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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寒从楼上翻下来时,奎良勺里的莲子羹还未吃净。蒸软煮烂的白果子去了老蒂分作两瓣,同银耳与枸杞混在一起,红白相宜,加之他偷偷央了哥哥为自己做些冰混进去,蓝边瓷碗盛着爽口糖水,寻常孩童看了便走不动道。在这道甜点前,他已吃过了桂花冻,茨实糕同龙须酥等等甜食,仍嫌不够,走了两步便又被吸引,拐进了这栋小茶楼,颇有些半大小子饿死老子的风采。
好在跟住他的是亲兄避寒,最多加一位林鬼客卿刘康,若是大宗师当真在此,见了奎良这幅抱住吃食不松手的模样,必定当下便勃然大怒,更不用说回去要加之教训。此次出行,虽说是一向责任感强烈更是爱护亲弟的避寒代父行事,却未学到父亲真传,只急急拉起兄弟一边手臂便往外拽。
奎良颇有些大侠风范地将阔口碗内液体一饮而尽,而后又潇洒的一抹嘴,就差将手中器物一掷而后拔剑——可惜他不过十三四岁,面相生得幼稚,还将碗轻轻放在身侧矮桌上,显然是未到那种浪客境界。避寒终于看向他,眼神中除去愤怒还带着些尴尬,“你还带着它们做什么?”他压着嗓子吼到,“到了要逃命时刻,还记着你那吃食!”
他破窗时声音不小,一般食客早被吓得起身离去,只剩一戴斗笠男子坐在墙脚一动不动,显然是江湖中人。店小二两股战战缩在台后,正想自家小本生意招惹了哪方大佛,只见黄衣少年轻轻“呀”了一声,开口说是:“我便说没记错的。回程的船,该是明日晚才开的呀。”
说话间,追着避寒的人已同样进了楼。来者身穿灰色劲装异黑绸覆面,一看便是标准的密探。避寒无意多言,将奎良往身后一便急急运转起内力,丹田里传来的滞涩之感更让他焦灼。来者共三人,二人持弯刀已站在面前,剩下一人背手立在阶上,不知是何意图。先前去拜会内阁长老时,按规矩他饮了茶,可不知是对方早有察觉或是自己根骨不耐,即使早先服了解药,经脉仍是受阻,甚至到现在也只能勉强支撑他运起身形,若是要打斗起来难免落于下风。
“少侠好身手。”站在楼上那人说。
“过奖。”避寒回到,丝毫未管奎良扯拽他衣袖的动作,“不知有何要事,让诸位追某至此?”
“自然是想知道是剑庄中哪位招待的少侠了。”
没有第一时间出手,不代表来者就无敌意。奎良学的是与人为善,加之现在只有他们二人身处外乡,自然想着化干戈为玉帛。可避寒被教的是利威并施,深知主动权的重要性,加之此行又确实是秘密结盟,即使来者表明身份,避寒也少有袒露真相的可能。于是他冷笑一声,“无可奉告!”
领头人显然未想到这先前还要携人潜逃的少年现下变得如此硬气,可他们遮掩身份行事,本就打算将道义抛之脑后;如今疑问过后也只是愣怔片刻,见那位神秘斗笠客未有动身意图,便伸手一挥,示意楼下两位同伙动手,“既然您不愿说,那就要得罪了!”
