定这是一场秘密处决,甚至有流言称是民生科技CEO罗胜民本人亲自动手的,只是没有证据。至于罗胜民如此在意爆炸事件的原因,有人猜测,是因为中本悠太原本的计划不只是破坏,而是暗杀——罗老板在跨年夜的详细行程从内部泄露,中本悠太们这次几乎得手了。只差一点。
余波一直蔓延至春天。中本悠太的名字逐渐消失在酒客的牙齿后面,但爆炸事件的影响像樱桃树枝一样长出几根细枝。一月,民生科技内部进行大型人事变动,财务主管郑在玹一派势力无声无息消失。据说罗胜民在集团会议上心情大好,笑说完成了一些微小的“清扫”工作。
二月,民生科技加急推出新一代公共医疗产品“喜鹊”,钢铁小鸟的外形,遍布全市,能实时监控客户健康状况。美其名曰医疗保障,实则是更密不透风的一套监视系统。多少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喜鹊”项目在议会上会时并未受到任何阻力,名存实亡的N市政府公信力再创新低。
四月,罗胜民的独子罗渽民时隔多年再次出现在公众视野,代替父亲出席重要签约仪式,坐实罗胜民未来打算将公司交由罗渽民继承的传闻。曾经押宝在罗胜民养子李马克身上的公司元老们终于不得不认清现实。其实几年前罗胜民送李马克去国外念法律时就已经意图明显,更不要提待马克回到N市后将他送进政府系统、替他打点好一条畅通无阻晋升路径、帮马克与现任市长女儿定下婚约这一系列动作,每一步都在提示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李马克,这个罗胜民曾经最引以为豪的养子,在他好不容易找回的亲生儿子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也是在四月,一支由雇佣兵组成的暴力执法队伍悄然生长出来。他们的组织架构非常松散,成员像从前做任务领赏金那样按照任务量从一个无法追踪的现金账户那里领取报酬。换言之,有人在拿钱买秩序,雇佣一群金钱至上的暴力分子承担警察职能。一家颇有影响力的地下电台叫这群人“猎犬”,这么点名道姓叫上几次后,这个称呼逐渐流行起来。猎犬们最开始靠截取警方通讯获取信息,总是能比N市那群不涉及富商政要就出警过慢甚至不出警的警察们提前到达现场,面对恶性案件下手也比警察更极端,几乎是粗暴的“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程度,是移动的法庭、一人成行的陪审团、装备精良的处刑者。几件大案过后,包括处决一位猎杀性偶的连环杀手、平息一场帮派纷争,猎犬的声望逐渐稳固树立起来,甚至不少人报警时会直接联系猎犬。这倒不是出于信任,大家都清楚,民生塔拔地而起后的这些年里,类似于猎犬的民间暴力组织潮水般来去,用“昙花一现”形容都是夸大了它们的存活期限。在猎犬还存在时最大限度利用它们的价值,再在猎犬消亡后的日子里等待下一群猎犬、下一个传奇、下一支枪,是每位不幸又精明的N市市民这些年里逐渐进化出的本能。
李东赫是“猎犬”最早的成员之一。他相熟的雇佣兵大哥向他介绍这份工作,说什么“很像西部电影里的治安官吧?拿钱行使正义,报酬还丰厚,我们东赫肯定喜欢”。李东赫点头附和。其实他并不喜欢西部片,也没有什么牛仔情结。但如果有人觉得他理应喜欢,他也不会反驳。几年前李东赫刚开始做雇佣兵,还找不到什么固定的中介人,没有任务可接,只能努力钻进别人的酒局,搭话、攀关系、陪着喝酒、呕吐,以求能多认识一些人。遇到仗义一点的前辈,问他为什么要来做这一行,小小的李东赫站起来,向整间酒吧狂欢的人群敬酒,然后说:“我想成为N City的下一个传奇”。这是一个过分天真的答案,但也合理、安全,很适合出自一个初出茅庐、自视甚高、很可能下个月就会横死街头的小子之口。听到这样的回答,在座的人或许就会接受李东赫作为他们的一员,就不会知道李东赫的真实想法,也不会知道他其实别无选择。
成为猎犬成员前需要通过资质审核。李东赫的履历还算令人印象深刻,完成过一次试用性质的任务后,与他对接的调度员表示他基本合格,但还需要最后再问几个问题。
“之后的任务肯定不会像这次这么简单,李东赫先生,”调度员的声音很明亮,“大多数时候将需要您与喜鹊周旋。您有这方面的经验吗?”
“有的。”李东赫说,“干我们这一行,该怎么绕开那些东西,不是第一天就该学会的吗?”
调度员笑了一下。“您很自信。”
“怎么说?”
“和我聊过的应征者里,表现得对喜鹊这么不屑一顾的,您还是第一个。”
“因为喜鹊确实不算完善,漏洞很多。”李东赫说,“像这种系统,以前有过类似的,以后也肯定会有,只不过换个名字,换种形式。不过这么匆忙上线这种东西监视下层,看来爆炸事件过后,罗胜民是真的怕了啊……”
“你和他有私仇?”
李东赫一愣。“从哪里看出来的?”
“履历。这些年里你帮那么多人做过事,但没有一次任务的委托方是和民生科技相关的,好像你刻意避开了。”
“等一下,是我的错觉吗,好像从刚刚开始就没说敬语了?”
“又看了一下档案,确定我比你大一些,所以决定不说敬语了。”调度员说,“当然,前提是你的档案没有造假。所以,李东赫先生,你和罗胜民有私仇吗?”
答案几乎脱口而出。但李东赫停顿了几秒,给出了一个在他看来完美的回答。
李东赫说:“在这个城市里,谁和他没有呢?”
接下来的日子比单纯做雇佣兵时还要动荡一些。几个月后,解决掉那个虐杀性偶的连环杀手之后,调度员联系上李东赫,说老板想见他。
“老板?”李东赫对这个词很警惕。
“老板,金主,付钱给你的人,随便你怎么叫他。”才过了几个月的时间,调度员的声音已经明显比之前疲惫。
按照调度员的指示,李东赫前往小意大利。小意大利是中心城区与政府区之间的一小块地界,有很多高级餐厅、剧院和美术馆,罗胜民们商谈跨国合同时最爱邀请宾客们去那里,整个区域就是N市最大的一个样板间、最一尘不染的一面橱窗。但李东赫要去见的人并不是一位商人,至少表面上不是。
他见到的是李马克。在小意大利区一家不起眼小中餐厅的包间,隔着十人的圆桌,李马克向李东赫伸出手。李东赫愣在原地。房间的百叶帘刷成喜庆的红色,飞行器的远光灯从缝隙里扫进来。关于猎犬负责人的身份有很多传言,李东赫也有一些自己的猜测,觉得对方明面上如此和公司对着干,肯定是一位罗胜民的反对者,是中本悠太的余党也说不定。他怎么也没想到背后的人是李马克。被养父安插进政府玩过家家游戏、发挥剩余价值的一颗棋子,被不齿地称为民生科技走狗的年轻检察官,竟然拿着养父的钱在外养自己的野狗。李东赫想起他的小时候,罗渽民还没被罗胜民找回、他们和李帝努三人像野草团一样抱在一起长大的那些日子。饮用水都无法保障的贫民区,广告大屏仍然维护得当。少年李马克经常出现在那块大屏上,为自家产品做广告。他长着一张让人信赖的脸,一双不会撒谎、也无法识别谎言的眼睛。李东赫从大屏下面走过,踢着金属罐,小刀在口袋里撞来撞去,停下脚,朝李马克的脸吐口水。
“东赫,麻烦你跑一趟了,过来还顺利吗?”见李东赫迟迟不回应,李马克问。李东赫发现他有点紧张,但没有表现出自己察觉了这件事。他走过去,没有握手,像认识很久了那样拍了拍马克的肩。
等到他们两人更熟了一点,李东赫终于找到机会,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出之前调度员问过他的那个问题:“哥和罗胜民,是不是有私仇?”
“没有。”李马克说,脸上带着和年少拍广告时一模一样的真挚表情。那一刻的李东赫想,马克哥不愧是政客,在自己面前都这么滴水不漏。后来他才明白,其实李马克没有撒谎,他真的就是这么想的。在和罗胜民有关的事情上,不管做了什么、想做什么、要做什么,李马克都不觉得是为了他自己。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李马克就向李东赫解释,他想见李东赫的原因,是想逐步把猎犬变成一支更有组织性的队伍,所以需要一个领导者一样的人物。李东赫是很多雇佣兵前辈爱护的好弟弟,在更年轻一点的新人中人气也很高,最近还独自解决了一桩大案,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李东赫听着李马克像陈述一份商业企划书一样剖析自己,敏锐地察觉到这背后的信任。虽然是第一次见面,虽然自己是和他出身有天壤之别的街头小子,虽然语言和目光里仍然有评判,但李马克莫名很信任他。后来李东赫才明白,轻信他人这一特质,在N City大多数人看来都是性格缺陷,放到李马克身上却是一种能力。为了回报这种信任,多少人自愿付出代价。虽然李马克本人对此并无察觉。
在那之后他们时常见面,频率从一月一次逐渐增加到一周一次。地点一开始是各种需要费尽周折才能找到的私密场所,等到临近圣诞,喜鹊的监视全面收紧,就只在李马克位于政府区的公寓里,还得由李东赫装扮成一位上门服务的高级性偶。李东赫曾经开玩笑说,只是过来汇报工作而已,怎么弄得像在偷情。李马克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这可比偷情危险多了。偷情的话,至少没人可能会死。看李东赫差点呛了一口,又连忙拍着他的胳膊,说:东赫啊,开玩笑的,我开玩笑的……不过是我讲笑话的水平太差了吗?好像并不好笑呢。
李东赫当然知道,虽然他和李马克每次交换的信息确实对保密的要求很高,但稍微高级一点的加密通讯就可以实现,以李马克的能力和财力不可能做不到。即使是这样李马克还是选择每次都和李东赫线下见面,想必有他自己的理由。有一次他们约在一家酒吧碰面,穿过大门后李东赫没有立刻上前,远远地观察了一会。李马克坐在长条形吧台的拐角处,全套伪装,戴着毛线帽,穿着一件棒球夹克,玩着酒杯,喝得很急很快。他的脸上带着李东赫不熟悉的表情,焦躁,无所适从,似乎下一秒就要把手中的杯子捏碎。明明身处在无数个身份的缝隙里,在一个没人认得出他、也不该有人认出他的场合,不需要与人交谈,不需要友善。但他好像已经忘了不用表演、不用校正的自己该是什么样子。李东赫突然想起小时候,孩子们里还只有他和帝努,晚上他们一起睡在地上。帝努是个敏感的孩子,很容易没有安全感,夜里抱着膝盖坐着,用脚轻轻地踢李东赫腰侧,问:东赫,你会觉得孤单吗?李东赫翻了个身就起来逗他,心里觉得莫名其妙,连饭都吃不饱,哪有时间考虑孤不孤单。但现在这一刻,吧台那边有上了年纪的性偶试图拉客,被拒绝后笑容不减,更小一点的雇佣兵在卡座里举起杯,乐声震荡,李东赫觉得有点孤单。
他朝李马克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以陌生人的身份向他搭话。李马克惊讶了几秒,但很快在李东赫的目光中默契地领会了对方的意思。他不像李东赫那样做惯了这类事,为自己编织起假身份的时候还有些生涩。李东赫显示出难得的十足的耐心,等着两个人的幻想在酒精泡沫里温热地孵化。他们碰了很多杯,互相请酒,两个人酒量都一般,喝得有点口齿不清后凑到对方耳边,把一句很简单的话重复很多遍。不叫李马克的李马克第一次讲起他的生活。虽然很隐晦,虽然加了很多的代称、滤镜和修辞,虽然讲得像是别人的故事。但他太想让李东赫听懂,所以李东赫听懂了。只不过李马克没注意到的是,在他提起弟弟的那个瞬间,身旁的李东赫差一点就酒醒了。好在他迅速地加点了一杯酒单上度数较高的纯酒精,有惊无险地继续飘着。然后他们拿上各自的外套走出酒吧,李东赫给李马克戴上自己的墨镜,让他看上去像个失心疯的过气说唱明星。两个人并肩走过水族馆概念的夜店,水母天灯般绽放,在亚洲食品集成店吃夜宵,在地下冻库给李东赫买新枪,见证一起超市抢劫案却没有出手制止。
快到凌晨三点,李东赫接到了调度电话。调度员说有人丢了一辆新车,失主联系猎犬报了案,而李东赫是目前离事发地点最近的人员,问他是否可以调查一下。
李东赫把通讯器调到功放模式,问:“你猜我为什么离现场最近?”
