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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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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1-22
Words:
11,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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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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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1

【准奎】蝴蝶症结

Summary:

酥饼客串。

我一闭上眼,在普鲁斯特效应的漩涡里沉溺,就可以假装你在我身边,假装你拥我入眠。

原来心脏的每一次战栗,已经代替自己的声音呐喊出了那么多次喜欢。

Work Text:

🦋

崔然竣和崔杋圭第一次见面,是在父亲死后的第一个夏天。

夏季毫无预兆的暴雨,高中录取通知书,和由律师领着的十四岁的崔杋圭一起出现在崔然竣的家门口。

崔杋圭是父亲在外面和不知名的女人生下来的孩子。父亲在他的生母去世后就整日浑浑噩噩,花天酒地。崔然竣从来没有关心过他混乱的感情生活,也不想关心,可怎么也没想到在他去世之后会凭空冒出来一个孩子。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临死前的父亲想必也悔恨万分,立下的遗嘱里表示要分给那孩子部分遗产。

那天的雨下得好大,即使打着伞,崔杋圭的衣服和裤子也全部被雨水打湿了,进屋后在客厅留下一行湿漉漉的水渍,像泪痕。崔然竣耳边是律师说话的声音,他给他们倒了茶,然后静静地听着,同时打量这个瘦小的弟弟。他正攥着衣服的一角,不知所措地低着头,衣服后摆淌着未干的雨水,浑浊了地板上反射的灯光。

父亲忽然的死亡带来一大堆繁琐的事务,崔然竣小小年纪被迫挑起重担,跟着律师忙忙碌碌,心里茫然又麻木,落不下一滴眼泪。可崔杋圭抬头,视线与他相撞的瞬间,撞得他心里揪疼。幼猫眼睛一般大的瞳孔里,正下着恐惧、无措与胆怯混合的雨。那一瞬间他读懂了那孩子几乎全部的心思,他在害怕,害怕被抛弃,害怕被赶走。

他和我一样,没有家了,崔然竣想着,我和他的身体里,各自流着一半相同的血。今后,我们是彼此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了。

将律师送到大门口后,崔然竣没有立刻回家,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他没有带伞,也并不想打伞,任由全身湿透。忽然头顶罩上一片阴翳,阻隔了倾泻而下的雨水。他回头,看见刚刚在自家客厅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此时正踮着脚,举着伞吃力地跟在他身后,完全不顾自己大半边露在伞外面的身子再次被淋湿。

崔然竣原本以为,要一个人走过这场不知何时才能停歇的大雨,可有人跌跌撞撞地跑进雨里,执意要为他撑伞。这感觉真是太奇妙了。

那天的崔然竣从弟弟手里接过伞,把他拉到伞下,紧紧地牵着他的手一起回了家,那么多天以来第一次流下泪水。泪水混着雨水一起流,谁也分不清楚。

八百年没有交集的远房亲戚们来了,看着一脸麻木的崔然竣和横空出现的崔杋圭,都摇着头叹气,感慨他们悲惨的命运。有亲戚试探着提出谁来照顾崔然竣兄弟俩,刚刚还吵吵闹闹的亲戚们都闭嘴了。良久,一直沉默的崔然竣开口,

“我会照顾好自己和弟弟的,在我爸留下的房子里。”

🦋

我应该讨厌他的吧,一个凭空出现的私生子,一个不确定因子。崔然竣把叉子插进倒满薄荷巧克力牛奶的麦片里,一下又一下,腹诽着。可是眼前这个少年插起面包一口一口心满意足地咬,眼睛亮晶晶的让他没办法说出一句恶毒的话来。

吃完早饭崔杋圭把盘子一收,端进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开始洗碗。崔然竣支着脑袋,用食指关节无意识地敲着桌沿,对空间里突然的喧嚣感到不习惯。

原本大得让崔然竣觉得空旷的屋子渐渐变得拥挤起来,崔杋圭的笑闹声,说话声渗透进空气里,占领了整间屋子。洗漱台上多出一个杯子,牙刷和崔然竣的交叉在一起。旁边的房间开始彻夜开着灯,衣架上多了几件粉色的衣服,拿餐具时开始拿两份,做饭也开始做两人份……

崔然竣掌勺的时候,崔杋圭会挤进厨房,乖乖地在旁边打下手。锅里的汤在沸腾,咕噜咕噜冒着泡泡,崔然竣一边用汤勺搅动着一边偏头去看弟弟,正好看见他冲着剥好皮的西红柿皱鼻子。啊,看来不太喜欢西红柿呢,以后要少买啊,崔然竣往汤里撒了一勺盐,暗自盘算着。

之前虽然和父亲一起住,可是“父亲”不过是一个几乎只出现在崔然竣胡编乱造的作文里的一个意象罢了,不会出现在厨房也不会和崔然竣同时出现在同一张餐桌,更不用考虑对方的口味,做饭纯粹是为了不饿死自己而已。家里常年没有的烟火和声音,却被崔杋圭带进了家门。这个屋子好像不再只是“住处”,可以勉勉强强被称为“家”了。

🦋

崔杋圭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刚来时的胆怯变成现在的活跃状态,和崔然竣的纵容绝对脱不开关系。

某个闷雷滚滚的夜晚,崔然竣收拾作业准备上床睡觉,关上房门的前一秒钟,门被抵住了。拉开门一看,是崔杋圭站在门口,紧紧地抱着足足有一个人那么高的玩具兔子眼巴巴地望着他。房间里的光从他肩膀上穿过,铺陈在崔杋圭眼底,映亮了他眼睛里的祈求。玩具兔子的脚在木质地板上拖动了两下。

“然竣哥,雷声好大,我不敢睡觉……”

崔然竣沉默两秒,叹了口气,侧身把他让进房间里。

“那你今晚在我床上睡吧,”崔然竣看着弟弟小心地坐在他的床沿边上搅动着手指,便开始往地上铺毯子,“我睡地上。”

“你不和我睡一张床吗?”

