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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克蒂蕾又生病了,或许是因为先天体质不佳的缘故,莱克蒂蕾总在生病,而这一次的病来得更是急促又汹涌,她反反复复地发高烧,四肢冰凉,意识昏沉,甚至已经开始说糊话了。
“妈妈......妈妈......”
领主夫人离世多年,按道理莱克蕾蒂应该连母亲的相貌都记不清了,却在病重的时候情不自禁呼喊母亲,仆从们进进出出,都听得清楚,没有一人不唏嘘不已,而格鲁克大人在此时也正好赶到。紧随其后的是那位一直跟随着领主大人的大魔族马哈特。
“怎么样了?”领主大人向来沉稳,此时也难掩担心,一路想必是匆匆而来,气息不稳,连头上也覆了一层薄汗,而他身旁的魔族才称得上是面无表情,只是恰时为领主递上了一块手帕。
“小姐这是沉疴缠身,旧疾新症一起复发,病症实在复杂。”维伊泽的僧侣回答道,“我能想到的办法以及全部都用过了,效用均不佳,我已经为您联系了其他大城市的僧侣以及魔法使,但是赶过来也需要时间,这段时间我会继续配合草药为小姐治疗,看看至少能不能缓解一下症状。”
“妈妈......妈妈......”莱克蕾蒂再次哑着嗓子开口,孱弱的小臂从被褥下伸出,朝着格鲁克伸出,“我好冷,妈妈......”
格鲁克握住女儿的手,在马哈特搬来的椅子上坐下:“直接说吧,她这次会很难熬过去了,是吗?”
僧侣小心地斟酌着用语:“大人,女神的魔法也不是万能的。”
闻言马哈特的脸色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在所有人屏气凝神了半晌后,他突然抬手将包括僧侣在内的众人全部遣走,只留下他自己和马哈特在莱克蕾蒂的床前。
“你觉得她怎么样?”
虽然语气平静,但是马哈特觉察到了他音调中的颤抖,他决定还是在用魔力进行探查了之后如实回答:“非常虚弱,虽然我对人类的身体构造并不是最了解,但是以我估计,如果继续照这个情况下去的话,她撑不过五天。”
“这样吗?”那颤抖更厉害了,“你也没有办法吗?”
这又是一个奇怪的问题。这并不是马哈特第一次被人类请求,不如说他已经遭受过无数次人类的请求了,大多数被他杀死的人类,在他靠近的时候都会请求,请求他不要杀死自己或者杀死对自己重要的人,这样的请求让他觉得无聊,但是,向他请求拯救的,这还是头一次,马哈特在疑惑之余不由自得自己当时接受和格鲁克的交易是没错的,这人真是个有意思的生物。
“您为什么会问我呢?”他以问题回复问题。
“什么叫为什么会问你?”
“我是个杀人无数的大魔族,您竟然问我有没有办法救您的女儿?这实在有点奇怪。”
“......大概是因为我已经慌不择路了吧,我只是想要救我的女儿,是人类,是魔族什么的,都暂时顾不上了。”格鲁克以轻柔的动作将女儿的手重新放回了被褥内,再次抬头望向大魔族,言语中含着催促,“所以呢,你有办法吗?”
虽然依旧满含着疑惑,虽然内心对于莱克蕾蒂小姐现在的情况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同情的情感,但是马哈特清楚这种时候,他大概应该做出怎样的表情,于是他垂下眼帘,放低声音:“很抱歉,格鲁克大人,我对于治疗人类的魔法并不精通,如果只是外伤的话,可能还可以简单操作一下,但是这样的顽疾,请恕我无能为力。”
“确实,我该想到的。”
格鲁克缓缓低下头,靠近女儿的面庞,和莱克蕾蒂苍白的额头相抵。
“我总是太忙了......没有时间去陪她.......这是我的错。”格鲁克说道。领主事务繁忙,维伊泽又正处于百废待兴的关键时期,少女平时总是那么文静乖巧,却反而让人忘记了她也正是一个渴望父母陪伴的孩子。
马哈特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尽一个护卫的职责去提醒他:“请不要靠这么近,格鲁克大人,据我所知,人类的一些疾病是会传染的。”
“没事,今晚我都会在这里陪她。”马哈特听他说道,却并没有离开女儿,“你如果累了,可以先去休息。”
“无碍,我暂时也不需要睡眠。”实际上作为最强大的那些魔族中的顶尖,黄金乡马哈特几乎可以不用进食和饮水,可以不眠不休地战斗数天。反倒是格鲁克,他认为才是需要休息的,他已经连续熬夜工作了很多天,今天又刚刚主持以及参加了好几场会议和对数位参与非法交易贵族的审判,他判断人类的身体也以抵达了极限,而正当他打算表达出请格鲁克前去休息,自己陪护在莱克蕾蒂小姐床边的意愿之前,视力拔尖的魔族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格鲁克领主的眼眶完全红了,一颗透明的液体凝固在他泛红的眼角。
他为什么要哭?因为什么而哭?他刚才说自己总是太忙了,说这是自己的错,是因为这个吗?