方才一顿拉扯给了避寒一些回气的时间,他收紧五指,感受到指间冰渣被捏得咯吱作响,约莫是能使出三成实力。真气不足时是要飞得慢些,但若是先出手打个出其不意,扰乱他们的阵脚……
奎良又扯了扯他的袖子,先避寒一步开口说,“便让我来吧。大哥你单用阴寒内力,太容易被认出。”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孩童淘气时的微笑,“而我使的这东西就算去查,也不过是街边商铺为一般侠士做的初学武器罢了。”
确实如奎良所料。那二人一前一后持刀攻来,显然没将他放在眼里,而是打定主意要把避而不战、面色不虞的避寒捉起,可就在刀尖抵上蓝衫少年脖颈前,一道火舌咬住了那薄钢刀刃,纠缠之下竟隐约将那武器熔钝。
“什么!”第一次见此异况令得袭击的男子大惊,手下一松,奎良力道又不曾减轻,弯刀便向他自己方向飞来。避寒从鼻子里哼一声,抬脚一踏茶馆木桌将其踢起挡在身前,趁这数息的遮掩将残茶连同茶碗碎片一同凝成冰棱,往那见状不妙反攻奎良的女子面上去。
“好!”他听到一个男声,此情此景下喝彩的断不可能是正要加入战局的第三人,就只剩那名观战的神秘客——不知他现下还不抽身,是在等当正义侠士的时机,或是对自己不利了?在实力受限情况下实地打斗对避寒而言算是一项挑战,更何况他还担心着更年幼的弟弟。无暇分心,他将内力凝于掌心,将丝缕寒气注入缝隙中,如此便用矮桌当了盾牌做防御姿态,由得黑衣男子劈砍,只想看准奎良招架不及的时机投盾干扰。
话事人原先还想着让手下历练,可过上数十招也不见这两少年陷入劣势,反倒用从未见过的缠绕火焰的鞭剑与泛蓝的异样暗器架住了攻势。他是重武之人,见此缠斗一时痴迷,可再如何惜才也也被那一声叫好惊到,终于携着怒气出手。
“怎的连两个毛头小子也打不过?”奎良闻声抬头时对刀已闪到面前,他抽剑往身侧挡,奈何这类奇诡武器较真正佩剑始终略逊一筹,不算精巧的连接处受了两股内力冲撞软化下来,眼见那凶狠银光要刺入体内,一截稻草竟比避寒的怒喝先至。
“以多欺少,以长欺幼,实非有德之人所为啊。”出手的正是那斗笠客,不知何时他已飞身加入战局,如今脚尖点在长凳上如独立白鹤,只轻轻一拨便将险境化解。话事人暗唾对方多事,有意抗衡,可当他使出九成气力仍不见有回旋余地时,他便已知今日是动不了避寒了。
无论避寒是正大光明、亦或是做梁上君子出的剑庄,都代表他确实有一定实力;但不过是个少年,再如何天纵英才,总会少些经验。在追着少年来到此处时话事人便已看出对方底气不足,应该不是善于变化身形的百相中人,谁曾想半路出现这般拦路虎……可恨的是,那神秘人用的是武僧般体修的棍法,手上抓着的却是扫洗门堂用的笤帚,属实侮辱!
恰巧在这时避寒拼好了“武器”,几道削尖的木条做弩箭样直直向三人处射去,引得先前与奎良对阵的女人开口说话,语气间颇为不快,“千机?”
