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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红酒绿的商业区。此时已是深夜,沉眠整个白日的妖魔又苏醒了,张开藏污纳垢的巨口打了个哈欠。
“先生,请问是您打电话叫的代驾吗?”青年微笑着向路边正在等待的夫妇搭话。
“嗯?”喝醉了的中年男子似乎没反应过来。
“没错,是我们叫的,辛苦你了。”男人的妻子替他回应道。
青年礼貌地颔首,将来时骑着的自行车搬进后备箱,又帮那名妇人把她丈夫塞进车后座。
上车以后妇人忙着照顾醉酒的丈夫,并没有注意到那名代驾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带有天线的器械,按下了开关。
轿车行至一片荒凉的路段,狭窄的车道旁是丛生的杂草,草丛另一边是陡峭的土坡,底下是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幽深河水。
“嗯?还没有到啊,出什么事了,怎么突然停车?”男人睁开惺忪的醉眼嘟囔着问。
“这是什么地方?”妇人用手指不安地攥紧衣角,上车后她时不时温柔地安抚醉酒不适的丈夫,偶有空闲便心不在焉地打盹——酒局也让她相当疲惫。所以直到此时才发觉,这并不是回家的方向。
“情况有变,你们被劫持了。”
……
多年以后,曾经的传奇律师御剑信先生在机场为养子送别时,依然会回想起那个冬日的下午,医院住院部的走廊里昏暗清冷,那孩子就坐在长凳上稀里哗啦地掉眼泪。
后来,当御剑怜侍完成中学学业准备出国留学时,饶是御剑信也被成步堂龙一那副异常沮丧的模样吓了一跳,尽管他很快又重新振作了起来。
他这种认定了一件事、一个人便义无反顾到有些疯魔执着的劲头从儿时起便是如此,有时甚至会令周围不熟悉他的人感到不解和害怕,御剑信对此体会颇深。
事情发生在2001年12月28日午夜。成步堂的父母是做乐器生意的商人,经营一家琴行,那天夫妻二人一起驱车前去接一批之前订的货物,成步堂先生在应酬中喝了一些酒。
刑警和消防人员到达现场时,映入眼帘的,是在夜色中张牙舞爪燃烧着的烈焰。成步堂夫妇曾驾驶的轿车在河水与陡坡间狭窄的浅滩上燃烧着,在宛如地狱的烈火中,与岸边的水草影影绰绰的纠缠在一起,热浪扭曲了河面的空气,蓝色的轿车里似乎流出黑色的血。
“这天可真冷啊。”刑警糸锯圭介搓着有些发红的手,将脖子往单薄的风衣外套里又缩了缩。
“刑警,调查情况如何?”穿着华丽得近乎浮夸的检察官无声无息地站到了糸锯刑警的身后,突然开口把可怜的刑警吓得差点滚下河岸。
“你工作几年了?还这样大惊小怪!你还是初入职的菜鸟吗!”
“狩……狩魔检察官,自己……自己很抱歉的说!再也不敢了的说!”
