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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湖路上新开了个面馆,门脸很小,连个牌子都没有,有时老板开心就在外扔一个牌子,绷着一块白色的喷绘布,上面拿黑色马克笔写着十元管饱,大部分时候牌子都收在屋里,被老板当做晾抹布的架子。店面也小,将将放下五张桌子,还有一个经常在饭店被老板和他朋友征用。但是面分量很足,面味道也很好,吃起来颇有点029面馆最初的味道。029是西安很有名的连锁面馆,可能是连锁店的通病,一旦做大做强就失了原本的味道,以至于小毛第一次来到小面馆嗦了第一口面时差点哭出来,老板从柜台后探出头来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在听到小毛语无伦次说出的家乡味道后,苻坚有些释然:“我还在想你要是觉得难吃要砸我店我就关门回家。”此时露出惊愕表情的人变成了小毛。许是苻坚此等随遇而安的心态让小毛惴惴不安,此后如何让面馆顺利开下去不至于吃到倒闭成了小毛的心事之一,终于一日,趁着面馆要打烊之际,小毛忐忑开口:“那个,老板,你没想过把生意做大一点吗?”
苻坚有些惊讶,犹豫开口:“还好吧。”
小毛真诚道:“你家面很好吃,我觉得该让更多人吃到。”
她很年轻,眼睛又黑又亮,朝气又蓬勃,很像他十九岁那年和王猛说起要开一家面馆、十家面馆,开全国连锁,做大做强,成为餐饮行业的龙头企业。他忽然意识到并非人人年轻,却总有人年轻,这一瞬的怀念勾起了少女的勇气,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的计划,从一个响亮又好记的店名开始,到和探店博主合作,直播做面,她的话题止于开个连锁店做大做强。
面馆的老板娘此时回来了,他从外面招呼苻坚去卸面,年轻的老板抗面走过小毛时,停顿了一下,笑着问:“是要从介绍用五得利面粉开始吗?”还来不及等小毛开口,王猛凑过去问他:“怎么,那是探店博主吗?”他语气不大好,似乎对探店一事如临大敌,苻坚摇摇头,十分顺理成章地揽过王猛,在对方的黑毛衣上沾了一个轮廓模糊的白手印。
“之前说的吃面吃哭的小姑娘,还记得吗?她劝我做大做强。”
“有点印象。”王猛语气缓和了一些。“你还要做吗?”
他俩声音压得很低,竖起耳朵也听不到一二,何况二人之间亲密到有些旁若无人,小毛啜着花生奶,吸管吸不上玻璃瓶里的最后一点奶,在里面咕噜咕噜作响,她费劲力气喝下了最后一点奶,留下钱慌忙跑路。
她一番长篇阔论致使小店打烊时间错后一个多小时,凌晨一点才锁上门,苻坚骑着电动车带着王猛回家,深秋夜晚有点寒凉,冷风打得人发木。苻坚骑得很慢,他们回家要过一个桥,桥上彩灯明亮,在黑夜里像是闪烁的星群,在穿过星群时,苻坚忽然开口:“其实她说的很对,换做十九岁的我一定会这么做,可能会更急切一点。”风声很大,吹得他放在车筐里的头盔搁楞搁楞作响,王猛听不清他的话,大声问:“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和风声一起在桥上回荡,苻坚忽然想起来他年少回家在路口与朋友分别时,他也是如此大声喊着再见——明天见——直到看不到朋友的身影,却又有一句急切到等不到第二天见面要说的话,于是他站了起来,一边蹬车,一边高喊着,声音随着麦浪起伏,最后与夕阳一同消失在天际的余晖中。他此时也有话想和王猛说,等不及回家,却又固执地不想停下车,他和年少时一样,扯着嗓子喊“我说——景略——我想回家——回乡下——”
王猛掐了掐他腰,这是他俩的小动作,一下表同意,两下表不同意。
“好——”苻坚声音很轻快,他高声替王猛回答了自己。
他说出这话来,仿佛这几年的起伏蹉跎都在这一刻尘埃落定,苻坚远眺弯月,在高楼大厦间只余小小一轮,光辉在路灯下隐没,他心中有些奇异的安定,他想我确实好像不太在意了。
他过去两年十分在意这事,在开这家小面馆前,忙于破产清算与还债,经常一夜一夜睡不着,偶尔睡着也会半夜惊醒,王猛总会抱住他,他俩最初没什么话说,后来会试着讲一些白天发生的事情,也不大说的下去。苻坚那段时间情绪很差,思维比以前也慢一些,他很久后才从这种锥心的痛苦中走出来,去询问王猛:我每次醒的时候,你都醒着,你是睡不着,还是被我吵醒了?