“不了,我不太习惯跟外人一起睡。”

外人。崔杋圭没再说话,眼神黯淡了一瞬,默默摊开被子,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汇。对啊,我对于哥而言,还是“外人”呢。

夜深了,崔杋圭扒拉着床沿往下看,用气声问:“哥,你睡着了吗?”

崔然竣一只胳膊搭在眼睛上,也用气声回答:“睡着了。”

“那你怎么还在回答我的问题?”

“我在说梦话。”

崔杋圭重新躺回去,在夜色和雨声里无声地笑了,很快跌入沉睡里,一夜无梦。

后来有一段时间,雨总是在下,雷总是在打,崔杋圭一次一次在夜晚出现在崔然竣房间门口。

崔杋圭每次进哥哥房间,都要和他聊一会儿天,聊今天的考试好难啊,聊昨天写的作文被老师表扬了,聊班上唯一的朋友叫秀彬,聊最近总是下雨呢,聊家门口的水果店卖的草莓看起来很水灵。

崔然竣有时候只是听着,有时候回应几句,慢慢也知道了这个弟弟喜欢草莓味的东西,喜欢吃炒年糕,但是绝对不加马苏里拉奶酪,除了已知的西红柿还很讨厌海鲜,零零散散的碎片在崔然竣心里一点点拼凑成一个崔杋圭。

崔杋圭会在灯光熄灭后在床上翻来翻去,引得打地铺的崔然竣伸手到床上去抓他的手,让他安分点。往往这个时候,崔杋圭就会反握住哥哥的手,在床沿边荡啊荡,央求着他别松开。崔然竣也就随他去了,好几个早晨醒来他们的手都还互相拉着,没有放开的迹象。

有一天崔然竣开始不铺地毯了,到了睡觉的点直接爬上床。旁边的崔杋圭惊了一下,有些意外,瞪大了眼睛:“哥,你愿意跟我一起睡了吗?”崔然竣也不回答,只是懒洋洋地躺下来,偏头直视他偶然被闪电划亮的双眼,伸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勾起嘴唇,

“睡吧。晚安,葵。”

夜里飘摇的风雨也没有盖住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崔杋圭睁大眼睛躺在已经睡着的崔然竣身边,盯着墙上变幻莫测的树叶影子,第一次在他的房间里失了眠。那是崔然竣第一次和他睡在一张床上,也是第一次叫他“葵”。

兔子被放在了床头柜上,瞬间失宠。

崔杋圭其实睡相不太好,第二天他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枕着崔然竣的胳膊睡了一晚上,被压得手酸得差点写不了试卷的当事人却连一点挣扎的意图都没有。

崔杋圭有些不好意思地向他道歉,他却满不在乎地耸耸肩,顺手薅了一把崔杋圭柔顺的头发。“不怪你,是我怕吵醒你,就没敢动。”

🦋

崔然竣高一下学期的春天,闹着要给崔杋圭庆祝生日。看到哥哥手上提的巧克力蛋糕,崔杋圭眼睛里落满星星,瞬间又黯淡下去。

“算了吧,我的出生,不是什么好事情呢。没有人为我的出生感到开心的。”

“怎么不算好事情呢?而且我开心啊,我不是人吗?我们杋圭是属于春天的漂亮孩子啊。”

春风把他送来这个世界,夏雨把他送到崔然竣身边,那是崔然竣第一次对上天心怀感激,只因他收到了这世间最珍贵的礼物。

崔然竣把翘了两节课才买来的蛋糕从盒子里取出来,认认真真插好了十五根蜡烛。崔杋圭盯着他一串动作,不知所措地攥着衣角,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合适。

过去的十五年,除了崔然竣,从来没有人为他过生日,也从来没人告诉他,你的出生,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崔然竣划亮火柴,陡然亮起来的光也划亮了属于崔杋圭的整个春天。

“许好愿望了吗,葵?”

崔然竣轻声叫他的单字名,温柔到极点。

“许好了哦。”

崔杋圭睁开眼睛,眼里的烛火随着蛋糕上的烛火一同摇曳,随即他一口气吹灭了全部蜡烛。

没有开灯的房间陡然暗下来,黑暗里,崔然竣感觉弟弟亮晶晶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笑意蜿蜒成银河,在夜色中缓缓地流淌。

“然竣哥,知道我许的什么愿吗?”

“不知道呢。要告诉我吗?说出来就不灵了吧?”

“告诉你没关系的,因为愿望和你有关哦。”

“哦?是什么呢?”