“好好排查,不然下个月工资评定就等着看场好戏吧。”狩魔豪检察官斜睨了一眼可怜的刑警,转身走开了。
搜查人员在河漫滩的水草从中,发现了沾有成步堂浩一郎指纹的西瓜刀,而这件凶器的刀刃上有大量血迹,根据检测结果这些血液来自被害人成步堂惠子,而她本人被烧得焦黑的尸体还在现场轿车的副驾驶座上坐着呢。喉部有锐器造成的贯穿伤,尸检报告显示这就是致命伤,伤口形状与现场发现的西瓜刀刀尖形状相吻合。
根据现场情况加上部分推测,判定结果是成步堂浩一郎酒驾,在驾驶过程中与妻子发生口角争执,并最终上升为肢体冲突,一怒之下用放在换挡杆后置物盒中的西瓜刀刺向妻子的喉咙,之后所驾驶的车辆失去控制翻下了河岸。
御剑信见到成步堂龙一时,他正抱着膝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哭得喘不上气。他的父亲在车祸中受了重伤,虽然经过抢救暂无生命危险,但现在尚还处于昏迷中。此外,对于他酒驾杀妻的指控也在社会上迅速发酵,甚至有流言说,本地颇有口碑的乐器行的老板长期家暴妻子,且身染酗酒赌博的恶习。
御剑信直觉认为这流言来得着实奇怪。就其猛烈程度而言,实在与成步堂家的情况不匹配。成步堂家开的乐器行虽说在本地很有名头口碑也好,终归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产业,乐器生意也不是石油汽车房地产这样能引起舆论战的行业。
但舆论就这么来了,还有些经久不息的意思。
御剑信觉得事有蹊跷,一定有人在操纵其中,但又是为了什么目的呢?其中不乏有一般民众出于义愤发出的呼声,许多致力于维护女性权益和妇女在家庭中地位的社会团体与个人纷纷加入了对成步堂先生的声讨,并呼吁司法机关应予以公正的裁决。
有人在利用公众的善意,御剑信先生对此感到愤慨。他在成步堂龙一身边坐下,安抚性地抚摸孩子的脊背。
“爸爸不……不可能会杀死妈妈的……他…他们,他们走的时候…从家里走掉的时候,明明还跟我笑的……妈妈说很快会回来的…爸爸不可能会杀妈妈的,我不……我不相信!”
老实说,御剑信也不愿相信,他是见过成步堂父母的,儿子为数不多的好友的父母,他们是一对精明且有默契的夫妇,二人一起将乐器行经营得风生水起。作为双方各自孩子最好的朋友的家长,两家的大人平时也是有所往来的,成步堂先生对于饮酒是稍微有些瘾,但并没有达到酗酒的程度,这些御剑信本人都看在眼里,而至于赌博的恶习更是闻所未闻。
可惜这些不能拨开案件的疑云。
即便如此,御剑信还是接下了为成步堂浩一郎辩护的工作,为此他从未感到后悔,因为他确实发现了隐藏在表象背后的疑点。
关键证人是一名大学生,他给御剑信留下很深的印象,但是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说,这种印象完全是负面的。
证人山崎宗介,同时也是本案的报案人,18岁,勇盟大学金融系一年级学生。案发时他正和几位朋友在附近露宿扎营。从穿着上可以看出他家境优渥,以及举手投足间的优雅气质都不难看出他从小接受良好的礼仪教育,长相清秀算得上是文质彬彬,据说家里有着非常庞大的家族企业。一切现象都昭示着这名证人会在毕业以后成为上流精英,他的优雅气质给法官及陪审员留下了良好的印象,但御剑信却没来由地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不可忽视的阴郁气质,又或许可以说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的对周遭事物的冷漠情绪。
“案发当时,我和我的几位朋友在附近扎营。”
“这么冷的天气,你们在外露营?为什么?”
“异议!这与案件的审理无关,根据调查结果,检方有切实的证据证明这几位证人当天确实在附近扎营。”狩魔检察官高声表示反对。那名证人也对御剑信抬了抬下巴,这有些傲慢的态度似乎与他之前表现出的礼仪周全有一丝矛盾:“并没有哪一条法律规定冬天就不能外出露营吧,律师先生。”
“你们有几个人?营地扎在哪里?”
“异议!这也与本案无关,检方已经提供了足够的证据证明了扎营的这一事实,请辩护人不要对证人胡搅蛮缠。”
“是啊律师先生,您为什么要这样针对我呢?”山崎宗介表现得十分漫不经心,好像维持对御剑信的礼仪性笑容是一件艰难而勉强的事情。他笑了笑继续道:“而且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看到了,我的五个朋友们都看到了,律师先生,难道您要主张我们六个人都看错了吗?还是说您要指控我们几个伙同起来做伪证?可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只是学生而已,我们看到什么就说什么。”此时法庭中已经有了小声的骚动,法官敲了敲法槌,“的确,这不足以推翻检方的立证。”
“你具体看到了什么?请证人对此进行更详细的证言。”
狩魔检事终于没再异议,只是依然一脸轻蔑不屑的表情,好像在说御剑信再怎么垂死挣扎也只是白费功夫。
“我们当时在附近扎营,听到巨大的响动,就循声过去查看。”证人依然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就看见一辆车翻在河滩上着了火,被告艰难地从驾驶座里爬出来。”
“他手上有拿着什么东西吗?”