领头者眉头一皱,借抗衡之力后撤至原先进楼地方,没等避寒再次出手便吹出一声长哨,三道身影如飞燕般消失窗外。
“此举聪明,”斗笠客赞到,“仿了相似的兵器与身法,就让他们误会是巴蜀有活络心思……”
“多些阁下出手相助。”避寒看他从凳子上下来,一举一动都似过路僧人,却还是谨慎地与对方保持着距离。阵风拂过,将白布吹起一角,很快让他的警惕神色变作恼羞成怒。
“看令弟还惦记着糖水,相逢有缘,不若我们再坐下吃一碗?”刘康摘下脸上遮掩,向兄弟二人微微一笑,“寒哥儿不必担心银子的事,某请客便是。”
“我与他关系几何,又怎能叫得如此亲近!”避寒说着,一脚将路上的碎石踹至飞远,说话时确有些咬牙切齿却不至于愤懑。原先这结盟一事便是由刘康提出,不过父亲闭关未出,母亲又犯了换季时的老毛病,让宗主长子与客卿一道拜会便成了最有诚意的选择。但刘康身份不同寻常,一向不参与各门派之间互相倾轧纷争,此次同行也仅是出于私交,属实算不上兄弟二人的底牌。话虽如此,孤身一人在陌生地域间游走后又遇袭后再见刘康,纵使先前对他有多少不满,也在这时不由感谢对方。
那解药本身性凉味甘,可避寒内力阴寒加之心绪不宁,服药前后都经络不畅,才使得药效低微。得了解惑又喝几杯热茶下去,避寒终于放下一颗心,只是……奎良听惯了兄长的小名,又比避寒更亲近这位叔辈,自然未觉不妥,到了气性甚高的避寒耳中就有些像被远亲说起少时糗事那般窘迫了。
从剑庄出来已过晡时,在茶楼一顿打斗赔偿又改道去向近中心地带时已是日入,待三人分手、各自休憩时已至黄昏,稍大些的铺子门前都挂上了灯笼,再往深处去些甚至能见扎群的小摊。避寒原本想着直接回客栈休下,可奎良过了打斗后那股气血上涌的新鲜与疲惫劲,地利人和,他就念上了晚市夜游。避寒无奈,好在往旅店的方向与集市同道,而他兄弟二人又确实少见这样的风土人情,原先只想着陪弟弟玩闹,不知不觉间自己也浸入和乐融融的氛围之中。
不说早先看过的撒了糖粉的点心或是刚出炉还冒着烟的热糕,其他诸如草扎的蚱蜢,藤编的妆奁,涂漆的面具,在二人看来样样新鲜,件件欢喜。避寒在这处看众人投壶,那厢奎良便用荷叶装了一捧黑乎乎的物什过来,栗鼠般在一旁吃起零嘴来。避寒看得跃跃欲试,转头一看亲弟嘴里正咬着如蒺藜般硬物不由大惊,连忙一拍奎良后背要他吐将出来。奎良也不知自家大哥忽然发难,那半黑半白东西当真飞出去,镖一般打到一摊贩腿上让他“哎哟”出声。
避寒伸手一拨,绿盆中除去剥了一半的莲蓬,其余的他都不认得。奎良还可怜兮兮地瞅着他,神情间甚至带上些控诉,“哥,这是怎么了?”
避寒倒竖剑眉,“知你贪嘴,可怎能吃来历不明的生食了!”
奎良冤枉,“那是菱角!剩下这圆圆的是洗净的荸荠,至于莲子,早些时候我们还一起剥过,午后吃的糖水也是这个做的呀!”
避寒思忖片刻,想了想刘康似乎在上汤盅时提到过这样植物,又说其果实确是水牛角形状。可他转手捏起一粒,观其表皮紫黑坚硬,实在难以相信这样的东西能放嘴里嚼着吃。
奎良嘿嘿一笑,“原本是有削了皮的,但我想着不方便带……不如回了去,大哥再同我一起煮了或烤了吃,也算新鲜。”
避寒一时失语,好在上一位顾客百投不中败兴而归,恰好有多出空位,他从贴身锦囊里拿出两粒碎银扔向摊主,很快便拿上签子开始游戏。
毕竟是习武之人,就算未用上内力,相较一般人而言避寒的准头也好上太多。他好歹未把叫人眼红的高额奖金拿走,只从奖品堆里换走一把带有橘红剑穗的短剑,转手便给了奎良,后者也就从善如流地接了将其背在身后。早些时候的那把鞭剑定是不能用了,刘康说拿到拿到铁匠铺熔了还有些用处,二人便随他去了;之后许是不会再生事端,可最好还是要以防万一,未雨绸缪。
奎良年纪还未到开始抽条时候,给一般侠士用的短剑背在身上也显得有些长了,走路间铜制的剑标打在腿上,发出小兽学步时的啪嗒声响。避寒见他这么走费力便提出要帮手,他倒是不以为意,只说喜欢得紧不愿放手,一来二往也就不再勉强。
林鬼的武学精髓在于自然而为,配合特殊步法,便可不借兵器用炼化后的灵极内力制敌,随心所欲。早些时候奎良用鞭,一是恰好趁手二则是为掩盖身份,因而能将其随手丢弃,可现在他抱住剑模样像极那些嗜剑如痴的修士,边缘一想便觉得滑稽可爱,笑得奎良频频侧目。
避寒将挂了玉珠的贴钿簪收入怀中,这是给母亲买的第二件饰品,奎良非说还从未见过“一步一摇”,央着大哥又出了钱。眼见着就要走出集市,也都为相识众人多少买了些礼品,该是回去的时候了。低头一看,那明黄身影不在旁侧,抬头望去,原是在身后一杂耍艺人处站定不动,丝带与额发一同专心致志地向下垂,活脱脱一个道童模样。
那人还在与奎良说话,眉飞色舞手指翻飞飞,奈何避寒早先看过他的把戏,加之在第一印象里便对这摊主未有好印象,扫了一眼粗布上摆着的机关锁便走到弟弟身边故意大声说话,“说好卖完这个便走,怎能失约?奎良,你不会还如此幼稚,喜欢这样的奇淫巧技?”