无数的问题伴随着这突然出现的液体一同涌来,但是细心的魔族判断出此时大概不是请求交易对象帮自己解决这些疑问的时候,于是踌躇之后,他只是微微欠身,靠近格里克,把自己的一只手轻轻放在了对方的肩膀上。
如果照着其他仆从的话,那就是奇迹降临,不过在马哈特看来,不过是对治愈魔法更精通的僧侣使用了正确的魔法加以合适的草药辅助,总之莱克蕾蒂小姐的身体完全痊愈了,而马哈特也有时间能够向格鲁克提出这些困惑着自己的疑问。
面对关于自己那时为何会流泪的问题,格鲁克点起了一支烟,问马哈特:“你以前从来没见过人类的眼泪吗?”
“见过。”其实见过很多次,在那些人类即将失去生命的时候,他们总是会流泪,但是因为“恐惧”的情感流泪,许多魔族也会这样,毕竟这样基础的情感,魔族也是拥有的,大多数魔族都不是一窍不通的蠢货,害怕就会哭,他还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没什么比生命更重要了吧,尤其是对于可以存活很久很久的魔族来说,好不容易积累的生命和魔力就这么一下消失了,确实挺令魔恐惧的,所以单纯的关于眼泪的问题不是他想研究的,然而明明自己没有生命上的威胁,对方也没有直接被自己所杀,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感让格鲁克落泪了呢?据他这么久以来对这位人类的观察,格鲁克并非什么懦弱之人,正相反,他可以称得上是为过分冷静,他们初次相遇的时候,格鲁克大人就展现出了这样的特质,即使额角流血,所有的护卫都被杀死,面对随时能夺取自己性命,强大无比的大魔族,也只是不改神色地点了根烟,以对“恶意”的理解作为交换,和魔族达成了一桩交易,在这之后,他在处理维伊泽事务上的杀伐果决,更是让马哈特确信,先不论内心是做什么想的,格鲁克他对于自己表情的控制力是绝对一流的,甚至称得上神情淡漠。
“那为什么我的眼泪很特别?”格鲁克问他,“因为我平时很少哭?”
“大致如此,您的情绪一直很稳定。”
“没什么稀奇的吧,人类总是哭的,你知道吗?人类一生下来就会哭,在剧痛或者强烈快感等等情况下也会哭,这种是生理性的眼泪,没有办法控制的。”格鲁克平淡地说道。
马哈特若有所思地继续道:“所以您当时的眼泪也属于生理性的眼泪?”
格鲁克并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投向花园外的草地上,莱克蕾蒂正和邓肯一起在仆从的陪伴下玩耍,邓肯基本只是跟在莱克蕾蒂身后,帮她拿着对方采得花束,反而是大病初愈的少女正一边在花丛中跑着,一边发出阵阵清脆的笑声。
“如果从剧烈的情感角度出发,这确实是难以控制的眼泪,但是我想也不全然如此。”仿佛被自己女儿的笑声所感染,格鲁克的嘴角也慢慢扬起出了一个浅淡的笑,“非要我回忆当时的心境的话,实际上很复杂,有我对她的愧疚,我说了当时我太忙了,没有注意过她的身体健康;也有我的无助,我的妻子也死于疾病,女儿遭遇同样的情况,我却没有办法......但是总得而言,或许又没这么复杂,她是我的女儿,我爱她,就是这样。”
随后格鲁克转首面对马哈特,笑意更甚:“不过对于连‘恶意’和‘罪恶感’都没搞懂的你来说,‘爱’是一种更难以理解的情感吧。”
马哈特并不太喜欢他语气中这种有点调笑自己的意味,人类这样短暂的寿命,却掌握着这样复杂的情感,实在不公平,幸好他有的是时间,迟早能够搞的清楚,但是不可否认格鲁克说的也是事实。虽然听说了“爱”这个字眼很多次,这在人类的用语当中是十分流行的字眼呢,不过作为一个乐于钻研的好学者,他注意到了格鲁克在形容“爱”这种情感的时候,也描述到了自己有对女儿的“愧疚”,就他这么久以来对于“罪恶感”的研究,愧疚和罪恶感,是有一定的相似之处的。
他把自己的想法描述给格鲁克听,对方却道:“并不一样,罪恶感大概比愧疚要深刻不少吧。”
“那‘爱’和‘罪恶感’呢?”