“没有。”
“也就是说你看得很清楚,‘成步堂先生从车里爬出来时手上没有任何东西’?”
“是这样没错。”
“案件发生在深夜,证人为何能看得这样清楚?”
“很简单,我们外出露营有带手电筒。”
“等等!检方有异议!辩护人试图诱导证言!”
“很抱歉检察官先生,我只是在提出合理怀疑,既然证人先生声称自己看得很清楚成步堂先生从车里爬出来时手上什么东西也没有拿,那么凶器又是如何出现在附近的水草丛中的呢?”
“嗯,驳回异议。”
狩魔检察官一瞬间看起来好像没有了之前的气势,不过也只是一瞬,很快就恢复了嚣张跋扈的气焰。
“显然,一定是轿车从陡坡滚落时从窗户掉出去并落到了草丛里。”
狩魔豪作出这样的推测,御剑信也没办法,毕竟从现场来看这确实是合理的。
“根据尸检报告显示,”御剑信重打精神。“被害人的死因是颈部受到贯穿伤,可是这把西瓜刀上的血迹却只留在了刀刃上,刀背相当的干净,这根本不是能留下‘贯穿式伤痕’的手法所留下的血迹。”
“也就是说辩护人要主张,这把在案发现场发现的,沾有被告指纹和被害人血迹的西瓜刀不是真正的凶器?就因为这样似是而非的理由?既然如此,那么请你说说真正的凶器又是什么,在哪里呢?”狩魔豪恢复了得意的笑容。“请辩护人用证据说话,而不要仅仅说一些凭主观臆测的‘可能性’!”
御剑信感到疲惫不堪,他感到自己似乎在与整个法庭为敌,他的委托人,自己儿子唯一好友成步堂龙一的父亲成步堂浩一郎,此时正躺在医院里,如果自己失败了,他就会在彻底康复后被移到监狱里。从一个小房间移到另一个小房间,这真是个不好笑的笑话。他看到对面检方席位上的狩魔豪正对他露出嘲弄的笑容,他只能强打精神继续寻找证物中存在的矛盾。
案件的审理持续了许久,期间成步堂浩一郎从昏迷中恢复了意识。御剑信似乎是找到了新的更有力的证据证明那场大火是为了掩盖什么。
火灾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如果是有人纵火,又是为了掩盖什么?似乎有新的真相正浮出水面。但之后的一切发生得太快且太荒唐,对于御剑信来说就如同一场大起大落的梦境。本来经过现场残留物化验已经能够证明火灾的起因是有人蓄意纵火,但最终的庭审上,作为关键证据的残留物和化验结果却消失了。负责案件的法医与御剑信本有些交情,在过往的庭审中为他提供了许多情报和信息,例如关于凶器上血迹的可疑情况。除去火灾原因,还包括成步堂夫人疑点重重的尸检报告,“我们在死者身体中发现了精液残留。”终审前一天法医曾这样告诉御剑信,“经过DNA鉴定并没有成步堂先生的,而且不只有一个人的……”
“法医!”狩魔检察官怒气冲冲地走过来打断他们,“如果尸检报告内容有所更新,自然会在明天的庭审上公布,在此之前谁给你的权力向无关人员透露细节?”他尤其咬重了“无关人员”四个字,说着斜睨了御剑信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法医流着汗朝御剑信鞠了一躬,便跟上了检察官的脚步。
第二天在法庭上,那名法医作为专家证人出席了,他似乎非常紧张,眼神飘忽,时而朝检方席位瞟上一眼,时而用手背擦擦额头上的冷汗,却没有看御剑信一眼。
根据他的证言,检查结果没有什么新的发现,由于火灾的缘故,尸体上许多痕迹被湮灭,无法提供线索。
御剑信感到有些头脑发昏,他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旁听席窜到证人席上,大声喊叫“骗子”“坏人”“爸爸不可能杀了妈妈”之类的话。
