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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去哪里?”
竹村开口,雇佣兵带着他在日本街的小巷里七拐八拐,最后在一栋和干净整洁毫不搭边的公寓门口停下来。女人挑挑眉,故作神秘的笑。她没回答,牵起竹村的手,她手上装了义体,冰冰凉凉的,竹村低下头来,看着她纤长的指尖包裹着自己充满老茧的手,他还是妥协了。
他们登上电梯,一种难以评价的情绪在他的身体里流淌,更多是好奇,他隐隐约约猜到或许是她的公寓,但他又祈祷着是什么别的地方,和任务有关的,不要是v的私人领域。他害怕涉足,他不想自己再因为她而动摇,露出可怜的,无情的期待。
但是他清晰的知道,就是现在,在这架涂满了喷漆的老式电梯上,他自欺欺人的警醒随着电梯不断上升的嗡鸣声越来越小。他们要到了,他要走进去了,那间充斥着v的房间。他焦躁的盯着不断增长的显示屏,v还是牵着他的手,早就不冷了,合在一起的皮肤把手烤的温热,他的喉咙发堵,他再一次开口,最后试着挽回。
“我们要去哪里,v。”她的名字就像一段呢喃,红发女人哼哼两句,她俏皮的眨眼。
“我家啊。”
他的疑问被解答了,身体有一部分在讲着,现在,你应该离开这架电梯,你就不应该来这里,你该走了,当你进入那扇门,很多东西都会改变。他知道,可是v的指尖温暖得好似远在世界另一端的东京暖阳。竹村怀念日本,想那些真的可口的食物,想那片充满着秩序的土地,想走在路上可以看见花瓣飘落的场景,有机会的话,他想带v去看看。
这是最后的机会,竹村五郎,你应该选择放开她的手,然后义正言辞的告诉她,你们的关系还没到那一步,你要离开了。
电梯要到了,竹村听见v喉咙里的哼唱变得激动,她的脑袋随着韵动小幅度的摇晃,他试着张开嘴巴,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心还在彷徨,那句话就在嘴边,却永远无法说出来。他又盯着他们接触的地方,v的手指握着他,他的大拇指正安静的躺在v的虎口处,他不经意的移动,指尖在v的皮肤上游走,柔软的像用天价购买的绸缎。他喉咙里堵着的东西坠到了他的胃,他再也说不出那句话了,他最后的机会败给了那只小巧的手。
一声叮响,电梯到了。
v迈开步子,拉着竹村,他任由她牵动着自己,走进那扇门。
v的公寓比外部看起来整洁,小巧,但是五脏俱全。竹村看见被她摆在正中央的香台,熟悉的东西,他来到夜之城后几乎很少见到。他听见关门的声音,他没有回头路了。
“那么,欢迎来到我家。”女人嘴角的笑很可爱,是开心。她松开了握着的地方,竹村的手落在空气里,他瞟一眼,又收回目光,走到了香台前。
“你烧香。”竹村讲,从旁边取出一根,点燃,然后插入。属于檀木的味道充斥在房间,他想起原来,当时自己的母亲也烧香,他小时候总能看见母亲烧香的时候低于着,大多是祈求,求平安,求吃饱,求温存。他不知道v是否会这样,在烧香的时候祈祷。
v从冰箱里拿出两罐易拉罐装着的饮料,她替他打开,气泡还在争先恐后的跳跃,他犹豫了一秒,然后v没商量的把它递到竹村掌心。“烧,烧的时候偶尔也会念叨一些东西。”她喝下第一口,竹村看着她仰起头时上下滚动的小小喉结,他抿了一口,碳酸饮料。
“念什么?”