“你非要这么来比较吗?”格鲁克有些无奈地说道,但还是在沉思片刻后给了异族的朋友答案,“个人来说的话,我保持刚才的看法,以我的经验来看,‘爱’很可能是你们魔族终其一生无法理解的东西,‘恶意’和‘罪恶感’对于你来说,大概更加简单吧。”
马哈特微微皱了下眉头:“竟然被您下定结论是终其一生无法理解的吗?看样子很高深。”
“或许你可以这么想,毕竟对一个人饱含‘恶意’可比对对方怀有‘爱意’要简单多了。”
“可是‘爱’是比恶意和罪恶感要神秘多了的情感吗?明明经常听人类提起。”
“每个人对于‘爱’的理解是不同的,这点同样适用于‘恶意’和‘罪恶感’,只是负面的感情不经常被大多数人类挂在嘴边罢了。实际上解释什么是‘爱’,对我来说可比和你解释什么是‘罪恶感’和‘恶意’难多了。”格鲁克道,“就比如其实我并不太清楚为什么我会爱莱克蕾蒂,大概是因为她是我非常重要的女儿吧。”
马哈特因为他的这么一番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魔族一只手托着下巴,做着标准的沉思状,俊美的脸上认真至极的表情,令为茶壶添加热水的仆从都忍不住注视了好一会儿才离开。许久过后,久到这壶茶又凉了,格鲁克的一根烟都燃尽了,马哈特在他从唇边取下烟蒂的时候重新动作起来,为他递上烟灰缸。
“魔族就从来不会为孩子流下眼泪。”他对格鲁克道,“我比较了魔族孩子和人类孩子的区别,大概是因为魔族孩子从来没有像你们人类孩子这样过分孱弱需要别的人类照料的过程.......我也从来没有想过帮助过任何魔族孩子,他们似乎天生下来就有自力更生的能力。”
“天生下来吗?和那种昆虫、野兽之类的还真挺像的呢,那么魔族孩子和你这样的大魔族的区别在哪里呢?”
“......魔力吧。”
“原来如此。”
格鲁克并没有费心的大魔族争论人类和魔族孩子的区别在哪里,任由马哈特继续道:
“我从来没有过孩子。”
“哦,竟然从来没有,我还以为你们魔族物竞天择,你这样强大的魔族,会更容易有强大的子嗣,所以会努力的生呢。”格鲁克不乏打趣地说道。
“每个魔族性格不同,有的会致力于做你说的这种事情,我对这个从来不感兴趣。”马哈特道,“但是.......”
“但是?”
“但是我希望能去爱我的孩子。”
格鲁克彻底停下来去取烟的动作,他难以遏制自己的困惑,他望着自己面前的大魔族,对方巨大无比的双角,艳丽无比的紫红色长发彰显着他非人的身份,平静无波好像询问他是否要再加一杯茶一般的语气搭配着这样话语,简直可以堪称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了。
“你怎么爱?”格鲁克问道,“你也说了魔族的孩子天生下来就会自力更生,和人类的孩子有着很大的差别,如果你只是想要体验和人类孩子在一起的时光,我想我已经指派了你做邓肯的导师了。”
“我可以和人类拥有一个孩子。”马哈特继续道。
他的语气让格鲁克终于也确信魔族不是在玩笑,而和魔族相处的这么长时间内,他也已经了解,自己这位魔族朋友在对于人类情感钻研的方面,确实很少开玩笑,所以他是真的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的。
“有过先例吗?”这其实让格鲁克有些不适,他心里明白魔族到底是什么样的种族,他其实还挺难想象这样的——魔族和人类的孩子,如果真的有的话——这样的存在真的会被容许吗?
“据我所知,没有,虽然魔族的繁衍效率比人类高,不受性别约束都能产生后代,魔族中也不乏会想要强暴人类的寻求乐趣的,但从没想过和人类繁衍的。”大概是因为觉得人类都太弱小了。马哈特在心里补充道,“不过我想试一试。”
“为什么?因为你觉得‘爱’比‘恶意’和‘罪恶感’高级?”