“我希望,我和哥哥能永远在一起。”

“那么恭喜葵啦,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崔然竣拿出一瓶香水,轻轻放在崔杋圭面前的桌子上。崔杋圭惊喜地打开一喷,鼠尾草的气味在夜色里沉沉浮浮。

“好闻,”崔杋圭的小狗眼睛水光粼粼,“跟哥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呢。”

“嗯,以后葵和哥哥的味道相同了,就好像哥哥一直在葵身边一样。”

“哥你本来就要一直在我身边的。”

“嗯,我一直在你身边。”

对于崔然竣来说,熟悉的气味就是一片属于自己的领地。崔杋圭是一只不谙世事的蝴蝶,振翅飞进他的世界,那么他们就是一个世界的人,气味也理应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崔杋圭一边把奶油刮下来的那一块蛋糕放进崔然竣的盘子里,一边有些扭捏地问,“哥你刚刚是不是说我漂亮啊。”

崔然竣叉蛋糕的手停住了,他抬头冲崔杋圭挤眼睛,“对啊,葵是像蝴蝶一样漂亮的孩子。”

“真的吗真的吗?哥你真的这么觉得?!”崔杋圭兴奋得脸都红了,凑到哥哥面前叽叽喳喳个不停。

崔然竣没想到随口的比喻让他那么开心,思考片刻,忽然想起生物课老师偶然提过一嘴的一种美丽的,出没于热带雨林的蝴蝶,崔然竣在看到图片时也为之一震:金属质感的克莱因蓝色翅膀,源自于女神阿芙罗狄蒂的属名,神秘奇绝,只一眼便令人沉醉其中。

“Blue morpho,葵听说过吗,你就像它一样漂亮呢。”

🦋

崔然竣高二结束的那个夏天,燥热异常。蝉鸣在窗外一阵接着一阵,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把夏拉扯的很漫长。

崔然竣嫌热,只穿了一件被崔杋圭嘲笑过像老头衫的背心就咬着棒冰在客厅乱晃。

崔杋圭光着脚丫蹦蹦跳跳地从冰箱里抱出半个西瓜,拿了勺子,像液体猫咪一样往沙发上一摊。学校不怎么过问学生的发型是否合规,崔杋圭索性一直蓄着头发,现在已经及肩了。他觉得半长的头发有些扎脖子,可找不着发绳又舍不得腾出手来,就扯着嗓子喊崔然竣。

“哥,热,帮我把头发绑起来吧。”

他的东西一向四处乱放,一般是他在前面掉东西,哥哥在后面捡东西。崔然竣咬碎嘴里最后一点冰棒,从存钱罐的兔子耳朵上扯下之前总被他乱扔的发绳,踱到沙发后面轻手轻脚地给他绑了个小揪。

崔杋圭的脖颈像天鹅,白皙又修长,扎起头发一下子全露了出来,被初夏灼热的光线映得发亮。崔然竣看得愣了愣,两抹殷红悄无声息地攀爬上他的耳朵,心里浮起一个鼓鼓囊囊的泡泡。

“张嘴,啊~”崔杋圭在西瓜的圆心位置挖了一大勺,扭着身子越过自己的肩膀往崔然竣嘴里送,戳破了泡泡。

“我嘴里甜的,刚吃完冰棒,肯定尝不出味儿。”

“你先尝尝看嘛。”

崔然竣拗不过他,无奈地笑着张嘴。清凉的甜味盖住了崔然竣嘴里工业糖精的味道。

“怎么样,甜不甜?”

“嗯,很甜呢,比冰棒还甜。”他咬着勺子冲崔杋圭笑,睫毛颤动着如同振翅欲飞的蝴蝶,兜不住的笑意是夏日的雪,顷刻间融化在两个人的眼底。

崔杋圭把勺子从他嘴里扯出来,又挖了一勺塞进自己嘴里。

“真的很甜呢,没买亏。”崔杋圭满意得小揪揪都翘上天了。

崔然竣赶在那抹殷红爬上脸颊之前胡乱地找个理由回了房间,留下不明所以的崔杋圭继续抱着西瓜啃。

那一整个夏天,崔然竣都没怎么睡好。他整晚整晚地做梦,可醒来之后,梦里的记忆像是蒙了一层雨雾,模模糊糊,记不清楚,只是隐约看见一只蝴蝶在上下翻飞,凝神一看,是一片泛着金属光泽的克莱因蓝。

🦋

崔然竣上高三的时候,崔杋圭终于如愿考上了哥哥所在的高中。崔然竣也很高兴,在一所学校就能骑自行车载弟弟一起上下学了。

他一把接住像自杀飞机一样撞进自己怀里的崔杋圭和录取通知书,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杋圭啊,我的自行车后座总算有人啦。”

“哥的自行车后座,从来没有载过别人吗?”崔杋圭在他怀里抬起头,一脸天真地问。

“嗯,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崔然竣在心里补充。

放学时间,崔然竣骑着自行车,载着崔杋圭,在城市流窜的光带里疾驰,耳边是风呼啸的声音。崔杋圭搂着崔然竣腰的手随着车速增加而用力。风一吹,发丝乱飞,迷了崔杋圭的眼。他索性闭上眼睛,靠在崔然竣宽阔的后背上,嗅着他衣服上淡淡的鼠尾草气息,感到一阵安心。

崔然竣感觉到崔杋圭整个人脱了力,完全躺在自己背上,于是问:“葵啊,上了高中很累吧?”