整个法庭陷入巨大的骚乱,审判长的法槌都要敲烂了,旁听席上大声的议论,法警严厉的恐吓,御剑信感到自己置身于这一切之中,但所有嘈杂纷乱的声响又好像正在离他远去。
成步堂龙一的父亲最终被判有罪。御剑信最后一次见自己的委托人是在判决下达后的第二天,在医院里。成步堂浩一郎的伤势已基本无碍,并且很快就能出院了,但等待他的却是铁窗生涯。御剑信让御剑怜侍带哭得快要断气的成步堂龙一先回家去,成步堂龙一的父亲对于这个决定显然也没有异议。
在庭审期间他们也有过几次的会面与交谈,在刚恢复意识的时候,成步堂先生曾回忆实际上他和妻子是被劫持了,劫持他们的是他们回程前联系的代驾,可当他驾车驶上那处临河的荒凉路段时,竟突然劫持了他们,甚至还有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出来的同伙。
当时是午夜,路上除了他们没有其他车辆。劫匪截停了轿车后用黑布蒙住了成步堂浩一郎的眼睛并将他绑起来,他听见了妻子的叫喊声但却无能为力,之后那群劫匪便将他砸晕了。
等他再次真正恢复意识已经是在医院里,他听到妻子去世的消息,以及自己被作为凶手指控,相信他的只有自己的儿子。
后来御剑信也联系过当晚成步堂先生找代驾的公司,可他们声称当晚前去为成步堂夫妇服务的代驾并没有与他们接上头,打过电话也联系不上,那名代驾当时就向公司报备了。
“我很抱歉,成步堂先生……”
“您不必道歉,御剑先生,您已经尽力了……”成步堂浩一郎显得很憔悴,即便车祸造成的伤已无大碍,但他的精神状态显然还未从事故的打击中回过神来。
“……我会照顾好龙一君。”御剑信感到有什么梗在喉咙里,沉默半晌好不容易才吐出这句话,“不会让他流落到福利院的,还请您务必保重。”
御剑信离开时,看到他曾经的委托人坐在病床上,低着头看不到表情,他感到莫名的胸闷,有些担心,便嘱托护士多留心。护士敷衍地应声,他也没办法,只好先回家了。傍晚的时候有警察上门,是来找成步堂龙一的,告知他父亲去世的消息,是自杀,从医院的楼顶跳下去的。
之后的日子很艰难,判决下达,案子结束了,舆论却依然没有停止的意思,传奇的辩护律师居然为一个醉酒杀死妻子的男人做无罪辩护,最后还败诉了。由于从始至终都是主张委托人无罪,最终也没能争取到什么轻判和减刑,委托人自杀了,留下一个年幼的儿子,街头巷尾的人们都这么说。人们从道德与业务能力两方面向御剑律师施压,对他的职业生涯造成了巨大的打击。
不仅如此,两个孩子在学校的日子也不好过,班上同学有意无意地排挤二人,而且相比之下对御剑怜侍的挤兑更严重,因为他是道德败坏的律师的儿子,而成步堂失去了父母,曾经和他要好的同学也不知如何跟他相处,都躲着他走,没有宣泄对象,于是便将矛头都对准了御剑怜侍。
尽管御剑怜侍本人并不在意,他在班上一直是个游离于众人之外的独行侠,没有小学生愿意把时间花在听他滔滔不绝地讲述法律知识上,除了成步堂龙一。自从那次班级裁判以后,成步堂龙一就粘上了他,从那以后他们便形影不离,现在也是一样,对于御剑怜侍来说人际关系并没有什么变化。他这样的学生,头脑聪明,成绩好,很受老师们的喜欢,即使想找他麻烦的家伙也不敢太明目张胆。
但有一次,御剑怜侍早上照常和成步堂一起来到教室的时候,在桌上看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诉棍家的小基佬,给你准备了大“惊喜”哦。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几个男学生正用贼兮兮的目光打量他,有几个甚至毫不掩饰地冲他坏笑。还有那个叫牙琉雾人的。身为班长,牙琉总是很照顾同学,脸上永远挂着谦和友善的微笑。然而此时,如此显而易见的异常情况,他却似乎完全无知无觉,依然慢条斯理地整理课桌上已然摆放整齐的课本。