奎良从摊上拾起一朵莲花形状物件,莲蓬处有数个瓷珠,摇一摇便发现它们能在内里甬道活动,虽难以从外部透视看清,可若是多多寻找规律手感,也能让其上莲子按想要的顺序排好。他捧给避寒看,笑意盈盈,“小弟弟年轻,他必然喜欢。”
最终兄弟二人也未能将那一篮水里特产如何了。奎良早已吃得满嘴清香,胃袋里盛了半片水塘,避寒则是将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好在行囊中后就只想一头扎进热水洗漱。年少者将佩剑放在床边放松身体,年长者躺在外侧静心凝神,想着早些时候发生的事情。刘康当他将小辈处处照拂,说出的话自然也着重于提点而非教训,但那黑衣人估计的也不错:论武功他确实不弱,但说到人情练达以及诸如骤然失去内力的情况,当他做了宗师,又该如何应对?
早些时候在剑庄紧绷精神,后来到了集市又玩得尽兴,旅店临湖吹进带有菡萏清香的习习凉风,避寒很快就睡下了,倒是奎良经络通畅,至阳的内里在周身走过一趟又沉入丹田,只让他觉得热,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又不想打扰了哥哥,只好贴一会墙又坐起身来,如此反复,把身上的汗散掉。
清者,浊之源;动者,静之基。人能常清静……
“早叫你别听信刘康,学得一副牛鼻子样。现在会念经了,往后是要出家去做道士了么!”
奎良一惊,连忙睁眼看他,避寒侧躺着面色不虞,明显是被吵醒的。他过意不去,也没了与对方争辩的心思,只是嗫嚅着道歉,“对不住。”
先前那些也只是牢骚,避寒一眼便知是何事烦扰着奎良深夜未眠。何况早些时他还想着一些更难以捉摸、虚无缥缈之忧虑,与之相比,倒觉得能解决现下这点小事也让自己开心。他伸手去拉弟弟,有意传去些阴寒的内力,小火炉被冰得舒坦,很快乖乖躺好在他身侧,不一会就闭好了眼。
避寒许是未体会到,可奎良心下清楚,他确实是胡搅蛮缠,缠着兄弟贪图玩乐。避寒早早被称作少宗主,在家中都甚少有尽情玩耍的时间,此次出门也并非当真是来度假,而是父亲有意锻炼。他不愿去想背后种种言外之意,只希望多珍惜当下时光。刘康初见避寒,称他大满易损,现时的奎良还未知这是怎样的评价,只单纯地想要将这样逃避般的快乐持续下去。
后来他们在寒风中对峙,在格挡对拳时避寒将冰刃换手,划伤他一只眼睛。奎良下意识去摸,触手一片滚烫黏腻,恰似他那时被闷得满身发汗,因不愿叨扰兄长便小心翼翼拭面时感受到的那般熟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