王猛俯身亲吻他的额头,温声说:一切都会过去的。
后来债还完了,手中有了些余钱,苻坚开始和王猛商量做什么,他们的钱实在不多,做什么都要精打细算,于是就从一切的始源,029面馆的失败开始讲起,试图从中吸取经验。其实这些是说不下去的,每次到合作伙伴套现走、窃取配方抢险注册、危机时刻撤资走这些就说不下去了。苻坚先前试图总结,但是说到这他总会想起他宣告破产后,看着办公室上贴的封条,那间办公室有很多他个人的东西,譬如他和王猛出去旅游买的兰亭集序摆件,但是东西混在一起太难分了,于是全都甩给了清算组,他只带走了一个公章,出大门时扔进了垃圾桶。
为了还债,先前买的别墅也拿去做了抵押,他们其实没住多久,但是里面塞了很多东西,全是些不值钱的东西,无一例外全是他和王猛一起挑的。
苻坚一开始是想全都带走,但是他俩转了半天,才低价在市区边上租了一个便宜的四十来平的老旧小区,房间很破,那时候装修流行吊顶,四周的灯灭了一大半,房东没打算修,在上面掉了个白炽灯,亮的晃眼。苻坚打开灯时,被上面的灰呛到了,他憋着不肯咳嗽,抬头凝视灯光,不一会儿就眼睛发涩,眼泪涌在眼眶,他这才肯低下头,用力地擦了擦眼眶。王猛看完了厨房,确认冰箱尚可,喊苻坚要买什么锅碗瓢盆,说了半天也没见苻坚应声,走过去发现苻坚蹲在地上。
回头去二手市场淘淘。他说话时带着浓重的鼻音,苻坚讪笑解释道:“灰尘太重了。”说着还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看的王猛心里反酸,他拉起来苻坚,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说什么。
屋子太小了,装不下那么多东西,大部分大件全留下了,苻坚搬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王猛比他果断很多,说不要时不容反抗,却在临走时也看了一眼,这一眼叫苻坚更不愿意了,甚至想回去再挑一件,这个床很舒服,床垫也是,被子总能带走吧。王猛一样一样反驳,最后苻坚终于忍不住了,他靠在王猛肩上,低声说:“我舍不得。”
他舍不得的太多了,一起挑的家具,一起规划的装修,一起选的别墅,好不容易做大的029,在小面馆里时和昔日合作伙伴憧憬未来的样子。
王猛宽慰他:“等有钱了再买回来。”
但他们都知道,这些东西不值钱,未来的主人会毫不犹豫地扔掉,就像合作伙伴会毫不犹豫的撤资,过往的、失去的滔滔江水翻涌而去,再也不会回来了。
即便是余下的东西也很多,找搬家公司要200一车,他俩车也拿去质押了,趁着还没被收走,两个人决定压榨油箱的最后一点油,开着30迈在城市和城郊往来,蚂蚁搬家一样来了两趟,余下最后一点油滑到别墅门口,还是叫了搬家公司。
新房子太小了,把东西堆在里面,勉强只能再放开一张床,留下了一个去卫生间和厨房的通道。苻坚小时候也过过苦日子,自然要比现在富裕,至少吃穿不愁,无压的人喘不过气的外债,但是那种苦日子也不久,后来他爷爷买彩票中了奖,家里一下子富裕起来。他坐在床边,包装箱子抵在他小腿上,腿都伸不开,王猛去厨房烧水,破壶烧开发出破风箱一样的爆鸣声。苻坚本想收拾一下,看着一屋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时间不知如何下手,他看着撕开胶带的箱子,那里面是一件西装,第二间029面馆开业的时候,他剪彩时穿的,这件不算名贵,匆匆挑来的,只穿了一次。那时候慕容垂还笑他都做了大老板,怎么还穿这个价位的西服。不该留,他该扔了,苻坚抽了一半,忽然手上没什么力气,他拽着衣服,眼前一阵模糊,西装领上突兀出现了大片更深的痕迹。苻坚慌忙把衣服扔了回去,偏过头去,王猛正站在门口,露出了一副不该出现在他脸上的无措的神情。
苻坚问:怎么了。
他眼眶泛红,但是表情很冷静。
王猛垂眼,他在思索,自己要说些什么,苻坚看起来要被压垮了,他必须要说些什么,可他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他俩静静看着彼此,直到苻坚眼眶再次泛红,王猛忽然开口:“没办法做饭,吃点什么?”