调度员沉默了一会,然后挂断了电话。忙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了几秒,很快消散。车子沿着城市的血管疾驰,画一根比离天幕的距离还要长的线,风声都变得像心跳。李东赫看向李马克,看见他靠在副驾驶的车窗上,露着牙齿笑着。
还有一次,是八月的第一天。李东赫第一次主动提议见面地点,发过去后李马克迟迟没有回复,想必是在分析这个地点的可行性。[哥不用担心,那里连人都没有。最多有几只老鼠。]李东赫补充。过了几秒,李马克回复:好的。
李马克站在废弃的大屏下面等待李东赫。因为平常只在有冷气循环的地方活动,夏季他也穿着全套制服,此时脱下了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面。黄昏时分,空气质量不佳,天是粉色,血红的阳光在裸露的钢筋表面散开。走吧,李东赫说。他们走过盖满涂鸦的居民楼,安静的厂房烟囱,污水从下水管道里倒流出来,垃圾堆顶部的电子屏和机械臂蒙着厚厚的灰尘。
“哥来过这里吗?”李东赫问。这里是N市城郊,曾经的民生科技药厂所在地,老一辈人称为“药厂区”。那时候的民生科技刚刚起家,还没有长成现在这样有九个头的公司怪物,主要靠保健品和便宜的义体装置盈利。随着民生科技向外扩张,药厂区也围绕着民生科技厂房一圈圈生长建设,逐渐成为那时N City最大的平民居住区之一,一颗自给自足的封闭式星球。直到某种代号Old Joy的精神毒品在药厂区街头流行开来,蔓延至N市每个角落。民生科技紧急关停厂房,撤出药厂区,随后研制出抑制Old Joy的注射式药剂,以成本价出售。与此同时,民生科技最大的竞争对手受到调查,被指控是Old Joy的制造方。虽然后来因证据不足指控撤销,对方公司的股价还是从此一蹶不振。民生科技正式开启寡头之路。没有确切数据统计过Old Joy造成的死者人数,但事件平息后留下了一群父母因药物去世的孩子,人称“欢愉孤儿”。东赫三人都是欢愉孤儿。在药厂区出生,也在这里生存,随着这里腐败。因为太小的年纪就一瞬间长大,反而像是再也长不大。
“没有。”李马克诚实地回答。
“哥不好奇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
“大概是……要充分了解你想管理的城市,类似于这方面的原因?”
“哥好聪明。”李东赫停下脚,“确实是这样。”
他带着李马克去看了鼠群占据的实验室,教室如蜂巢一般排布的学堂。他向李马克介绍说,其实不只是药厂区,城郊的其他几个区域情况都差不多。人们都在往城市中心聚集,电子飞蛾趋光,整个N City垂直生长,平原里长出山。天渐渐黑下来,他们来到药厂区最高点的一座居民楼,搭乘意外还可以使用的升降梯来到楼顶。远处灯光璀璨,像一面打碎在地的教堂玻璃,在有些湿润的夜风中粼粼闪动。李东赫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又看向身旁的李马克,觉得他好像有话要说。被整个N市看着长大的李马克,此刻正被整座城市的色彩照耀,眼睛里是一种黑色的固执。
过了好久,他终于开口。“东赫,你相信我吗?”
虽然不知道对方具体指什么,李东赫快速地点了头。
“好,”李马克握了握李东赫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请相信我。相信我,然后帮助我。”
后来李东赫时常想起这个时刻,那是他和李马克之间决定性的瞬间。像祝福和诅咒应验一样,对李东赫交出信任的李马克,终于开始向他讨要代价。城市如地图平铺,他们并肩站在一起,野心如此相配。
不过李马克从未知道的是,李东赫选在这个地方见面,不是为了调研,不是某种宣言,其实只是想在李马克生日前夜带他来看看星星。然而光污染太过严重,李东赫也太久没有回来,不知道现在连废墟上都已经看不见星空。
两人在药厂区入口处分别,上车前,李马克接到了罗胜民秘书的电话,通知他第二天晚上回塔里参加家宴。李马克的眉毛立刻蹙起来,显然当成了一项挑战。李东赫敲了敲车窗,最终把“生日快乐”换成一句“祝你好运”。送走马克后他在那里空站了很久。明天在家宴上吹熄蜡烛的李马克,会许下什么样的心愿呢?想要正义,想要城市的秩序,想要陈年旧案的真相,所有人爱所有人,所有人尊重所有人。想要罗胜民去死。这个愿望压在所有愿望的最下层,像潘多拉盒底的希望。
身后的楼群长久沉默,李东赫站在往日乐园的入口,想起还有一个人也是八月过生日。他转过身,对着一万个十万个妄图长生不死的幽灵,轻轻地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跨年夜晚上十一点半。在这之前,费了一番功夫才混进公寓的李东赫一边自斟自酌,一边等着李马克处理完工作,然后汇报了近期猎犬的一些行动。李东赫还补充说,一周多前他顺手搭救了一个姓朴的小黑客,对方给了他一个后门程序,可以接入和控制N City中心的所有电子大屏。
“我们要大屏权限干什么呢?”李马克问,“打广告吗?”
李东赫被噎住一下,才反应过来李马克没有在开玩笑,他是真的在问这些问题。
“用处很多啊哥,”李东赫笑着说,“等到你以后竞选市长,我就在所有屏幕上打上一行字:请投给李马克——N City的过去,现在,未来。”其实李东赫本来想说的是,等到你正式求婚的时候可以用,让所有N市市民仰头张望一颗颗跳动的红心。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刚和李马克熟起来的时候,李东赫还会开一些那位从未听李马克提起的未婚妻的玩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李马克一样不再提起了。
然而李马克好像领悟了这点心思。他生硬地转换话题,拉开阳台落地屏前的遮光帘,把屏幕调成窗户。此刻窗外是紫色,等到电子烟花秀开演,会变成一片光的丛林。
“没想到今年是和你一起跨年,东赫,”李马克说,“我还以为你肯定会跟朋友一起过什么的……”
“没有的哥。”李东赫甜美地说,“我把一切都给你了。”
说完他想起李帝努。其实来见李马克之前,李东赫先去了一趟李帝努家,想和他聊一下平安夜晚上发生的事。本来打算继续装作不知道的,但好像已经没办法假装下去了。然而李帝努家里没人。李东赫用备用钥匙卡打开门,屋里收拾得很整洁,三只全息投影小猫在长明的电子壁炉前打着呼噜。它们睡得那么安心,好像知道主人很快就会回来。李东赫退出房间,敲响李帝努邻居的门。那位同样做性偶的邻居倚在门框上,笑骂李东赫今晚不要耽搁李帝努做生意。
马上就要到零点了,帝努现在人在哪里呢?希望那小子真的有在赚大钱。
就在这时,房间里响起一声邮件提示音。
李马克脸上现出一秒的不耐烦,但马上调整成沉静稳重的工作状态。他走回办公桌前,调出通讯。
下一刻,李东赫看到了李马克被击碎的样子。
“怎么了?”李东赫冲向桌边。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李马克重新紧盯屏幕,上下滑动。房间里只听得见他倒抽凉气的声音。
“是我弟弟发来的邮件。”李马克一字一句地说。
他第一次把屏幕毫无遮拦地转向李东赫。屏幕上倒映出他失去血色的脸庞。李东赫只来得及扫上一眼,他自己的通讯器跟着响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表带,点开通讯。系统显示他收到了一封名为“在等这个吗?”的群发邮件,寄件人是一个政府公开信箱,而收件人,是全体N市市民。李东赫有种预感,他和李马克收到的应该是同一份东西。他打开附件,脑海里信息排列组合。一分钟后,李东赫终于理解了附件里的文件是什么东西,以及意味着什么。
那是民生科技实验室对于Old Joy的研制报告。
正文的落款部分,写着“From 罗渽民 李帝努”。
“他们……是疯了吗?这是什么意思?”李东赫喃喃自语。
李马克的脸上已经看不出表情。“天啊,天啊,把这种东西泄露出来,父亲会杀了他的。”他转向李东赫,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但你知道吗东赫……已经过去了这么久,现在根本不会有人在乎什么Old Joy了。”
他说得很慢,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吐出内脏器官的碎片。
“等一下,等一下哥,”李东赫敏锐地捕捉到了李马克话里的信息,“所以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李马克说,“Old Joy的事,父亲做过的每件事,杀过的每个人,我都知道。要想扳倒民生科技,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呢?”
他几乎要苦笑起来了。但还是把眼睛埋进掌心,好像在对着一个并不在场的人说话,好像已经置身在一场葬礼之中。刚看到邮件的时候只觉得埋怨,怨恨罗渽民鲁莽,疯狂,不惜命,没有计划,还强制性地拉自己下水。但现在已经连怨恨的力气都没有了。罗胜民最接受不了的就是背叛,何况是来自亲人的背叛。没想到他们唯独在这件事上最像亲兄弟。
渽民,渽民啊。你做了什么,现在又在想什么呢?即使到最后好像也无法理解。
李东赫不知该如何处理刚接收的信息。李马克说已经不会有人在乎Old Joy,但他在乎。民生科技其实是Old Joy背后主导方的传言一直在下层流传,不过一直没有确凿证据。此刻证据就躺在收件箱里。很多个画面涌进李东赫的脑海,父母模糊的笑脸,位于药厂区的家,午后房子内流淌的音乐。刚成为欢愉孤儿的时候李东赫常做噩梦,罗渽民和李帝努一边一个跳上他的床,掐他的脸,开他的玩笑,假装看不见他脸上的眼泪。李东赫从来不说自己想复仇,因为复仇是N City最廉价的野心。只有罗渽民和李帝努从不觉得这个隐秘的愿望廉价,因为他们三个就是N City最廉价的三个小子,最低俗、最坏心眼,最亲密。
也只有这两个人会做出这样的事,自作主张,把李东赫排除在外,鲁莽,疯狂,不惜命,没有计划,从他们两人的小世界里寄出这样一份礼物,像一个玩笑。李东赫几乎已经能看到那两个人憋着坏的表情了,像小时候每次整蛊自己得逞时那样。
现在应该做什么呢?做些什么,才有可能救他们呢?