他果然对我有意见,御剑怜侍心下想,真是莫名其妙。
他感到很无聊,不知道这些人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打开桌肚拿第一节课的课本。
然而他的手却触到了什么冰冷滑腻的东西。那东西甚至在蠕动,鳞片的触感,森森寒意渗进皮肤。
“它”也感受到了来自御剑怜侍的温度,悠然缠上他的手腕。御剑怜侍吓得跌坐在地上,只见手腕上盘着一条蛇,正吐着信子与他对视。那几个学生顿时爆发出大笑,这个时间老师还没来。
御剑怜侍还坐在地上愣神,带头的男孩捏着假嗓用怪声讥讽:还不起来吗?要等你的小男朋友抱你去保健室吗?你是公主吗?你的骑士呢?
御剑终于回过神来了,他本来准备用另一只手掐住蛇头下方七寸的位置,然后拍到那男孩脸上的。但还没等他有所动作,一把椅子已向那名男学生砸去。木质的椅子腿落在男孩的脑门上,他惨叫一声跌在地上抱着脑袋嗷嗷叫,有血从他的额头上渗出来。
老师终于来了,她刚到学校,班长就来告知她有学生打架。
她到教室时正看到成步堂龙一坐在班上的小霸王肚子上一拳一拳砸他的脸。平时嚣张跋扈的男生持续发出嗷嗷的惨叫,而施暴者却是一个总是对人笑脸相迎的小太阳般的孩子,这真是不可思议。她赶紧上前制止,把成步堂龙一从男孩儿身上拉开。
御剑怜侍每次想起当时的情景,都觉得成步堂龙一就好像变了一个人,变得不像他了。
最后的庭审上那场骚乱,让御剑信意识到成步堂龙一是个精神极度不稳定的孩子,对此他感到担忧。而当两个孩子的班主任因为打架的事把他叫去学校时,他的担忧更深了。他现在暂时停止了律师的工作,反正现在也不会有人委托他辩护,他想借此机会休息一段时间。
当他焦头烂额地回到家里,发现自己的儿子和曾经委托人的儿子正一起抱着膝盖肩挨着肩坐在沙发上等他回来。
此时的龙一已经不再哭泣,眼神空洞地在沙发上缩成一团,怜侍则以与他相似的姿势坐在旁边沉默地陪伴他。见御剑信回来,御剑怜侍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左手抓着右胳膊低下了头。
御剑信隐约记得见过相似的场景,啊,他想起来了,几个月前怜侍带回一条流浪狗跟他说想养。那只狗现在正在沙发边徘徊,盯着龙一不安地呜咽着……
总之御剑信收养了成步堂龙一,其实即使怜侍不提,他也是这样计划的,不能让这样的孩子去孤儿院,这也是他对龙一父亲做的最后的承诺。御剑信清楚的知道龙一是怎样一个情感丰富又生性敏感的孩子,就这样丢到孤儿院里长大,他会长成什么样?他没能从重重疑点之下为委托人拿下无罪判决,他成了不择手段为杀妻犯洗罪的无良律师。
尽管这不是他的错,他还是为此感到痛心和抱歉,他没能拿下无罪判决,没能为这个悲惨的家庭争取到一丝生的希望,没能保住在事故中幸存下来的,自己儿子唯一好友的唯一亲人。御剑信认为自己有责任照顾这个孩子,尽管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毕竟这次事件让他的名誉和事业受到了双重打击,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他可能都不能从事法律相关的工作。
然而事实上这些在御剑信心中还不是最要紧的,这次的事件不仅伤害了他自己,还会影响到怜侍和龙一,这也是最让他苦恼的因素,自己真的有能力保护两个孩子吗?自己难道就能为委托人的遗孤提供像样的成长环境了吗?