“出去吃也行,点外卖也行。”他说着,但是没有人动,苻坚看着王猛,眼眶有些发酸,他心中的怒气一齐上涌,在胸腔翻涌,最终十分短促地骂了一句。他眼前都有些模糊,苻坚以为自己的声音很大,当王猛凑过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他那句话根本没有骂出口。很好,不能说,别让王猛听到了,他这么想着,却还是忍不住说道要不是这群王八蛋、狗怂我们会这样吗?他起初说的还文雅一点,最后骂的实在难听,他说话很快,声调也一声比一声高,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有几个骂人的词清晰可闻。王猛忍不住劝他,说这里隔音不好,免得楼上楼下找上门来,这话却没说出来,王猛看向苻坚时,发现他眼睛又红又肿。
苻坚嗓子有点哑,他也想不出别的话可骂了,他此时反而平静下来,接过了王猛手中的水。
“点外卖吧。”苻坚说。他拿出手机,动作忽然停滞了下来,王猛很难回忆起那时候的苻坚,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像是在水里捞出来一样,血色瞬间消退,整个人都在颤抖,王猛走过去轻轻捏了他的手,那双手很冷,但他一瞬间也觉得冷了起来。苻坚手上一直带着的那个戒指,他俩的“婚戒”不翼而飞了。
“可能掉在路上了,最后一趟零散东西是搬着走过来的,我们找找。”王猛尽量说的很平稳,但他声音中有微不可查的颤抖,苻坚往日没那么敏锐,这时却敏锐地察觉了他的情绪。苻坚站了起来,走到了王猛身旁,抱住了他,在他肩颈上蹭了蹭。
那时候已经很晚了,两个人打着手电筒往回找,起初还说一些话,后来苻坚几乎不说话了,他很累也很饿,感觉走路都是拖着在走,没有人喊停,他们没人提及,却坚信此事,一旦有人喊停,就再也不会找下去了。最终还是找到了戒指,在一个草丛中,苻坚扒开草丛,他捧着戒指,不顾上面还沾着泥土,虔诚地亲吻上去。王猛掰开苻坚的手,把戒指带回他的手上,他自己手上有着同款戒指,于是在一起碰了碰。
“开心点。”
苻坚点了点头,却再也忍不住了,他擦着眼泪但是越擦越多,钻戒刮红了他的眼尾,他不再擦了,苻坚有些茫然地看着王猛,泪滚滚而下,他起初是不出声的,只是憋着口气,用力喘息着。王猛看不下去了,伸手抱住苻坚,贴在他耳边轻声说:“哭吧,文玉。”苻坚咬咬唇,伸手抱住王猛,再也压抑不住哭声,灯光昏黄,打在他们发顶,王猛合眼,轻轻拍打着苻坚的背。他什么都不去看,苻坚的声音在黑暗中放大,他听着爱人从声嘶力竭到啜泣,呼吸从急促到平稳,不哭了吗,文玉,他问道。
苻坚点点头,泪又涌了下来。
他不再哭了,但是很冷,趴在王猛身上不想起来,王猛给他顺气,另一手翻手机看附近有没有吃的。很可惜没有,只能两个人慢慢往回走,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在路边看到了一个面馆。面馆已经打烊了,老板一开始不想接待了,看他俩如此狼狈,还是给他俩煮了碗面,东西都快卖完了,宽面细面菠菜面剩的一点全煮了进去,看着黏黏糊糊一大碗,浇头也只剩了一样一点,各色菜汤混在一起,看着实在没什么食欲。也不太好吃,咸的甜的混在一起,面又软又硬,甚至两碗都凑不出来。王猛一开始推给苻坚,苻坚吃了两口就吃不下去了,王猛于是吃了两口,见他神色恹恹,又说多少吃点。苻坚拿着筷子,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王猛说他面煮的好吃,可以开一家小店时,他好像也是分一碗面。
附近没有出租车,老板自己住在店里,干脆留他们一晚,给他俩拉了两张毛毯铺在椅子上让他们歇一歇,椅子很窄,并在一起睡两个人实在勉强。夜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苻坚知道王猛没睡,他兀自开口:“以后还有很多这种日子要过。”
王猛轻声说:“没关系,还可以东山再起。”
可是秘方被抢走注册了专利,商标也被抢走了,不知道清算下来欠多少钱,又能去哪里呢?他很长一段时间无暇思考这个问题,在有钱之后却忽然发现那股一定要东山再起,要比过029的心思淡了很多。
王猛问他要做什么的时候,苻坚沉默了很久,说:“要不开个面馆。”
“叫什么呢,我去联系做个广告牌。”
苻坚思索了很久,说算了,想不出来了。
他们果真很久没有起名字,就连那个十元管饱的牌子,都是从附近垃圾堆捡来改了改的,直到最后他们退了租,大包小包带着一起去了乡下,还带走了那个牌子。许是过去带不走的太多,如今能带走的全都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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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盘出去后,算了算还有十来万,王猛做事雷厉风行,苻坚还没想好究竟去哪、要做什么的时候,王猛已经把一切处理好,把银行卡放在他手里。他俩那时候还在住那个四十多平的出租屋,后来把东西归置好、该扔扔该卖卖后,屋里总算有了落脚的地方。还了债,苻坚第一件事就是买了张大点的床回来。他少时住在农村土炕上上,肆意地在床上滚来滚去,后来去创业,买的也是个大床,纵使他们两个人睡,也能翻一翻滚一滚,算来这张床算不得舒服,也不算太大,但他对现在这张床颇有感情。