崔杋圭听着崔然竣柔声细语地喊自己单字名,心里毛茸茸的好像住了一只小猫。他用头发在背上摩挲两下,表示肯定答案。

“哥。”

“嗯?”

“下辈子我想当一只狗狗,上学好累哦。”

“哦,那奎想当哪种狗狗啊?”

“马尔济斯。”

崔然竣笑得肩膀直耸动,车骑的东倒西歪。

“那下辈子我还是当人好了。”

“你不跟我一起当狗狗吗?”

“我变成狗狗了谁照顾你啊。”

“抓紧我咯!”自行车下了一个长长的坡,速度猛地加快,崔杋圭惊声尖叫起来,畅快的叫声揉碎在没来得及退场的晚霞里,在他们身后的苍穹之上拖出一条烂漫绮丽的尾巴。

🦋

崔杋圭上了高中以后,开始频繁出入崔然竣的班级。及肩的头发,秀气的面庞让崔然竣的同学起初以为是个女孩子,一听他报上哥哥的名字就扯着嗓子喊:“崔然竣,又有个学妹来找你了!”

又?平时到底是有多少人来找他啊……崔杋圭敏锐地抓住重点,心里往下沉了沉,以至于忽略了自己被当成女生这件事。

他扒拉着门框往里面张望,一眼就看见了教室中间的崔然竣。少年正戴着耳机,垂着眼眸,翘起凳子把一条胳膊搁在后座女生的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填写英语听力,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崔杋圭看到,那个女生笑得娇憨,凑的很近地直推崔然竣的胳膊,嘴型是“门口的是谁”。

他们很熟吗。崔杋圭有些愣住了,心想从来也没有听哥说过有什么很亲近的异性朋友。

这个班里此起彼伏全是冲着哥起哄的笑声呢,原来在没有我的地方,哥是这么受欢迎。

崔然竣在一片善意的哄笑声中扯下耳机,隔着半个班级的喧嚣和扒拉着门框的弟弟对上视线,便一下子笑开了花,推开椅子急急忙忙跑到门口。

“怎么了?想我了?”

“嗯……才不是,我找你要外套,我今天忘记带校服外套了。”

崔然竣让同学接力把自己座位上的外套传到门口,递给他,看着崔杋圭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小朋友一样,伸手整理他翻起来的校服衣领,嘴上不忘絮絮叨叨地交代他多穿点衣服,

“傻瓜,你本来就怕冷,别感冒了啊。”

崔杋圭抱着外套低下头,人来人往的走廊把他的声音吞没,

“别把我当小孩子啊。”

你和那个女生很熟吗。你的朋友真多啊。

我在你那里,是不是没有我以为的那么特殊?

起哄声还没有平息,崔然竣也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只是瞥了一眼崔杋圭低着的头颅,心想:葵是在觉得尴尬吗?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他就莫名地感到有些烦躁。

也是,和我这个哥哥闹绯闻,肯定会尴尬吧。

于是他顶了顶腮,不大不小的声音只一句轻描淡写:“别闹了,这是我弟弟,长得比较漂亮而已。”

这句话在崔杋圭的头顶炸响,震耳欲聋,让他没办法抬起头。脑中闪过雷雨夜哥哥那声“外人”,此时与彼时的语气,简直如出一辙。

他抱着外套头也不回地跑掉了,留下崔然竣在原地不明所以,心想着这小家伙跑的还挺快。

崔杋圭听着自己慌乱的脚步声,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心里那股失魂落魄得吓人的情绪是怎么一回事。

已经很好了呀,我从外人变成弟弟了。

已经很好了吧,也只能止步于弟弟了。

崔杋圭一路跑回班上,低头摊开手心,才发现那几颗草莓糖,已经微微濡湿,被体温融化了一半。

啊,忘记给他了。

后来崔杋圭再来找他,崔然竣就瞪那些一看到崔杋圭就趴到窗台上逗他玩、夸他像个洋娃娃的男生女生们。同学都笑他,说他是弟控,他也不反驳,只是冲着他们挑眉,让他们别打自家弟弟的主意。

他在所有人面前,一口一个弟弟地喊着,一声接着一声,像针扎在崔杋圭的心上,一下接着一下。

🦋

想找崔杋圭去小卖部。崔然竣的笔在他手里转了第31圈的时候,这个念头冒出来,笔“啪嗒”一下掉在桌上,他起身插着兜,闲闲散散地往楼下走。

刚走到一楼的楼梯口,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是崔杋圭,正和一个男孩并肩走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很亲密的样子。崔杋圭转头冲着那男孩笑,那个笑容崔然竣太熟悉了,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那张扬的,肆意的笑。

他的蝴蝶,现在正冲着别人振动蝶翼般的睫羽,把只属于自己的笑毫不掩饰地给了别人。

崔然竣一时间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用没什么温度的声线叫了崔杋圭的名字,又是怎么把他拉走的。他只记得离开时,崔杋圭回头望着那男孩的眼睛里五味杂陈,似乎有一种慌张和……不舍?可以这样理解吗?崔然竣也不知道,但是他固执地将弟弟眼睛里说不清楚的情绪归为不舍。

“秀彬啊,回头再说吧。”

秀彬?崔然竣觉得耳熟,忽然想起某一个雷雨夜弟弟向他提起过,有一个初中入学起就有的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就叫崔秀彬。

是他吗?从初一起就陪伴在他身边的朋友?比我还要先认识他的朋友?还是……两情相悦的朋友?