寂静的夜里,远处隐约传来汽车尖锐的鸣笛声,御剑信站客厅窗边思索着当下及未来的境况,这间寓所中最宏伟的财产——一整面墙的书籍,在月光的浸泡中投下阴影。
此时已是晚上十一点半,怜侍与龙一的房间门缝里依然透出微弱的台灯光线。应该是还在看书又不想打扰龙一君休息吧,御剑信心下想。成步堂龙一最近的精神状态很不好,御剑信再三考虑后为他办了休学一年的手续。
御剑信站在客厅的窗前,向窗外望去。他们隔壁的公寓属于一名富二代,是其父母作为成年礼赠送给他的产业。主人并不常来住,只是偶尔会带不同面孔的女孩儿来这里过夜。御剑信听见醉酒的青年男女嬉闹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汽车车灯闪烁着照亮了对面楼房的外墙,墙上的藤蔓植物刹时如同燃烧一般,以燎原之势烧进不眠者的眼眸。
那名气质出众的金融系大学生,对了,是叫山崎宗介,他所谓的朋友,其一便是御剑家隔壁公寓的业主,还有四位也是不务正业的街头小青年。山崎宗介的身份可以说与他的朋友们格格不入,即使是隔壁的富二代也不像是会和那种大型家族企业家的孩子有所交集的,那样的家庭,除了有钱,还有权势,后者或许是富二代的家庭所没有的,他或许是为了攀附山崎家的权势而与其来往,但山崎与他们来往又是图什么呢?他们究竟是为何组建成这样一个怪异的朋友圈子的?如果说他们做伪证,动机是什么?
御剑信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揉了揉眉心。房间的门在这时轻轻打开了一条缝,他看见儿子从中探出脑袋。
父子二人在沙发上默默无言近十分钟,最终是父亲率先打破了沉默:
“龙一君怎么样了?”
“他已经睡了,”御剑怜侍说,“他很难过,晚上又哭了一阵,后来终于哭累了,睡着了。”御剑信看到九岁的儿子轻轻皱起眉,小小的少年将脑袋埋进膝盖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我也很难过,父亲,我好像帮不了他。”
此时墙上的时钟已过了午夜十二点,静默的夜里,父子二人似乎正为相同的事情无缘睡眠。
“是这样啊。”御剑信似乎陷入沉思地喃喃道,接着转过脸直直地盯着儿子的眼睛,“那怜侍对此感到厌烦了吗?”他看到儿子错愕地回望他,“他在法庭上冲动情绪化的言行,还有这段时间以来低落的情绪,还有……在学校与同学打架。”御剑信温和而不失严肃地解释道。
“他是因为我才打架的。”御剑怜侍小声反驳,他还记得龙一已经睡着了。
“但你刚才说你觉得自己帮不了他。你无法掌握他的行为,也无法解析他的想法,这使你困惑和无能为力。 我想你也了解,龙一君并非仅仅是一条小狗。”
御剑信看到儿子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身体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愤怒,亦或者是……是什么呢?