在收拾东西的时候,苻坚指定一定要带这张床走,他们现在小有积蓄,自然请得起搬家公司,不必为一张床的去留忧愁。王猛不太懂苻坚为何要带着一张床走一百多里地,穿过大半个城市,但自从029之后,他就在各种事情上尽力满足苻坚的要求,不过彼时苻坚也没什么要求了。
苻坚躺在新床上第一天,王猛不在身边,他双手合拢躺在床上,忽然意识到他年轻的时候精力充沛,不太在意吃住,白亏那么一张床,居然只做歇脚用,现在竟不知不觉挑剔起床来。王猛以前劝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他那时候不大在意,现在想想竟如此有道理,他想明白居然用了八年,苻坚想着,心情是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有些苦中作乐,要不是慕容垂,他可能得到四五十才懂,一餐一饭何等珍贵。
他在二十七岁生日的时候郑重地告诉了王猛这个心得体会。那时候他们刚刚搬去村里,在村民手中买下一间房子,租了一亩地,来的不巧,正值冬天,没有半点麦秸可以烧炕,也没来得及去买煤,屋里冷的像冰窟,他俩披着两件棉衣,凑在一起,哆哆嗦嗦吹了蜡烛。屋里实在太冷,他俩把所有的被都压在身上,羽绒被在这里是不大管用的,还得要农村的半手掌厚的棉被才算暖和,苻坚被压得喘不过来气,但是鼻头耳朵这些漏在外面的又太冷。王猛显然经验比他丰富一些,两边被子塞得很严实,苻坚努力扒了很久,才扯出一个口,带着冷气滚进爱人温暖的被窝,他仰面看到了窗外。夜色浓重,悬着几个星点,很亮,比市里要亮。
第二天王猛骑着电动车去县城里拉了两袋煤应急,来回正好被邻居看到,邻居对他俩早就十分感兴趣,如今终于找到机会,背着手大摇大摆走进院子,看他俩费尽地往炉子里填煤,一边看一边摇头:“现在哪有这么冷?”
苻坚冻得鼻头发红,耳朵也发红,甚至可能有点要感冒,说话瓮声瓮气,怕对方听不清还扯着嗓子喊:“真的冷——”
邻居摇头:“你们城里小孩,一个个都细皮嫩肉……”他话未说完,开始忧虑起只知道住暖气房开空调的城里人会不会因为烧煤致使煤气中毒,然后后知后觉如何烧炕可能对两个人来说过于复杂。这个热心肠老乡当机立断回去抱了堆棒槌来,亲自示范如何烧炕,又十分慷慨地送了些柴火棒槌来。他俩来这小半个月,还头一次晚上睡了个暖和觉,彼时苻坚还是没有想好以后做什么,他俩有些钱,自然可以安安稳稳过一段时间,但是他不喜欢这种无所事事的样子。邻居大爷下午搬着板凳过来与他在墙根下晒太阳,苦口婆心道:人就和弓一样,不能一直满弓,要劳逸结合。
苻坚有些焦虑:我已经闲了好几个月了。
王猛端来瓜子给他俩:过年再说吧。
让他安安稳稳闲了一个冬天的却是突如其来的降温,他俩刚搬来没多久,忽然遇到了十年不遇的寒潮,风吹得玻璃哐啷啷作响,苻坚晚上被冻醒,以为是没关窗户,披着羽绒服绕了一圈,发现窗户关的很好,就是漏风,就下床去看这两分钟功夫,人就冻僵了。他温暖的被窝也迅速降温,像铁一样,苻坚又扯了扯王猛的被子,如愿以偿钻了进去,他身上太冷了,王猛不是很想搭理他,但是两个人不贴着又会蹿风,只能回身抱住了苻坚。
第二天王猛就去买了胶条和门帘,把屋里武装了一下,但是漏风是个客观事实,加上火坑只暖炕上,屋里还是冷,苻坚硬撑了几天还是感冒了,剩下半个月几乎都是窝在床上。他此时此刻开始宁可挨冻也不能往王猛那凑,还得是王猛主动把人捞进来,结果最后两个人一起感冒。
邻居大婶此刻如神兵天降,带着她据说十分管用的红糖姜水偏方而来,逼着两个人喝了两大碗,然后骑着三轮车带着两个人去了村医那,掉了两瓶水,又全须全尾送了回去,如此反复 折腾了一周,两个人竟然奇迹地好了。
苻坚叹息:“我以为农村医疗水平不行。”
王猛冷静回答:“也许是抗生素套餐。”
邻居大爷大婶不知道抗生素套餐,他俩有个差不多大的孩子在外地打工,因此见他俩颇有种养儿的心态,对他俩说这个赤脚医生是神医,若是七天不好,还要带他俩去看神,说是他俩是外乡人,常走夜路恐惊了孤魂野鬼,若是体虚,被上身也是正常。王猛十分唯物主义,对此一笑了之,苻坚则不然,他家十分信这个,中彩票前刚刚拜了西北财神,由此更加虔诚,当初搞029的时候,苻坚还跃跃欲试在办公室前摆上一尊财神像,但因格局不好作罢。他近二年被王猛熏陶,口头上不信封建迷信,心里多少有些打怵,被大婶看了出来,拉着他滔滔不绝,从街头讲到巷尾,哪家姑娘忽然魔怔、哪家小孩啼哭不止、哪家小伙性格大变,或是胡言乱语,或是神情萎靡,都是招惹了脏东西,要请神驱鬼。
苻坚讪笑:“都二十一世纪了。”
大婶怒道:“你这孩子,快呸呸呸,怎么说话呢,别惹怒了他们。”说完循循善诱。“真的有用,不然做生意的为什么都求神拜佛。”
苻坚顺从一笑,心想我就不拜,没事,慕容垂也不拜,你瞧虽然易主,029不是干的还可以吗?