“哦,你知道的,原来杰克还在时念叨着变有钱,变有名,变传奇,名扬天下。”她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皮垫上,v低下头,长长的睫毛被光拉的长长的影子,“现在也偶尔会讲,不过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她没开口说话,竹村却大概猜到了,和他的母亲一样,祈求着自己能活下去。
他想象着,v站在这里,她瘦削的身体被月色拉的好长,就像一片脆弱的孤叶,飘荡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她闭着眼,用细若蚊鸣的声音对着不存在的神明祈求活下去,她会流泪吗,或者像他的母亲一样,颤抖着将那只香插入,然后在檀木香中做一个噩梦。
竹村沉默着,看着香火顶端的火星缓慢地下滑,他当然知道,后面的事情他比谁都清楚,无论是母亲,还是v。他扭过头,看着v低头时摇晃的发尾。
“我不会让你死的。”
v的身子抖了一下,她的睫毛颤抖,嘴角扬起一个微笑的弧度,她放下那罐不能堪称为饮料的液体。“我相信你会的,真心的。”她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竹村,他说不上这是一种什么感觉,v的话是顺从吗,她真的打心底里相信吗,竹村自己想不出答案。他喉咙发紧,电梯里的感觉又回来了,现实的车轮追在他们后面,像疯狗一样在啃咬他们的脚后跟。竹村闭口不谈,他不知该如何肯定这句话,他自己都自身难保,更何况要救下一个行走在死亡边缘的女人。
v眼底收尽竹村一瞬间的失神,她本意是不想让今天的话题如此沉重的,她想见他,她把他喊出来,站在楼下时,担心他拒绝,害怕到抓紧他的手,她的确成功了。她开口。
“不要说这个了,我猜你很久没有洗过澡了吧。”她眨眨眼,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表情。
竹村下意识的嗅了嗅风衣的领口,然后他皱眉,他的确很久没有洗过澡了,羞耻后知后觉的找上来,他咳嗽试图缓解,嘴里快速的嘀咕一句对,v站起来,又一次牵起他的手,竹村任由她的动作,掀开叮当响的挂帘,v替他打开水龙头,又礼貌的退场。
竹村犹豫着,衣物的事情还没解决,事发突然,他没有备用衣服。v看出来了,“我给你拿衣服,有几件我穿不下的衬衫,应该够用。”他想起来,原来的v也在荒板上班,他从来没见过,那是什么样的?他点头,享受温水冲刷在他皮肤表面的触觉,褪去一些逃亡的疲惫。他听见门外抽屉打开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停在了门口,她放在凳子上。她对隐私的尊重出乎他的意料。
他用v的沐浴露,是花香。他怀疑夜之城不存在真的花朵,甚至连植物都很少见,他以前闻见过,淡淡的,现在充斥在他的周围。他结束沐浴,穿上v的衬衫,有些紧,但是整洁,他发自内心的感谢。
然后他走出去,看见v正躺在沙发上,窗外夜色已深,夜之城在晚上的时候是最美的,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永远不会暗淡的广告牌,一刻钟也不会暂停的杀戮。v在看电视,屏幕上播放着至少是半个世纪世纪前的片子,v嘀咕着,反对他听不见的声音说道,不会有什么的。那是relic。
强尼在v的脑子里评价着,竹村是公司的,你把他带到自己家里来就和慢性自杀没什么。v只是摆手,她替竹村解释,强尼依在窗边,v听见他的叹息,她不为所动,她只是想有个人能陪她,至少这样她不用一个人在噩梦缠绕于她的喉咙时痛苦到落泪。
然后强尼又叹了一口气,芯片让他们不用言语就能读懂对方的情绪,他看着v,想起这个时候一般都是杰克在她身边,现在谁也没有了,这座房间除了v,就只有他这个游离在v脑海里的赛博幽灵。他选择默认了,尽管他从来没有相信过竹村,但是v选择相信,他在呼吸间消失在v看不到的地方。