他突然看不见了。
视野再次亮起时,眼前已经不是李马克的小公寓,而是一间华美的办公室。有人入侵了李东赫的视界,粗暴地开启共享,强迫李东赫去看他的眼睛所能见的一切。不,不光是视觉,还有部分其他感官一齐共感。李东赫觉得身上很暖,巨大的水族箱里红鱼摇曳,露天阳台没有封玻璃,眺望出去能看到变小的城市,此刻比想象中更暗一些。
那里是民生塔的最高层,罗胜民的办公室。如果李马克现在有空向外看上一眼,就能看到连接李东赫的人同时侵入了那个后门程序,此刻中心城区所有电子屏幕上都是李东赫的视界画面。才收到了意外邮件的市民们在巨大的、色调温馨如家中场景的画面下聚集,拿着自己的设备拍摄这一奇异景观,喜鹊俯视,空气如乐声燥动。
“嗨东赫!”李帝努的声音在李东赫脑中响起,“抱歉这样直接接入你,肯定很难受吧。现在冷吗?”
李东赫很想对那个声音大喊:快离开那里!快逃!但他什么声音也发不出。精神排异反应很严重,他压下呕吐的冲动,咬紧牙。李东赫能感觉到自己此刻正躺在地上,被李马克紧紧地抱在怀中,除此之外他感受不到自己了。现在李帝努的眼睛就是他的眼睛,李帝努的呼吸像是从李东赫的鼻腔中呼出的。他突然很想念李帝努。
快离开那里。快逃。李东赫在心里对李帝努说。来找我。和我一起走。
“对了东赫,有人想跟你打招呼。”李帝努轻快地说。
视线一转,李东赫看见办公桌后的罗渽民。多年未见的老友向充作镜头的眼睛挥手,送上一个飞吻。
有人进来了。
02 Sunflower
十八岁那年的跨年夜,李东赫和李帝努面临一个选择。“妈妈”坐在他们面前,摊开手掌,手心里是两个揉皱的纸团,据说一张上面画了一颗爱心,另一张是把潦草的枪。“妈妈”是个两百多斤的光头男人,把收养欢愉孤儿们当生意。他收留他们,保护他们,给他们一口饭吃,在成年那年逼迫他们去做最暴利的雇佣兵或性偶,再定期向他们收取一笔数目不低的“进贡”。对于孩子们来说,生存只是一场高利贷。
“东赫想做什么?”趁“妈妈”不注意,李帝努低声问李东赫。
“我都可以。我不挑的。”李东赫说。
“别嘴硬了。”李帝努轻轻地笑,“我知道东赫不会想做性偶,我来做好了。但性偶其实更赚钱,所以我猜……那两张上面其实都是爱心。”
他们达成了一个小小的计划。等到“妈妈”让他们抽选,李东赫迅速抓过一张一口吞下,再由李帝努笑眯眯地展开剩下那张。
“这张上面是爱心的话,那东赫那张就是枪了吧?”李帝努说。李东赫被纸团噎得说不出话,看一眼对面目瞪口呆但自知理亏的“妈妈”,拍了拍李帝努的肩,示意他“做得好”。
就这样,他们迎来了成年的那一年。“妈妈”走后他们在天台上喝进口啤酒,是“妈妈”送给他们的新年礼物。今后“妈妈”再也不会这么和颜悦色,如果他们有任何一个月没按时上缴进贡,他会是最严酷最可怕的讨债人。
临近零点,中心城区放起了电子烟花。夜间有云,烟花只到高塔的腰部,民生塔像一根点不燃的蜡烛。那一刻他们都想起了同一个人,但谁也没开口提。
“其实做性偶挺好的。”李帝努小声嘟囔,“没有那么危险。倒是你,东赫,要小心,可不要死在外面了。”
李东赫凑近一点,两个酒瓶当啷一声碰在一起。
“如果渽民在就好了。”过了一会,李帝努突然说。他说得很自然,漫不经心的样子,但还是看得出经过一番酝酿。“他估计哪个都不会选吧,会直接提出去义体医生那里当学徒。如果渽民真的成了义体医生,或许一个人就能还掉我们三个人的债。就像那年那样。还记得的吧东赫,为了给我们买礼物渽民去报名参加了新药实验,然后用酬金给你买了新款通讯器,给我买了摩托模型……”
李东赫不说话。他怎么可能不记得。那是两年前,他们十六岁的那年。也正是因为那次实验,罗渽民的基因信息进入民生科技的基因库,才让罗胜民发现他是自己遗落在外的独子。
“东赫啊,”李帝努微不可察地叹气,“还在生渽民的气吗?”
“没有啊。”李东赫说,“就像你说的,帝努,罗渽民他肯定有自己的原因。”被罗胜民找回后,他们再也没有得到过罗渽民的音讯。罗胜民只召开过一次新闻发布会,罗渽民短暂地露脸。李帝努和李东赫挤在罗渽民曾经的床上看了那场发布会的片段。罗渽民穿着一套定制西装,像是罗胜民年轻的分身。
在那之后,罗渽民消失了。有时候李东赫刻意不去想这件事,但民生塔就在那里,一抬头就看得到。他总不能为了罗渽民就低头走路。N City里通讯产品更新换代太快,罗渽民送他的通讯器早就被淘汰了。但那根表带他一直戴着。
李帝努开始接客后生意一直不错,遇上李东赫运气不太好、或者因为受伤休息的月份,还有余裕帮他垫交几次钱。其实李东赫不太能理解好友为什么这么受欢迎。出现在他面前的李帝努总是维持着少年时的打扮,穿很简单的卫衣运动裤,刚起床时头发乱糟糟的。虽然成年后两人都搬到了更市中心的位置,各自租了公寓,但没有任务时李东赫经常去李帝努家里,两个人一起打最新的虚拟现实游戏。开始一个人生活后李帝努购买了三只全息投影小猫,他坐在地上玩游戏的时候会趴在他腿边。有时候李东赫先在游戏里死掉,摘掉装备,看到小猫用脑袋亲热地蹭李帝努裤腿,会问他为什么不干脆买几只真猫。
“我对猫毛过敏啊,”李帝努语气有些不高兴,但嘴角的弧度还是在笑着,“东赫连这个都不记得了吗?”
“我知道,我知道,”李东赫说,“但应该有什么药可以控制过敏吧。既然这么爱猫……”
“我不觉得这些孩子们和真猫有什么区别。”李帝努打断他,“对我来说,它们就是真的。你能听见它们呼噜呼噜的声音,轻轻的脚步,早上醒来时,感觉到它们趴在你的胸口。”
其中一只小猫跳上李东赫的大腿,像太阳爬到身上。
“爱是一种感觉,东赫。”李帝努说,“和其他所有感觉一样。”
那一刻的李东赫本能地点了头,但他其实并不确定自己是否完全领会了李帝努的意思,或者到底该不该领会。李帝努坐在一臂开外的地方,一抬手就可以碰到。他的表情很认真,那种认真让李东赫觉得危险。好在那样的时刻总是很快过去。下一秒,李帝努笑着站起来,提着小猫的脖子把它从李东赫身上拎走。外面天气阴沉,他们坐在地毯上度过一年又一年,在所有日常的话题上无话不谈,生病又康复,死去后复活,账户上的数字增增减减,设定在幼年状态的小猫永远长不大。他们总在一起过圣诞节,那是属于家人的节日。他们还是没有罗渽民的消息。有时候李东赫觉得自己是李帝努家里的第四只宠物,或者一只鸟。不管盘旋多久,最后都会回到李帝努肩头。
时间来到2122年,加入猎犬后李东赫变得比从前更忙。去李帝努家的时候变得越来越少,因为连环杀手事件被李马克委以重任后,更是很难得再见上李帝努一面。
只不过连李马克都不知道的是,在那起为李东赫赢得入场券的案件中,李东赫之所以会出现在那里,之所以会解决掉那个猎杀性偶的罪犯,不是因为他勇敢,能力突出,或者和李马克有着相同的关于正义的理想。李东赫不是那么不惜命的人。他行动的唯一原因,是因为那个杀手的最新也是最后一个目标,是李帝努。
杀手对李帝努下手的那一天,李帝努和李东赫正处于一场冷战之中。吵架的导火索是罗渽民。他完全消失的那些年里,一开始李帝努和李东赫还试图找他,李东赫钻进人群里四处打听消息,李帝努认识了不少来自民生科技的客人。但消息再灵通的人都只会露出不可言说的微笑,表示不知道罗渽民身上发生了什么。他像被罗胜民藏在了高塔地下最深处的一个保险箱里,罗胜民还没想好该如何使用他。
有一天凌晨,李东赫做了一个梦。梦里罗渽民的身体部位被切分开来,头颅、脖颈、五官、手指,流水线上批量生产,眼睛还在笑。李东赫从梦中惊醒,心跳很快。那个瞬间,他觉得罗渽民可能已经死了。李东赫躺在那里,挤压着心脏的位置,一点一点等着心跳降下来。很想把刚才的梦告诉什么人,又怕说出口的瞬间就会变成真的。床头的通讯器突然闪起红点,他盯了几秒,爬起来按开,看到李帝努发来一条信息。李帝努说,东赫,我做了一个梦。
那晚过后,他们默契地放弃了寻找罗渽民。
直到今年四月。罗渽民再度公开露面,他瘦了很多,已经是成年人的样子,不笑的时候显得阴森,笑的时候涣散,变成了让孩子们又喜欢又害怕的人。
“那小子还没死啊。”李东赫说。他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什么表情,只能转身去看一旁的李帝努,但李帝努脸上没有表情。他平静得就像罗渽民只是出门买了一盒人造鸡蛋,离开的时间短到不需要说上一句“我回来了”。李东赫好像听到有什么东西碎开的声音,从李帝努身体里发出,有流动的活水从里面涌出来。
几个月后,因为发现李帝努又开始出入民生塔,李东赫和李帝努大吵一架,然后开始了他们长这么大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冷战。李东赫不明白为什么到了现在李帝努还想去找罗渽民,还是会在他露出轻蔑表情时帮罗渽民说话。在李东赫看来,既然罗渽民没有死,他想不出对方有什么不联络的理由。李帝努看着李东赫,很慢地眨着眼睛,说,如果东赫真的想知道什么理由,真的那么在意,那等见到渽民后当面问他不就好了。
“你的意思是你不在意?”李东赫问,“李帝努,所以你是想告诉我,只有我才在意,我才需要什么理由,你不需要,是这个意思吗?”