夜里苻坚忽然做噩梦,梦里梦到慕容垂被蛇精附体,反嘴咬了他一口,他八百年没想起过慕容垂,猛然想起心中大骇,直接坐了起来,冷风猛地蹿了进来,王猛跟在坐起来,人还睡着,先下意识给苻坚批了衣服。苻坚坐了一会儿,刚想躺下,王猛那边也清醒过来,问他怎么了。这个梦有点难以启齿,苻坚沉默许久:“梦到妖怪了。”
王猛断定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安慰他:“你阳气重。”
苻坚想想有些惊悚:“妖怪是慕容垂变得。”
这下王猛也不知道如何说了。
苻坚幽幽道:“怎么梦到这逼人,我明天也得去做做法。”
王猛把他按了下去:“睡觉。”
没见上大仙,主要是临近新年,破太岁的人太多,大师没空理这点小事,苻坚也不是真心实意想去看看,只是折腾这么一遭,马上就过年了,确实以后干什么可以暂且一放了。他俩学着村里人的模样大扫除、祭祀灶王爷、贴春联、准备年夜饭。这次做年夜饭他俩还挺入乡随俗,他俩过去几年没什么过年的心思,只是三十初一往两边跑一跑,这次苻家一大家子去了海南过年,苻坚没跟去,王猛也没回家,干脆留在这过年。此举让邻居大婶更为怜爱,特意把蒸的花馒头送过来一屉。
苻坚年前在集上精挑细选了半扇肋排,回去剁了过水焯了又炒了糖色,扔进锅里慢慢炖了。邻居大婶来时,他正在那炸带鱼,都切成一掌左右的鱼段,过了面糊,在油锅里炸的金黄酥脆。王猛在一旁给藕里塞肉,瞧见大婶忙招呼对方尝一尝,大婶拿了一块,赞不绝口,说这鱼酥地都没骨头了。苻坚炸好了一锅鱼,拿盆给大婶盛排骨,有让她尝了尝炸丸子。过了没多久,院里又来了几个人,端着年糕、皮冻、粉蒸肉,都是听闻他家排骨丸子带鱼做的好的,过来换点,几家都高度赞扬,说他俩饭做的好吃,比起村里这几家饭店可是好的不是一星半点,还有人开玩笑说三百一桌的席做不做,他儿子年后娶亲。
苻坚笑着应了,他只当开玩笑,没成想年后人真带着钱来了,这是后话了。
他俩就两个人过年,吃不了太多,于是只留下了一点,大多都送了人。除夕晚上包饺子,他俩以前不守夜,今年不知为何一定要守夜,还特意定了十二点的闹铃,十二点起来又煮的饺子。苻坚有点感慨:来这俩月,作息都规律了,十点就困了。
王猛说是啊。
来时兵荒马乱,没人泡腊八醋,还是邻居匀的,泡的很好,蒜绿到透亮,浮在醋里像绿毛水鬼。苻坚晚上吃的有点多,胃口欠佳,吃了几个就放下筷子,外面烟花爆竹震天响,把天都映亮了,他看着灯下王猛暖意茸茸的脸,忽然说道:“新年好,岁岁年年。”
王猛笑着对他说:“新年好,文玉。”
这是他们认识的第九年,一起过的第七个年。
3
年前邻居送来了点白菜,一直放在地窖里,外面两层蔫了,沾了挺多土,扒扒皮倒是很新鲜,脆生生的,菜心蘸酱吃着还挺甜,味道和市场卖的不大一样。邻居十分自豪,告诉他们这是自家地里种的不打药,只为了家里人吃,本来年年要分给儿子带走,但是儿子家中暖气很热,放不大住,今年特意打电话来说不带白菜回去了,既然他俩爱吃就多拿一点来。
苻坚不太好意思拿太多,奈何邻居也不要钱,只能迂回问了白菜怎么种,邻居十分热情,把他俩引导地里,介绍了如何耙地、如何整平作畦,又如何播种育种,还把去年没种完的种子分了一点给他俩,就是忘了说白菜是秋天种的。王猛虽是在农村长大,但他父亲出去打工,母亲在家编点东西糊口,家里的地都包了出去,院中种了些豆角土豆,还真对白菜的播种一无所知。因此这个种子在过年后的某天播了下去。这个村里的习俗是要走亲,他俩无亲可走,于是在家循环播放春晚,跨年那天没来得及看的晚会在这几天里终于补齐,苻坚倚在被堆里点评道:“果然无聊。”