放学回家路上,崔然竣很沉默,崔杋圭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了”,他只是说最近月考没考好,心烦。

崔杋圭想起公告栏的红榜上,崔然竣的名字骄傲地印在前列,没有再问话。

接下来几天,崔然竣都因为学校一些活动异常忙碌,打视频让崔杋圭自己先回家。本来以为以他的性子,会吵着等自己一起回家,可是没有。他说自己那边信号不好,挂视频花的匆忙,半天才回了一句,好,我自己回去。

烦躁,没法抑制的烦躁。崔然竣看着弟弟那条消息干脆地跳出来,对面紧接着杳无声息,他就被这股无名火扰得紧皱眉心。一起办事的女生是他的后桌,已经是第二次在问他要不要等完工后一块儿走,他强撑起笑容敷衍两声继续开始整理无休无止的表格。

最终他以去厕所为由,跑出教室下楼去看崔杋圭走了没。

熟悉的楼道口,熟悉的两个身影。

崔杋圭正坐在崔秀彬的自行车后座,晃悠着双腿,手臂松松垮垮地放在崔秀彬的腰间,笑得很开心。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崔然竣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亲密的身影像流星一样,踩着夕阳后退的步子快速划过去,感觉一阵眩晕,连去追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撑着栏杆颓然地在心里一遍遍诘问。

我的自行车从来没有载过别人,只有你,崔杋圭,你是我后座唯一的主人,这还不够吗,为什么要坐上别人的后座,为什么要冲着别人笑,为什么要靠别人那么近。

为什么不能只看着我一个人?

心脏发生了一场病变,从中心开始溃烂,伤口处有千万只蝴蝶涌出来,摔在地上化为影子,被夕阳拉的很长。

是从那个蝴蝶翻飞的梦境开始,还是从那个西瓜甜味的夏天开始,亦或是从春日的生日开始,或者更早,从打雷天彻夜的牵手,从夏季的暴雨,从第一眼对上崔杋圭饱含泪水的双眼开始,这场注定好不起来的病症,悄然开始了,他的蝴蝶,亦是他的症结。

晚上躺在床上,崔然竣有点后悔,觉得自己情绪太失控了。以前从来不会这样。他深知自己刻入骨髓的控制欲和占有欲在作祟,可一向都可以完美掩盖住,最近却因为这些小事情频繁失控。

他盯着墙上摇曳的树影,无端错看成一只上下翻飞的蝴蝶影子。

崔然竣对外一向骄傲得不可一世,他拥有的不多,所以喜欢万事都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觉。他想要实现的愿望就尽全力实现,想要得到的东西就牢牢抓在手里。他轻松地考着傲人的成绩,轻松地打着引人注目的篮球,轻松地获得很多人的关注。

可崔杋圭不一样,他和夏天那场大雨一样来的毫无征兆,是未知的变数,是金属光泽的蝴蝶。

破掉的网,怎么兜得住一整个灿烂的春天。

🦋蝴蝶の自白

然竣哥最近在躲着我,我能感觉出来。

首先他不等我一起上学了,把充满钱的公交卡往我枕头边一塞就自己先起床骑着自行车跑了。虽然是说要早读,可是他皱了皱鼻子,视线飞快地转开一秒也不愿意在我身上停留。一看就是在撒谎。

其次他也不再和我一起放学,说学校组织高三上晚自习要上到十点钟,让我一个人先走。这个晚自习早就有了,他一直没有去上,最近却忽然反水。

然后是他不再来我的班上找我了;我们在操场同时上体育课的时候,他的视线完全不会在我这边停留……

我不敢追问下去。哥哥的成绩一直很好,现在他快高考了,我不想再干扰他的情绪。他本就是要一路灿烂下去的。

可是我还是会忍不住想,为什么呢?为什么忽然不理我了?一定是因为我做错事情了吧?

还是说,你察觉到了我是一个骗子。

十四岁那年看见然竣哥逆着灯光俯视我开始,他耳朵上晃动的银色耳环反射的光像太阳一样在我的视线里烧了一个洞。我看清他桀骜不驯的眼睛里情不自禁流露出来的恻隐,就知道他一定不会抛弃我。

对不起哥哥,说害怕打雷是骗你的。

我其实一点也不害怕打雷,只是想找个理由和你待在一间房间里,听你的呼吸近在咫尺,可以安稳地睡一晚上,之前常常会做的光怪陆离的梦也不会再出现了。

借走了你的外套,也不是因为冷。

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条状光线,高悬的风扇送来低空降落的风,还有你鼠尾草味的校服外套,是一块块拼图,拼凑起早春的午休时光。哥你说的没错,气味就是一片领地。周遭被熟悉的气味包裹,我一闭上眼,在普鲁斯特效应的漩涡里沉溺,, 就可以假装你在我身边,假装你拥我入眠。

最近哥不理我,我都忘了要告诉他,我和我初中唯一的朋友考上了同一所高中。秀彬他啊,是个特别温暖的人,在我初中极度自闭不愿社交的时候跑过来跟我聊天,渐渐熟悉起来了他会冲着我笑得像一只兔子:“杋圭啊,原来你的话这么多。”

