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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岁的Viktor Axelsen还在长高。
他的胫骨每晚都痛,梦中似乎还有抽节和骨缝间磕碰的响声。如果是欧登塞下雨的、湿漉漉的凌晨,他会猛然惊醒,以为自己膝关节处的血管筋腱正在发芽。
Viktor!球馆的朋友说,不要再长高了,如果你还想打羽毛球。
Viktor那时还不叫安赛龙。他会把自己塞进衣柜试图阻止骨骼的增长,膝关节与手肘总是青一块紫一块。不过事情并没有出现转机。不到17岁,他的身高已经达到了190cm,——相当糟糕的数字。在一个下着冷雨的早晨,他再次被关节痛醒,便披上雨衣跑去安徒生故居门口许愿。他开始祈祷自己的骨骺线早日闭合——如果生理书上写得没错的话。
所以你是向丑小鸭的故事许愿?骆建佑往羽绒服里缩了缩。安赛龙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夹克外套。等你的骨头愈合,丑小鸭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白天鹅?
安赛龙笑了笑。但现在看起来你更像丑小鸭。——他没有理会对方露出反对的神情——录制的时候我也会这样说的。
骆建佑撇了撇嘴。他很快忘记这件小小的争执,开始在Vintapper大街上东张西望。这条街在八月时会落满蝴蝶,安赛龙说,你知道Odense的原意是什么吗?
骆建佑摇摇头。他的注意力正被一座蓝色墙壁的房屋吸引,白色的窗台上探出一丛木春菊。Odense是奥丁的神殿。安赛龙说。所幸骆建佑并没有忘记他在迪拜讲的那些北欧神话故事:我知道,就是那位雷神托尔的父亲。
我们先在这里休息。安赛龙在一座红墙木门的小房子前停了下来。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家咖啡厅,在我十六岁开始被允许喝咖啡之前,我就经常来这里。骆建佑噗嗤笑出了声。
我们会去看你小时候许愿的地方吗?他问。
安徒生的故居已经翻新了很多次。安赛龙拉开咖啡厅的门,另一只手拍了拍骆建佑的袖子。怕冷的新加坡人把自己的手藏在口袋里。那里原来有一座喷泉,如果我还能记得的话……他有一瞬间错以为两个人一路上都牵着手。这样在故乡向一个人讲述自己童年的时候,即使牵着手也不奇怪。
需要我帮你翻译菜单吗?安赛龙拉开了桌边的椅子。骆建佑鼓着脸摇了摇头:不要小瞧我的丹麦语。他在接过菜单的一瞬间就后悔了,只好硬着头皮开始数英文字母。这个。骆建佑指了指karamel Macchiato——总之他不会认错焦糖这个单词。安赛龙笑了起来。不想试试新的东西吗?骆建佑又扫了一眼奇奇怪怪的丹麦语单词,然后放弃了挣扎——你帮我点吧。安赛龙说出一串陌生的单词,骆建佑只听懂了谢谢。
糟了。服务生走之后骆建佑说,我的腿骨开始痛了。他的膝盖在桌子底下顶到安赛龙的小腿,又飞快地退了回来。
你也要长高了?安赛龙知道他是在开玩笑。
骆建佑郑重其事地点点头,然后撑住桌沿盯着安赛龙的眼睛看。说不定十二年前,你的生长痛开始逐渐转移到我身上,那一年我从槟城去了新加坡。对方浅色的虹膜变暗了一点。安赛龙微微低下头,两个人的脸越来越近。
等你二十多岁停止长高,这个时候我……唔。骆建佑猛地又坐直了,安赛龙的脸一下子变远。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看蝴蝶?