王猛被他强行拉在旁边做人形抱枕,也被迫陪着他看了两天春晚联播,感同身受道:“确实无聊,要不要打牌。”
苻坚断然拒绝:“你们那个保皇①还是什么的,牌太多了,记不住牌,总是输给你,没意思。”
他这段时间颇有种和现代社会断联的感觉,初三才想起看看大家的拜年信息,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家庭群里的99+粗略一看全是旅游日志,间隔有几条王猛的汇报,十分简略:文玉没事了,我也没事了,吃了白菜肉的饺子,有做年夜饭。他翻了翻,挑了几张照的好看的饭发了上去,特意艾特苻融:今年还炸了藕夹和丸子,可惜你吃不到。
苻融此时在陪妈海边遛弯,正午才看到这个消息,他吃不惯海南的饭,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在群里说:妈你看看他。苻坚对弟弟二十五了还有事喊妈的行径十分不齿,但还是转了一千给苻融:压岁钱。苻融没收,反倒转了五千过来,言辞小心:哥你也不富裕,我都二十五了,不要压岁钱了。
兄弟二人互相推辞的时候,王猛给他转了999,苻坚有点惊讶:“我二十七了,不要压岁钱了。”说是如此,还是美美收下。“我知道。”王猛说。“就是想给你。”苻坚笑得眉眼弯弯,凑过去在王猛脸上亲了一口。
他又继续自己的回祝福大业,其实大多数都是群发,有几个不是,大部分是他以前的员工,他做老板时比较融入基层,没什么老板架子,因此破产那么多年,还有几个员工挂念他,逢年过节都来问候一下。他前两年生活所迫,压力很大,又不想和家里要钱,心情十分差,回祝福时只能简单回复同乐,最糟糕那年一点心气都提不起来,回了两个人就在那大骂慕容垂和姚苌,骂姚苌尤其多,骂他偷偷注册029却做成这个样子。这事苻坚没告诉过王猛,他俩还债时分别打工,打很多份,有次他路过029的总店,没忍住还是进去点了一碗臊子面,姚苌接手后立即重新装修了一通,当初他和王猛亲自敲定的装修几乎剩不下什么了,实在是物是人非。面的味道也不太一样了,面比起以前软了些,口感粘了些,臊子也变了,似乎酱味重了点,连辣子都没先前香了。与他拼桌的人也这么觉得,与他攀谈说029越来越不行了,苻坚笑不出来,那人讲可能店大就这样,失了本心。
苻坚心道:连旁人都看出来了,姚苌有个屁本心,说本心都抬举他了,小人,小人!
他近一年心态平和许多,面对前员工真诚祝福也回了十分喜气而真诚的问候:新年快乐、身体健康、阖家欢乐、财源广进,万事如意。回到慕容垂那没回,此人连续几年都是非常标准的历添新岁月,春满旧山河。慕容垂携全家祝您新春快乐,阖家美满!但是今年不是叹号,是句号了,这个句号给苻坚看笑了,他一直以为慕容垂是复制粘贴,没成想还是手打的。还挺真心,就是有个屁用,他照例没回。
吃过午饭,苻坚又觉得有些无聊,于是问王猛有没有什么无需互联网的休闲娱乐,王猛问他要不要打麻将,邻居攒局,三缺一。苻坚断然拒绝:“我要和你在一起。”思来想去,他想起了扔在柜子上面的那包白菜籽,兴致大发,拉着王猛在院中垒砖垦地,搞了一小片菜园,有模有样地撒种。冬天种白菜,自然是长不出来,十日没发苗,苻坚去和邻居虚心请教,邻居再次感慨:“城里小孩果然五谷不分啊!”