“不仅如此,您刚才也说了,您在体会到‘爱’的过程中,也体会到了别的情感,我想在这个过程中‘罪恶感’和‘恶意’应该也是能被包含在内的。”
如果对于自己孩子的爱是一种天然的产生的更深刻的联系,那么似乎比他这样和人类培养联系再去斩断,要获得“罪恶感”和“恶意”的方法要有效率性和性价比得多,可以明白很多人类感情的同时,时间上也只用花费比较短的时间,而且也不会耽误现在他正在进行的实验。怎么想都是特别值得一试的。
“你还真是任性啊,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听见格鲁克道,“这就是做魔族的好吗,可以很平淡地说出特别不负责又吓人的话。”
“如果您不同意,我暂时不会做。”马哈特对他道,“而且您看起来也没被吓到。”
“大概因为我们相处得已经够久了吧。”
格鲁克长长叹了口气,示意马哈特为他点燃烟,魔族的指尖升起一束小小的火焰,把烟的尖端烧红,格鲁克深深吸入一口,对马哈特吐出。
“你说暂时呢,所以以后只要有机会,你就会去做的。毕竟是你想好的点子,怎么样都会去实施的,对吧?”
“您说的一点不错。”马哈特似乎把他的话当做了夸奖,露出一个略带着得意的笑容,就仿佛他认为坚持不懈也是他的良好品质之一。
格鲁克点点头,专心致志地去品烟,他的目光重新移回两个孩子身上,此时邓肯和莱克蒂蕾都已经抱了满怀的花,正一齐朝着他们走来。
“这孩子若是生下来,双亲的爱都得不到,也太可怜了。”格鲁克将只抽到一半的烟就摁进了烟灰缸,“那就让我来当一次倒霉蛋吧,毕竟,我可是说过了,要帮你理解‘恶意’和‘罪恶感’为何物,直至地狱啊。”
这并不是他们两人之间的第一次性爱,当然如果这建立在马哈特把这单纯用于排解欲望的床笫活动也称作“性”的基础上。他们的第一次发生在一次酒席之后,主办方的老贵族虽无本事真的去迫害有大魔族护身的领主大人,但有心刁难,烈酒一杯接着一杯,以笑脸做陪,逼着格鲁克大人不得不全数饮下。
马哈特站在他的斜后方看他饮酒,在心中默默计算杯数,发觉很快就超过了男人能一贯能接受的量后便放弃继续计数了,转而将注意力放到周遭上,他估算着时间,在正恰好的时间,在那个老贵族颇有些厚颜无耻地沥干了瓶中的最后一滴液体还要递来的时候,上前半步,伸手二人之间。
“夜色已深,大人,我们就不便继续打扰了。”加入这场过家家游戏久了,人类上流之间这么几句客套的话,马哈特早就已经得心应手了。
眼前这老贵族虽致力于灌醉格鲁克,但自己显然也喝了不少,酒劲上来后,一时间脑袋也糊涂了,被凭空挡下时还没看清面前是谁就大声叫嚷起来:“嗯?你是谁?!我请你们格鲁克大人喝酒,你怎么有胆子——”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感觉周围的气氛变了,在觥筹交错间,他看见了一双巨大的犄角,遮住了他宴会厅金碧辉煌的穹顶,投下巨大的阴影。顺势下一秒,可以说是生存的本能锤醒了他,仿若一盆冷水从头淋下,他的视线猛地清明起来,紫红色头发的高大魔族附身挡在他的主人身前,俊美的脸上甚至还挂着得体的笑容。
“啊.......啊......是,是马哈特大人啊.......”像是一只被巨型野兽惊吓到的小型啮齿类,老贵族颤巍巍地收回了酒杯,杯中澄澈的液体因为他手腕的抖动撒出去了大半,但他无心注意,只从喉头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几个单词,“您,您快带......格鲁克大人离开吧,哈哈......我就不送了,不......”
“感谢您的理解。”
他看着魔族附身在自家主人耳边说了些什么,格鲁克站了起来,身形有些不稳,马哈特一只手扶住他的背部,再次对着贵族颔首,语气恭敬,言辞得体,连声音都是那么的动听,可落入周遭所有人的耳中,就又是那么的没有温度:
“再次感谢您今晚的款待。”
他们回到格鲁克家的宅邸时夜已经深了,大多仆从都已经休息去了,格鲁克挥手把剩下的人都遣开,在远离他人之后,格鲁克便彻底放松了下来,卸去领主的身份,让酒精支配自己的身体,于是马哈特也变了姿势,直接将他横抱起来,反正一个成年男性的体重对他来说,和捧着一块小面包也没什么区别。
他走在通往格鲁克寝室的走廊上,整座大宅里分外寂静,木质的地板在马哈特脚下微微吱呀作响,人类男子转而幽幽醒来,很快搞清楚了自己现在所处的情况,但却似乎没有表达出什么不适。
“请原谅我的无礼,格鲁克大人。”马哈特以一个仆从的身份适宜地为自己的行为道歉,“需要我放您下来吗?”