竹村站在沙发旁,“relic是吗?”他皱着眉,好像都忘了这件事,直到看见v朝着空无一人的窗户对话,那只疯狗似乎又追上来了。
“来看电影吧,五郎。”v没有回他,挪动身子,替五郎留出一个位置。竹村犹豫着,选择坐在那个空缺的位置上,还是热的,有v的体温。他不知道今晚过后有什么东西会变,又有什么东西不会变,现在他就坐在v的身边,穿着v的衣服,看着v最喜欢的电影。
v垂下脑袋,靠在竹村的肩膀上,她的碎发掉在竹村颈部的义体上,荒板的标识被她的发尾遮盖,竹村没推开v,她脑袋的重量比他接受过的任何一次敌人的袭击还要重,他承受不住,也避之不及。她的手把玩着竹村的手,她的指尖一次又一次的抚摸着已经全是老茧的指腹,硬硬的,更粗糙。
竹村只是沉默,他没看电影,他也没看v,他又一次看向他的手,乖顺的躺在v的掌心,看着v在他的手上来来回回的抚摸。他胃里暖洋洋的,一切都暖洋洋的,身上穿的衣服,掌心的温度,v的呼吸。他早在电梯里面就猜到了,这一切犹如泡沫般美好的,不真实的场景,他想到如果在明天以后,如果他们还活着,他会带v回到日本,看着她站在樱花树前,用自己的鼻子闻见真正的花香。
房间没开灯,只有冰箱显示屏的蓝光,还有电视机上不断变化的场景。窗外的灯光洒在地板上,男女主诉说着那些老掉牙的台词,世界末日来临前的爱意好像在那个年代更受欢迎,放在现在就是科幻片了。没有一个人在看电视上到底在讲些什么,他们彼此心照不宣的躺在这座沙发上,做着和亡命徒全然无关的事情。
“你明天见到华子后,要说些什么。”v开口了,她的呼吸轻柔的像是羽毛。
“跟之前说的一样。”竹村回答,v的动作没停下,她轻轻的喔了一声,然后把头抬起来。
竹村看着她坐直了身体,然后那双眼睛望着他,她面无表情,竹村能看见她瞳孔倒映里自己的脸,一团模糊的手扼住了他的心脏,他也会觉得呼吸不顺,安静的等待v的下一句。别说那些话,竹村期盼着,至少现在不要。
“如果我死了,你会来看我吗?”她说了,竹村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单词都是那么清晰,他想装作糊涂也没办法。
“你不会死的,v,我不会让你死的。”他能做的似乎只有一遍一遍的肯定,v的手在发抖,她的眼睛在说话,她渴求着一个回答,竹村答不上来,他没办法认可v语句里的反驳,他反驳又肯定,死亡这东西一直和他如影随形,他的刀上沾满了不属于他的血,他毫无波澜,但现在,他也想问死神,能否给他一次机会。
v笑了,释怀的轻笑。那双眼睛又恢复成平日里无所谓的神色,她打趣道你可真是个顽固的人。竹村看着v一瞬的转变,然后是她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脆弱。他伸出手,没有思考,抚上v瘦削的脸庞。
“相信我,v。”她的名字就只有一个短短的音节,就像随时都会消失在风里的呢喃。
她的眼睛睁大了,然后那抹悲伤又出现了,仅仅一瞬间,可是竹村看见了。
“好,我相信你。”她语调里的颤抖连自己都骗不过,但她仍然回答。
她拥抱他,怀里的女人瘦小的如同一直流浪猫,她呼吸沉重,竹村的手停在空气里,不敢上前把她搂入怀里。然后他耳边传来v鼻尖被堵住的哼声,他心里有个声音,他没听清楚,他只是想替v止住她肩膀的颤抖,作为对一个将死之人的同情。
明天的太阳会升起来,等到夜色再一次笼罩于夜之城的上空,一切都会发生变化,他会找到华子小姐,他也许会死,她也许会不被相信,可能事情不如他们想的那么顺利,但那都是明天,现在他只想留在v的房间,他只想拂去v脸上划过的泪。
如犬吠月,他们追寻的不过是幻影一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