邻居看完后决定教给他们如何种韭菜,到了三月份,天气转暖,他俩开始按图索骥种韭菜,这个确实好长,田坳里歪七倒八地长了一簇又一簇绿苗,苻坚按邻居所说开始选苗移植,那时邻居忙着播种小麦,没空来看他这菜畦里的菜长势如何,得空来看,看疯长的绿色,不免再再次感慨:“城里小孩果然五谷不分啊!”苻坚再次虚心请教,邻居坦言:“你种了好多草。”
苻坚大惊:“我看那些长得最好。”
王猛这些时日和邻里迅速交好,不知他有什么魔力,让邻居都赞不绝口,认为他是个生于乡里、长于乡里不悬浮的有志青年,因此邻居和苻坚说:“你不要瞎搞了,问问你哥,他比你懂得多。”
苻坚讪笑,不好意思讲这是他和王猛一起挑的。
最后这点韭菜收成惨淡,此事确实赖苻坚了,他坚信如果打药何必农家乐,辛苦这么久就为了吃打了药的韭菜吗,哪怕王猛再三强调韭菜必须打药,苻坚还是拒绝了,自然收成惨淡,两顿饺子一顿包子就吃完了。看着蔫蔫的稀疏韭菜,苻坚也放弃了再找一茬的想法,这时邻里邻居终于有空来教他们如何种地,种了些土豆、丝瓜。秋天又开了一小块地种辣椒西红柿和白菜,这次在大家的看护下,地里顺顺利利冒了新芽,苻坚蹲在地上看着新芽,心中有些酸涩:“我从来没想过这种日子。”
王猛蹲在他身边:“我也没想过。”
王猛是名牌大学的人力资源管理专业毕业,苻坚遇到王猛时,对方已经接到了大公司的offer,却跟着他一起去学校外面摆摊。苻坚那时候没想过这个事情,他去卖面是因为学校鼓励学生创业,他纯属凑热闹,没想到诓骗来一个名牌大学的毕业生。他那时候是这么想的,反正我会做大做强,我会有一家自己的店面,然后第二家、第三家,开连锁店,成为龙头企业,王猛会是我的CFO,他那时想的是,聘用合同和薪资都晚一些,但总归会风风光光递到他手中。他那时候年轻,朝气蓬勃,从没想过原来世界上竟有挫折二字。其实还债那时候,有公司高薪聘请王猛,一签就是十年卖身契,一个月的薪资比他俩加起来的八份工还要多,但是王猛还是拒绝了,他比苻坚更加坚定:“不出三年,最多四年,他一定可以还清债,我没那么多时间在你们那工作。”
就像苻坚没想过自己会失败,会在面朝黄土背朝天,会看着一株小苗感动,王猛也没想过。苻坚忽然心有戚戚然:“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王猛问他:“你喜欢吗?”
苻坚沉思许久:“不太喜欢,但也很喜欢……总体来说还是喜欢的。”
王猛回答:“那我也喜欢。”
①保皇:山东一种需要四副扑克牌的玩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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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菜只是副业,村民们很快帮苻坚找到了主业,最初是过年时开玩笑说要聘请苻坚做主厨的人,在春节过后不久,真的带着半扇猪肉、十几只鸡和一大筐蔬菜找到了苻坚,声称苻坚做饭确实好吃,就想让乡里乡亲尝尝味道。苻坚受了村民太多善意,不忍心拒绝,于是真的操刀做了起来,光备菜就从凌晨四五点一直剁到十一点,再一锅锅炒,真上完菜都快一点,比起农村流水席实在是太慢了。
苻坚认真反思:还是要提前备菜。他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都趴在王猛身上:“我胳膊酸——”王猛有些好笑地帮他捏了捏胳膊,主家专门为他俩准备了席位,敬酒路过的时候再次夸赞了苻坚做饭好吃,摆盘精致,和村里的不一样嘞。桌上主家喝多了,喜气洋洋道:“你瞧瞧俺家儿子娶媳妇,还吃上城里大学生做的饭咯!将来俺孙子孙女肯定能沾沾喜气成大学生。”
这话传出去后,饭好不好吃已是次要,开过光的饭才是重点,苻坚没理明白自己做饭和考大学有什么关系,心想要是真有关系,姚苌这逼人也吃过他做的饭,怎么一点好都没沾来,烂人,烂人!反正邀约是纷至沓来,在他的土豆成长起来前,苻坚已经熟练地掌握了农村大席的精髓,连带王猛厨艺也突飞猛进。
土豆种下后,苻坚的心思全放在种地上,他有一点我必要征服这片土地的野心,但是这一点地确实不需要太用心照料,大多数时间还是没事做,王猛替他想了个活,原因也是简单,某天早起,王猛忽然很想吃油条。口腹之欲都很正常,就是村里没有卖的,家中也没材料,苻坚去邻居家打听,原来村里真的没有卖油条的,想吃要不驱车十几里去县里的小吃摊,要不就等赶集的时候来买。他俩去镇上吃了早饭,又买了做油条的材料,回家试了试,喷香酥软,邻居赞不绝口,开玩笑说你俩就该去卖。
王猛说:“真的可以。”
苻坚啊了一声,确定王猛不是和煦地顺着邻居说后,挽起袖子开始泡豆子,王猛比他还快,一下午就把三轮车改造好,弄了气罐、大锅、沥油笊篱和打包袋回来,第二天早晨他俩的流动早餐摊就仓促开业了。从一开始本村买卖,到邻村游走,但是做的时间不太长,一个是早起太麻烦,另一个是用料太好,利润太薄,不大挣钱。
他们不卖早餐了,大席也不做了,村民有些忧虑,问他们哪里赚钱,怎么养活二人。苻坚谦虚道:“其实当初还租了二亩地,我们两个总不会饿到自己。”
村民神情更加忧虑:“那肯定赚不到钱啊。”
主要是他俩没有一个能闲下来躺平的人,种地又实在不在业务范畴内,两个人商量了一下,从附近租了个大院子,开了个农家乐,养了点鸡鸭,种了点蔬果,终于在第二年的春天顺顺利利开业了。起初生意不温不火,大家对农家没什么兴趣,倒是对饭十分喜欢,村里人来吃饭,酒足饭饱后真诚提议他俩取消农家只做饭店。苻坚这时候又有了点征服畜牧业的心,这次还算成功,因为开饭店的缘故,总有村里往来看看他的鸡鸭,提出合理建议。
鸡都是小鸡仔养起来的,散养在院里,养了半年都有感情了,苻坚舍不得吃,就留下下蛋用,谁知公鸡太过凶悍,早起飞出栏杆,啄了路过一小伙儿,还吓哭了俩小孩,加之这鸡叫的太早,他俩偶尔在这边睡,经常被叨扰,干脆让公鸡成了一盘菜。小伙儿吃了大为震惊,自称是苻登,一个探店博主,如今回来探亲是要做一期乡村节目,一定要给苻坚拍个宣传片,苻坚拒绝了。
谁知苻登第二天又来:“咱俩同姓,没准是同宗,既然是亲戚,何必讲究这么多,让我拍吧,让我拍吧,让我拍吧!”