李帝努沉默了一会,耸了耸肩,然后说:“大概吧。我不需要。”
这个回答激怒了李东赫。李帝努的表现里有一种理所当然,基于他自己对罗渽民的理解,让李东赫觉得陌生又熟悉,甚至恐怖。自罗渽民消失以来,李东赫已经太久没有在李帝努身上看到这种被罗渽民照射出的理所当然。罗渽民再次出现在他的生活、出现在所有N市市民生活中之后,李东赫一直有一种迷幻的宿醉般的感觉,好像突然得知童年时的想象朋友确有其人。他以为李帝努能理解。他以为只有李帝努能理解。
接下来的对话演变成辩论,又从辩论变得近似于争吵。往常不是没有互相生气的时候,但李帝努总是先让步,李东赫也很懂得自我疏解和见好就收,所以很难发展成真正意义上的吵架。但这次李帝努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好吧,那我祝你找到你想要的。”到最后,李东赫说,“不过我们帝努啊,还要卖得多高,卖上多久,才能见到我们的渽民殿下一面呢?”
李帝努死死盯着李东赫。有那么一瞬间,李东赫以为李帝努会让他滚。他期待着李帝努让他滚。但李帝努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绕过李东赫,当他不存在一样走出了自己家,留李东赫和三只假猫一起呆在他的房间里。
他们好几天没有说话,没再联络。终于收到李帝努信息的时候,李东赫正在失眠。其实李帝努力量并不弱,但那个埋伏在他家中的杀手手臂做过义体改造,即使是李帝努,一个人也难以招架。他只来得及给最常用联系人发去信息。
李帝努发来的讯息只有一个词,“东赫,”。
赶去李帝努家的路上李东赫一直看着民生塔的方向,好像那是一座高耸入云的教堂,彻夜闪光的十字架。他们合力杀死了对手,虽然费了很大一番力气。李东赫感觉不到自己的左半边身体了,好像那块皮肤下面的所有脏器都被捏碎。他靠在李帝努床前,对李帝努说:帝努啊,李帝努。过来抱我一下。
李帝努在他身前蹲下来,垂着眼睛。然后他说:“起来吧李东赫。你死不了的。”
李帝努带李东赫去了一家地下诊所。李东赫躺在简易的铁架床上,看着李帝努跟一旁的医生说着什么。这个视角下,才发现李帝努和平常有些不一样。他穿着一件彩虹色的短毛衣,露出腰肢,胸前和手臂的位置有血,是扶李东赫过来的路上沾上的。
“你好像跟这里的医生很熟。”等到李帝努和医生一起来到床前,李东赫小声问,“帝努啊,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做检查。”医生正要开口说什么,被李帝努抢先打断。可疑的沉默只持续了一秒,他立刻顺滑地把对话抛回给李东赫,“一些性偶的新功能。看来我们东赫,是真的不做这方面的消费啊,一点行情都不了解。”
“对啊,”李东赫说,“我对你好吧?”
“这就叫对我好了吗?”李帝努笑了一下,“东赫的标准真够低的。”
“所以是什么功能?”
“共感。开发者把它叫做'共感'。”李帝努一边回答,一边熟练地帮医生准备手术,“一旦建立起通路,性偶可以和客人随时随地远程共享视界,以及其他一些可自定义设定的感官。”
李东赫有些惊讶。“很有趣啊。但这样的功能......竟然现在只用在性偶身上吗?”
“毕竟这个最赚钱。”李帝努说。
手术准备完毕,李帝努退到帘幕外面等待。医生走过来,问李东赫需不需要用麻醉药品。
“要啊,当然要。”李东赫有些诧异,“难道有人不用吗?”说出这话的几周后他认识了李马克,那是李东赫知道的第二个不用麻醉药品的人。
“有很多人都不用的,比你想象中多。”医生神色伤感,“说到这,东赫君,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
“等一下,等一下,”李东赫打断他,“您非得现在讲吗?不能先把麻药上了吗?”他的声音低下去,“不瞒您说……我快要疼死啦。”
“那刚才怎么一直没听你喊疼呢?你朋友还在这里的时候。”
李东赫不说话。
“好吧,我知道了。”医生绕过铁床,从旁边小柜子的抽屉里拿出针管,缓慢地一点点扎进李东赫的手臂。
“不过说真的东赫,帝努他......是个很好的朋友。”医生说,“对他好一点。”
“我知道。”李东赫看向帘幕。地下诊所没有通风口,但帘布轻轻地动了一下。他提高声音:“但如果要说谁对谁好,也该是李帝努对我好一点吧,毕竟他可是把我带到您这里了。”
“刚才说的那个故事是这样的......”
“哇,假装没听到吗?”
医生给李东赫讲了那个故事。药效慢慢淹上来,李东赫闭着眼睛,像做梦的前兆。故事很简单,主角是一位接受外科手术的贵族夫人,宁可生挨剖心剔骨之痛也不要麻醉剂,因为担心自己深爱某人的秘密会在麻醉后无意识的呓语中暴露。李东赫听得迷迷糊糊,在枕头上偏过头,问:“李帝努呢?”
药效已经上来,他本意想问李帝努现在在哪里。
“帝努吗?”床边的医生领会错了他的意思。他沉默了下来,好像在权衡该不该告诉李东赫这个信息。过了几秒,他说:“那孩子,他是从来不用麻醉的。”
李东赫恢复得很快。他的左半边身体被完全地修复好了,可以重新高速奔跑,操作重型武器,心动,心悸,回忆,宣示忠诚。
最新也是最后的一个平安夜到来,李东赫和李帝努照例一起度过。在此之前他们又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再次见到李帝努时,李东赫觉得他身上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他隔着桌子摸了一下李帝努的脸,什么也没有说。他们在一家总是看起来快要破产的家庭餐馆吃晚餐,李东赫送给李帝努一套睡衣作为圣诞礼物,拆开包装时的李帝努露出嫌弃的表情。但他没能拿出给李东赫的礼物。李帝努向李东赫道歉,说礼物还没准备好,承诺会尽快补上。
“尽快是多久?今年内吗?”李东赫顺口一问。
“如果顺利的话。”李帝努说。
后来的李东赫不断回到这个平安夜的晚上,记忆里努力捡拾李帝努的每个表情,每句话,试图拼凑出自己错过了什么、遗漏了什么、是否本来有机会挽救什么。他甚至利用自己新获得的权限调取了还未经销毁的“喜鹊”影像。平安夜,鸟类的眼睛里,李帝努从热闹长街的一端走过来,在他们约定的餐馆前停住脚。隔着玻璃,他在那里站了很久,期间看了一眼民生塔的方向。节日期间民生塔变成了一颗圣诞树,红绿彩灯相间,最顶上是一颗黄色的明亮的星。几分钟后,李帝努推开门。找到李东赫所在位置的瞬间,那张出现在这只喜鹊视野后一直没什么表情变化的脸,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是后来的李东赫最常回看的瞬间。但正在经历这个瞬间的李东赫对此毫无察觉。他只是向刚进门的好友挥了挥手,埋怨他怎么难得迟到,招呼他赶紧坐下来。李东赫的酒量一般,但那个晚上他酒醉的速度还是算快得反常。所以他没能记住两人谈话的大部分内容,没能记住对话间隙李帝努偶尔的心不在焉,没能记住李帝努多次问起那个年轻黑客给李东赫屏幕权限的细节。此前李东赫好像和李帝努提起过一次这件事。他不知道对于自己猎犬工作一直持保留态度的李帝努,为什么唯独对这件事这么感兴趣。
但关于那个晚上,李东赫还是记住了一些事。比如圆形的从中心扩散的光环,城市像电子跃迁的乐谱。他们在一团团一朵朵光亮里往前走,两个人只有三只脚,变成两只,李帝努的脖颈温暖。李东赫觉得这一幕好像发生过,抬起手去摸李帝努胸前的位置,又摸手臂,哪里都是一片干燥,没有液体,没有雪花,也没有血迹。他安下心来。
他们回到李帝努家。李东赫躺在李帝努床上,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在旋转,房间变成飞船,环绕式播放前往新世界的移民广告,小猫伸出砂纸一样的舌头舔他的脸。他想起小时候,他偷偷地从“妈妈”那里搞到了几粒Old Joy,一颗一颗放在手心。这个害死了他父母、李帝努父母、还有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人的东西,竟然并不流光溢彩,只是一些透明的胶囊。
“他们说这东西能让你快乐。”李东赫拿起一粒放在眼睛前面。药丸棱镜一样切割对面李帝努的脸庞,“要试试吗?我们一起。”
“可是东赫,”李帝努脸上是真诚的不解,“快乐很重要吗?”
那一刻的李东赫很清楚,如果他继续坚持要求,哪怕只是再坚持一下,态度强硬一分,李帝努肯定就会妥协,和他一起分担快乐和随之而来的不快乐。但他没有再提。李东赫把Old Joy藏了起来,想着以后拿去换钱,或者什么时候一口气吞下,换一场直通极乐的死亡,像他曾经是药剂师的爸爸那样。但没过多久,“妈妈”收留了罗渽民。他们三人成为朋友的那天,罗渽民在废弃居民楼的天井放了一把火,把李东赫枕头下面的Old Joy全部投了进去。李东赫看着药丸在火苗中一粒粒瘪下去,变成空空的蝉蜕,他已经很久没这么快乐过。他突然想邀请帝努和渽民一起跳舞。李帝努握住了他的手,但罗渽民拒绝了。
床上的李东赫睁开一点眼睛。他看见李帝努站在衣橱前,把刚收到的睡衣挂在衣柜门背后,像挂一件洁白礼服。然后他来到床前。
“东赫啊,你之前不是问过我,建立'共感'通路需要什么条件吗?”李帝努说,“其实很简单。”
李东赫没有回应。
“任何性行为都可以。”
他俯下身,停了几秒,轻轻地吻了一下李东赫的嘴唇。
03 Thorn Apple
李马克见到罗渽民的第一面,只需一眼,就确定了他确实是父亲的亲生儿子。所有关于对方身份的可能和侥幸如雨蒸发,罗渽民长着一张和罗胜民过分相似的脸,神情甚至比相貌更像。那是一场级别很高的会议,李马克站在长桌的尾端,按照元老们的喜好调配酒水饮品,一杯一杯地向里面递过去。虽然是曾经的公司继承人,现在名义上也仍然是,但李马克一向表现得亲民,称得上谦逊。元老们常常露出满意微笑,耳语交换,说我们马克真是善良,一点也不像他父亲。曾经的李马克对于这个评价很是受用,奖牌一样珍藏在心。现在的他才终于知道,那其实并不是一句赞扬。
罗渽民坐在长桌的另一端。 他有一颗不太齐整的牙齿,灰色的眼珠,像蒙尘的水晶灯。民生科技彼时的首席技术官坐在罗渽民身旁,他老得快要死了,目光一遍遍上下扫描。
“渽民啊,”老人说,“你的眼睛颜色很特别。是装的义体眼球吗?”
如同窗帘叶片翻动,两排西装人士哗啦扭头,看着罗渽民抬起右手,两根手指戳向眼睛。
“美瞳片而已。”罗渽民说。接下来的几秒钟,所有人在静默中看着这位老板新找回来的金童掰开自己的眼皮,捏出圆形的彩片,先是左眼,再是右眼,一一扔进面前的杯子。那是几分钟前李马克刚递过来的。然后他问:“这都看不出来吗?”