“嗯......不用了........”格鲁克一只手拂过自己的脸,叹出一口气。“我的腿......现在也没什么力气。”
“您喝了至少是您平时三倍的量。”
“是啊,不过确实是不如年轻的时候了.......我的岁数也上来了啊......”
月光从走廊一侧的窗户外投进来,均匀地扑撒在人类的面庞上,马哈特低头,超越人类的视力清楚地捕捉到了男人脸上一层细腻的绒毛,在月色下看起来格外柔软,让他没由来的联想到了初春时山岗上长出来的一片嫩草。
“据我所知,您现在也不过是正处于人类的壮年。”马哈特淡淡地回答他。
格鲁克闻言将目光放到马哈特脸上,慢慢伸出手,触碰到了马哈特的面颊,接着突然轻笑了起来。
“.......格鲁克大人?”实际上在人类出手的那刻,马哈特就已经觉察到了他的动作,但是他本来以为对方只是想要掏根烟,却没想到目标竟然是在自己的脸上,他不太明白这个亲密行为的意义,也不太明白格鲁克这个笑是缘何而起。
他在格鲁克的寝室门前停下,他尝试读懂这个笑,却发现并没有办法,他能感觉到这个笑容柔软,细腻,像月光,似乎不包含什么恶意、罪恶感等这种负面的情绪,这似乎是一个能表达人类某些正面情感的笑容,但是除此以外的更多,他并不明白。
“你们魔族都长得这么好看吗?”人类的声音因为过度饮酒变得低哑,“也是,不长得好看,怎么去欺骗人类呢?你做过这种事吗,马哈特,嗯?”
紫红发的大魔族还真的顺着对方的话去好好思索了一下,结果是在他能回忆的起的记忆里,没有,他的“万物成金”魔法和外貌特征都特别显著,名声在外,见了他的人类往往都顾着害怕和惊恐,没人在意他的长相,他自然也不需要用到长相去对人类做什么,至于魔族之间,只论魔力的体量和杀戮的功绩大小,不会在意这副皮囊。
“开门。”格鲁克的手指慢慢从大魔族的面颊滑到下巴,同时命令手下的魔族,“然后今晚留下来陪我。”
他把男性的人类放置到领主那张柔软的大床上,放下帷幔,然后按照人类的指示,像剥一件装饰过分繁杂的礼物一样,一件一件剥去人类的衣物。
他单膝跪地,状似忠诚地为人类脱去鞋袜,他在许多个早上站在人类身后目睹仆从侍奉他更衣,偶尔亲自上手,因此他熟悉这芜杂晚宴礼服的结构,他不紧不慢地解开一颗颗华丽的盘扣,拉开最内侧衬衣和裤子上的绳结,他卸下装饰着格鲁克家族宝石装饰的袖扣,脱下他胸口悬挂着的象征着维伊泽领主的挂坠,还有礼服口袋内的怀表,他将这些物件在床头柜上整齐排好。
最后他终于触及到了人类的肉体。
黄金乡的马哈特在漫长的生命中无数次触碰过人类的躯体,然后便任由他们在自己手下变得破碎,变成一滩不会动的烂肉。他迄今为止甚至从未动过一丝一毫的心思去好好看一下人类,感受一下人类。
而现在,就在他的手下,出现了一个赤裸着的人类,一个他已经耗费了数年去了解,一个他熟悉的人类。魔族即使在全然黑暗的房间也能够视物,只是五感都会变得更加敏锐,他慢慢移动自己的手掌,所到之处都是人类比魔族温度要高得多的肌肤。他听见了人类略微有些急促的呼吸,顺着自己游走的指尖,肌肉在自己的手下滑动,最后到了人类那柔软的,微微起伏的腹部,他知道只要自己再用力一些,再用力一些,就可以直接贯穿此处,让血液和花花肠子一同涌出,把这原本一派堪称迤逦的景象弄得乱七八糟。
他会就这样杀了自己最熟知的一位人类,就像他杀过的许多人一样,而人类的尸体似乎在他眼中总是缺乏区别。他几乎可以肯定,就算是格鲁克,变成尸体后,也是一样的。
但是现在的格鲁克在他手下是鲜活的,确实不是尸体,和尸体有着天壤之别,不如说,他甚至想要感慨出来了,原来人类是这样的,卸去了那些在他眼里无用的铠甲和装饰,全然赤裸的人类,以最最脆弱的姿态展现在他的面前,带着温度的,脆弱的人类。
魔族慢慢睁大了紫红色的眼睛,瞳孔中心树立的瞳仁紧缩起来,像是蓄势待发的野兽,寻找到了匍匐已久的猎物,而那猎物的乖巧和顺从激起了他的疑心和好奇,他眯起眼睛,按下杀心,竟愿意陪对方多玩闹那么几个小时,几天,几年,亦或是几十年。