御剑信突然觉得自己已经不能完全明白儿子的想法了。
他们父子之间从未有过争吵,这在有着这个年纪的孩子的家庭,甚至说是单亲家庭里,似乎是不可思议的。御剑信不止一次被同事羡慕有一个听话懂事的好儿子,但他本人反倒为此感到一丝隐忧,因为没有争执意味着孩子懂事的同时,也意味着没有沟通,意味着孩子不认为他这个父亲是必要的,他不明白儿子想要什么,他担心儿子像所有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样因为一时的心血来潮而轻率地与他人产生联系,最后使自己徒增烦恼的同时还伤害了他人。
“龙一君,他是个内心细腻的孩子,他的情感需求可能会不符合你的预期,他的行动也有可能超乎你的控制。”御剑信稳住阵脚,以他对自己儿子的了解,怜侍是个早熟而自傲的孩子,可能会对身边的人和环境抱有近乎狂妄的掌控欲,他是这么认为的,他甚至担心儿子可能是出于某种自私的心理需求,才提出要向他人施以援手。
御剑怜侍也已经冷静下来了,重新用平静无波的眼神盯着父亲,这让御剑信感到一丝奇怪的感觉,居然会被自己九岁的儿子盯得发毛,这不合理。
御剑怜侍直盯着他的父亲,瞳仁里好像有火在烧,如同黑暗丛林中的小豹子。
但御剑信还是直视儿子的眼睛,以示要让谈话持续下去的决心。
在漫长的沉默过后,九岁的孩子眯了眯眼,在黑暗中,比平时更大的瞳仁被眼皮藏住了半边。接着他别过脸去,收回了目光,望着自己的脚尖说:“我从未对他感到厌烦,但是还需要进一步的理解。”
盯了一会儿脚尖,御剑怜侍机械地继续道:“我还是想像父亲一样,成为能够为委托人解决问题,值得他们信赖的律师。”
御剑信感到一点苦涩,现在的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担得起儿子的期望了。
“对于龙一的悲伤,我感到无措,但我会陪他一起面对以后可能遇到的问题,具体的情况我还有不了解的地方,但父亲您难道就能做到每次都在做好万全准备之后再站上辩方席位吗。”
御剑信没有回答,他似乎能感受到儿子的决心。
但他也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将随着成步堂龙一的到来而改变,有什么问题将埋下了种子,究竟是祸根,还是只是他想多了?但无疑这起事故不仅改变了成步堂家的命运。他感到深深的无力,他不能就这么放着那孩子不管,但他真的有能力保护两个孩子健康长大吗?在这一系列事情发生之后?他没有把握,他也不放心自己的儿子,他真的做好了接纳一个受过创伤的孩子的准备吗?
御剑怜侍回到自己的房间,脑子里还在回想着父亲的话。他对龙一感到厌烦吗?不可能,无论如何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他很喜欢龙一,喜欢这个像小狗一样粘着自己的男孩,喜欢他听自己说话时倾慕与盲信的眼神。御剑怜侍喜欢成步堂龙一,也喜欢龙一对自己的全盘接受带来的那种兴奋与满足的感觉……这一点他的确被自己的父亲看穿了想法,但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是喜欢这样的掌控感,但他也同样会负起责任的。
“怜侍……怎么了吗?”
突如其来的轻声呼唤让御剑怜侍微微一惊。
“你怎么醒了?”
“我刚才做噩梦醒了,然后听到你和御剑叔叔在外面说话的声音,好晚了……发生什么了吗?”
“你听见了?”
“唔,没有,没听到内容……但是到底怎么了?叔叔他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吗?我会被送去孤儿院吗?”
“怎么会?父亲绝不会那样做的,我可以保证。”
“那到底是……”
“他怕我们相处有矛盾。”御剑怜侍半真半假地回答他。
“那怎么可能?!”
“是啊,不会的,父亲不过还有些不了解的情况,担心也是正常的。”
“唔,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快睡吧。”
“怜侍今晚可以陪我一起吗?我不想一个人……”
御剑怜侍对他的眼神毫无抵抗力,无奈地同意了。好在两个人都只是孩子,一起睡也并不显得拥挤。不过从怜侍毫无心理障碍驾轻就熟地钻进龙一被窝的动作不难看出,两个孩子这样同床入睡的经历也并非第一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