那是李马克对于罗渽民的第一印象。其实他能理解罗渽民为什么在众人面前展露出那样的态度,对于民生科技去接回罗渽民的那场行动他有所耳闻,近似于一场绑架,一场抓捕,其中包含对罗渽民亲友人身安全的威胁。也正因为此,在那个瞬间,隔着一条桌子,李马克看见罗渽民裸露的双眼,用满不在乎的神情挑衅在场所有人,突然一种并不陌生的同情涌上心头。但李马克是最没理由也没资格同情罗渽民的人。如果罗渽民恨他,像现在这样恨他,把他作为某个巨大整体的其中一部分,那其实很好,合理,便捷,李马克可以接受。他还记得被告知罗渽民存在的那天。罗胜民难得把他叫到民生塔顶层的办公室。李马克站在桌前,窗外云层低厚,缠绕塔身。如果此刻那里藏着一架飞行器,直直地撞上高塔,他们也看不见。罗胜民直入主题,露出一个弧度很大的笑容,说他找到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语气欣慰,像在转赠给李马克一份礼物。恭喜你有弟弟了,小马克。罗胜民说。然后他顺滑地转换话题,问李马克想不想去留学。
所以如果他和罗渽民不用变得熟悉亲密,不用表演兄友弟恭,那真的很好。对于突然出现、夺走又解救他人生的罗渽民,李马克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面对。只能保持距离。
可惜这样的距离没能维持太久。等到李马克第二次见到罗渽民的时候,罗渽民像是变了一个人。他对李马克展示出一种经过克制的热情,像是面对老朋友,好像他们真的是一起长大的兄弟,抢夺过玩具,联手捉弄过照顾他们起居的秘书,暗恋过同一个家庭教师,去过海边,兜风,弹琴,一同度过很多个温暖得让人心碎的节日。
“哥,马克哥,你还记得那年我们一起过生日吗?”罗渽民问。明明李马克喊罗渽民名字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但罗渽民熟练地叫他“哥”,好像那是预置在舌头上的第一个音节。那是家庭晚宴时间,罗胜民安排他们单独进餐,增进感情。李马克坐在罗渽民对面,听着他时不时讲起自己并不记得的过去,有些不知所措,手心里盐罐发冷。罗渽民的眼神落在他身上,李马克不愿接,也接不住,只能任由它穿过自己身体,好像身后还站着一个并不存在的人。
花了一些时间和精力,李马克秘密地了解到罗渽民身上发生了什么。他想起更小一点的时候,某年罗胜民过生日,李马克不知道该送什么礼物,就去找到他在公司里唯一信任的哥哥郑在玹,隐晦地问他,一个几乎已经拥有一切的人还会想要什么。那时的郑在玹是最年轻的主管级别成员,但他总是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样子,好像只是随着浪潮自由地漂浮到了这个位置。
“马克觉得呢?”听完李马克的问题,郑在玹问。
李马克思索了一会。“家人?”他回忆着祷告词里的内容。有记忆以来罗胜民常带李马克上教堂,导致小小的马克把虔诚视作一种忠诚,“金钱买不来爱......”
“还有生命。”郑在玹补充。他抬起手,摸了摸李马克的头发,“你说得没错,但也不全对。至少在N City里不完全是这样。”
然后郑在玹告诉李马克,在他看来,不管那些人自己怎么宣称,所有手握权力的人都只关心一件事。如何长久地把权力握在手中。
郑在玹说得没错。那时的小马克似懂非懂,但现在的李马克终于理解他的意思。罗渽民不是罗胜民找回的继承人,而是最接近他本人基因的实验体,等到未来意识移植技术发展成熟,还可以充作最趁手最适宜的容器。罗胜民在罗渽民身上求健康长寿,求可能的下一世,甚至永生。他和技术官一起制定了冗长的细致的计划,一步一步测试和拓宽罗渽民精神及身体的强度。第一阶段是记忆移植。出于某种自认幽默的残忍,罗胜民洗去罗渽民的记忆,生生造出一个明亮的童年和青春期,再把玩具小人版的李马克放进去。从未发生过的一年又一年里,小锡兵李马克把弟弟护在身后,一起过没有雪的圣诞节。
虽然暗中知悉了罗渽民的命运,李马克仍然表现得一切如常,照常亲民、谦逊,在学习公司管理事宜上十分用功,任父亲随叫随到,也照常进行着留学的准备。临行前一晚,他去看望罗渽民。去之前李马克先约见了郑在玹,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了口,拜托郑在玹尽可能多多保护罗渽民。郑在玹有些迟疑,因为李马克的拜托意味着把他隐秘地放到了罗胜民的对立面,从此他就和这个被公开放弃的养子有了约定,结成某种同盟。或许在那时他就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但最后他还是伸手拍了马克的肩,说自己会尽量。郑在玹就是这样的人,有孩子向他求助,他无法拒绝。虽然李马克早就可以独当一面,虽然罗渽民精神强健到能扛过大多数人无法承受的记忆实验,但在郑在玹眼里,他们仍然只是N City里最孤单的两个孩子。甚至无法依靠彼此。
罗渽民躺在实验床上,身上插满透明的管子。技术官对罗渽民的身体状态很满意,一个植入装置和义体都没有,全部是原生的健康的器官。他说起这些话的时候像在谈论尸体。李马克站在床边,叫了一声罗渽民的名字,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李马克有种错觉,这个动作他好像曾经做过很多次。但他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罗渽民平稳的呼吸里,李马克本能地缩回手,好像担心被对方脑中的虚假记忆污染。
李马克被以留学名义流放的那几年里,他偶尔会从郑在玹那里收到罗渽民的消息。郑在玹定期用加密通讯发给他邮件,里面会有一份和民生科技对外公开版本有所出入的真实季度财报,N City最新流行商品和娱乐方式的广告,以及一些他父亲的近期动向和或真或假的传言。在邮件的最后,才是几行简洁语言罗列的罗渽民近况。罗渽民受伤了。罗渽民康复了。罗渽民给了罗胜民一颗肾脏。罗渽民祝李马克生日快乐。罗渽民给李马克买了礼物,但还没找到机会寄送。
收到邮件的晚上李马克无法入睡。很想爬下床去烧掉什么,烧掉证据,但那些时刻占据他脑海的只是数字,名字,只是没有身体的信息。在李马克还是民生科技继承人,或者他还自认为是继承人的时候,他对于未来的规划很简单,认定只要他足够努力咬紧牙关一步一步爬上天梯,等到他从父亲手中接过公司的掌控权,坐上那个位置,站进塔顶的那颗星,就可以变水为酒,点石成金,把整座城市颠覆过来,把所有错的变成对的。一切都会不一样。所以他愿意承受暂时的错误,暂时的闭起一只眼,暂时的歧途,在参观新品实验时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出演一个个产品广告,在父亲亲手杀人时转头去看港湾起落的水鸟。只有很偶尔的时候,站在噩梦的出口,看见街头被迫出卖身体的孩子,神色狂喜的美丽的死尸,李马克也会怀疑自己,到底是为了未来或许会实现的秩序才在当下尽力去讨罗胜民欢心,还是因为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太习惯讨罗胜民欢心,所以必须找一项事业,找一个正义的正当的理由。
现在的他不再需要考虑这些事。无法踏出塔尖半步的罗渽民,给了李马克向远处走的自由。有了罗渽民,罗胜民不再需要继承人,他自己就可以长命百岁,甚至延续千秋万代。但李马克仍然接收着秘密的邮件。故乡的根须在地表之下绵延数千公里,触手一样缠在李马克身上,让他后背发痒,夜不能寐,眼前铅字如萤火虫飞舞。罗渽民。正在一点点被掏空的罗渽民,他从未有机会了解的罗渽民,在姜饼屋一样的谎言中思念着李马克的罗渽民,成为一个概括,一种象征,一场固定时间复发的季节性过敏,无因的失常,成为某个巨大的东西的一部分。李马克给它贴上的标签是“责任”。
留学的第三年,李马克在冬假期间回到N市。这是他离家以来第一次回到N City。罗胜民不可能放过这样的机会,为李马克安排了和市长女儿见面,两家人一起在钟声里举杯。市长比罗胜民年纪大些,但表现得很殷勤,席间一脸关切,问罗渽民怎么没能加入他们。罗胜民感谢对方的关心,只说自己的小儿子身体不好。市长女儿坐在李马克右手边,这位他未来的未婚妻心思很细,听到这话,立刻情不自禁地在桌布下握了一下他的手。李马克看着对面父亲的脸,心领神会,调整表情,计划装出一副因弟弟的健康问题而沮丧低落的样子,好维持一个和谐家庭中好哥哥的形象。但他瞥见了银勺倒影中的自己。原来不需要刻意假装,此刻他的脸色已经很难看。
渽民确实身体不好。那段时间里,他那具一向对各类精神实验接受良好的身体突然产生了排异反应,被更加严密地监控了起来。技术官很是着急,如果排异反应得不到控制,继续恶化下去,未来罗渽民作为容器盛放罗胜民意识和人格的可能性将彻底湮灭。
李马克去找罗渽民。罗渽民的房间很大,装有最新的空气净化系统和生物门锁,完全按照他的喜好设计,没什么光源,像一个漆黑的洞穴。他的床前有一整面墙那么大的屏幕,上面是N City不同区域的监控画面。据说这是罗渽民那年的生日愿望。他被囚禁在这里,但还是想看看外面的天气,城市的季节。罗胜民一开始并不同意,担心影响罗渽民的精神稳定。还是郑在玹在某次和老板喝酒的时候委婉地求情,罗胜民才点了头,让技术官帮罗渽民设计了这套监控系统。这是后来“喜鹊”的原型。李马克站在屏幕前,嵌进背后的阴雨天。他敏锐地注意到,监控画面里唯独没有药厂区的。
他不知该和罗渽民说什么。只能问:“渽民,你好吗?现在感觉还好吗?”