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这种酒精催化下的性交再往后还零零散散有过几次,格鲁克领主脱光衣物后再床上的样子和床下实际上也差不了多少,他几乎鲜有表情和言语,最多也只会有零星的几声低喘,至于马哈特,他本就缺乏对性的渴望,对他来说这不过是和人类交易中的一环罢了,与陪同他出去参加酒会,为他训练维伊泽内的魔法使一样,是他的工作,他并不能从中感受到更多的快感与兴奋。
在完成了和往常一样的扩张后,马哈特轻轻扶住格鲁克的腰胯,刚刚将自己的性器塞入一个前端后,从来不在床笫之事间说话的领主大人朝后伸出手,推住魔族想要稍稍挺进下去的结实的小腹。
“你从前从来都没射过。这次你可以做所有你想做的。”
他们用的是背入式,这是他们最常用的姿势,马哈特看不见格鲁克的脸,只觉得他的声音听起来比正常情况下略微急促了一些,颤抖了一些,但总体而言还算平静。他之前确实从来没有射过,他说过很多次了,人类的身体太羸弱,格鲁克体内没有任何魔力,而且他还是个男性,他插入的地方并不是人类间一般用于繁衍交配与受孕的地方。
“为了您的安全考虑,我不建议您让我这样。”马哈特告诉他。
“我没那么多时间......也没那么多精力陪你耗。别忘了我们这次上床的目的,是什么......”
人类说着,那只搁在魔族身上的手缓缓下移,直至握住了魔族尺寸堪称可怖的性器,缓慢却又没有丝毫犹疑地往自己的体内推进,而马哈特没有也更没必要抗拒,他只是低着头,顺着人类的动作,看着自己的整根性器被那个看起来狭窄不过如今感受下来还算十分有弹性的洞口完全纳入。“不能再.......这么敷衍了.......呃——”
格鲁克不明白是不是魔族的尺寸就是如此和魔力量也成正比,还是自己身后的这位就是天赋异禀。几乎像是一把刚刚被火焰整个燎过的刀子从难以言说的部位插入了体内,这样的疼痛十分折磨,而且并不会立刻消减。
他知道自己是自作自受,从答应魔族无礼又荒唐的要求开始,但是他又没有更多的选择,在根本不成一个量级的实力和死亡的威压一样,从他在当时答应魔族要满足他的好奇心开始,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全都在他的意料之内。他与恶魔做了交易,不论是皮肉还是灵魂,都注定要饱经折磨,所有的一切他必须咬紧牙关来承受。
在从前的性爱中,马哈特从来没有把自己整个放入过,并非不能强行进入,而是他估摸能感觉出来,以自己的尺寸,如果要顾全人类身体的考虑,进入的部分连自己的一半都没有,但是他不要求,当然不代表他也会全力阻止格鲁克主动,更何况被整个包裹住的感觉真的——挺不错的。
这对马哈特来说也是一次全新的体验,人类的肠道体内温度极高,让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多次没有控制好力道,手不小心整个贯穿了人类的躯体,腹部喷涌出的肠子裹住自己手掌的感觉,也是温暖的,但显然没有如此的滚烫,更不会无规律地蠕动着,紧紧吮吸着他的分身。
难以言说的爽利感几乎如同电流一样从尾椎一路席卷道大魔族的脑袋,让他迷惑地眨了眨眼睛,望着他们二人的链接处,原本深红色的肉环被他的巨物撑成几乎发白的薄膜,他的一只手还放在人类的腰部,慢慢顺着腰线下滑道腹部,他甚至能只通过触摸就感受到自己全部进入依稀的轮廓。
约莫是因为疼痛,人类颤抖得厉害,但是真不愧是敢和自己做交易的人类,越是到这个时候,反而越是沉默了,甚至连喘息都没有了。
马哈特挑了挑一边眉毛,想起领主刚刚和他说的,说他可以对他做所有他想做的。
他突然伸手,摁住身下低伏着的人类的肩膀,把他的一条手臂扯起,伴随着猝不及防的一声惊呼,维伊泽的最高领主被大魔族几乎是整个摁进了柔软的床垫中,下半身被迫撑起,方便入侵者更快更深的动作。