苻坚认真思考了一下,在群里问了一句家里有没有叫苻登的人,长时间静寂后,还真让他爷爷在族谱的犄角旮旯里找到了这个么一个人。这下真的有些难以拒绝,何况对方第三天又准时出现,苻坚只好把人请了进来,只是有一个要求,他和王猛绝不出镜。
苻登说到做到,整个视频都没出过他俩的脸,以至于慕容垂找上门来时,苻坚如何都想不出难道可以从他切菜时唯一出镜的手里认出他来吗?此时慕容垂并没有解释,苻坚也没打算让他进,那天客人不多,苻坚堂而皇之地当着几桌客人的面关上了院门,并且把暂停营业几乎挂在了慕容垂脸上。
慕容垂叹气:“我是来吃饭的。”
苻坚冷哼一声没搭理他。
第二天慕容垂又来,还来得很早,苻坚干脆休息一天。
结果第三天慕容垂还来,但生意不能不做,苻坚还是摘下了暂停营业的牌子,慕容垂看了一圈,叹气道:“我真的只是来吃饭的。”
苻坚回他:“前两天确实有事不开业。”
王猛出来冷脸把菜单递给慕容垂,把苻坚叫到一边去,不知道安慰了什么,总之让苻坚面色稍霁,说话也没那么冷冰冰了,慕容垂把菜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问道:“还能再吃一碗你做的面吗?”
菜单上没有,他以为苻坚会拒绝,想不到对方点了点头,不一会儿从屋里端出一碗油泼面来。面条劲道,香味浓郁,和他以前吃的一模一样,慕容垂吃了两口,忽然不敢下筷了,他抬头看向苻坚,年轻的老板和老板娘正坐在旁边剥蒜,慕容垂想了很久,他迟疑了很久才开口:“苻坚,有蒜吗?”
苻坚从盆里捞了两瓣包好的蒜走过去,慕容垂说道:“很久没吃到这个味道了。”
苻坚笑了笑:“姚苌不是有配方吗,你俩关系不错吧,他都不亲自做面给你吃吗?”
他语气很平和,也很讥讽,慕容垂对他指控的二人同时撤资、抢险注册照单全收,却还是忍不住开口:“先前是我对不住你,我这有一百万,给你做启动资金,不是入股,十年内你还了就行,不要利息……”
苻坚沉默了半晌,转头看向王猛:“景略,你去催催鱼怎么还没送来。”
等王猛走进屋里,他才坐到慕容垂的对面:“大概三年前的夏天吧,景略生了场重病,我手里只有五千,带他去医院,办了住院,输了一天液,就只剩下了五百。以前的合作伙伴都拉黑了我,我又没脸和下属借钱,最后只能问我爷爷要了手术费,他跟我说过不下去就回来吧……我那时候真的恨你俩,我那时候真的恨你俩。”苻坚沉默片刻,继续说道。“当时景略在手术室,我很担心,不得不想点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我想等我东山再起,我一定要让你俩也像我一样从高处跌落,让你们经历我的痛苦。但是他从手术室出来后,我忽然没那个心思了……原来我最想的是他好好活着,好好在我身边。”
慕容垂嗓子发干,他说不出话来,只是把卡推给苻坚,苻坚没有收,他站起身来,面容平静:“我不会原谅你的,也不会怪罪你,我们不要再见了。”
慕容垂沉默许久,埋头吃完了那碗面,原来油泼面也会坨,坨了是这个味道。
他驱车回西安市区的路上,忽然收到了一条短信,来自苻坚:
同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