这么温柔的男孩子喜欢谁都可以得到积极的回应吧,我一直这么认为着。可是某天秀彬一脸失魂落魄地来找我去逛操场时,我意识到我错了。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喜欢隔壁班的一个男生。他昨天有女朋友了。”秀彬开口坦白的时候,我一点也不惊讶。我早就猜到了,秀彬曾拉着我,在楼梯的拐角处逗留。楼道有风鱼贯而入,那个男生从风里经过,我看见秀彬的眼神跟着他的一举一动游走,所有的小心试探和朦胧情愫像困在笼子里的蝴蝶,扑扇着翅膀意欲挣脱牢笼。那一瞬间我看见了自己,看见了追着哥跌跌撞撞地跑的自己,看见了深夜凝视着哥的睡颜只敢伸手抚摸他的侧脸的自己,看见了隔着谎言去够哥的手指的自己。那个卑劣的我自己在然竣无数个眼神里碎成千千万万只挣扎的蝴蝶,没办法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崔杋圭。

我不知道怎么逗秀彬开心,只能在接下来几天尽可能多陪着他。有一回碰上了然竣哥,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大步走过来攥住我的手就头也不回地往教学楼走。他力气好大,连红印都出来了。

我还没搞清楚他到底怎么了,过了几天他在学校打来视频通话,说自己今天有事情要晚点走,让我先回去。我看清了,背景里那个搭着他的肩膀,大声问他要不要今晚一起走的女孩,就是他的后桌。他中间笑着嗔怪了她几句,才继续跟我讲话。

哥一直很喜欢给我打视频电话,即使我们可能只是隔着一栋教学楼的距离。他说,说话时看着我的眼睛,他觉得安心。可是哥,视频通话的时候你一直看着别人。你不看我。

看来他们真的很熟啊。

我快控制不住自己烂番茄一样的脸色了,只得匆忙挂断。聊天框里“我等着你一起回家”被一个字一个字删除,取而代之的是“好,我自己回去”。

秀彬骑自行车载着我回家的路上,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天。两个失意的家伙,聚在一起,抱团取暖。

今夜不得安宁,我又开始做梦了,属于夏日雨林的纷乱的梦。藤蔓纠缠着古树在夏季的日光里疯长,鼠尾草的气息愈发浓郁。我艰难地穿梭于繁密的绿色植物间,忽然隔着薄雾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立于丁达尔效应下成型的光柱正中间,许多五彩斑斓的蝴蝶震动翅膀,在他周身翩翩起舞,意图落在他的指尖。

是你吗,崔然竣?

我张开嘴,想喊什么,可怎么也出不了声,耳边传来扇动翅膀的声音。

我伸手去够,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变成了翅膀,泛着金属光泽。

我真的变成了蝴蝶?

可是哥哥,你为什么,看着别的蝴蝶。

忽然天旋地转,随即我大汗淋漓地从热气蒸腾的梦境里跌落出来。凌晨三点,钟表的指针在夜色里一刻不停地赶路,咔哒声格外清晰。我猛地从床上坐起。

摸出床头柜的香水,往半空轻轻一喷,嗅着熟悉又安心的味道在被子上扎根,开出无形的花,这才重新躺下。后半夜没有再做梦。

哥,我去查过你所说的那种蝴蝶。它的翅膀表面是多么美丽啊,背面却是暗沉的枯黄色。

我不是蝴蝶,也没有金属质感的克莱因蓝,有的只是像Blue morpho枯叶般的底色,和一颗卑劣的想要无限靠近你的心。

我生日许下的愿望,是不是不作数了?你现在好像,不想要我了呢。

🦋

晚自习结束,崔然竣蹬着自行车在晚风里疾驰。路灯下有蜻蜓,越飞越低,也越飞越快,惊慌失措的飞行轨迹就像是他的思绪,混乱不堪。看来风雨将至,崔然竣想。

果不其然,他到家刚洗完澡,就打起雷下起雨来。崔然竣擦拭着湿发,盯着发梢滴落的水珠在裤子上晕染开一个深色的圆圈。

葵,你会不会在害怕?

他放下毛巾,起身前去崔杋圭的房间。房间里没有人,窗边的风铃像夜海里潜伏的水母,在风中低吟浅唱。崔然竣一阵心慌,飞快下楼去了客厅。

客厅没有开灯,窗户半敞着,深蓝色的窗帘在夜色里影影绰绰,崔然竣看见崔杋圭坐在窗台上,风隔着窗帘将他纤细的身影拥进怀里,像是蒙上一层朦胧的雾。

一道闪电把夜划出一道银色的口子,他看清了,崔杋圭正靠着玻璃,偏头静静地凝视着夜晚的风雨。他是蝴蝶的主心骨,似乎马上就要振动着蓝色的翅膀,在这个雨夜悄无声息地飞走。

崔然竣瞬间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顾不得想,只是慌张地大步向着他的蝴蝶跑去,想要把他抱下来,“葵!快下来!”