一时间房间内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安静,只剩下肉体相撞单调又满是性暗示的声音,马哈特一边挺入,一边自上而下细细审视着人类。相较于皮肤永远白皙的马哈特,作为不可避免地经历了风吹日晒和岁月洗礼的普通人,格鲁克的肤色自然更深,在床头点燃的烛灯光芒的映衬下,更覆盖了一层暖色调,绷紧出弧度的裸露背部上,两片肩胛骨翕动着吸引了马哈特的视线,引得他情不自禁伸手去抚摸。
他先是感受到了暖意,摸到了一层薄薄的汗珠,柔软的皮肉和相比较而言显得坚硬的骨骼,他顺着节突的脊柱渐次往上,拨开湿淋淋的后发,优越的视力帮助他发觉格鲁克的耳垂和后脖颈都泛着红,摸上去的话温度也更高。
他觉得奇怪,停下了动作,就着还深埋在里面的姿势,像随意使用一个玩具一样,轻松把人类摁在自己的性器上翻了个面。
脱离被褥,终于再次顺利呼吸到新鲜空气的格鲁克也终于发了一声低沉难耐的长吟,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因为刚才的强忍被自己咬破了,渗出来的血干了又流,糊在他的嘴角。
“裂开了......”人类的声音轻飘飘的,连一丝一毫责怪的语气都不带,像只是发出了一声纯粹的叹息。
“啊。”马哈特开始还以为他说的是自己的嘴唇,过会儿才后知后觉地低下头,二人的连接处果然渗出了些许红色,搅在其他的粘稠体液和泡沫中,但他感觉这么点血,似乎还不如人类嘴角上流的多。不过这两处流血似乎都因自己而起,于是他低下头,伸出舌头,舔舐干净了格鲁克嘴角的血液。
“怎么回事......”他这么做令格鲁克发笑,笑声沉闷地从他身下的胸腔发出,他能感受到传出时带来的震动,“你怎么还会做这种事......”
他感到疑惑,他想问这是什么意思,然而当他认真看向格鲁克的面庞,却发现了一个最最奇特的地方。
一颗泪停滞在了格鲁克的眼角,积蓄了一会儿凝结成一颗更大的水球,顺着皮肤的沟壑,滚落进了床上,被布料吸收,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为什么哭呢?他想起上一次看见格鲁克哭,看见这种会从人类的眼眶中莫名其妙流淌出来的液体,是在莱克蒂蕾生病的时候,之后他们才展开了一场关于眼泪和爱的讨论,他说那个时候是因为他担心自己的女儿,那么现在,在这样的场合下,这颗眼泪又是因为什么呢?因为疼痛吗?
马哈特先是想到了道歉,因为他和人类表面上现在所建立的关系是,他是人类的仆从,然而他又几乎是带着顽劣的想到,明明是他自己说的,自己可以做所有想做的。别忘了这次上床的目的是什么。
“您还没有让我射精。”他几乎是挑衅着说到,伴着一次深顶。
自然界的许多捕食者都有一种劣性,在不饥饿的时候也会捕猎,单纯为了寻找乐趣,即使想要吃掉猎物,也会先把猎物在手中把玩到尽心再捕杀食用,这种现象见于很多情况下,全方面碾压与支配所带来的的愉悦感,即使是最没有社会性的生物也能体会到,更别提叠加上性所带来的快感,更别提他的猎物还最不擅投降。
“那就继续给我动。”格鲁克艰难地撑起上半身凝视着笼罩在自己身上的魔族,四目相对,马哈特能清楚地看见对方双目中所映照出来的烛火,还有再次笼罩上来的一层水汽。
“.......”强大的魔族稍稍发力,几乎是把人类的整个下半身托了起来,差点就把格鲁克带得连带着上半身都悬了空,然后他换了个角度,把自己那根堪称凶器的器官缓慢地捅了进去,全部而彻底,血流的更多了,又一滴眼泪被逼出了人类的眼眶。
“遵命。”
或许到底是人类和魔族的孩子,是不被容许与世间的存在,格鲁克虽然也如同人类的女子一样,但是孩子出生时便十分羸弱,体型很小,尤其是身子相比较脑袋更是小得几乎可以说是畸形了,难怪当初格鲁克怀他的时候孕肚便十分不明显,稍微换件宽松些的衣物便糊弄过去了。这样脆弱又离奇的存在连一天都没有坚持住,出生当晚便无声无息地死去了。