罗渽民摇了摇头。他告诉李马克,他的大脑好像出了很严重的问题,随时随地都能听到好多个声音在同时辩论。
“很奇怪吧?”罗渽民问。
李马克压下想说“是”的冲动。他突然有点想拥抱罗渽民。罗渽民认知中的那个李马克,现在大概就会拥抱他吧?但他最后只是在罗渽民身边坐了下来。然后伸出手,摸了摸罗渽民的耳朵。
在这样的距离下,李马克发现罗渽民的那颗牙齿磨平了。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如果现在帮助罗渽民逃走,成功的几率能有多大?远离N City的这些年里李马克也认识了一些不同国籍不同地区的人脉,充分知道这个世界比罗渽民的房间、比N市大得多得多,有些地方即使是罗胜民的手都无法触及到。如果他能把罗渽民偷偷带出民生塔,联系好接应的外籍蛇头,在N市那个废弃了的秘密港口把罗渽民偷渡出去,或许也并不是完全做不到。李马克确信他自己接下来要开始做一系列正确的事,这是他对自己的期望,也是要求。如果放罗渽民走是他能做的第一件正确的事,作为一个好的开始,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用正确带来更多的正确,李马克乐意至极。
“哥,你去的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罗渽民突然问。
李马克回过神来。他和罗渽民讲起那个他在这几年间停留的地方,离开N市后的第二个家。李马克说,那里的城市没有这么集中,自然的部分保留得很好,有山有海,一年里好几个月份都在下雪,和N City很不一样。他描述得很细致,甚至感性。先前的念头在潺潺的语言里悄然溜走。带走罗渽民毕竟还是太危险了。虽然李马克有信心让自己在这些行动里完全隐身,不留下一点他和这件事有所关联的证据,而且罗渽民的消失说不定还能为他的回归创造新的机会。但如果出了任何一点差错......后果不堪设想。李马克不敢冒险。对于父亲来说,他毕竟不像罗渽民那么有利用价值。他好不容易才弄清了父亲接下来对他的安排,希望他进入N市政府系统,为公司发展做辅助作用。他也好不容易依此有了一个新的模糊的计划,知道了自己即将走上一条什么样的道路。虽然比起从前继承人那条路更曲折,绕得更远,但说不定能殊途同归。
“真好。如果有机会的话想去找哥,哥要带我一起滑雪。”罗渽民说。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这几分钟里对面的李马克为他谋划了什么,甘愿承受什么样的风险,又最终放弃了。
李马克心里一酸。他不敢看罗渽民,只能移开目光,举起手和他击掌约定。
“好。我答应你。”李马克说。
罗渽民把手掌贴上去。然后反手抓住李马克的手腕,给了他一个拥抱。
走出房间之前,李马克才发现口袋里不知何时放进了一张纸条。已经很多年没有收到过有实体的讯息,他伸手摩挲纸条上字迹的部分,那种凹凸不平的触感很陌生。他侧过身,在通往房间大门的过道上飞速地看一眼纸条上的内容,心跳敲起雨点。罗渽民的笔迹沉稳遒劲,和李马克想象中很不一样。纸条上的文字也和李马克预料得不同,不是求救,也不是吐露机密,只有因为上下文缺失、语境不明而显得突兀的一句话。
“我相信你,”罗渽民写到,“不管你要做什么,想做什么,我都相信李马克。”
李马克感到一种恐怖。想象爆炸开来,看清纸条的瞬间,他甚至在想是否是罗渽民失常的精神赋予了他某种读心的能力,把李马克长久的野心和瞬时的懦弱都变得透明如冰。李马克下意识地回头,看到坐在床边的罗渽民也抬头看着自己。那不是窥探的眼神,不是因为看透对方而自认胜利的眼神。一句话只是一句话。只是不擅长当面表达感情的罗渽民,想要对他脑海中建构的那个李马克说的一句话。那个罗渽民敬重、牵挂、用有限的心和记忆的容量信任着的马克哥,此刻这个站在门前的李马克并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他不是罗渽民的过去、现在、未来,不是榜样,束缚。只是幻影。
李马克向罗渽民挥了挥手。隔着一扇严密监视的房间门,他在那里站了几分钟,这才穿过另外三扇需要极高权限才能打开的门来到电梯前。罗渽民的住所,或者说监牢,位于民生塔第二高的楼层,在罗胜民最常用卧室的正下方。像一张手工织出的进口床单,罗胜民把罗渽民垫在身下,让他晚上可以睡得好。来到这层的时候李马克遣走了电梯两侧的保镖,让他们今晚可以放松一下。他们对李马克都很熟悉,看着他长大,对李马克直呼其名,还会开玩笑。保镖们说,好,那我们就不打扰了,你们兄弟俩好好叙下旧。
所以电梯那边本该没人。但现在那里正站着一个陌生人。他穿着一件紧身镂空上装,黑色高跟鞋,转身时牵动山脉一样的肌肉线条。李马克立刻反应过来对方的身份。
“在找什么吗?”李马克问。
被盘问的性偶露出微笑,丝毫没有慌张,语速很慢地报出了一位高管的名字,说自己在找他办公室所在的楼层。但李马克还是注意到对方的视线越过了他的肩头,看向他身后的玻璃门和长廊。他还注意到对方手中紧紧地握着什么,露出了一角。那是他口中那位高管的权限卡。李马克瞬间想到埋在自己口袋里的纸条。他们都有各自的秘密,一个微小的共同点。刚见过罗渽民让李马克觉得好累,想闭上一只眼。最后他没有再多问,只是礼貌地告知了那位性偶宣称自己正在寻找的楼层。电梯到了,他们一前一后迈进去。厢里镀着一层夕阳般的暖光,浮在头顶。李马克侧过头,这才注意到身边的性偶眼下有一颗泪痣。
李马克毕业后回到N市。他甚至没有先去向罗胜民报告,第一个就去找罗渽民。这段时间李马克在自己的计划上进展不错,拓出两条线,就等他回到N City后合成一个牢不可破的圆。颠覆罗胜民的帝国,好像不再是只存在于幻想之中的不可能之事。一方面,他通过郑在玹认识了一个叫中本悠太的外国人,对方手中近似于恐怖组织的暴力团伙引线一样铺满N市。在一场秘密的会面中,中本悠太表示,他之所以会跟李马克合作,会信任他,是因为即使他们都知道一旦计划成功罗胜民会死,李马克却像完全没考虑过这个结果一样。正义的结果对他来说如此抽象。
“所有……哥是觉得我太天真?”李马克露出疑惑但真挚的表情。
“不是这个意思,但随你怎么理解好了。”中本悠太举起酒杯,没有和李马克碰杯就自己饮下,“我是觉得蛮可爱的。”他称为故乡的那座城市已经化作焦土,孩子们在废墟之上追逐核雪花。李马克让他想起那些孩子。把核弹当玩具,整座N City是一个巨大的模型。
除开中本悠太这边,另一方面,李马克开始在空架子一般的N市政府系统里寻获和培植可信任的盟友,然后发现想要将罗胜民拉下塔尖的人比他想象中还要多。眼下的情势对他非常有利,罗胜民养子的身份确保他可以在司法阶梯里一步登天,和市长女儿的婚约稳固,罗胜民也还没有任何对他起疑的迹象。李马克计划等他回到N City,掌握情况站稳脚跟之后,就立刻开始展开对民生科技和罗胜民本人的秘密调查。器官交易,非法人体实验,一级谋杀,奸淫,偷盗,妄证,贪婪,罗胜民过往的所有罪证都存在于李马克脑中。他是忠心的哑巴,第一现场的见证者,沉默的镜头。所以李马克拒绝烟酒,即使做手术也不使用麻醉剂。如果给罗胜民定罪需要李马克把大脑剖出来,放在天平的一端,他会毫不犹豫地给自己开颅。
那段时间里,李马克有了记私人日记的习惯。不管是语音日志还是落在纸上,张开嘴唇,握住笔的瞬间,第一个滚落的词组总是相同。都是“渽民啊”。“渽民啊,”“渽民啊——”,“渽民啊……”
第一次无意识叫出这个名字时李马克吓了一跳。面前屏幕一片蓝萤萤的空,只有录音条上的红点闪动。但他很快释怀了。把日记本称作罗渽民是很自然的事。在李马克想要解救、也有信心自己能够解救的一切里,渽民是最具象化的形象,最激发愧疚感的负担,也是一旦成功后最直观的成果。李马克把罗渽民的纸条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眼神放在噩梦的最顶层,夜夜审视着他的睡眠,作为提醒,作为鼓励,作为监视。开始在想象中对罗渽民述说之后,李马克才发现,原来他有那么多想对罗渽民说、可以对罗渽民说的话。
所以等到回到N市,他才会第一个去找罗渽民。李马克站在过道的中间,看着罗渽民向自己走来,思考着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他看起来长大了好多,又好像哪里都没变。过道很长,一点点缩短,罗渽民越来越近。几秒后他从李马克身边经过,没有停脚,没有打招呼,甚至没有看他,像面对一个完全的陌生人。
稍后李马克才知道,罗渽民的记忆恢复了。
恢复记忆的瞬间,罗渽民像被某种雾霭一样的空旷填满了。出现排异反应以来他经历了几次不可逆的精神崩溃,最终技术官判定,大脑和精神都千疮百孔的罗渽民已经不再适合做意识移植的容器。这意味着罗胜民想要利用亲生儿子延续生命的路径被彻底封死。罗胜民说没关系,可以理解,还会有其他办法,然后为技术官安排了一场寿终正寝,提拔他的副手顶替他的位置。
在前任技术官被发现死在自家床上的前一天,罗胜民让他恢复了罗渽民的真实记忆。在罗胜民看来这是一份大度的礼物,一种恩赐。罗渽民在手术台上醒来,很多个画面的碎片扎在眼皮上。药厂区的天空,从天台看出去城市像被污染的颜料盘,冬日的火焰,一起奔跑时的背影,许下的愿望,李帝努的手臂,笑眼,李东赫的嘴角,被沙埋住的脚背。罗渽民觉得头痛欲裂。他一把抓过锋利的器材刺向太阳穴,被旁边早有准备的工作人员按住。
但那不是最痛苦的部分。生理上的疼痛,随时复发的后遗症,对于遗忘了帝努和东赫的愧疚,仍然无法联系上他们的焦躁,这些都不是恢复记忆后最痛苦的部分。最让罗渽民难以承受的是,虽然他真实的记忆回来了,但那份被植入的虚假记忆并没有被抹除。关于李马克的假记忆像一张玻璃糖纸覆在罗渽民本来的记忆之上,他仍然记得一个被哥哥呵护长大的童年,仍然在想起马克哥时像被银针扎进脊椎,好像他的心被编织了程序,即使肉身不存在了也会运行良好。李马克回归的第一天,在过道上看到对方的瞬间,罗渽民脑海中出现一个遥远的下午,小马克牵着他的手走过湿润的草坪。但民生塔里一株活的植物都没有。
究竟罗胜民将对现在这个全新的、折损了的罗渽民作何安排,李马克并不清楚。但种种迹象都在表明,从先前设计的道路上刹车掉头之后,罗渽民似乎重新变成了民生科技的继承人。从他恢复记忆到重新在公众面前露面的这段不短的时间里,罗渽民对于公司业务的参与度越来越高,新上任的技术官也按照罗胜民的指示给罗渽民更换人造器官,重塑肌肉,补充营养剂,把他因常年不见阳光、不活动而不在最佳状态的身体部位换成最新版本的义体义肢,像填充缺少心脏的稻草人一样把罗渽民缝补好。在这段时间里李马克和罗渽民也还算常见面,在正式的政企合作场合或者私密的家庭会餐,看着罗渽民贴心地照顾自己的未婚妻,记得在场所有人的忌口和食物偏好。他变得越来越得体,游刃有余,越来越像罗胜民,不只是外貌。
一开始,李马克很是疑惑罗渽民为何如此配合,近乎屈从。他清楚自己绝对称不上了解罗渽民,但就算只是以罗渽民眼中的自己为镜子,也想从罗渽民眼睛里照出一点反抗意识。后来李马克通过在民生科技安插的眼线一步步得知,罗渽民之所以会无条件听罗胜民的,是因为他的两位好友一直受着监视,罗胜民用他们的性命做威胁。那些都是渽民真正的朋友。李马克突然想到,在罗渽民没有恢复记忆的那些年,用来牵制他的筹码又是谁呢?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李马克一直试图隔着重重阻隔给罗渽民传递信号,想找机会和他单独说上话,确认他的立场。但罗渽民一直谨慎地保持距离。几次过后李马克放弃了。他还有一盘很危险的棋局要谋划,没有多余的时间精力浪费。罗渽民从来不是他正义的过程途中的任何一环,只是可能的正义结果中的百万分之一。现在连结果都不再是。
2121年跨年夜,N City发生针对民生科技的连环爆炸事件,随后主谋中本悠太死亡,民生科技疑似内鬼郑在玹消失。2122年4月,罗胜民独子罗渽民时隔多年再次正式露面。
那个四月的晚上,签约仪式结束后,罗渽民和李马克同乘一台公司的飞行器离开会场。如果是几个月前,李马克会庆幸他们有这样独处的机会。但现在他已经不在乎了。飞行器在沉默中起飞,他们在机舱内相对而坐。舷窗外,大厦表皮的电子屏幕上曼陀罗盛开,毛茸茸的青草生出一种呼吸的质感。那是民生科技最新内饰产品的广告,一款模拟生态系统的落地屏幕,大多数人把它用作另一道窗。
航程毫无颠簸。过了一会,罗渽民突然开了口。“哥是不是搬新家了?听崔秘书说你搬去了政府区。”
“对,最近才住过去的。”李马克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一些邀请对方做客的客套话。好在罗渽民落下一句“祝贺乔迁”,就别过头去,宣告这个他突兀提起的话题更加突兀地结束。N City的彩光波浪般漫射,污染着罗渽民的头发。李马克在他脸上识别出一种熟悉的表情。那是曾经的罗渽民,在拥抱李马克的前一秒露出过的表情。
罗渽民果然又开了口。“哥,我有话想跟你说。”
李马克看了一眼驾驶舱。
“有什么好担心的,”罗渽民笑了,“虽然拿的是公司的工资……但他是哥的人不是吗?”