崔杋圭听见哥哥的声音,回过神,身体微微颤了颤,急忙跳下窗台,踩着紧锣密鼓的风雨声,跌跌撞撞地扑进他怀里。

“哥,雷声好大,我睡不着。”

崔然竣紧紧地把他搂在怀里,不断地摩挲他柔软的头发,然后轻轻捧起那张红了眼眶的脸,和他头靠着头。呼吸声被雷雨声掩盖,温热的气息萦绕在两个人之间,纠缠在一起。“有哥在呢,哥会一直陪着葵的。”谁都没有再说话,像是在暴风雨来临之际蜷缩在孤岛上,紧紧依偎的恋人。

哥哥,你已经好久没有叫我葵了。

可以不要飞走吗,我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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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达半个月的冷战莫名其妙地开始,又莫名其妙地结束了。崔然竣又翘掉了晚自习,和崔杋圭一起回家。

下午崔杋圭兴高采烈地往崔然竣班上跑,头发像小狗耳朵一跳一跳。到拐角处的时候,听见了哥哥和他朋友交谈的声音。

“崔然竣,你对你弟弟简直就像对女朋友一样了。”朋友嬉笑着调侃。

“……哪有啊,而且他也不是我的 style 啊。”崔然竣沉默片刻,也笑起来。

崔杋圭靠着墙,停住了脚步,随即扭头直接向着校门口走去。

回家路上崔然竣推着单车跑过来,可是崔杋圭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嘻嘻哈哈地搂着他的腰坐上后座,而是板着脸兀自往前走,崔然竣不明所以,摸摸脑袋努力回想自己哪里惹到他了。

今早把冰箱里最后一瓶草莓牛奶留给他了;中午凭借高年级优先打饭的优势帮他抢了炸鸡腿;下午在小卖部买到了最后一包薯片给他送班上去了,当时他还笑得很高兴呢。按理来说今天应该没有惹到他的地方啊。崔然竣大脑搜索记忆无果,只得推着车跟在他后面慢慢走。

“杋圭啊杋圭,我哪里惹到你啦?告诉我嘛,不要生我的气呀~~~~~”崔然竣拖长了音调撒娇,声音啪一下掉在水洼里,搅碎了水里倒映的夕阳,晃了崔杋圭的眼睛。

崔杋圭,你可不能现在破功,不然太没出息,他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于是他只是眯了眯眼,便更加大步地往前走,头也不回,书包在背上一蹦一跳。

到了家门口,钥匙在崔杋圭手里横冲直撞,一连三回都没捅进锁孔。崔然竣在后面探脑袋,试探性地问,要不我来开?这时门成功打开了,崔杋圭一头扎进去,踢掉鞋子气鼓鼓地上楼,故意把木质楼梯踏得震天响,愣是忍住没回头,没看见客厅的崔然竣一脸无奈地把他的小白鞋捡起来,和自己的小白鞋并排在鞋架上放好,然后抱着胳膊歪着头憋着笑看他耍脾气。

走了几步崔杋圭终于忍不住了,以他吵吵闹闹的性子,之前的冷战有他受的了,现在哪里还能忍这么久不和崔然竣说话。他一个急刹车,劈手扔了个东西下来,一整套动作干净利落,用尽全身力气,带着自认为狠狠的表情。崔然竣没看清是什么,也没有躲开,只是一边等着被砸中,一边暗笑,自家弟弟生起气来都这么可爱,龇牙咧嘴像一只奓了毛的猫咪。

一团软绵绵的东西贴着崔然竣的脸颊飞过去。他弯腰捡起来,才看清是一只羊毛毡小狐狸,胖乎乎的尾巴,火红的毛,一脸拽样,正冲着自己皱鼻子。

崔然竣又惊又喜,还没开口问,就被崔杋圭一串连珠带炮的欲盖弥彰轰炸:

“丑狐狸,和你一样丑所以买回来了。

随便买的才不是专门送你的。

它皱鼻子的样子和你撒谎的时候一模一样,大骗子崔然竣。”

还说我,你自己也是个小骗子,这么笨拙的羊毛毡玩偶很明显是你自己一针一针戳出来的,崔然竣反驳,当然也只敢在心里。

崔然竣捏着小狐狸,一抬头就看见崔杋圭瘪着嘴,一脸委屈地瞪着自己。他一下子就心疼了。好吧,耍赖也好,嘴硬也罢,只要崔然竣和崔杋圭闹矛盾,那肯定是崔然竣的错啦。

崔然竣往楼梯上跑,没穿鞋的脚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崔杋圭身边,揽着他的肩膀轻轻晃了晃,凑近他的脸。此时的崔杋圭看着哥哥的脸陡然放大,清晰得能看清他颤动的睫毛,忽然委屈得想哭,一个没忍住,泪水像珍珠,落满素净的脸蛋。

崔然竣一看到他的眼泪,顿时感觉塌了半边天。

“我,讨,厌,你,崔,然,竣。”崔杋圭大得像猫眼一样瞳孔里噙着一汪泪水,眼里的崔然竣融化得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好好好,你讨厌我。我喜欢你就行。”崔然竣慌不择路就开始口不择言,拿小狐狸去贴他的脸颊。

“你不喜欢我。”崔杋圭心里颤动了一下,但马上被自己压下去了。

“我怎么不喜欢你了?”

“我不是你的style,不是吗?”