这个孩子没有长头发,也没有长犄角,看起来既不像马哈特,也不像格鲁克,自然不像魔族,但是也不太像人类。马哈特凝望着他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等待了一会儿,发现他并没有如寻常魔族死去一样化作灰烬飘散,才确信自己和格鲁克这个男性人类所生的孩子,大概率就是个人类。
“原来魔族和人类所生的孩子会是个人类。”他平静地格鲁克叙述自己的发现。
他和格鲁克一起,把孩子的尸体带到了墓地,就在格鲁克已故妻子的墓旁,马哈特挖了一个小小的土坑,将孩子葬在其中,他们谁都没有为孩子取名,因而立不了墓碑,这样的一个坟简陋得大概不能称作“墓”,顶多叫做小土堆。
做完这一切后,他们二人就这么并排站着,格鲁克望着这个小土堆,马哈特用心感受了一会儿自己现在的感觉,学着格鲁克的样子,盯着这个小土堆看了一会儿,仍然也只感受到了一片寂静。
他对这个结果并不奇怪,不觉得可惜,不觉得后悔,什么都不觉得,一如既往。他偏过头观察了一会儿格鲁克的表情,发现也很平静。
格鲁克在这时掏出一支烟,马哈特立刻为他点上。人类也一如既往地点头致谢,然后深吸了一口,把烟夹离唇边,缓缓吐出。
一阵风吹来,灰白色的烟雾被卷挟着迅速散尽,烟头的火星立刻发红发亮,朝后燃烧了一节,马哈特看见人类金棕色惨杂着灰白的发丝被吹乱了,深色的睫毛下,一串晶莹剔透的液体滚下,这天阳光很好,天很蓝,又澄澈又高远,这些眼泪闪闪发光如同钻石一样,倒攀着面颊追逐着重力,最后坠落于地,迅速消失不见了。
马哈特难掩自己的惊讶,他飞快地伸出手,接住了一滴眼泪,发现竟然是热的。然而热度又消散得很快,让他想到了人类的血。人类真是奇妙的生物,明明他们魔族和人类一样身体里都有许多的液体,可是人类的液体却会蒸腾出来形成汗,会流淌出来变成血,也会这样,也会这样变成泪落下。
“你感受到了什么吗?”他问魔族,他哭泣的时候表情也是平静的,语气也是平静的,只有泪眼是滚烫的。
诚实地出奇的大魔族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
“果然,你也感受不到爱,对你来说,太难了。”
“你为什么哭?”
“因为他是我的孩子。”
“现在不是了。”
“他曾经是。”
“他连一天都没有活到,和莱克蒂蕾小姐不一样。”
“那也是我的孩子。”
他完全不能理解,所有的迷惑和疑问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大魔族难以置信地望着人类,仿佛他才是他们两个中更像怪物的那个:“可是他明明......明明也是我的孩子.......”
“是的,马哈特,他也是你的孩子。”
那为什么自己不想哭呢?眼泪到底是什么呢?说起来明明人类和魔族又许多共同之处吧,一样身体里都有许多的液体,只是因为体力更好而且有魔力流转几乎不会出汗,只是流淌出来的血随着魔族死亡或者离开会变成灰烬消失,那么流泪呢?他也应该流泪吗?
他就这么想着,死死望着那个他怎么看,对他而言都只是一个小土堆的东西,几乎是拼尽全力了,终于从瞪得已经干涩的眼睛中,挤出了一滴冰冷,透明的液体。
“眼泪不是装饰物,马哈特。”仿佛洞察了他的思想一样,格鲁克站到他跟前,制住了他的动作,抬起手,抹去了他眼角那滴微不足道的东西。
“那我到底应该做什么?”
格鲁克深深地叹了口气,最后一口把烟吸进,他伸出手,轻轻拥住魔族,魔族的身高太过于魁梧,人类只到他的胸口。
“学我的样子,回应我就好了。”
一知半解的魔族只能学习人类的样子,张开双臂,回抱住人类的肩膀。
他们就这样依偎着,在自己孩子的墓前,远远地望去,仿佛真的只是一对普通的,正为了幼子夭折而悲恸的,最普通的,一对伴侣。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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