李马克有辩解的冲动,但最后还是默认了。原来罗渽民知道的比他想象中多。
“哥你知道吗,我今天很想念在玹哥。”罗渽民看向窗外,“今天那些签约仪式上需要注意的事,面对跨国客户时该说什么、怎么说,以前都是在玹哥教我的。”
听到那个名字,李马克心中一震。他立刻用力地掐住掌心,才勉强维持住较为平静的神色。直到现在他仍然无法确认罗渽民的立场,也就无法确定该不该、能不能和他一起哀悼。
“我只是想和什么人聊一聊他,”罗渽民的声音很低,“哪怕只是说出’在玹哥’这三个字就很好。”
李马克想起获悉中本悠太死讯的那天,他在法院台阶前感到一阵眩晕,最后只是和身边人笑说最近睡眠不足。还有郑在玹,到最后都没有供出李马克的郑在玹,李马克甚至不知道他的死因。但他知道的是罗胜民对于背叛者的处置有多残暴。那段时间,每当打开一个罐头,李马克都有干呕的冲动。
但这些不能在罗渽民面前展露。李马克深呼吸,调整语气,换上一副遗憾但事不关己的表情,说:“我很抱歉……”
“我知道他是为了保护你。”罗渽民说。
李马克不可置信地看着罗渽民。
“我还知道哥和悠太哥的关系。知道你们三个做了什么,没能做到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一个念头划过李马克脑海。或许罗渽民是个潜在的合作对象,一个可以替他分担的盟友。他发现自己如此地想要信任罗渽民。李马克任由这个想法从大脑流向舌头,在口腔盘旋了一会。一个充满诱惑的、糖果一样的想法。但李马克从长牙开始就是最懂拒绝诱惑的人。最后他决定不能冒险。不是现在。后来的李马克才知道,这些年里,他和罗渽民站在一起的第一个、最后一个、唯一一个机会,曾经在他这几秒的犹豫中存在过,然后永远地消失了。
“所以呢?”李马克问。
“哥好像一点也不在意。在意有人知道这些事。”
“因为如果你真的想要和父亲告发我的话,恐怕不会等到今天。”李马克说,“你想要什么?”
“和哥沟通起来真顺畅。”罗渽民笑起来,“N市政府面向全体市民的官方公邮,那个东西在哥手上吧?我想要权限。”
“要那个做什么?”
“谁知道呢?”罗渽民说,“说不定发点新年促销广告什么的。能有这样的传播渠道总是好的。”
飞行器缓慢下降,他们像降落在异星。罗渽民站起来,在李马克身边坐下,伸出一只手。李马克握住罗渽民的手,掌心出汗。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口袋里飘走了,但那里本来空无一物。那晚过后,他决定组建“猎犬”。
李马克见到罗渽民的最后一面,是2122年的圣诞节早晨。他没有邀请过罗渽民,但这天罗渽民出现在了他公寓楼下。李马克觉得有点后怕,因为李东赫前脚刚走,如果罗渽民早到五分钟,就会和李东赫打上照面。
李马克把罗渽民放上来。他的手上提着好多大大小小的袋子,说这些是李马克不在的那些年里给他准备的生日礼物和各类礼物,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他,今天正好趁着节日全部拿过来。
“谢谢,谢谢,”李马克说,“我都忘了……”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他本不该知道这些礼物的存在。
但罗渽民好像没听见。李马克当着罗渽民的面拆开包装,里面都是当年的李马克在那时没那么需要但很想要的东西。
“谢谢渽民,我很喜欢。”李马克说,“每个我都很喜欢。渽民很会送礼物。”
“那当然啦。”罗渽民笑着指向自己脑袋,“毕竟哥,我在这里和你度过了十几年。”
李马克不知该说什么。对于李马克来说,眼前的罗渽民是手握他秘密的一颗定时炸弹,之前在威胁下交出的权限,李马克也不清楚罗渽民究竟打算怎么使用。但在这个瞬间,被礼物和记忆环绕,他还是伸出手拍了拍罗渽民的肩膀,同时在心里暗自许下一个愿望,希望新的一年能对渽民少点防备,多了解他一点。现在的李马克对于加密通讯和绕开监视都有了更多经验,他有信心能偶尔创造出一些绝对安全的空间和场所,和渽民度过一些时间。如果可以的话,想要一起坐在篝火前对话,像一对最知心的兄弟。李马克把这条加进脑海中的清单,作为他庞大宏伟的新年计划中小小的一条。
他们聊了一会,罗渽民说他有事要走。李马克把他送到门边。罗渽民一只手撑着门,回过头,说:“对了哥,提前和你说声新年快乐。明年会是很重要的一年。会是很好的一年。”
“谢谢渽民。”李马克说。他不知今天对罗渽民说了多少个谢谢,“不过这不是还有一周……”
“嗯,我知道。”罗渽民说。
04 Beanstalk
他们三个人还在一起生活的时候,李东赫和李帝努睡在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床上。罗渽民加入得晚,不知从哪里给自己找来一方报废的医疗舱做床铺,舱门盖上后像压低的穹顶。有的晚上李东赫半夜渴醒,翻身下床,发现下铺上空无一人。李东赫走到医疗舱前,剖开皮肤般揭开舱门,看见里面罗渽民和李帝努豌豆一样挤在一起,就伸出手去挠两人脚心。罗渽民翻一个身让李东赫走开,李帝努笑着继续装睡。
李帝努和罗渽民天生亲近。对于这件事李东赫一开始有些不满。明明他和李帝努认识得更久,但罗渽民一来,不管罗渽民做什么李帝努都会下意识跟着一起做,还偶尔把李东赫排除在外,好像和罗渽民有着河流一样的渊源,好像他是为罗渽民而生的。有一次李东赫实在气不过,问李帝努:罗渽民让你去死你也去吗?李帝努惊讶摇头,说东赫在说什么,渽民怎么可能叫我去死。李东赫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走出去几步才猛然醒悟,倒回来换了一种说法,问:那如果罗渽民叫你一起去死呢?然后看着刚还在猛烈摇头的李帝努露出一个“那还用说”的微笑。
某个夏日的晚上,天气太热,他们一起躺在天台上看星星。空气里有腐臭的味道,星星在紫色的天幕上吃力地闪着光。
“哇那是流星吗!”李东赫突然喊。
剩下两人一齐扭头,看到市中心方向的天空有一团下坠的火焰。
“估计不是,东赫,”李帝努眯起眼睛看了好几眼,“好像是飞行器出事故了。”后来他们才知道,那一年有人偷了一架飞行器去撞民生塔,但还没开到跟前就被击落。
“没关系,还是可以许愿的吧。”李东赫说。他站到天台边上,闭起眼睛,双手交握。李帝努和罗渽民对视一眼,走上前一左一右站在李东赫身旁。
李东赫说,我想成为N City的传奇。
罗渽民说,我想一个人呆着。
李帝努想,我想我们三个人永远在一起。但他没有说出口。最后他只是说:“东赫,渽民啊,你们也太不切实际了吧……我的话,能吃上一顿非人造肉就很好啦。”
远处的高塔向他眨了眨眼。
李帝努还记得他第一次站在民生塔脚下的时分。寻找着罗渽民的李帝努第一次接到来自民生科技的生意,他抬头仰望,觉得塔像一株童话里的豌豆藤。
后来面对着东赫的某个时刻,他再次想起了这个象征。做了猎犬的李东赫常和李帝努说起他老板的事,大多数时候很兴奋,开心于对方的信任和亲近,但有时也会有些苦恼,不知道那位看着自己时究竟在看着什么,一个下属,一个难得知晓他真面目的朋友,未来可能的盟友,补位的弟弟,还是单纯只是一只管住狗群的好狗。李帝努认真地听着,那时候他已经找到了罗渽民,当他们把各自拼图拼凑在一起,他很容易就知道了李东赫口中老板的真实身份。但李帝努没有揭穿。他只是说:“没关系的东赫。如果你觉得你老板在利用你的话,那也利用他就好了。”这座城市里每一个人都是一株血肉构成的豆藤,攀着彼此往上生长。
李东赫没能完全理解李帝努的意思。但他的眼睛还是亮了起来,抱了一下李帝努,说:“谢谢你听我说这些。帝努啊,李帝努,你真是一位很好很好的朋友。”
在李帝努试图探听罗渽民消息的那段时间里,他在民生塔里的行情很好,甚至有几次进了罗胜民的卧室。罗胜民本身就喜欢这种比较强健的性偶类型,一边高潮一边掐断他们脖子时能感受到别处难寻的最巅峰的权力感。但鉴于知道李帝努的身份,罗胜民没有在他身上这么做。如果不是知道李帝努将来或许还有作为筹码使用的价值,罗胜民不可能放李帝努活着走出民生塔。
他也知道李帝努在找罗渽民。所以罗胜民有时会故意卖一些破绽给他,放任李帝努在迷宫一样的塔里游荡,握着错误的蓝胡子的钥匙,永远无法找到藏起的奶酪,看着李帝努一次次失望,又在下一次带着还没消下去的淤青重新回到民生塔,挂着笑容再次跪在他脚下。
只是就连罗胜民也有不知道的事。某一次李帝努来到民生塔,性偶们平常乘坐的货梯故障维修,他在秘书的指示和监控下搭乘了另一台公司人员们可乘坐的电梯。那辆电梯设计上和罗渽民的专用电梯并行,虽然可以抵达的楼层不同,但两个电梯井紧紧相邻。那天罗渽民照常坐电梯下行至地下实验室,那段时间在他身上的实验强度很高,电梯里都装了心脏起搏器以防他倒地猝死。屏幕上的数字越来越小,罗渽民突然感到一阵头痛。他扶住电梯壁,冷汗直冒,身旁随行人员的手指已经按上了紧急呼救键。
地震般的几秒前,李帝努乘坐的电梯刚好和罗渽民的擦肩而过。隔着两层钢铁之壁,某几个音节重新回到罗渽民的脑海,像是他自己的名字。
那天过后,罗渽民开始对虚假记忆产生排异反应。