崔然竣立刻被吓得半死:怎么听到了?这下完蛋了。

当时朋友只是一时兴起的玩笑,却在崔然竣耳畔猛烈炸响,震耳欲聋。

对外一向不可一世的少年慌了神。原来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他想,那一刻的他有一种被戳穿的无措和慌张,脑中闪过崔杋圭的笑颜,于是下意识矢口否认。

现在,心上人却逼着自己直面这 1035 个日日夜夜一点点吐露的占有欲和依赖。他看清了,在看见杋圭的那一刻,心脏的每一次颤栗已经代替自己的声音呐喊出了那么多次喜欢。

“所以你生日答应我的愿望不是因为喜欢吗,半夜抱着我睡觉不是因为喜欢吗,把我从崔秀彬身边拉开不是因为喜欢吗?那什么才是喜欢?明明我那么喜欢你,谁要当你的弟弟啊……”崔杋圭越说越激动,一激动什么小九九都跟着小珍珠一起抖落出来了,等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的时候,一下子偃旗息鼓缩成一团。

崔然竣大脑宕机了:“等等,你说什么?”

崔杋圭想跑,可是被他像抓小鸡一样抓回来。“你刚刚这话什么意思啊?”

“……”

“你听我说,葵,你就是我的style。”

这次轮到崔杋圭宕机了,他清楚地听到,身体里,有千万只蝴蝶震动翅膀,冲破牢笼,飞出骨骼。

“我一直在想,万一你只想要我当你的哥哥呢?”崔然竣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略带醋意地补充,“而且你跟别人那么亲近,都没看我一眼。”

“秀彬是我朋友,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崔杋圭泪痕都还没干,心一横眼一闭干脆豁出去了,“而且到底是谁不看谁啊?明明是你和别人走得近!那个坐在你后面的女生跟你很熟吧!你跟我视频的时候一直看着她!”崔杋圭声音越说越小,殷红色一路从眼角蔓延到耳朵。崔然竣人都傻了,巨大的震惊和窃喜涌上胸口,原来之前的反常是因为你吃醋了。

“她只是朋友而已,而且我让你先回家的那天,我是一个人回来的,没有载她,”崔然竣的眼眸亮如星辰,“只有你,葵,只会载你。”

崔然竣把崔杋圭和小狐狸一起搂进怀里。三个毛茸茸的脑袋靠在一起,就这样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感情究竟是何时变了模样,又是谁先动了心思,已经无从知晓了,他们只知道,他们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是兄弟,是恋人,是念想,是依靠。

之后崔杋圭和以前一样,偶尔耍耍小脾气;崔然竣也和从前一样,教育一下纵容一下。但是也不一样,他们是可以接吻可以做/爱可以名正言顺吃醋的关系了。

“不过做/爱太早了啊,葵,”崔然竣在一个温存的吻之后,无奈地第10086次拒绝弟弟的上床邀请,“我必须等你成年啦,哥哥怎么能欺负未成年的弟弟。”

“哼!你欺负我还少吗!不差这一点嘛!”崔杋圭在崔然竣床上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那不行,原则问题,”崔然竣躺下去,拍拍被崔杋圭睡塌的枕头,“乖啦,睡觉了。”等你成年了有的你受的,着什么急啊年轻人,崔然竣补充,当然也只敢在心里。

后来崔然竣以优异的成绩考上本地很有名的大学。他每天都会回家,倚着门框冲崔杋圭挤眉弄眼:“加油啊小葵,跟哥哥考一所大学怎么样?哥哥这所大学很不错哦。”

“那必须的。你等着吧,我来当你学弟。”崔杋圭头也不抬地做着厚厚的习题册,大声宣布。

高考结束,久违的打雷夜。

今夜的崔杋圭已经早早地躺在崔然竣的床上,和崔然竣同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放在床头。

“今晚打雷呢,小葵要不要跟哥哥睡觉~”

“昨天你也是这么说的。”

“昨天是天气太好,所以想和小葵睡觉~”

“那明天呢?天气预报说,明天是阴天呢。”

“明天天气一般般,所以也想和小葵睡觉~”

夜深,雨点愈发密集,闪电插入云层,崔然竣对着怀里爽的地得掉眼泪的崔杋圭耳语:“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其实,害怕打雷的那个人,是我。你能来陪我,我很开心,从一开始就是。”

第二天的崔杋圭一觉睡到快中午才浑身酸痛地从床上坐起来。他闲得无聊,准备去图书馆借两本书来看,出门前想起昨晚,耳根子红了,便给去买菜的崔然竣发消息:

我不要喜欢你了。

崔然竣拎着大包小包往家里走,听见消息声立刻腾出一只手掏手机。他看了一眼弹出来的消息,想起昨晚密集雷声里荡漾的崔杋圭用哭腔骂他的声音,无奈地勾勾嘴角回复:

最近总下雨。

杋圭:我说我不要喜欢你了。

然竣:一定要带伞。

杋圭:我真的讨厌你。

然竣:淋雨了会感冒的。

然竣:还有,今天中午吃西红柿炒蛋哦,记得早点回家。

杋圭:哈?有西红柿啊?那我四海为家。

然竣:哈哈还有紫菜包饭和年糕啦,会等着你一起吃的~

崔然竣收起手机,轻快地继续往家走。每一句“讨厌你”背后都藏着一个别扭的“喜欢你”,他的弟弟,他的蝴蝶,会一直停留在他的指尖。

他拥有的爱很少,不过是蝴蝶震动翅膀。

可他拥有的爱有很多,蝴蝶震动翅膀,足以引发一场海啸。

崔杋圭十五岁生日的蜡烛被他一口气全部吹灭,那么“崔然竣和崔杋圭要一辈子在一起”的愿望,就一定会实现。