八月。安赛龙说,但是我们每年八月都很忙。骆建佑点点头。我们可以现在退役,这样就能在明年去。
安赛龙作势要拧他的耳朵,端着咖啡的服务生出现在他的背后。骆建佑装模作样地躲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接过自己那杯饮料——安赛龙并不会把这些含有花里胡哨调味的饮品叫做咖啡,奶油上洒满了烤山核桃碎和肉桂粉。服务生把新品现磨端给了安赛龙,据说这批日晒后的豆子有姜花的香气。
还是要少吃甜食。安赛龙接过杯子时习惯性地补充一句,而骆建佑已经抿了一口奶油。他舔了一下嘴唇,露出满意的笑容。可菜单是你点的。他说,平时我都控制饮食。
所以我才是罪魁祸首?安赛龙帮他扶住咖啡杯,两人的指尖短暂地触碰了一刻。骆建佑的另一只手旋转着一只搅拌勺。
是的,都怪你。他说,只露出一秒生气的表情就开始笑。他用搅拌勺挖了一勺山核桃碎。焦糖奶油和坚果的搭配从来不会出错。一碟圆形的蛋糕被放在了他们的咖啡桌上,糖霜顶中央是一颗杏仁蛋白糖。骆建佑抬起头,眼里有些惊讶。一块配着草莓果酱的千层酥放在了桌面,接着是一碟橙皮丁曲奇。
还是要少吃甜食。骆建佑端起杯子模仿着安赛龙刚才的语气。安赛龙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吃不完的话可以打包。骆建佑开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不是说自己要长高了吗?安赛龙勉强从他的笑声中插进话。吃一些甜食也没关系。
他还有几句话没说出来,例如难道有人忍得住不给他这张脸多点几份甜品?或者是骆建佑这臭小子让他分了心,才点出三份多余的食物。当然,这实际上并不关骆建佑的事。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骆建佑用勺子搅着底层的咖啡,试图把奶油融进去。——十六岁正在长身体的Viktor会每天来这里吃一块巧克力蛋糕吗?他用刀叉切开千层酥,黄油的香气从蓬松的气孔里散发出来。他叉起一块放进了安赛龙的盘子里。
很难,因为我总是要出门去各种地方比赛。安赛龙说,但我会打包几份塞进家里的车载冰箱,和一些其他的水果零食。我们会带上气垫床,就像去野餐一样。
难以想象。骆建佑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的奶油,继续说:安赛龙现在只吃燕麦片和无糖咖啡,因为他和Viktor不一样。安赛龙没有反驳。骆建佑用叉子吃掉了那颗杏仁糖。
小孩子总会先吃中间的杏仁糖。安赛龙说,如果是在新年,这会给他带来好运。
骆建佑感觉自己被嘲笑了:我可不是小孩子。杏仁糖的甜味充满了他的口腔。
但是你还在长大。安赛龙说。骆建佑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毛。
丹麦人会在圣诞节的米布丁上浇满冷的樱桃果酱。十几岁的Viktor吃到了布丁里唯一完整的杏仁,然后梦想成真。16岁他成为欧洲第一个世青赛冠军。后来他成为世界冠军,生长痛从他的胫骨转移到脚踝。那时他已经不再长高(也许只是速度非常缓慢),脚踝的骨刺在梦里扎穿了他的皮肤。
24岁的十二月他遇见一个小个子的新加坡人。当时他已经给自己起名叫安赛龙,新加坡人在圣诞节前就离开了丹麦,那是一段短暂的停留。安赛龙久违地在当年圣诞节的米布丁里吃到一颗完整的杏仁,然后向平安夜倒计时的最后一截蜡烛许愿。
今年圣诞节你可以在丹麦过。安赛龙说,然后你就可以吃到那颗完整的杏仁。
你怎么确定我刚好就能吃到?骆建佑进门后把牛皮纸袋装着的橙皮丁曲奇放在茶几上,好像他真的会在丹麦过圣诞节。
我有办法。安赛龙话音刚落,骆建佑就发出一声大笑。
我不应该来你家。骆建佑说,我有点不想回去了——你什么时候睡觉?还是八点半?他开始低头看手表。时针指向了七。他四仰八叉地躺在了沙发上。真的,他闭上眼睛咕哝着,我的腿开始痛了。然后他坐起来,义正言辞道:一定是你的生长痛转移给我了。
安赛龙放下水杯,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哪里?他用手轻轻圈住了骆建佑的脚踝。后者稍微吃了一惊。
……在小腿,骆建佑说。那只比他想象中更大的手覆上他的胫骨,拇指按在膝盖下方的凹陷处。骆建佑的关节很窄。他两手撑在沙发上,紧张地盯着安赛龙头顶的发旋。手掌心的温度有些发烫,骆建佑几乎觉得自己的骨缝开始松动。要是让他现在站起来,他一定会摔倒。
这里?安赛龙的指腹蹭了蹭他膝盖下的疤,然后抬起头。他睁大眼睛时虹膜接近透明。嗯。骆建佑咳嗽了一声。说不定我明年这时候又会高两厘米。他终于被安赛龙手心的温度烫得受不了,小幅度地向后缩了一下。
我们什么时候录制来着?他没话找话。
安赛龙站了起来。明天上午十点,不要睡过了,我九点半开车去接你。骆建佑点了点头,说那我该回酒店了。安赛龙的手上出现了一束花。骆建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装饰纸张的边沿望见康乃馨淡黄色的花瓣。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他笑了起来,睫毛在灯光下忽闪。骆建佑有一双适合忧愁的眼睛,但他的个性似乎截然相反。
以为什么?安赛龙把花束递给他。
呃,我不了解那些花的寓意。骆建佑说,通常解释权都在送花的人手上。他抬起眼,伸出手碰了一下柔软的花蕊。
安赛龙笑了笑。骆建佑不可能在丹麦过圣诞节,他也不可能再说什么别的话。开车送骆建佑回酒店时,安赛龙摇下了挡风玻璃,欧登塞十月的晚风吹进他的眼睛。当晚,他十分罕见地再次被关节痛醒——上一次大概是2021年的十二月初。早该结束的生长痛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于他的身体里,如同一个适时出现的警示。如果他的心脏长在踝骨或胫骨上,这一切也许会显得合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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