时间来到2122年。在屏幕上看到重新出现的罗渽民的一瞬间,好像有人在李帝努身体里按下了回车键。他又落入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他想起之前放弃继续找渽民的理由,是他发现想找到渽民这个愿望不是为了渽民,这一切和开始了新生活的渽民毫无关系,而只是为了他自己,利用着大多数人简称为爱的一种惯性,在这个新品三天后降价促销的城市里牵引着自己继续活下去。但看见罗渽民脸庞的那一刻,他觉得为了自己也没关系。
李帝努又开始接民生科技的顾客。那些老顾客们欢迎他的回归,然后把他压在身下。他也照常抓紧一切机会游荡。民生塔里新添了一些艺术装置,李帝努看不太懂,只看到灰白色的雕像和金属上细胞一样堆叠着贵价的空洞。他听见头顶的罗胜民办公室传来隐隐的音乐,鱼类扇动尾巴。远处的城市响起暴雨一样的枪声。他听见一阵脚步。
“在找我吗?”罗渽民问。
罗渽民和李帝努重聚之后,罗胜民对他们表现出了极大的宽容,甚至称得上放任。其实罗渽民已经逐渐知道在他失去价值后罗胜民对他的新安排。那些对罗渽民的训练,权力的移交,让他开始进入公司核心的尝试,不是因为罗胜民慷慨,或者要培养罗渽民做继承人,纯粹是因为罗胜民已经得知了针对民生科技的政府调查,打算让罗渽民担起责任,弄脏双手,之后好做最完美的替罪羊。如果罗渽民的大脑不再能承载罗胜民的人格,至少要替他挨一颗子弹。
时隔多年,罗渽民和李帝努重新躺在一张床上。手臂相贴,勾着手指,所有漂浮着的器官沉回身体里,好像从没分开过。他们试图聊点什么,但罗渽民这些年里就像没有活过,某种程度上李帝努也是一样。只能谈论过去,想象未来,以及此时不在场的那个人。所有对话以“你记得吗”开头,以“一定要”结尾,中间是很多很多遍李东赫的名字。他们说起东赫一生下来就跳得很好的舞,那颗有人死在里面的“流星”,说以后要给东赫买一台飞行器,那家伙说过想要那个,他们两人坐在后座,一起嘲笑他的驾驶技术。
“渽民不去见东赫吗?”李帝努突然问。
罗渽民愣了很久。然后他说:“现在还没到时候。等到合适的时机,我会跟我们东赫打招呼的。”
但罗渽民没等到那个合适的机会。圣诞前夕,喜鹊拍到了执行猎犬任务的李东赫。一个无法承受父亲暴力的孩子向猎犬报了警,李东赫没来得及调查附近监控情况就赶到现场,把孩子裹进自己的皮衣夹克,遮起他的耳朵眼睛,将那个父亲一枪爆头。
“渽民啊,你的小朋友李东赫,在做很有意思的事情啊。”罗胜民指着屏幕,“但说实话,有点过了不是吗?”
因为李东赫的暴露,罗胜民对猎犬出手、最终查到李马克身上就会是很快的事。李帝努提议杀了罗胜民。罗渽民说,好。说完他们一起笑了。他们都很清楚,刺杀罗胜民本身的难度不谈,即使他们真的成功杀了罗胜民,也无法从根本上撼动民生帝国的根基。罗胜民不是一个人,是一种病毒,一种衰败,是成千上万的复制品,拥堵的交通,N City的首字母,落不下的雪,警笛,所有人的金主、老板、顾客、父亲。
他们开始重新思考计划。两个人手上都积攒了一些东西,一些能力,一些筹码和小机关,但不知道该怎么使用。他们拥有的还是太有限了。第一个突破口是罗胜民办公室保险箱的密码。他把民生科技的机密用两重密码保护起来,一层是机械数字密码,一层是生物密码,只有罗胜民本人能打得开。但罗胜民忘记了他曾在性偶们面前毫无遮掩地输入数字,因为他们中大多数人都只是一次性用品,罗胜民并不把他们当做智慧生命体看待。他也忘记了经过这么多年、这么多轮的实验和改造,他的儿子罗渽民,已经具备了打开他生物锁的能力。
第二个突破口是朴姓小黑客给李东赫的后门程序。听到李东赫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李帝努瞬间意识到,他和渽民的计划可以成型了。他很庆幸来得这么快,只有一点点遗憾。
见对面的李帝努不说话,李东赫顿住话头,问:“是不是太无聊了?我讲的这些事情,连帝努都会觉得无聊吧?”
“确实很无聊。”李帝努说。他是故意这么说的,因为一旦这么说,李东赫反而会和他作对,滔滔不绝地接着讲。因为他想继续听。
跨年夜前一天。李帝努想问罗渽民对于明天的计划是否感到紧张。如果自己此刻感受到如此紧张的情绪,手脚发冷,胃部下坠,那渽民肯定也在承受着同等的份量。但李帝努也知道,如果现在的自己不愿承认这种紧张,不愿去提,那渽民肯定也是如此。
他们最后只是把步骤详细地过了好几遍。
“东赫会很生气吧?”罗渽民问。
李帝努想起当年手心里那张画着爱心的纸条。“那也没办法了。”李帝努笑着说,握着罗渽民的手,“他欠我的。”
他们的计划开展得很顺利。罗胜民带着人走进办公室,看到他脸上表情的瞬间,李帝努就知道他和渽民的计划肯定能成功。郑在玹用无声消逝提供的情报很对,罗胜民最接受不了的就是背叛。
一切发生得很快。露天平台向外展开,罗渽民腹部受到重击,罗胜民把他拎到平台边缘。
“让我想想,这个故事我该怎么讲……”罗胜民踩住罗渽民的脚踝,然后是小腿,腹部,胸腔,“我亲爱的儿子涉嫌巨额金融诈骗,一级谋杀,非法实验,不堪重压后精神失常,发出一份伪造的文件后畏罪自杀,是不是很合理?”
罗渽民努力撑起身子,只是真心地笑着,并不给罗胜民他想要的回应。
李帝努被几个保镖压在地上。肺部好像快要裂开,但好在肺不用储存记忆。李帝努想起童年时第一次看见罗渽民,觉得这个孩子和自己很不一样,但大概还是能合得来。即使罗渽民觉得自己变了很多,细胞更替,几乎变成了另一个人,但在李帝努看来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他和罗渽民,是世界上最合得来的关系。
几米开外,罗胜民强迫罗渽民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李帝努看着罗渽民,看到罗渽民也在看向自己,用口型说了一句“谢谢”。罗胜民把手掌按在罗渽民胸前,像父亲第一次教儿子系领带,然后向外一推。
渽民消失在平台末端。
民生塔有六百米,李帝努只听到风声。
几秒后,罗胜民转向李帝努,示意他轮到你了。身上的手和脚都挪开,李帝努慢慢地站起来,向刚刚罗渽民站过的位置走去。
这里是城市的最高点。那个驾驶飞行器的小偷,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或许也在看向这个方向,不甘地,悔恨地,解脱般地。
李帝努想起他们许下的愿望,说出口和没说出口的。李东赫想要复仇,李马克想要秩序。李帝努数着。而我和渽民……将永远是李帝努和罗渽民。
他们会揣测我们,悼念我们,分析我们,回溯我们。但无法完全理解我们。
身后的罗胜民在鼓掌。他也太过蠢笨,到现在都没发现李帝努的眼睛另一端连着什么。
东赫,马克哥,渽民。李帝努想。我们四个人中间,有一半人实现了愿望,这很好。
他走到平台的尽头,停住脚,转过身。
“东赫啊,帮我照顾好奉植,春儿和节儿。”李帝努说,“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05 Daffodil
李东赫从床上醒来,觉得眼眶欲裂。他花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李马克公寓床上。他刚才做了一个梦,梦里很冷,他的两位好友从高塔上接连坠下,甚至没有和他好好告别。
然后他反应过来那不是梦。
李马克站在阳台上。窗外很吵,亮如白昼,城市好像在剧烈地痉挛。李马克说,城里多个区域此刻都在发生暴动,并且有扩大趋势。
“东赫,能安排一组人马上到民生塔去吗?”李马克说,“如果罗胜民是由猎犬逮捕的,我们……我们……”
他突然说不下去了。一滴眼泪直直从眼眶坠出。李马克愣了一下,好像没意识到自己在哭。
李东赫走过去,拥抱住李马克,在他肩膀上无声地流泪。在李东赫手腕上,罗渽民送的那根表带串起的通讯器数字变幻,他才发现已经过了零点。新的一年准时降临,N City没有燃起烟花,只有散开的烈火。
后来的N市历史教材上这样记载,2123年的第一天,N City第二代寡头公司民生科技CEO罗胜民的独子罗渽民联合一位性偶将一份公司机密文件通过政府公邮泄露给全市市民,随后被罗胜民杀害。通过猎犬组织负责人李东赫作为桥梁,整个杀人过程被投放到中心城区屏幕上全城直播,留下确凿罪证,引发N市建市以来最大规模的全城暴动。两个人的一生,四个人的夙愿,这座城市里无数人投身入火的勇气和金子一般的心,浓缩总结后剩下短短的一段字。民生塔未被摧毁,换了一个名字后继续矗立。
但对于这个夜晚的亲历者来说,这一晚已经意味着太多,多到他们的余生都将不断回到这一晚,不断在嘴里尝到鲜血和遗憾的味道。
越过李马克的肩头,李东赫看见民生塔熄了灯。民生科技在做最后的抵抗,销毁资料的同时启动了喜鹊的自毁模式。城市上空,小鸟呕出心脏一样的芯片,纷纷落落,像下一场银灰色的雪。
李东赫想到,这座城市的其他所有人都从屏幕上观看了整个过程,但只有他和李帝努的感官连在一起。整个过程中,李帝努全程心跳都很平稳,像在船舱里安眠。
李马克松开李东赫,他还有那么多事需要去做。李东赫却拉住了他。他们沉默着并肩站在窗前。地上渐渐铺满灰烬,天空却变得澄澈。新世界的盒盖一点点揭开。
就在这个瞬间,李东赫还想到一件事。在李马克的办公屏幕上,他收到的并不是一封群发邮件。邮件的寄件人那里只有罗渽民一个人的名字。
标题写着“新年快乐”,后面跟着一个礼物盒的图标。
新年快乐🎁
From 罗渽民
To 李马克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